006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门类：言语第二｜则数：单则（桓温北伐见旧柳）人物：桓温｜时代：东晋太和四年（369 年）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中国文学最著名的一次落泪，出自最不该多愁善感的一个人。桓温第三次北伐（369 年），从金城路过他三十年前做琅邪内史时种下的柳树，都已有十围粗。他攀着柳枝，执条泫然流泪：「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树都这样了，人怎么受得了！

九个字，把一个权臣的全部时间焦虑说尽了。桓温三次北伐、意欲篡位，一辈子在追赶一个「来不及」——来不及收复中原，来不及在活着的时候完成功业。他不是在哭一棵树，他是在哭自己的速度永远赢不过时间。这条四十余字的条目，因此成了中国文学「时间意识」的母题文本：从庾信「昔年种柳」到姜夔「树犹如此」，全都是它的回声。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译文】 桓温北征时经过金城，看见自己先前任琅邪内史时种的柳树，都已经有十围粗了，感慨道：「树尚且这样，人怎么经受得起！」他攀着树枝，握着柳条，泫然泪下。

三、注释¶

【桓公】桓温（312—373），东晋权臣，三度北伐，晚年逼加九锡未成而死；死后其子桓玄终篡晋室。此处称「桓公」是敬称。
【北征】北伐；此为太和四年（369 年）第三次北伐，攻前燕，败于枋头。
【金城】地名，在今江苏句容北（一说丹阳附近），南徐州侨郡治所——桓温早年任琅邪内史时的驻地。
【前为琅邪时】先前任琅邪内史的时候——约成帝咸康年间，距北伐已近三十年。
【十围】两手合抱的长度为一围，十围言其粗大——柳树本易长，三十年成合抱，极言岁月之速。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树尚且这样（老得这么快），人怎么经得起（岁月）——中国文学时间之叹的祖句。
【泫然】流泪的样子。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桓温是东晋最有野心的人：他北伐的目的历来被史家评为「欲以功业篡位」，灭成蜀、三征中原，都是为了积累足够改朝换代的政治资本。但 369 年金城柳下这一哭，泄露了这位枭雄的另一面：他已经五十七岁，这是他最后一次北伐（次年枋头大败，从此再无机会）；当年种柳的琅邪在江南，是他作为一个年轻官员的起点——三十年过去，树成了合抱之木，而他的「克复神州」还在半途。攀枝执条的动作极重要：他触到的是自己亲手栽下、亲手留下的时间证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深意在于「犹」字——树无生命尚且长得如此之快、老得如此之快，有生命却蹉跎了的人算什么？这声叹惋把他全部的事业焦虑翻了出来：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晋书》互证：《晋书·桓温传》载北伐途中「行经金城，见温为琅邪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与《世说》几乎全同，史传采录笔记而文字无增饰，可见此语在东晋末已作为名句定型流传。
庾信《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南北朝最负盛名的赋直接化用本条，说明它在六朝已成为「时间之叹」的公共语料。
辛弃疾：「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辛弃疾登北固亭北望中原时想起的正是同病相怜的桓温，词中「树犹如此」为千年后第三次引用的高峰。
《世说》编组：言语门此条与「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新亭对泣）相邻——一个哭时间，一个哭山河，构成东晋士人双重乡愁的姊妹篇。
结论：人物、时间、地点皆可考（369 年金城），泪为实录；它的文学史地位（从《世说》到《枯树赋》到稼轩词）是罕见的三级跳。

4.3 今读¶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力量，在于它把一个抽象的命题换算成了可触摸的长度：十年前随手种下的一棵柳树苗，长成了合抱之木——这中间的每一圈年轮都是一行「来不及」。桓温的焦虑在今天有个精确的对应物：事业在爬坡期的人，某天回到最初工作的地方，看到当年的小树、旧楼、新面孔，那一瞬间的眩晕。但这条条目真正教的，是枭雄与时间的关系：桓温一生算无遗策，唯独算不过树的生长速度。他的眼泪因此有一种奇异的平等感——在时间面前，权臣与流民、北伐与种树，全是输家。而文学在这里做了政治做不到的事：一场失败的北伐留下的只有史书里的败绩，一句攀柳而发的感叹却活了十六个世纪。桓温若泉下有知，大约会承认：他一生真正的功业，是这九个字。

五、拓展¶

成语溯源：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本条全文）——感叹岁月流逝、人生易老的祖源句。
树犹如此（辛弃疾词「树犹如此」）——由本条浓缩而成的词牌常用语。
泫然流泪——描写感伤落泪的标准表达。
关联篇目：011《谢安围棋赌墅》（同为东晋军政名场面，谢安的静与桓温的急对读）；028《既不能流芳后世》（桓温的时间焦虑的另一个出口——遗臭万年版）；《晋书·桓温传》；《世说》言语门新亭对泣条（姊妹篇）。
延伸阅读：庾信《枯树赋》（第一次经典化引用）；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第二次）；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论桓温（史家对北伐动机的考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