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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张释之冯唐列传

卷次:卷一百零二 | 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2,5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02》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张释之冯唐列传》合传文帝朝两位「守经抗上」之臣:张释之(字季——以訾(zī)为骑郎十年不调,一言「卑之,毋甚高论」而显;上林啬夫事件提出「下之化上疾于景响」;司马门劾太子;霸陵论葬「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xì)」;廷尉任上两次抗旨——「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事景帝称病自惧,王生结袜「欲以重之」);冯唐(以孝著,中郎署长——「父老何自为郎」;当面一句「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气得文帝起身入禁中;论将率「阃(kǔn)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为魏尚直奏「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当日持节赦魏尚)。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又引「不知其人,视其友」与《尚书》「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作双星定评。本篇是中国司法史与军事制度史的双料文本:罪刑法定(「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与指挥权完整(「军功爵赏皆决于外」)两个命题,都在文帝的纳谏中变成了政策。

二、原文与译文

1. 卑之,毋甚高论

【原文】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zī)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今译】 廷尉张释之是堵阳人,表字季。有哥哥张仲,两人同住。他靠家资捐了骑郎,侍奉孝文帝,十年得不到升迁,没什么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官,消耗哥哥的家产,心里不安。」想辞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舍不得他走,就奏请调张释之补谒者缺。张释之朝见完毕,趁便上前陈说应办之事。文帝说:「说浅近些,不要高谈阔论,要眼下能实行的。」于是张释之谈起秦汉之间的事,讲秦朝为什么失天下、汉朝为什么兴,讲了很久。文帝连声称赞,就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2. 上林啬夫事件

【原文】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sè)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𢽾(xiào)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jí)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今译】 张释之跟随皇上出行,登上虎圈。皇上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登记簿册,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看右看,全都答不上来。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把皇上问的禽兽簿册答得极其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应声对答、无穷无尽的口才。文帝说:「官吏难道不就该这样吗?上林尉靠不住!」随即诏令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许久才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上又说:「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可这两人议论大事时连话都说不出口,哪能学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利口捷给呢!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吏,官吏们争着以办事急切、督察苛刻互相标榜,然而他们的弊病是徒具公文形式,毫无恻隐之实。因此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势衰败,传到二世,天下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说会道就破格提升他,臣恐怕天下人闻风而动,争练口辩而没有真才实学。况且在下者受在上者感化,比影子随形、回响应声还快,陛下的一举一动不可不慎重啊。」文帝说:「好。」于是没有提拔啬夫。

【原文】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今译】 皇上上了车,召张释之陪乘,车缓缓前行,问起秦朝的弊政。张释之把实情一一如实讲出。回到宫里,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3. 司马门劾太子

【原文】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hé)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今译】 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不下车,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进殿门,随即上奏弹劾他们在公门不下车犯了大不敬。薄太后听说了,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是我教导儿子不严。」薄太后这才派使者奉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才得以进入。文帝从此认为张释之不同寻常,任命他为中大夫。

4. 霸陵论葬

【原文】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guǒ),用纻(zhù)絮斮(zuò)陈,蕠(rú)漆其闲,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xì);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guǒ),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今译】 又过些时候,张释之升任中郎将。跟随皇上到霸陵,皇上面北坐在高崖顶上。当时慎夫人随行,皇上指着通新丰的道路给慎夫人看,说:「这是走邯郸的路啊。」让慎夫人弹瑟,皇上自己合着瑟声唱歌,神情凄楚悲怀,回头对群臣说:「唉!拿北山的石头做外棺,把纻麻丝絮剁碎填进缝隙,再浇上漆,谁能动得了它!」左右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假使棺中有让人贪求的东西,即使封锢整座南山,还是有缝可钻;假使棺中没有什么让人贪求的,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担忧呢!」文帝称好。此后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5. 犯跸案与盗玉环案

【原文】 顷之,释之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bì),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bì),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今译】 「不久,张释之出任廷尉。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钻了出来,惊了皇上的马。皇上派骑兵捉住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问。那人说:「我是县里来的,听见清道戒严,就躲在桥下。过了好久,以为车驾已经过去,钻了出来,一看见皇上的车马就跑,并没有别的意思。」廷尉奏明判决:一人犯了清道令,应判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人亲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温驯,要是别的马,岂不伤了我?廷尉竟只判罚金!」张释之说:「法,是天子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的法律就这样规定,若要加重,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况且当时皇上要是叫人立刻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既已交付廷尉,廷尉是天下的天平,一旦倾斜,天下执法都会随之或轻或重,百姓还怎么安顿自己的手脚?望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上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原文】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póu)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今译】 后来有人偷了高庙神座前的玉环,被抓到,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依照法律,奏报盗窃宗庙服饰器物者应处弃市。皇上大怒说:「这人无法无天,竟敢偷先帝庙里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灭他的族,你却依法判罪,这不是我供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帽叩头谢罪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判到这一步就够了。何况同样是罪,还要按逆顺程度分出轻重。如今偷了宗庙器物就灭族,万一将来有个愚民挖了长陵一抔土,陛下又拿什么更重的刑罚加给他呢?」过了很久,文帝同太后商量之后,批准了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张释之持论公平,就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从此受到天下人称颂。

6. 事景帝与王生结袜

【原文】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今译】 后来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张释之内心恐惧,称病不出。想辞职躲开,又怕招来大祸;想当面谢罪,又不知结果如何。最后采纳王生的计策,终于当面谢罪,景帝也没有责怪他。

【原文】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wà)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wà)!」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袜(wà)?」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wà),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今译】 王生通晓黄老之言,是位处士。他曾被召进朝廷,三公九卿全部到齐站定,王生这位老人说「我的袜子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给我系袜子!」张释之跪下去替他系好。事后,有人对王生说:「您为什么偏偏当众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给你系袜子?」王生说:「我又老又贱,自己估量终究帮不上张廷尉什么忙。张廷尉是当今天下名臣,所以我故意当众羞辱他,让他跪着系袜,想借此抬高他。」诸公听说,都称赞王生贤德而更加敬重张廷尉。

【原文】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今译】 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改任淮南王相,还是因为从前的旧怨。过了很久,张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张挚,表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后被免职。因为不肯迎合世俗,所以终身不再做官。

7. 冯唐:父老何自为郎

【原文】 冯唐者,其大父(dà)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niǎn)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qū)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bì)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今译】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建立后迁到安陵。冯唐以孝行著称,做了中郎署长,侍奉文帝。文帝的车驾经过,问冯唐说:「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一一如实回答。文帝说:「我居代地时,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讲赵将李齐的贤能,说他战于钜鹿城下。如今我每顿饭,心思都还留在钜鹿。老人家知道这个人吗?」冯唐回答:「他还比不上廉颇、李牧为将。」皇上问:「为什么?」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做官率将,同李牧交好;我父亲从前做代相,同赵将李齐交好,了解他们的为人。」皇上听了廉颇、李牧的为人,非常高兴,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我的将,我哪用忧虑匈奴!」冯唐说:「陛下恕罪!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皇上大怒,起身进了内宫。过了许久,召冯唐责备说:「你为什么当众羞辱我,难道没有僻静的地方吗?」冯唐谢罪说:「鄙人不知忌讳。」

8. 论将率与赦魏尚

【原文】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kǔn)以内者,寡人制之;阃(kǔn)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gòu)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dàn)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chuí)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今译】 正当这时,匈奴新近大举入侵朝那,杀了北地都尉孙卬。皇上正以胡人入侵为忧,终于又问冯唐:「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臣听说上古君王派遣大将时,跪着推车毂,说:宫门以内的事,由寡人做主;宫门以外的事,由将军做主。军功、爵位、赏赐都决于在外主将,回来再奏报。这不是空话。臣祖父说,李牧做赵将驻守边关时,军市上的租税都自己用来犒赏士兵,赏赐由在外主将决定,朝廷不加干扰。委任他而责求成功,所以李牧得以施展全部智慧和才能,派出精选兵车一千三百辆、精锐骑士一万三千人、善战的劲卒十万,因此北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西面抑制强秦,南面支援韩、魏。那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碰上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女出身。赵王迁即位后,听信郭开的谗言,终于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兵败士散,被秦人擒灭。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做云中守,军市上的租税全用来犒赏士卒,还拿出自己的供养钱,五天宰一次牛,宴请宾客、军吏、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经闯进来一次,魏尚率车骑迎击,杀敌很多。那些士卒都是普通人家子弟,从田里出来从军,哪里认得什么军籍兵符。整天拼力死战,斩首捕俘,把战功报到幕府,有一句话对不上,文吏就依法制裁他们。该赏的不赏,而官吏执法惩办却必定照办。臣愚钝,认为陛下法令太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再说云中守魏尚因为上报战功差了六个首级,陛下就交给法官治罪,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臣实在愚钝,触犯忌讳,罪该万死!」文帝高兴了。当天就派冯唐持节赦免魏尚,重新让他做云中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统领中尉及郡国的车战之士。

9. 九十不仕与太史公曰

【原文】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今译】 文帝后七年,景帝即位,任冯唐为楚相,后被免职。武帝即位,访求贤良,有人推举冯唐。冯唐当时已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就让冯唐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位奇士,同我交好。

【原文】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sòng),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今译】 太史公说:张季谈论长者,守法而不迎合主上心意;冯公论说将帅,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啊!俗话说「不了解那个人,看看他的朋友就知道了」。二位所称颂的人,足以题写在庙堂之上。《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坦荡;不党不偏,王道平易」。张季、冯公接近这个境界了。

三、校勘记(编者)

  1. 「堵阳」——「堵(dǔ)」县名,今河南方城。
  2. 「以赀为骑郎」——「赀(zī)」家资;汉制家赀满一定数额可自备车马资装为郎,谓之赀选。
  3. 「久宦减仲之产,不遂」——为官需自给,「不遂」谓不安遂(一说不得志)。
  4. 「卑之,毋甚高论」——文帝原话:说得浅近些,别高谈阔论;成语「卑之无甚高论」本此,今义已转为「平常浅显之论」。
  5. 「禽兽簿」——登记禽兽种类的簿册。
  6. 「啬夫」——小吏职名,虎圈啬夫即管理虎圈的小吏;上林令为其上官。
  7. 「无赖」——无用、不成器(古义)。
  8. 「岂𢽾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𢽾(xiào)」同「效」,效法;「谍谍(dié)」同「喋喋」;「捷给」口才敏捷应对无穷。
  9. 「刀笔之吏」——掌文案的法官吏员;刀以削简、笔以书写。
  10. 「亟疾苛察」——「亟(jí)」急迫。
  11. 「徒文具耳」——徒有文书形式。
  12. 「陵迟」——衰颓、每况愈下。
  13. 「下之化上疾于景响」——「景」同「影」;下民被上化,比影子随形、回响应声还快。
  14. 「举错」——「错」通「措」,任用贬黜。
  15. 「司马门」——宫门之外门,入司马门必下车以示敬。
  16. 「劾不下公门不敬」——依汉律,过公门不下车为「不敬」罪。
  17. 「居北临厕」——「厕(cè)」同「侧」,边侧;谓凭高北望、临于墓道之侧(一说观察坑穴)。霸陵为依山为陵的崖墓。
  18. 「此走邯郸道也」——慎夫人邯郸人;文帝指示新丰道,触其乡愁。
  19. 「纻絮斮陈,蕠漆其间」——「纻(zhù)」苎麻絮;「斮(zuò)」斩碎;「蕠(rú)」絮乱丝相杂;谓以麻絮填塞石椁缝隙再灌漆。
  20. 「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郄(xì)」同「隙」;若葬有可贪之物,铸封南山仍可盗;反之「虽无石椁,又何戚焉」——薄葬论的千古名句。
  21. 「犯跸」——「跸(bì)」帝王出行清道;冲撞清道之罪。
  22. 「县人来」——从县城来的人。
  23.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中国法律史上最著名的「王在法下」表述之一。
  24. 「民安所错其手足」——「错」通「措」,安放;法令失准则民无所措手足。
  25. 「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依律:盗宗庙服御物者当弃市(陈尸于市)。
  26. 「欲致之族」——族刑,诛三族。
  27. 「罪等,然以逆顺为差」——罪名虽等,仍按情节逆顺分等量刑。
  28. 「取长陵一抔土」——「抔(póu)」一捧;长陵为高帝陵;若盗器可族,则盗陵土何以加重?——以归谬论证罪刑必须法定。
  29. 「王恬开」——梁相山都侯;「恬开」或作「恬启」避讳异写。
  30. 「称病……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释之曾劾太子(景帝)于司马门,深知景帝记嫌;「不过」谓不追究。
  31. 「吾袜解」——袜子松了;王生「结袜」事件为「故辱重之」的权谋抬轿术。
  32. 「犹尚以前过也」——外放淮南相仍是司马门旧怨的报应。
  33. 「张挚字长公」「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子不肖父之阿世,亦传家风。
  34. 「大父」——祖父。
  35. 「尚食监」——掌膳食的宦者。
  36. 「钜鹿」——「钜(jù)」同「巨」;李齐战钜鹿下事不可考,盖赵地传闻。
  37. 「官(卒)[率]将」——底本作「为官(卒)[率]将」(校字标记:原刻「卒」误,当作「率」),据正字录作「为官率将」(军职名)。
  38. 「搏髀」——「搏(bó)髀(bì)」拍大腿。
  39. 「主臣」——惶恐应对之辞,犹言「臣诚惶诚恐」。
  40. 「朝那」——县名,今宁夏固原东南;北地都尉孙卬战死。
  41. 「跪而推毂」——「毂(gǔ)」车轮中心;遣将时君王下跪推车(送行),示授全权之礼。
  42. 「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阃(kǔn)」门槛;门内归君、门外归将——授权边界最经典的表述。
  43. 「军市之租」——驻军与民间互市之税。
  44. 「彀骑」——「彀(gòu)」张弓;彀骑即能张弓劲射的骑士。
  45. 「澹林」——部族名,一作「襜褴」。
  46. 「其母倡也」——赵王迁之母为倡伎;用郭开谗诛李牧,赵亡。
  47. 「为秦所禽灭」——「禽」同「擒」。
  48. 「私养钱」——私俸养之钱(职俸之外的养廉私财)。
  49. 「五日一椎牛」——「椎(chuí)」椎杀(宰杀)。
  50. 「尺籍伍符」——军中登记功过、伍籍的簿符条文;卒伍不识文书,唯知死战。
  51. 「上功莫府」——「莫府」即幕府(将帅军府);上报战功于军府。
  52. 「坐上功首虏差六级」——因上报斩首俘虏之数虚报六级获罪;削爵罚作。
  53. 「罚作」——罚服劳役之刑。
  54. 「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统辖中尉(京师卫戍)与郡国车骑之士。
  55. 「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太史公又一篇以「与余善」交代史料来源。
  56. 「不偏不党,王道荡荡」——《尚书·洪范》语;「便便(pián)」平易坦荡貌;底本作「王道便便」,通行引文多作「不偏不党,王道平平」,存底本。

四、注释

  • 【骑郎】郎官之掌车骑者。
  • 【谒者/谒者仆射】掌宾赞通报的近侍官;仆射为其长官。
  • 【公车令】卫尉属官,掌司马门、夜徼宫中,天下上事、征召总领之——故太子梁王过司马门正归其管。
  • 【中大夫/中郎将】郎中令属官,掌论议;中郎将统领郎官。
  • 【廷尉】九卿之一,掌刑辟,天下司法最高长官。
  • 【弃市】死刑之在闹市执行并陈尸示众者。
  • 【族】族刑,诛灭三族。
  • 【长陵】高帝陵。
  • 【条侯周亚夫】周勃之子,时为中尉;梁相王恬开,皆释之持平之见证者。
  • 【王生】汉初黄老处士,善养生之术(一说即《楚汉春秋》之王生);「结袜」故事的主体。
  • 【取容】曲意逢迎以自容。
  • 【中郎署长】郎官中掌署中事务的小长官,年资久者任之——冯唐年高位卑。
  • 【廉颇、李牧】战国赵之名将:颇却齐燕,牧北破匈奴、西拒秦。
  • 【李齐】赵将,战钜鹿有贤名,高帝所称。
  • 【推毂】遣将之礼:跪推车轮,示委以专任。
  • 【阃】门槛,分界之意;「阃以内/阃以外」即朝廷与战场的权限分界。
  • 【家人子】平民子弟。
  • 【百金之士】斩将捕虏而受百金之赏的勇士。
  • 【魏尚】云中郡守,拒匈奴有功,坐上功差六级下吏——冯唐论之,当日复职。
  • 【车骑都尉】主车骑之武职都尉。
  • 【楚相】楚国丞相;冯唐于景帝朝任之。
  • 【冯遂字王孙】与司马迁交好,冯唐事迹的口述来源。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以两句话分别盖棺:「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张释之的价值核心是「守法」与「不阿」的一体两面:上林啬夫事件他阻止的是皇帝的「吏治错误」,犯跸案他阻止的是皇帝的「执法错误」,盗玉环案他阻止的是皇帝的「量刑错误」——三次都是「阿意即升迁、抗旨即得罪」的关口。「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连用两个感叹,「有味」的不是文辞,是制度智慧:阃内阃外的授权分界。然后引「不知其人,视其友」——张释之由袁盎赏识、与周亚夫王恬开结交,冯唐所谈皆廉颇李牧;引《尚书》「不偏不党」殿后,把两位直臣升格为「王道」的人格化身。「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他们的言论本身可以被写进庙堂(成为政策)——这是太史公给言官的终极评价。

5.2 史事纵深

  1. 「卑之毋甚高论」与言事的实学标准。文帝对言事的筛选标准是「令今可施行也」——可执行性优先于理论高度。张释之的应答(秦失汉兴的历史分析)恰好是「以史为策」的实学典范:不空谈仁义,而以「任刀笔吏→急疾苛察→徒文具→不闻过→陵迟土崩」的因果链说理。这正是黄老无为政治时代「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的文风。
  2. 三次抗旨的法治光谱。犯跸案:「上使立诛之则已」——事后司法必须依法;盗玉环案:「罪等,然以逆顺为差」——量刑必须法定且分等;上林啬夫案:「下之化上疾于景响」——用人导向即社会风气导向。三案合观,张释之维护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预期稳定性」:「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裁判尺度一变,天下人的行为预期全部崩塌。这在皇权时代是「王在法下」命题的最大胆表达,而它被文帝接受,是「文景之治」最深的制度注脚。
  3. 司马门事件:把太子变成普通犯人。太子与梁王「不下司马门」,张释之「追止……无得入殿门」并奏「不敬」——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而公门之法不区分未来。薄太后、文帝的连锁谢罪(「教儿子不谨」),反而把这场冲突变成皇室守法的一次公开展演。代价在景帝朝兑现:释之「恐,称病……用王生计,卒见谢」——法治者在权力更替时的自保困境,写尽。
  4. 王生结袜:故辱重之的造势术。王生让天下名臣当众跪着系袜,看似羞辱,实为抬升:「吾故聊辱廷尉……欲以重之」——一个连三公九卿都肯折节亲近的细节,比十篇颂文更能坐实张廷尉的声望。汉代处士的「尊贤」操作中,这是最精巧的一例。
  5. 冯唐论将:授权的完整性与问责的精确性。李牧的胜利公式是「军市之租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委任责成」;魏尚的冤案公式是「士卒尽家人子……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九个字,是对官僚系统「程序完美、实战无能」导向的最早系统批判。当日「持节赦魏尚」,说明文帝听懂了:将帅作战需要的是授权与容错,而不是簿册的绝对精确。
  6. 「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的错位。文帝感叹的是「生不逢将」,冯唐揭破的是「非无将也,无以用将之道也」——人才问题的归因从「有没有」转移到「会不会用」,这是管理与制度的分水岭。九十余岁「不能复为官」的冯唐与「与余善」的冯遂,完成了这篇人物志的史料闭环。

5.3 今读

  • 「卑之,毋甚高论。」——提案的最高标准是「现在可以施行」。组织里最需要的不是最深刻的理论,而是从当下条件出发的可行方案。有趣的是「卑之无甚高论」后来变成贬义——语言的命运常与制度的命运相反。
  • 「下之化上疾于景响。」——组织提拔一个人,等于公开修改一次价值观:所有观望者都会按提拔标准调整自己的行为。用人即立法。
  •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规则一旦被最高权力亲自打破,损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规则的信用存量。「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同时提醒:程序的价值在它约束的事后追责,不在事后的政治时效。
  • 「罪等,然以逆顺为差。」——同罪不同罚不是司法腐败,而是量刑的正当分层:法定刑+情节调节,正是现代刑法的结构。张释之在两千年前的表述已具备其骨架。
  • 「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授权边界的古典表述:授权不完整,则「李牧」必然失败于「郭开」;问责不精确(差六级即削爵罚作),则「魏尚」必然寒心。管理学的「权责对等」与「容错设计」,此处同框。
  • 「不知其人,视其友。」——观人于其交往半径。张释之的友圈(袁盎、周亚夫、王恬开)与冯唐的话题圈(廉颇李牧)即是两人的自画像。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卑之,毋甚高论。」
  • 「下之化上疾于景响。」
  •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袁盎语,本篇风格参照)
  • 「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
  •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
  • 「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
  • 「罪等,然以逆顺为差。」
  • 「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
  • 「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
  • 「不知其人,视其友。」
  • 「不偏不党,王道荡荡。」
  • 【关联篇目】《袁盎晁错列传》(袁盎赏识释之、慎夫人、霸陵诸事互见)、《孝文本纪》(文景之治总纲)、《张丞相列传》(汉廷法制群像)、《李将军列传》(李广时代与文帝「惜乎子不遇时」之叹)、《匈奴列传》(朝那之败)、《绛侯周勃世家》(周勃下狱)。
  • 【司法史地位】犯跸案与盗玉环案被后世法史学者视为中国「罪刑法定」「量刑平等」观念的经典案例;「一抔土」之问成为刑法归谬论证的原型;「王生结袜」成为尊贤造势的典故。
  • 【冯唐易老】王勃《滕王阁序》「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使冯唐成为怀才不遇的原型符号;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反用其典——求贤若渴的帝王之喻。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辑诸家论「释之三次守法」为「廷尉之职,天子之准」。
  •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以汉初「布衣卿相之局」论张冯二传,谓文帝纳谏为汉家规模。
  • 现代法史学(如瞿同祖《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常引「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讨论中华法系的「君主守法」观念。
  • 【思考题】
  • 上林啬夫明明「对口对响应无穷」,为什么张释之反而要阻止提拔他?「能吏」与「贤者」的区别在哪里?
  • 犯跸案中「上使立诛之则已」一句,是否削弱了「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的法治意义?程序正义与即时皇权的边界何在?
  • 张释之劾太子而事景帝「恐,称病」——执法者在权力代际更替中的命运说明了什么?王生「结袜」之计是自保还是造势?
  • 冯唐「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严明的法度为何反而抑制战斗力?「阃内阃外」的授权分界对今天的组织管理有何启发?
  • 太史公引「不偏不党」评价张冯,是否把「司法独立」与「军事授权」统一在同一个「王道」框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