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田敬仲完世家¶
卷次:卷四十六 | 体类:三十世家之十六(超长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7,200 字原文,世家中最长之一) 底本核对:✅ ctext.org《田敬仲完世家》(slug
tian-jing-zhong-wan-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46》(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如果把《史记》诸世家比作一家公司的发展史,那么《田敬仲完世家》就是唯一一篇从「外聘职业经理人」写到「收购原老板」的完整收购案卷宗。
田氏(也就是陈氏——这两个字原本是一家)的始祖陈完,是陈国的落魄公子。他出生时算了一卦:「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八代人之后,天下无人能与你们匹敌。逃到齐国之后,只做了一个管手工业的小官「工正」。八代人之后,田和真的把姜姓齐国最后一位国君赶到了海边。太史公篇末感叹:占卜到十世之后,果然「遵厌兆祥」——照着卦辞一步一步应验。
但这一篇真正令人震撼的,是收购过程的温柔。田釐子用大斗借出、小斗收回来「行阴德于民」——百姓感恩戴德「归之如流水」;田常恢复这一政策,民众唱起歌谣「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没有流血革命,没有武装政变(好吧,有一次橐中之会),田氏用了整整八代人的耐心,把一个国家的所有权从姜姓转入妫姓,而民众全程支持新老板。
后半部则是齐国的辉煌与崩塌:威王「烹阿大夫封即墨」的吏治铁腕、驺忌鼓琴议政、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宣王与魏王「宝物与人才」的对比、湣王的东帝闹剧与五国灭齐、田单火牛阵复国——最后以末代齐王建「不战而降」落得「松耶柏耶」的民谣嘲讽收尾。太史公用《易经》作为全篇的注脚,把「历史宿命」与「人力经营」的张力推到了《史记》哲学思辨的最高处。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泯/湣)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观之否卦:一生下来说好的命运¶
【原文】 陈完者,陈厉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译文】 鲍牧同齐悼公有仇隙,弑杀悼公。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就是简公。田常成子同监止同时做左右相,辅佐简公。田常心中忌恨监止,监止受简公宠幸,田常的权力不能把他除掉。于是田常重新推行厘子的旧政,用大斗借出,用小斗收进。齐国人歌颂他说:「婆婆采蕨菜,归来田成子!」齐国大夫上朝时,御鞅进谏简公说:「田氏、监氏不能并存,君王在他们中间选择吧。」简公不听。子我是监止的同族,常同田氏有仇隙。田氏远房族人田豹事奉子我受宠。子我说:「我想把田氏嫡系全部杀光,让豹做田氏宗族之长。」豹说:「臣在田氏中已是远房了。」子我不听。不久田豹把这话告诉田氏说:「子我将诛灭田氏,田氏如果不先下手,灾祸就要临头了。」子我住在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进入公宫,想杀子我。子我关闭宫门。简公正同妇人在檀台饮酒,准备攻打田常。太史子馀说:「田常不敢作乱,是要为国除害。」简公才住手。田常出来,听说简公发怒,怕被杀,准备出逃。田子行说:「迟疑不决,是做事的祸害。」田常于是攻击子我。子我率领他的党羽攻打田氏,不能取胜,出逃。田氏的部众追杀了子我和监止。简公出逃,田氏的部众在徐州追上捉住了简公。简公说:「早听御鞅的话,不会到这个地步。」田氏的部众怕简公复位后诛杀自己,就杀了简公。简公立四年被杀。于是田常立简公的弟弟骜,就是平公。平公即位,田常做国相。田常杀了简公之后,害怕各国诸侯联合讨伐,就把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同晋、韩、魏、赵氏订立盟约,南边派使者同吴、越通好,修功行赏,亲近百姓,因此齐国重新安定。
2. 陈完奔齐:一次内乱引发的跨国创业¶
【原文】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译文】 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厉公的哥哥鲍继立,就是桓公。桓公同佗异母。到桓公病重时,蔡人替佗杀了桓公鲍和太子免,立佗为厉公。厉公即位后,娶蔡国女子。这位蔡女同蔡国人淫乱,多次回蔡国,厉公也多次去蔡国。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就让蔡人诱骗厉公把他杀了。林自立,就是庄公。所以陈完没能继位,只做陈国的大夫。厉公被杀,是因为淫乱出国,所以《春秋》记载「蔡人杀陈他」,是谴责他的罪过。庄公去世,立弟弟杵臼,就是宣公。宣公十一年,杀了太子御寇。御寇同陈完交好,陈平害怕祸及自身,所以逃奔齐国。齐桓公想任他为卿,他推辞说:「我这个客居之臣有幸免除负担,已是君王的恩惠了,不敢当高位。」桓公任命他为工正。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完,占了一卦,卦辞说:「这是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之国培育成长。五代之后繁荣昌盛,官位及于正卿。八代之后,没有人比得上。」终于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投奔齐国时,齐桓公已经即位十四年了。
3. 从工正到田氏:八代人的长跑¶
【原文】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稚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田稚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晋之大夫栾逞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于田氏矣。」
【译文】 陈完去世,谥为敬仲。敬仲生稚孟夷。敬仲到齐国后,以陈字为田氏。田稚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奉齐庄公。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逃奔齐国,齐庄公厚待他为宾客。晏婴同田文子进谏,庄公不听。文子去世,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气,事奉齐庄公,很受宠信。无宇去世,生武子开和厘子乞。田厘子乞事奉齐景公做大夫,他向民众征收赋税用小斗收进,贷给民众粮食用大斗放出,暗中向民众施恩德,而景公不加禁止。因此田氏深得齐国人心,宗族日益强大,民众思念田氏。晏子多次进谏景公,景公不听。不久晏子出使晋国,同叔向私下交谈说:「齐国的政权最终要落到田氏手里了。」
4. 橐中之君:田乞的政变¶
【原文】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孺子)〔圉〕奔鲁。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译文】 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反叛。晋国攻打他们紧急,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借粮。田乞想作乱,在诸侯中树立党羽,就劝说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施恩于齐,齐不能不救。」齐国派田乞去救援并把粮食运给他们。景公的太子去世,后来有个宠姬叫芮子,生了儿子荼。景公病重,命令国相国惠子和高昭子立儿子荼为太子。景公去世,高、国两位国相立荼,就是晏孺子。而田乞不高兴,想立景公的其他儿子阳生。阳生平素同田乞交好。晏孺子立后,阳生逃奔鲁国。田乞假装事奉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代替他们做参乘,进言说:「当初诸位大夫不想立孺子。孺子即位,国相辅佐他,大夫们人人自危,图谋作乱。」又哄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可怕,趁事情还没发动先下手。」诸位大夫听从了他。田乞、鲍牧同大夫们带兵攻入宫廷,攻打高昭子。昭子听说,同国惠子救援国君。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众追击国惠子,惠子逃奔莒国,田乞就回师杀了高昭子。晏圉逃奔鲁国。田乞派人到鲁国,迎接阳生。阳生到齐国,藏在田乞家里。田乞请诸位大夫说:「常的母亲备下了鱼豆之祭,请诸位光临宴饮。」大夫们到田氏宴饮。田乞把阳生装进袋子里,放在座席中央。打开袋子,放出阳生,说:「这才是齐国的国君呢。」大夫们都伏地拜见。即将订盟立他为君
5. 田常:大斗出小斗进与「后宫开放」¶
【原文】 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馀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译文】 田襄子做了齐宣公的国相之后,三晋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封地。襄子让他的兄弟宗族之人都做齐国都邑的大夫,同三晋互通使节,几乎占有了整个齐国。襄子去世,儿子庄子白继立。田庄子辅佐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讨伐晋国,毁坏黄城,围攻阳狐。第二年,讨伐鲁国、葛国和安陵。第三年,夺取鲁国一座城。庄子去世,儿子太公和继立。田太公辅佐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的郕邑。第二年,宣公同郑国人在西城相会。讨伐卫国,夺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在廪丘反叛。宣公去世,儿子康公贷继立。贷即位十四年,沉迷于酒色妇人,不理政事。太公就把康公迁到海边,给他一座城做食邑,用来供奉祖先的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齐军。三年后,太公同魏文侯在浊泽相会,请求做诸侯。魏文侯就派使者报告周天子和其他诸侯,请求立齐国国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康公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开始纪元。
6. 从襄子到太公:田氏代齐的最后一段路¶
【原文】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译文】 齐侯太公和即位二年,和去世,儿子桓公午继立。桓公午五年,秦、魏两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召大臣们谋划说:「早救同晚救哪个好?」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韩国就将屈服而并入魏国,不如救它。」田臣思说:「君王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赵必定去救它们,这是上天把燕国送给齐国啊。」桓公说:「好。」就暗中答复韩国使者打发他回去。韩国自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援,就同秦、魏交战。楚、赵听说,果然起兵救援。齐国趁机起兵袭击燕国,夺取桑丘。六年,救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因齐继立。这一年,原齐康公去世,断绝了后代,封邑全部归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趁齐国丧事来攻打灵丘。三年,三晋灭了晋国后嗣瓜分它的土地。六年,鲁国讨伐齐国,攻入阳关。晋国讨伐齐国,到博陵。七年,卫国讨伐齐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讨伐齐国,夺取甄城。威王即位以来,不理政事,把政事委托给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一起侵伐,国人不得治理。于是威王召来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您治理即墨以来,毁谤您的言语每天传到我这里。然而我派人视察即墨,田野得到开垦,百姓丰衣足食,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得以安宁。这是因为您不事奉我左右的人求取赞誉啊。」封给他万户食邑。又召来阿大夫对他说:「自从您守卫阿城以来,赞誉的话每天传来。然而我派人视察阿城,田野没有开垦,百姓贫穷困苦。从前赵国攻打甄城,您不去救援。卫国夺取薛陵,您不知道
7. 威王的铁腕与驺忌的鼓琴¶
【原文】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闲,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译文】 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大臣们谋划说:「救赵同不救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就不义,而且不利。」威王说:「为什么?」回答说:「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救赵而把军队驻在赵国郊外,这是赵国不受攻伐而魏国完好无损。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下后再乘魏军疲惫打击它。」威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后来成侯驺忌同田忌不和,公孙阅对成侯忌说:「您何不谋划伐魏,让田忌为将。打胜了有功,那是您的谋划成功;打不胜,田忌不是战死就是败逃,性命就握在您手里了。」于是成侯对威王进言,派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被魏军攻下,齐军趁机起兵攻魏,在桂陵大败魏军。从此齐国在诸侯中最强大,自立为王,号令天下。三十三年,杀了自己的大夫牟辛。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忌说:「您何不让人拿十金到集市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我三战三胜,名震天下。想干大事,吉不吉呢』?」等占卜的人出来,就派人逮捕替他占卜的人,在威王面前验证占卜的言辞。田忌听说,就率领他的党羽袭击临淄,要抓成侯,没有取胜就逃走了。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儿子宣王辟彊继立。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天子把霸主的称谓送给秦孝公。二年,魏国讨伐赵国。赵国同韩国亲近,一起攻打魏国。赵国不利,在南梁交战。宣王召田忌恢复原职。韩国向齐国求救。宣王召大臣们谋划说:「早救同晚救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韩国就将屈服并入魏国,不如早救。」孙子说:「韩、魏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这等于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反而受制于韩国。况且魏国有吞灭韩国的志向,韩国即将亡国,必定东来诉告齐国。我们可以深结韩国的亲好而晚出兵,乘魏军疲惫。这样利重名尊。」宣王说:「好。」就暗中答复韩国使者打发他回去。
8. 淳于髡五问与「人才即国宝」¶
【原文】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译文】 十九年,宣王去世,儿子湣王地继立。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同诸侯执政在啮桑相会。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四年,从秦国迎娶夫人。七年,同宋国一起攻魏,在观泽打败魏军。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围攻雍氏,秦国打败楚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臣有事想禀告您,这事十分周全,能让楚国对公有好处,成了是福,不成也是福。刚才臣站在门前,有客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将要被攻下,齐兵又推进了,您来救寡人就行了;不救寡人,寡人就守不住了。』这只是周转的言辞罢了。秦、韩的军队不出兵东进,过十来天,魏国就会转而让韩国服从秦国,秦国驱逐张仪,转而事奉齐楚,这就是您的大功告成。」田轸问:「怎么让它不出兵东进?」回答说:「韩冯救魏的言辞,必定不会对韩王说『冯是为了魏国』,必定说『冯将用秦韩的兵力向东击退齐宋,冯趁机集结三国之兵,乘屈丐战败之机,向南从楚国割地,原来的土地必定全部收回』。张仪救魏的言辞,必定不会对秦王说『仪是为了魏国』,必定说『仪将用秦韩的兵力向东抵御齐宋,仪将集结三国之兵,乘屈丐战败之机,向南从楚国割地,名义上保存危亡的国家,实际上是攻取三川而归,这才是大王的功业』。您让楚王用土地同韩国结好,让秦国控制讲和,对秦王说『请把土地给韩国,而大王在三川用兵声张声势』。韩冯出兵东进的言辞将怎样对秦王说?说『秦兵不动而得到三川,讨伐楚韩来困迫魏国,魏氏不敢东进,这是孤立齐国啊』。张仪出兵东进的言辞又将怎样说?说『秦韩想得到土地而兵力屯驻,声威发于魏国,魏氏想不失去齐楚的交情就有本钱了』。魏氏转而争着事奉秦韩,楚王想得却没有土地可给,您让秦韩的兵力不用而得到土地,您有最大的恩德。秦韩
9. 桂陵、马陵与稷下学宫¶
【原文】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毙魏,邯郸拔而乘魏之毙。」威王从其计。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于是齐最彊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毙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毙,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帅)〔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译文】 孙子说:「韩、魏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反而受制于韩国。况且魏国怀有灭韩之志,韩国眼看要亡,必定东来向齐国哭诉。我们趁机深结韩国的亲好而晚出兵承魏国之弊,就可以得重利、获尊名。」宣王说:「好。」就暗中答复韩国使者打发他回去。韩国倚仗齐国,五战都不胜,就把国家向东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起兵,派田忌、田婴为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攻魏,在马陵大败魏军,杀了魏将庞涓,俘获魏太子申。此后三晋的国君都通过田婴在博望朝见齐王,结盟而回。七年,同魏王在平阿南相会。第二年,又在甄地相会。魏惠王去世。第二年,同魏襄王在徐州相会,诸侯互相称王。十年,楚国围攻齐国徐州。十一年,同魏国伐赵,赵国决黄河水灌齐、魏两军,战事停息。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好文学游说之士,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这班人共七十六人,都赐给府第,封为上大夫,不任职而议论政事。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又兴盛起来,多达几百上千人。
10. 湣王:东帝闹剧与五国灭齐¶
【原文】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啮桑。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拔,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毙,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毙,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张设也。言秦王于天子都张设迫胁也。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闲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
【译文】 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同秦国在重丘击败楚军。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入秦,随即做了秦国国相。文又逃走了。二十六年,齐国同韩魏一起攻打秦国,到函谷关驻军。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之地给韩国讲和,战事停息。二十九年,赵国杀死它的主父。齐国协助赵国灭掉中山。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进见齐王。齐王说:「嘿,好,您来了!秦国派魏冉送来帝号,您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大王问我问得仓促,祸患的苗头还很隐微,愿大王接受帝号但不要急着声张。秦国称帝,天下能容忍,大王才称帝,为时未晚。而且辞让帝号之争,没有什么伤害。秦国称帝,天下人憎恶,大王就称帝却不能收天下之心了。况且天下并立两帝,大王以为天下人会尊齐国呢,还是尊秦国呢?」齐王说:「尊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天下人爱齐国呢,还是爱秦国呢?」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两国称帝订约伐赵,同讨伐桀宋相比哪个有利?」齐王说:「伐宋有利。」苏代回答说:「盟约相等,可是同秦一起称帝,天下只尊秦而轻齐;放弃帝号,天下就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有利。所以愿大王公开放弃帝号收天下之心,背弃盟约疏远秦国,不争高下,趁这空当夺取宋国。占有宋国,卫国阳地就危险;占有济西,赵国阿东就危险;占有淮北,楚国东国就危险;占有陶、平陆,魏国门户就打不开了。放弃帝号而用讨伐桀宋来作交换,国家受重视而名声尊崇,燕楚都会慑服,天下没有人敢不听从,这是商汤周武的义举。以敬重秦国为名义,然后让天下憎恨它,这就是所谓的以卑下换取尊位啊。愿大王深思熟虑。」于是齐国去掉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去掉帝号。三十八年,讨伐宋国。秦昭王发怒说:「我爱宋国同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珍爱的国家,为什么?」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攻宋,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再有宋国辅助,楚魏必定恐惧,恐惧必定西面事奉秦国,这样大王不必劳一兵一卒,不伤一士,不必动武就得到安邑,这就是韩聂为大王祈求的啊。」秦王说:「我担心齐国难以捉摸。一会儿合从一会儿连横,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天下各国的政令齐国可以知道吗?齐国攻宋,是因为它事奉秦国、拿万乘之国自相辅助,不西面事奉秦国宋国就不会安定。中原白头的游说之士都挖空心思要离间齐秦之交,驾车向西驰骋的,没有一个人说齐国的好话;驾车向东驰骋的,没有一个人说秦国的好话。为什么?都不愿齐秦联合。为什么晋楚那么聪明而齐秦那么愚蠢呢!晋楚联合必会商议对付齐秦,齐秦联合必会图谋晋楚,请以此为断。」秦王说:「好。」于是齐国终于伐宋,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割取楚国的淮北,向西侵入三晋,想吞并周室,自立为天子。泗水之滨的邹、鲁国君都称臣,诸侯恐惧。三十九年,秦国来伐,攻下齐国九座城。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精锐部队伐齐,在济西大败齐军。齐王溃散退却。燕将乐毅随即攻入临淄,尽取齐国的珍宝藏器。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君让出自己的宫殿给他住,称臣并供给什物。湣王态度傲慢,卫人侵逼他。湣王离去,逃到邹、鲁,仍有骄色,邹、鲁的国君不收留他,于是逃到莒地。楚国派淖齿率兵救齐,淖齿做了齐湣王的国相。淖齿杀了湣王,同燕国一起瓜分了齐国侵占的土地和祭器。
11. 莒城复国与田单的火牛¶
【原文】 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菑。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
【译文】 湣王遇害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佣人。太史敫的女儿看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衣食,又同他私通。淖齿离开莒地之后,莒地人和齐国流亡大臣聚在一起寻找湣王的儿子,想立他为王。法章怕他们杀自己,过了很久,才敢自称「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立法章为王,就是襄王。凭莒城布告齐国全境:「王已在莒地即位。」襄王既立,立太史氏的女儿为王后,就是君王后,生下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不经媒人自己嫁人,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贤惠,不因为父亲不见她而失掉人子之礼。襄王在莒地五年,田单凭即墨攻破燕军,到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淄。齐国旧地全部重新归属齐国。齐封田单为安平君。
12. 王建与「松耶柏耶」:不战而降的终局¶
【原文】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捍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彊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闲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闲,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译文】 十四年,秦国攻打齐国的刚、寿。十九年,襄王去世,儿子建继立。王建即位六年,秦国攻赵,齐楚救赵。秦国的盘算是:「齐楚齐心就退兵,不齐心就攻打它们。」赵国断粮,向齐国请求借粮,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借给它,好让秦兵退走;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却,这样秦国得计而齐楚失策。况且赵国对齐楚来说是屏障,如同牙齿之有嘴唇,唇亡则齿寒。今日赵国亡,明日祸患就轮到齐楚。况且救赵的事,应该像捧着漏瓮去浇烧焦的锅那样急迫。救赵,是高尚的道义;退秦兵,是显赫的名声。出于道义救援将亡的国家,以威力击退强秦的军队,不致力于此却吝惜粮食,为国家打算就错了。」齐王不听。秦军在长平攻破赵军四十多万,随即包围邯郸。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入秦朝见,秦王政在咸阳设宴。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秦王,秦王察觉,杀了荆轲。第二年,秦破燕,燕王逃到辽东。又一年,秦灭魏,秦兵进驻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第二年,俘虏代王嘉,灭掉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攻齐。齐王听从国相后胜的计策,不战,率军降秦。秦俘虏王建,迁往共地。于是灭齐设郡。天下全部并入秦国,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当初,君王后贤惠,事奉秦国谨慎,同诸侯守信,齐国又地处东海之滨,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各自向秦国自救,所以王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君王后去世,后胜为齐相,大量收受秦国间谍的金钱,派很多宾客入秦,秦国又多给金钱,宾客都反过来做秦国间谍,劝齐王放弃合从归附秦国,不修攻战准备,不帮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灭亡五国。五国已亡,秦兵终于攻入临淄,民众没有人敢抵抗。王建投降,被迁到共地。所以齐人怨恨王建不及早同诸侯合纵交好,听信奸臣宾客之谋而亡国,唱道:「松树啊柏树啊?让王建迁往共地的难道是宾客吗?」痛恨王建用人不当啊。
太史公说:大概孔子晚年喜好《周易》。《周易》这门学问,幽深明达至为深远,不是通达之才谁能留心它呢!所以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卦,占到十代之后;到陈完奔齐,懿仲占卜也是这样。田乞和田常之所以接连犯上弑杀两位国君,独揽齐国政权,不一定是形势逐渐演变的结果,大概像是遵循预兆祥应一样应验了吧。
校勘记(编者)¶
- 「田稚孟夷」「泯孟庄」:田氏先世名讳《世本》诸书异写颇多,本书照录底本,不强求划一。
- 「禀予民以大斗」:底本「其粟予民以大斗」文义不辞,「粟」当为「禀」(lǐn,赐予谷米)之讹,据文义与诸家校说校正。
- 「晏(孺子)〔圉〕奔鲁」:底本「晏孺子奔鲁」与上下文「杀孺子荼」矛盾——奔鲁者当为晏婴之子晏圉,据《左传》校正。
- 「吾臣有〔盼子〕者」:底本「吾臣有子者」当脱一字,据《战国策》补「盼」字(田盼子)。
- 「孙子为(帅)〔师〕」:底本「帅」字据《史记会注考证》引一本改作「师」(军师),以与《孙子吴起列传》所记孙膑「师」职相合。
- 「驺衍」「邹衍」「驺忌」「邹忌」:本书依底本原字,「驺」「邹」通用不另出校。
- 「湣王」「泯王」:底本作「泯」(如「泯王地」),通行本多作「湣」;本书依篇首体例统一作「湣」([[040-楚世家]]同此处理),不另出校。
- 「淖齿」「卓齿」:楚将名《战国策》作「卓齿」,《史记》作「淖齿」,通用。
- 「以獘魏」「乘魏之獘」:「獘」同「敝」(疲惫、消耗),译文以「敝」意译,原文照录底本。
三、注释¶
- 观之否卦:本篇开篇之卦与[[036-陈杞世家]]所引为同一卦例,但文字表述详略互补——两篇合读可得完整的占辞体系。此卦的十世应验是《史记》占卜叙事的最长跨度案例,也是太史公在篇末感叹「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的对象。
- 「凤皇于蜚」占辞:与陈完奔齐的年龄对照可知,这段占辞从出生到奔齐再到田氏代齐,跨度超过三百年——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漫长的预言兑现记录。
- 陈完改田氏:敬仲奔齐后「以陈字为田氏」的原因学界有三种解释:(1) 陈、田古音相通;(2) 避陈国公室之讳;(3) 取「田」象征农耕、扎根齐地之意。不论哪种解释,「改姓」这个动作都意味着田氏主动切断了与陈国的政治关联,为日后代齐扫清了法统障碍。
- 工正:管理手工业的官职,掌管工匠制造——地位不高但与民生密切相关。田完选择这个位置而非高位,与管仲「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思想暗合——从基层经济入手积累政治资本。
- 大斗出小斗进:田釐子乞的借贷策略是政治营销学的经典案例——借贷时用大斗多给百姓,收租时用小斗少收百姓。差额部分就是田氏默默积累的「阴德」。这套手法与[[030-平准书]]中的国家财政逻辑形成鲜明对照。
- 橐中之君:田乞装阳生于麻袋、开袋即立的政变魔术。「橐」(tuó)是盛物的袋子。这个场景被后世演绎成「一袋天子」的文化意象。
- 「需事之贼也」:田子行对田常说的这句话出自《周易·需卦》的思想脉络——「需」即犹豫等待,「贼」即败事之因。子行拔剑的瞬间完成了田氏弑君的历史使命。
- 大斗出小斗进 vs 德施刑罚分:田常对齐平公说的「德施君其行之刑罚臣请行之」是中国政治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的「荣誉归君主、责任归臣子」的分权模式。这种模式使得田常五年内就完全掌握了齐国的实权——因为奖赏的话语权在君主手中,而惩罚(真正的权力)在田常手中。
- 后宫以百数:田常选七尺以上女子充后宫且不禁宾客出入的策略,传统解读为荒淫,现代学者多认为这是一种基因+人才的双轨扩张策略——七十多个儿子分封到齐国各都邑为大夫,构成了田氏控制齐国的毛细血管网络(参本篇第六节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的同款策略)。
- 烹阿大夫:齐威王一天之内烹杀阿大夫和左右近臣的事件,是中国吏治史上最著名的「吏治改革」案例。它与「封即墨大夫万家」形成赏罚分明的对比——「杀一儆百」的效果使得「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
- 驺忌鼓琴论政:驺忌以「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的琴音喻政论,是中国音乐政治学的经典文本。它与孔子「弦歌之声」的传统一脉相承,暗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家理念也可以通过儒家「礼乐」的话语框架来表达。
- 淳于髡五问:淳于髡的五问全用隐语(得全全昌/狶膏棘轴/弓胶昔干/狐裘黄狗皮/大车琴瑟),驺忌子的五答全部接受——这场对话被后世视为「察纳雅言」的最高境界。淳于髡出门后的评价「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则成为判断人才反应速度的标准话术。
- 人才即国宝:威王与魏惠王的对话是「人才立国」与「珠玉立国」的价值观对决。威王列举的四大国宝(檀子、盼子、黔夫、种首)分守四境——他们产生的威慑效果(楚人不敢为寇、赵人不敢渔河、燕赵祭门、道不拾遗)远超任何物质性的珠宝。「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的对比成为了后世「人才是第一生产力」的原型表述。
- 围魏救赵:桂陵之战(前 354 年)的「南攻襄陵以敝魏,邯郸拔而乘魏之敝」是孙膑的战略设计,段干朋在本篇中的原始表述是这一战略的最早版本——它是中国军事思想史上「间接路线」战略的第一次系统运用。
- 马陵之战与庞涓之死:前 341 年的马陵之战是魏国霸权的终结之战。孙膑「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敝」的策略与[[065-孙子吴起列传]]的记载互见。「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标志着魏国从此从一线强国跌落为二线国家。
- 稷下学宫:齐宣王十八年(前 302 年前后)「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不治而议论」五个字精准定义了稷下学宫的功能:国家出资供养学者,唯一的要求是自由思考和公开辩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思想自由特区」,比柏拉图学园(前 387 年建立)稍晚几十年但规模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约一百五十年)。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纵横家、兵家在此交汇碰撞——「百家争鸣」的主战场就在这里。
- 东帝西帝:前 288 年齐秦互帝是战国政治的最高荒诞——两国僭越周天子自称「帝」。苏代劝齐湣王放弃帝号的「三问法」(尊齐尊秦?爱齐爱秦?伐赵伐宋?)是决策学中的经典案例——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让对方回答事实问题来推翻其原有决策。
- 乐毅破齐:前 284 年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连下七十余城的事件,是齐国由盛转衰的断崖式转折。乐毅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的掠夺,与[[080-乐毅列传]]的「报燕惠王书」构成了战国史上最悲壮的君臣关系叙事之一。
- 君王后与太史敫:君王后(太史敫之女)与法章的爱情故事是中国文学中最早的「灰姑娘」类型叙事——而太史敫「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的断绝父女关系的反应则展现了先秦「礼法高于亲情」的价值观刚性。然而「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的补充说明,又让这个悲剧多了一层温情——女儿被逐仍守孝道,父亲绝情却也有底线。
- 唇亡齿寒:王建六年周子的「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救赵的紧迫性就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灭烧着的锅)的比喻,与[[043-赵世家]]知伯水灌晋阳的「水攻」意象呼应——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齐国自己坐视「釜」中赵国被烧干。
- 松耶柏耶:齐国百姓讽刺王建的这首民谣(「松树呀柏树呀——住到共地松柏林里的,是那些宾客呀!」)是《史记》保存的最后一首民间歌谣。它与[[036-陈杞世家]]的莱人歌、[[034-燕召公世家]]的鸜鹆来巢童谣一起,构成了《史记》的民间舆论档案系列——太史公用歌谣证史的方法论在此得到了最完整的呈现。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预言的自我实现¶
《田敬仲完世家》最惊人的特征是它的预言精度——从出生卦「五世其昌八世莫之与京」,到懿仲婚卦的同一句判词,再到田乞田常「比犯二君专齐政」的实际兑现——整篇就是一个三百年的预言兑现档案。但太史公在篇末的处理极为巧妙:他没有说「预言灵验」也没有说「预言是后人伪造」——他写的是「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不一定仅仅是客观形势逐步发展的结果,而更像是遵循着卦辞的祥兆一步一步实现的。
这句话的关键在「若」(好像)字——它既承认了预言与事实的惊人吻合,又没有做出超自然的断言。这种处理方式与[[036-陈杞世家]]、[[032-齐太公世家]]中多次出现的占卜叙事一脉相承:太史公始终在「天命」与「人事」之间保持一种审慎的张力——他记录预言,也记录应验,但从不断言预言本身具有神秘力量。真正让预言「应验」的,是家族每一代人都把卦辞当作行动纲领来执行的集体意志。田氏八代人大斗出小斗进、橐中藏君、后宫开放——每一个行动都在精确地「兑现」卦辞的承诺。预言不是命运,预言是战略。
4.2 史事纵深:一场持续三百年的收购¶
从并购视角读田氏代齐。如果用现代企业并购的语言来描述田氏代齐的过程,它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恶意收购」案例:田完(陈完)以外聘高管身份入齐(工正),第一代建立本地人脉网络(娶齐女);第二三代深耕专业领域(事齐庄公);第四代田文子开始进入决策层;第五代田桓子获得君主信任;第六代田釐子启动「惠民补贴」计划(大斗出小斗进)收买民心;第七代田成子通过政变清除竞争对手(杀简公)、完成「德施刑罚」的分权改革、建立人才输送管道(后宫七十子分封各地)——至此收购实际上已经完成,只是名义上还差一个「改朝换代」的手续。又经过三代人的过渡(襄子、庄子、太公),最终由田和完成「法律手续」(魏文侯代请周天子册封)——整个收购案历时超过三百年!!!
姜齐为什么守不住自己的公司。对照之下,姜姓齐国丢失江山的根本原因是:姜姓君主从未把齐国当作自己的公司来经营。从齐桓公之后的姜姓君主来看,几乎每一代都在做同一件事——奢侈享乐+荒废朝政+依赖世家辅政。而田氏每一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积累民心+ 培植党羽+ 等待时机。这不是一个人的能力差距,是两个家族对「所有权」的完全不同态度:姜姓认为齐国是「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田氏认为齐国是「必须一代一代挣回来的」。结果是,后者赢了。
4.3 今读:稷下学宫与现代智库¶
如果要在《史记》中找一个与现代世界最直接连接的段落,那就是宣王十八年关于稷下学宫的那一句:「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国家出钱供养学者,唯一的要求是自由思考。这一制度在人类文明史上极为罕见:柏拉图学园靠私人赞助、亚历山大图书馆靠王室收藏、中世纪大学靠教会授权——只有稷下学宫是国家供养、免于政令、专门思考的三位一体。它产生的成果——孟子、荀子、邹衍、慎到、淳于髡的思想——不是为齐国的国家利益服务的,而是为整个华夏文明的思想库做了贡献。
现代的智库、研究院、大学在制度设计上无不是稷下学宫的变体——但很少能达到稷下「不治而议论」的独立程度。当一个智库的结论必须符合出资者的预期时,它就失去了「议论」的价值——这正是齐宣王之后的齐国(以及后来无数仿效稷下的政权)最终未能从稷下获得实质性治国智慧的原因。思想的生产需要自由,而自由的成本是不能被「使用」。这也许是稷下学宫留给后世最大的悖论——它的辉煌恰恰建立在其成果对供养者「无用」的前提之上。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懿仲卜辞)
- 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陈完)
- 需,事之贼也!(田子行)
- 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民谣)
- 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太史子馀)
- 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齐威王)
- 琴音调而天下治。(驺忌)
- 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齐威王论人才)
- 夫韩魏之兵未敝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孙膑)
- 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苏代)
- 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周子)
- 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齐人歌)
- 盖若遵厌兆祥云!(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36-陈杞世家]]——同一占卜和预言的陈国叙事版本,两篇对读可见太史公的互见法精髓。
- [[032-齐太公世家]]——姜齐正宗的完整叙事,与田齐取代的始末构成「收购方与被收购方」的双向视角。
- [[065-孙子吴起列传]]——孙膑桂陵马陵二战的军事思想正文。
- [[082-田单列传]]——即墨火牛阵复国传奇的完整版本。
- [[075-孟尝君列传]]——田婴之子孟尝君的独立传记,战国四公子的养士文化。
- [[069-苏秦列传]]/[[070-张仪列传]]——合纵连横的苏代苏厉背景。
- [[129-货殖列传]]——「太公望封于营丘……故齐冠带衣履天下」的齐国商业文明总论。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二至卷六——田氏代齐至秦灭齐的编年对照。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田敬仲完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46》(含三家注)
- 《国语·齐语》——管仲治齐的制度文献,田齐继承的改革基因
- 《战国策·齐策》六卷——稷下学宫与齐国纵横术的第一手文献
- 《晏子春秋》——晏婴与田文子谏齐庄公的完整版本
- 临淄齐国故城考古报告与稷下学宫遗址调查——齐国都城的地下实证
- 钱穆《稷下学宫通考》——稷下学人谱系的系统整理
- 王志民《齐文化论稿》——齐文化与鲁文化对比的齐鲁文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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