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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汲郑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100 字)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中华书局标点本电子版),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汲郑列传》合传武帝朝两位「直臣」: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以父任」为太子洗马;东海太守「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岁余,东海大治」;「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nài)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庄助评「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武帝「不冠不见」;面斥张汤「公以此无种矣」「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后来者居上」;浑邪王降汉「庇其叶而伤其枝」;「卧而治之」淮阳,「七岁而卒」);郑当时(字庄,陈人——其父不奉诏名项籍被逐;「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推毂之士「常引以为贤于己」;晚年「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陷罪赎为庶人)。

太史公曰借翟公署门语作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为「势利交」写下千古定评。

二、原文与译文

1. 汲黯:不辱使命与矫制放粮

【原文】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今译】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他的先祖受古卫君宠信。到汲黯已经是第七代,世代做卿大夫。汲黯凭父亲的荫任,孝景帝时做太子洗马,以严肃令人敬畏。孝景帝驾崩,太子即位,汲黯做谒者。东越人互相攻伐,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他没有到东越,到吴地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伐,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辱没天子的使者。」河内郡失火,延烧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回来报告说:「普通人家失火,房屋相连延烧,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南郡时,河南的贫民受水旱之灾有一万多家,有的父子相食,臣谨慎地以职权便宜行事,持节打开河南仓的粮食赈济贫民。臣请归还符节,甘愿领受假传圣旨的罪。」皇上认为他贤能而宽恕了他,调他做荥阳县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称病回乡。皇上听到,就召他任为中大夫。因为多次恳切进谏,不能久留朝中,调任东海郡太守。汲黯学习黄老学说,治理官府理政安民,喜好清静,挑选丞史而放手任用。他的治理,只把握大的方向罢了,不苛求细枝末节。汲黯多病,躺在内室不出来。一年多后,东海郡大治。人人称颂。皇上听到,召他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为政务求无为而已,弘扬大的原则,不拘泥于条文法令。

2. 面折武帝与「戆直」

【原文】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今译】 汲黯为人本性倨傲,缺少礼数,当面折服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合自己心意的就善待,不合自己心意的就不忍相见,士人也因此不亲附他。但他好学,有游侠之风,注重气节,品行廉洁,喜好直言进谏,屡次冒犯皇上的颜面,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同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交好。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久居官位。

【原文】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今译】 「当此之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拜谒,田蚡不以礼相待。但汲黯见田蚡从不下拜,常只作揖。皇上正招揽文学儒者,皇上说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太多而外表施仁义,怎么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世呢!」皇上默然,发怒,变了脸色宣布罢朝。公卿都替汲黯恐惧。皇上退朝后,对左右说:「汲黯也太戆直了!」群臣中有人指责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陷君主于不义吗?况且已在其位,即使爱惜自身,怎能辱没朝廷呢!」

【原文】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今译】 「汲黯多病,病快满三个月了,皇上多次特许休假,终究没有痊愈。最后病重时,庄助替他请假。皇上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呢?」庄助说:「让汲黯担任日常官职,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到了让他辅佐年少的君主时,他守住城池坚不可摧,招他前来他不来,挥他离去他不去,即使自称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对。古代有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接近这个标准了。」

【原文】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今译】 大将军卫青侍奉皇上时,皇上蹲在厕所里接见他。丞相公孙弘私下求见时,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进见,皇上不戴帽子就不接见。皇上曾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望见汲黯,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他被敬重到这种程度。

3. 折张汤与「后来者居上」

【原文】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今译】 「张汤正以更改律令的身份做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遏制天下的邪心,安定国家富足百姓,使监狱空虚,这两方面一件事也没做到。靠苛苦来推行政令,随意肢解法律来成就功名,为什么竟拿高皇帝的成法来胡乱更改?您因此要断子绝孙了。」汲黯当时同张汤辩论,张汤总在条文深细苛小处争辩,汲黯刚直峻厉坚守高义不肯屈服,愤然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如此。如果一定按张汤的做法,将使天下人重足而立、侧目而视了!」

【原文】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今译】 这时,汉朝正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夷狄。汲黯务求少生事端,趁皇上空闲时,常进言同匈奴和亲,不要起兵。皇上正倾向儒术,尊宠公孙弘。等到政事日益繁多,吏民巧言蒙骗。皇上分别科条文法,张汤等人多次奏请决断诉讼以得宠幸。而汲黯常常诋毁儒学,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只会心怀诈术粉饰智慧来阿谀君主谋求宠信,而刀笔吏专务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人不能恢复真意,以胜诉为功。皇上越来越尊贵公孙弘和张汤,弘、汤内心深恨汲黯,就连天子也不喜欢他了,想借故诛杀他。公孙弘做丞相,就对皇上说:「右内史管辖的地区多有贵人宗室,难以治理,不是素有声望的重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为右内史。」做右内史几年,政务没有荒废。

4. 「后来者居上」与浑邪之降

【原文】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人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今译】 大将军卫青日益尊贵,姐姐是皇后,但汲黯同他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地位尊贵日益显赫,君不可以不拜。」汲黯说:「以大将军的身份有只作揖的客人,不是更显尊贵吗?」大将军听到,越发光尊重汲黯,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的疑难,对他的礼遇超过往常。

【原文】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

【今译】 「淮南王谋反,惧怕汲黯,说:「喜好直谏,守节死义,难以用不正之事迷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如同揭开蒙布摇落树叶。」

【原文】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闲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今译】 「天子已经多次征讨匈奴有功,汲黯的话越来越不被采纳。当初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和张汤还是小吏。等到弘、汤逐渐显贵,同汲黯官位相同,汲黯又诋毁弘、汤等人。不久弘做到丞相,封为侯;汤做到御史大夫;原来汲黯时的丞相史都同汲黯同列,有的甚至被尊宠重用超过了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见到皇上,先进言说:「陛下用群臣就像堆柴火,后来的堆在上面。」皇上默然。汲黯退下后,皇上说:「人果然不可以没有学问,看汲黯的话越来越过分了。」

5. 浑邪之降与「庇叶伤枝」

【原文】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毙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今译】 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朝征发车二万辆。官府没钱,向百姓赊马。有的百姓藏马不出,马匹不齐备。皇上发怒,要斩长安令。汲黯说:「长安令无罪,只杀我汲黯,百姓才肯出马。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汉朝缓缓地按县依次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国疲惫不堪而去事奉夷狄之人呢!」皇上默然。

【原文】 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馀人。黯请闲,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今译】 「等浑邪王到后,商人与他们做买卖的,被判死罪的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得便进见,在高门殿见到皇上,说:「匈奴攻打通往内地的要塞,断绝和亲,中国兴兵诛讨他们,死伤的人数不胜数,而费用以百亿计。臣愚认为陛下得到胡人,都把他们做奴婢赐给从军战死者的家属;所缴获的财物,也送给他们,来告慰天下的苦痛,抚慰百姓的心。如今纵然做不到,浑邪王率数万人来降,就掏空府库赏赐,征发良民去侍养他们,好像奉养骄子一般。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的货物会被文吏以私自将财物运出边关的罪名惩处呢?陛下纵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财物来告慰天下,又用苛细的法文杀了无知的五百多人,这正是所谓『保护了树叶而伤害了枝干』,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皇上默然,不答应,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如今他又乱发议论了。」

6. 淮阳卧治与郑当时

【原文】 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岁而卒。

【今译】 几个月后,汲黯犯了小法,恰逢大赦免官。于是汲黯隐居于田园。过了几年,改铸五铢钱,百姓很多人盗铸钱币,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交通要冲,就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绝不受印,诏令多次强迫他接受,然后才奉诏。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对皇上哭着说:「臣自以为将填沟壑,不能再见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又收用了我。臣常有狗马之病,体力不能胜任郡务,臣愿做中郎,出入宫禁,补过拾遗,是臣的心愿。」皇上说:「您看不起淮阳吗?我马上就召您回京。只是淮阳吏民关系不融洽,我借重您的威望,您躺着治理就行了。」汲黯辞行后,路过太行李息处,说:「汲黯被弃置到郡国,不能参与朝廷议论了。然而御史大夫张汤的智谋足以拒绝谏言,奸诈足以文过饰非,专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不肯正面为天下人说话,专门阿谀皇上之意。皇上的意思不想要的,他就趁机诋毁;皇上的意思想要的,他就趁机赞誉。好兴事端,舞弄文法,内怀诈术以迎合主上之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您位列九卿,不早些揭发他,您会同他一起受刑戮的。」李息畏惧张汤,终究不敢说。汲黯治理淮阳如同从前治理东海,淮阳政事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上听到汲黯对李息说过的话,判了李息的罪。令汲黯以诸侯国相的俸禄住在淮阳。七年后去世。

7. 郑当时:推毂之士

【原文】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今译】 郑当时,字庄,陈县人。他的先祖郑君曾经做项籍的将领;项籍死后,郑君归附了汉朝。高祖命令原项籍的臣子在提到项籍时都要直呼其名,唯独郑君不奉诏。高祖就把尊奉项籍名讳的人都拜为大夫,而驱逐了郑君。郑君死在孝文帝时。

【原文】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之闲。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今译】 郑庄以行侠仗义自喜,从危难中解救张羽,名声传闻于梁楚之间。孝景帝时,做太子舍人。每五天休假,常在长安郊外备好驿马,慰问老朋友,拜访酬谢宾客,夜以继日,常常到天亮还怕没见全。郑庄喜好黄老学说,仰慕长者就像怕见不到他们似的。他年纪轻官位低,但他结交的知己都是他祖父辈的人物,天下有名之士。武帝即位后,郑庄逐渐升为鲁国中尉、济南太守、江都国相,到九卿做了右内史。因为武安侯和魏其侯廷议之事,被贬为詹事,后升为大农令。

8. 郑庄推毂与翟公署门

【原文】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闲,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今译】 郑庄做太史时,告诫门下说:「客人来了,不论贵贱都不要让他们在门口等候。」他执行宾主之礼,以尊贵的身份礼贤下人。郑庄廉洁,又不置办产业,靠俸禄和赏赐来接济朋友。但他馈赠给人的,不过是竹器盛装的饮食。每次上朝,等到皇上空闲时,进言没有不称道天下忠厚长者的。他推毂士人和官属丞史,说起来确实津津有味,常常称引他们比自己贤能。他从不直呼官吏的名字,同官属谈话,好像怕伤害他们。听到别人的好建议,就进呈给皇上,唯恐晚了。崤山以东的士人因此一致称赞郑庄。

【原文】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今译】 郑庄奉命巡视黄河决口,自己请求准备行装五天。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不带粮食』,请求准备行装是为什么?」然而郑庄在朝中,常迎合皇上的意向,不敢明确表态是非。到晚年,汉朝征讨匈奴,招抚四方夷狄,天下费用很多,财用日益匮乏。郑庄所任用的宾客替大农令承办运输的,多有亏欠。司马安做淮阳太守,揭发了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赎罪后免为平民。不久,做了丞相府长史。皇上认为他老了,让郑庄做汝南太守。几年后,死在任上。

9. 翟公署门与太史公曰

【原文】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馀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今译】 郑庄、汲黯当初列为九卿时,廉洁,品行高洁。这两人中途被废,家中贫穷,宾客越来越少。等到做郡守,死后家中没有剩余的资财。郑庄的兄弟子孙因为郑庄的缘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原文】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今译】 太史公说:以汲黯、郑庄的贤能,有权势时宾客多出十倍,无权势时就相反,何况普通人呢!下邽翟公有话说,当初翟公做廷尉,宾客盈门;等到废免,门外可以设雀罗。翟公又做廷尉,宾客想再去,翟公就在门上写道:「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汲黯、郑庄也是这样,可悲啊! 【原文】 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今译】 在河南矫制放粮,自古称贤。在淮南卧病理政,天子折服。积薪之言兴叹,刚直愈加坚定。郑庄推毂士人,天下翕然归附。以势利相交,翟公怆然感慨。

三、校勘记(编者)

  1. 「以父任为太子洗马」——「洗(xiǎn)马」为先导之官(非洗刷之马);汉制二千石任子(保举子弟)为郎。
  2. 「越人相攻,固其俗然」——汲黯第一次「不辱使命」的反向操作:拒绝视察越争,视之为边地常态。
  3. 「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矫制」罪分矫制害/矫制不害两级;汲黯主动归节请罪,武帝「贤而释之」——先斩后奏+自请处分的经典组合。
  4. 「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以(京官)谒者贬为县令视为耻辱,挂冠而去。
  5. 「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汲黯治东海的授权式管理;「卧而治之」由此而来。
  6.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对武帝帝术的千古定评;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
  7. 「甚矣,汲黯之戆也!」——武帝对汲黯的定性;「戆(gàng)」愚直。
  8. 「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汲黯的公卿职责论:直谏是职分而非忠臣的附加项。
  9. 「招之不来,麾之不去」——庄助评汲黯的「社稷臣」特质;「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
  10. 「上踞厕而视之……上不冠不见也」——武帝对卫青、公孙弘、汲黯三人的接见规格差异——权力的亲密等级表。
  11. 「公以此无种矣」「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汲黯骂张汤的两句「预言」:无种(绝后)与恐怖统治(重足侧目)。
  12. 「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公孙弘的「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之计。
  13. 「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汲黯答劝拜者:有大将军这样的权贵肯对行揖之客待以平等,才更显得大将军尊贵——卫青听后「愈贤黯」。
  14. 「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淮南王刘安对汲黯与公孙弘的对比评价(见《淮南衡山列传》互见)。
  15. 「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汲黯「积薪」之叹;成语「后来者居上」的本源(此处带怨气,非今日的中性义)。
  16. 「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武帝的回应:批评汲黯「无学」——「学」指权变之术。
  17. 「庇其叶而伤其枝」——汲黯对浑邪降汉后诛杀五百商人的判词:为护「枝」(汉民)却伤「叶」(国家信用)——先「予之奴婢赐从军死事者家」的方案再被驳回。
  18. 「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武帝对汲黯最后的评价:承认其言有价值而拒绝采行。
  19. 「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武帝对汲黯的挽留:借其威望震慑地方——「卧治」典故的本源。
  20. 「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汲黯临别的请求:不做郡守,只求留在皇帝身边进谏。
  21. 「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汲黯对李息的预言;「后张汤果败,抵息罪」——预言应验(见《酷吏列传》张汤之死)。
  22. 「郑君独不奉诏」——郑当时之父拒呼项籍名讳被逐;郑氏家风「不奉诏」的独立性来源。
  23. 「脱张羽于厄」——郑庄任侠救人;「声闻梁楚之间」——侠名早著。
  24. 「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郑庄待客的无差别原则;「以其贵下人」——以下人姿态处贵位。
  25. 「常引以为贤于己」「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郑庄推毂的诚意;「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26. 「郑庄行,千里不赍粮」——郑庄的交游信用使沿途皆有人接待(非为自饱,而为待客)。
  27. 「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郑庄晚年的变化:从推毂直言转为附和承意——武帝朝高压下的自我阉割。
  28.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翟公署门语(本源出此传);「汲、郑亦云,悲夫!」。

四、注释

  • 【太子洗马】太子出行时的前导官;「洗(xiǎn)」非「洗刷」。
  • 【谒者】掌宾赞通报的近侍官。
  • 【东海太守】东海郡(今山东郯城一带)太守;汲黯「卧治」的第一个试验地。
  • 【主爵都尉】掌列侯封爵事务;位列九卿。
  • 【黄老之言】道家学说;汲黯治术的思想底色(与窦太后喜黄老一致)。
  • 【武安侯蚡】田蚡,王太后同母弟(见《魏其武安侯列传》)。
  • 【唐虞之治】尧舜(唐尧、虞舜)时代的理想治世。
  • 【戆(gàng)】憨直而刚硬。
  • 【傅柏/袁盎】梁人傅柏(直臣)、袁盎(见《袁盎晁错列传》)——汲黯的精神坐标。
  • 【社稷之臣】可以与国家共存亡、非君主个人工具的大臣——庄助对汲黯的定位。
  • 【贲育】孟贲、夏育,古之勇士。
  • 【踞厕】蹲踞在御厕(一说为床)上接见——武帝与近臣的随意等级。
  • 【刀笔吏】舞弄法条文字的小吏;汲黯对张汤的蔑称。
  • 【重足而立,侧目而视】双脚叠立、斜眼偷看——恐怖统治下民众的体态。
  • 【右内史】掌长安及京畿(治列侯贵戚聚居区)的行政长官——公孙弘推荐的「苦差」。
  • 【揖客】仅行长揖之礼(不跪拜)的客人;「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汲黯以「不拜」抬举卫青的妙语。
  • 【浑邪王】匈奴降王(见《匈奴列传》);其降汉引发长安的商贾案与马政风波。
  • 【阑出财物于边关】汉律罪名:非法将财物运出边关(与胡人交易);贾人与匈奴人市者坐死五百余。
  • 【庇其叶而伤其枝】汲黯引语:护叶伤枝——只顾眼前安抚(叶)而伤国家根本(枝)。
  • 【卧而治之】汲黯晚年淮阳之治;后世「卧治」成为称颂能吏的专用语。
  • 【大行李息】大行令李息(见《韩长孺列传》);「抵息罪」——因未进言而获罪。
  • 【郑庄】郑当时,字庄;「推毂士」——如推车毂般竭力举荐贤士。
  • 【任侠】以侠义自任;「脱张羽于厄」——救张羽于危难。
  • 【洗沐】汉制官员五日一休息沐浴(休沐);郑庄休沐日安排驿马访友。
  • 【大父行】祖父辈行——郑庄结交的多为长辈名士。
  • 【算器食】竹器盛装的简单饭菜;「不过算器食」——郑庄馈赠之薄。
  • 【趋和承意】追随附和、承接意旨——郑庄晚年的委蛇。
  • 【僦人】雇佣的转运劳力;「多逋负」——多有拖欠公款。
  • 【翟公】下邽人,文帝时廷尉;「署门」—在门上题字;与「门可罗雀」成语同源。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段「势利交」的社会学论断:先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设问——连贤者尚且如此,「况众人乎」;再引翟公「署门」故事实证:廷尉翟公得势「宾客阗门」,失势「门外可设雀罗」,复职后宾客又欲往——翟公在门上写下的「一死一生……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成为中国人际关系的万世警句。最后「汲、郑亦云,悲夫!」——把两位主角(汲黯「廉洁,内行修絜」却「中废,家贫,宾客益落」;郑当时「卒后家无余赀财」)的身后冷清,与生前的「推毂」「千客」对照。太史公的悲哀不是个人的,而是对整个「以势合、以利交」社会结构 的判决。

5.2 史事纵深

  1. 汲黯:皇帝的「人格镜子」。「上不冠不见也」——武帝在汲黯面前必须正冠,因为汲黯代表的是「臣道」本身的威严。与踞厕见卫青、不冠见公孙弘对照,武帝用接见的仪态给三位大臣「定级」:卫青是家奴(可以随意),公孙弘是工具(可以松懈),汲黯是镜子(必须端庄)。汲黯的「面折」之所以屡屡奏效(皇帝默然、罢朝而不罪),恰因皇帝需要这面镜子来确认自己还没完全堕落为独夫。
  2. 「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对武帝的终极诊断。汲黯一句话说破武帝的统治术:内心欲望(征伐、求仙、集权)与外在包装(仁义、儒术)的分裂。武帝「默然,怒,变色而罢朝」——被看穿者的恼怒。而此后独尊儒术、外儒内法的国策,恰恰按汲黯诊断的方向运行——「儒术」成为武帝「外施仁义」的制度包装。
  3. 汲黯 vs 张汤:两种吏治哲学的对决。汲黯主张「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黄老无为),张汤「文深小苛」(法家苛察);汲黯「义不反顾」(守高不能屈),张汤「辩常在文深小苛」(程序完美主义)。汲黯的预言(「公以此无种矣」「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在张汤死后得到验证(《酷吏列传》)。这场对决是「治理的目的」(安国富民)与「治理的技术」(深文巧诋)之争。
  4. 「后来者居上」:晋升制度的怨言。汲黯任九卿时弘、汤为小吏,数年后弘为丞相、汤为御史大夫,而自己的旧属「或尊用过之」——晋升不再按资历与才能,而按与皇帝意图的契合度。汲黯的「积薪」之喻是制度性怨言:当「承意」成为晋升的隐性标准,像他这样「数犯主之颜色」的人必然沉底。武帝「人果不可以无学」的回应——把汲黯的抱怨归因于「不学权变」——是权力者对直言者的标准去合法化操作。
  5. 浑邪之降:汲黯的两难方案。汲黯在降众安置问题上提出三层批评:(一)不该「罢毙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成本论);(二)应「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分配论——用降人犒赏烈士家属);(三)不该「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法理论——商人不知情)。三层论证层层递进,而武帝的回应(「今又复妄发矣」)表明:帝国的边疆决策已经不再需要道德成本核算——这与《匈奴列传》「不参彼己」的批评遥相呼应。
  6. 郑当时:推毂者的宿命。郑庄「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举荐时把对方捧得比自己高;「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对下属连名字都不直呼。但「晚节……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曾经的推毂者变成附和者;最终「任人宾客……多逋负」陷罪——为举荐的人背了锅。推毂者以人格担保所举之人,担保失败时第一个被清算——这是举荐制的结构性风险。

5.3 今读

  •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对「价值观包装」最直白的拆穿:判断一个组织(或个人)的底色,不看宣言看欲望的结构。汲黯敢于当面说破,恰因他知道皇帝内心其实需要有人「守城深坚」。
  • 「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公卿的职责定义:不是让老板开心,而是不让老板犯错。顺从的臣子才是把老板「陷于不义」的推手——今日的董事会、幕僚团队同样适用。
  • 「招之不来,麾之不去。」——真正可用之才的双重标准:既不可收买(招不来),也不可抛弃(挥不去)。现代社会稀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这种「位置感」稳定的人。
  • 「后来者居上。」——晋升系统的公平性危机:当晋升标准是「与权力的契合度」,资深者的怨气与新人得志者的傲慢会同时滋长。「积薪」之喻提醒管理者:堆叠结构里,每加一根柴都在改变重心。
  • 「庇其叶而伤其枝。」——汲黯对「安抚降者却冤杀本国人」的判词:短期安抚(叶)若以伤害本国人民(枝)为代价,是本末倒置。一切「引狼入室式优待」的政策,都值得用这八个字审一遍。
  •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翟公署门的三个检验维度(生死、贫富、贵贱)。社交网络时代的「好友数量」恰是这条警句的反面:只有在退潮时,你才知道谁在裸泳、谁在岸边。
  • 「卧而治之。」——武帝对汲黯的最后用法:借威望而不借劳力。一个能臣的价值有时不在「做了什么」而在「存在本身带来的秩序感」——「卧治」是高级人力资本的极致用法。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
  • 「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
  • 「招之不来,麾之不去。」
  • 「后来者居上。」
  • 「庇其叶而伤其枝。」
  • 「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
  •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 「卧而治之。」
  • 【关联篇目】《魏其武安侯列传》(田蚡与汲黯的交往)、《淮南衡山列传》(刘安惮黯)、《酷吏列传》(张汤)、《平津侯主父列传》(公孙弘)、《匈奴列传》(和亲之辩)、《卫将军骠骑列传》(卫青之「揖客」)。
  • 【汲黯的年表】历仕景、武两朝:太子洗马→谒者→荥阳令(辞)→中大夫→东海太守→主爵都尉→右内史→(免)→淮阳太守——七次主要转折,每一次都因「直谏」或「犯颜」。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汲黯是汉庭第一流人物,然终不得大用,武帝之失也。」
  •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论「汲黯社稷臣,武帝不能用」。
  • 宋·苏轼「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借汲黯论谏臣之威慑作用。
  • 【思考题】
  • 汲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一句话为何能让武帝罢朝?直谏的效力来自什么?
  • 「上不冠不见」——接见礼仪如何成为权力的度量衡?这对理解今日组织中的「仪式」有何启示?
  • 「后来者居上」的怨言,是制度问题还是汲黯「褊心」?武帝「不可以无学」的反驳是否成立?
  • 「庇其叶而伤其枝」——处理投降者与本国国民利益的优先级,今天的政策制定者如何平衡?
  • 郑当时从「推毂之士」到「趋和承意」——直言者在高压体制下的转变是堕落还是生存?翟公署门的「交情论」在今天社交媒体时代是否更成立? 【原文】 (汲黯)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今译】 汲黯去世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让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相。汲黯的姑姐之子司马安也年少时同汲黯一起做太子洗马。司马安文深巧善宦,四次官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去世。兄弟们因为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官至二千石的就有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事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两次官至九卿。然而卫人中做官的都严惮汲黯,不敢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