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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平准书

卷次:卷三十 | 体类:八书之八·压轴(★★★ 核心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6,2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平准书》(slug ping-zhun-shu)+维基文库《史記/卷030》(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6


一、导读

《平准书》是中国第一部财政史,也是八书的收尾。它写的不是哪个帝王将相,而是钱如何在国家手里周转——从汉初「自天子不能具钧驷」(皇帝凑不齐四匹同样毛色的马拉车)写起,到文景「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再到武帝一朝把这份家底彻底烧完的过程:连年用兵、皮币白金、卖官赎罪、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均输平准。

全篇的主角有三个人:卜式——一个自愿捐一半家产助边的牧羊人,步步升到御史大夫,最后却因反对官营盐铁失宠,并留下那句著名的诅咒:「亨弘羊,天乃雨!」(煮了桑弘羊,天才下雨);桑弘羊——十三岁凭心算进宫的洛阳商人子,发明了「平准」这个价格调控制度,成为后世两千年国家干预经济的原型工具箱;还有制度本身——它在「富国」和「困民」之间来回摆动,无人能把它钉在一侧。

太史公结尾一句「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时势的水流互相激荡使它如此,有什么奇怪的呢?把六千字的财经兴亡史归结为对一个系统的描述而非对某个人的审判。这份冷静,正是本篇最惊人的地方。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獘/弊、讹/哄)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汉初:一穷二白的开局

【原文】 汉兴,接秦之獘(bì),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馕(xiǎng),作业剧而财匮(kuì),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馀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tiào),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译文】 汉朝兴起,承接秦朝留下的破败局面:壮年男子都被征去从军打仗,老人孩子负责运送粮饷,事务繁剧而财力枯竭,穷到天子都配不齐四匹毛色一致的马驾车,将相有的只能坐牛车,平民百姓家没有任何积蓄藏余。当初因为秦朝的钱币重、难以流通使用,朝廷改为下令民间自行铸钱,又规定黄金一斤为一单位,简化法令、减少禁例。于是不守规矩追逐利润的人,囤积积存货物来操纵市场物价,物价飞涨腾跃,米价涨到一石一万钱,一匹马值百金。

2. 抑商令与岁不过数十万石

【原文】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译文】 天下安定之后,高祖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衣服、不得乘车,并用重税打击使他们受困受辱。孝惠帝、高后时期,因为天下刚安定,重新放宽了针对商人的法令,但商人之子孙仍然不得做官为吏。官府开支的原则,是根据官吏俸禄和政府用度,向人民摊派赋税。而山林川泽、园地池塘、市井租税的收入,从天子直到有封地的列侯汤沐邑,都是各自供私人享用,不算在国家的财政经费之内。由公仓负担的部分,则是漕运山东的粮食供应京师各官署,每年不过几十万石。

3. 文景:放铸与吴邓暴富

【原文】 至孝文时,荚(jiá)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liè)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译文】 到孝文帝时,像榆荚一样薄小的荚钱越来越多,分量越来越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半两」,允许百姓自由铸钱。所以吴王刘濞作为诸侯,靠开采山中铜矿铸钱,财富能与天子相当,后来终于因此谋反。邓通作为一个大夫,靠铸钱的财富超过王侯。所以吴王、邓通的钱遍布天下,由此产生了禁止私铸的法令。

匈奴屡次侵犯劫掠北部边境,驻防戍守的人多了,边境的粮食不够供应吃粮的人。于是招募百姓中能运输粮食到边境的人授予爵位,爵位可以一直买到「大庶长」。

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也重新施行卖爵令,而且降低爵价来招揽民众;以及判处徒刑、强制劳动的罪犯,可以向官府缴纳粮食免除罪罚。还增设牧场养马以满足军需,宫室、楼观、车辆、马匹的建设也日益增修了。

4. 七十年太平与「物盛而衰」

【原文】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馀年之闲,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lǐn)庾(yǔ)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zì)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jiàn)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译文】 到当今皇上即位后几年之间,汉朝建立已七十多年了。国家没有战事,只要不遭水旱灾害,百姓就能家家衣食充裕,无论城市乡村的粮仓都装得满满的,政府仓库里还剩有大量货物钱财。京城的钱币累积上亿,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散钱多得无法清点。国家粮仓里的粮食一年压着一年,堆满溢出仓外,烂到不能吃的地步。大街小巷的老百姓都有马匹,田野阡陌之间马群成群相连;骑母马的人会被排斥,不允许参加聚会。看守里巷小门的官吏也吃着精米鲜肉,做官的一直任职到子孙长大,竟以官职作为姓氏称号——家族世代为官。所以人人爱惜自己、不愿轻易犯法,崇尚行善重义,耻于作恶丢脸。在这个时候,法网宽松而民众富足。人们财力充沛就骄纵过度,有人甚至兼并土地、结成豪强党羽,用强力横行于乡里。宗室拥有封地的以及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攀比,房屋车辆服饰僭越于上、超出等级规定,没有限度。事物盛极必衰,这本是它变化的规律啊。

5. 多事之秋:开边的账单

【原文】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闲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闲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jī),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獘(wán)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译文】 从此以后,严助、朱买臣等人招降东瓯,经营闽越、南越两越,江淮一带因战备供应消耗巨大、民生凋敝。唐蒙、司马相如开辟西南夷道路,凿山修路一千多里,用以扩大巴蜀疆域,巴蜀民众疲惫不堪。彭吴贾灭掉朝鲜,设置沧海郡,于是燕、齐一带也风起云涌般骚动起来。到王恢在马邑设计伏击匈奴失败之后,匈奴断绝和亲,屡屡侵扰北部边境,战争连年不断,天下人苦于劳役,武器兵戈一天比一天增多。出征的人自带干粮,留守的人负责运送补给,朝廷内外一片骚扰忙乱,人们疲敝不堪便开始钻法律空子作弊,财物损耗衰微,无以为继。献出财物的可以补官,交钱赎罪的可以除罪,选官制度败坏,廉耻界限模糊,凭武力得以进身,法令严苛细密。追求财经利益的官员——「兴利之臣」——就从这时开始了。

6. 武功爵:卖出的军功

【原文】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馀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bó)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馀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馀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dài)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译文】 此后汉朝将军每年率几万骑兵出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的河南之地,修筑朔方城。这时汉朝正开凿通往西南夷的道路,服役的有几万人,从千里之外背运军粮,途中损耗极大,平均十多钟粮食才有一石运达目的地,只好把金钱散发到邛、僰少数民族地区去就地征集。几年间道路打不通,蛮夷趁机多次进攻,派兵讨伐。巴蜀的全部租赋也不够抵偿这笔支出,于是招募豪强地主在南部夷区屯田,把粮食交给官府,而在京都内库领取钱款作为报销。东面直到沧海郡,人力运输的费用也可以同南夷相比。又调集十万多人修筑守卫朔方城,漕运的路程非常遥远,山东各地都被这桩差役所拖累,花费几十亿乃至上百亿,国库日益空虚。为了筹集资金,招募民众能捐献奴婢的可以终身免除徭役,献奴婢给郎官职位的升迁爵位,以及缴纳羊只获得郎官职位——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四年后,汉朝派遣大将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几万军队,攻击匈奴右贤王,斩获首级一万五千。第二年,大将军又率六将军再次出击,斩获一万九千首级。按汉制规定,捕斩敌人的将士受赐黄金二十多万斤,俘虏几万人也都得到丰厚赏赐,这两类人的吃穿全部由国家供给;而汉军阵亡或损失的士兵马匹又有十多万,武器装备的费用和漕运的开支还没算进去。于是大农令管辖的国库存钱消耗殆尽,赋税收入枯竭,还不够用来供养战士。主管官员说:「天子诏示:『朕听说五帝的教化各不相同但都能治理好国家,禹汤的法度彼此不同却一样称王天下。他们走的路不同,建立的功德是一样的。北方边境没有安定,朕深感悲痛。日前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敌首一万九千级,敌军的牲畜财物留滞无所用。现讨论允许民众买爵以及赎免禁锢之刑、减免罪罚』。请求设立赏官,命名为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金,共值三十多万金。凡买到武功爵第一级『官首』的人可试用递补吏职,优先任命;第四级的『千夫』相当于旧二十等爵的五大夫;有罪的还可以再减轻二等处罚;爵位最高可买到乐卿——用这种办法来彰显军功。」实际上军功的使用多超过应得等级,大的封侯拜卿大夫,小的授予郎吏。通往官职的门路杂乱而多歧,于是正常的官职制度遭到废坏。

7. 见知之法与公孙弘的俭朴

【原文】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唆(jùn)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译文】 自从公孙弘运用《春秋》的微言大义来约束臣下、取得丞相之位,张汤凭借苛刻引用条文判案做了廷尉之后,知道别人犯法不举报就要连坐的「见知法」随之产生,搁置抵制诏令、阻挠批评朝政要从重彻查的「废格沮诽」判决也随之施行了。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迹象暴露出来,公卿们顺藤摸瓜审理这些案子,穷究他们的党羽,因此株连被处死的多达几万人。长官们越来越残酷严峻,而法令条目也越来越明察入微。

在这时,朝廷征召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有的人一直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汉相,盖布被子,吃饭不吃两个荤菜,做天下的表率。然而这样对改善风气没有什么效果,社会还是逐渐追逐功利去了。

8. 浑邪王来降与三大水利的烂尾

【原文】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馀巨万。

初,先是往十馀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砥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译文】 第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再次出击匈奴,斩获四万首级。当年秋天,浑邪王率几万人马前来投降,汉朝出动二万辆车迎接他们。到达以后接受赏赐,赏赐他们以及立功的将士。这一年总计耗费一百多个亿。

当初在此之前的十多年里,黄河曾在观县决口,梁楚之地本已多次受灾,沿黄各郡年年筑堤堵水,往往又被冲垮,费用无法统计。后来番系想省去砥柱之险的漕运,开凿汾河河道用来灌溉,动工的有几万人;郑当时嫌渭水漕渠迂回绕远,开凿从长安直达华阴的直渠,动工的又是几万人;朔方也开凿渠道,动工的还是几万人:这三项工程各经历两三批次服役期,都没有完成,每项的花费也都是几十亿上下。

天子为了讨伐匈奴,大规模养马。来到长安就食的马匹有几万匹,关中的士卒不够牵管喂养的,就调遣邻近郡县的人来补充。而投降的匈奴人都靠国家即县官供养,国家的供给不够用了,天子于是减少膳食开支、撤下自己乘坐的马车的驷马,拿出皇宫禁苑的私蓄来供养他们。

9. 山东大水:徙民七十万与「县官大空」

【原文】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kuài)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

而富商大贾或蹛(dì)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馀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闲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

【译文】 第二年,函谷关以东地区遭受水灾,百姓大多饥寒交迫。天子派使者调空各郡国的粮仓赈济贫民。还是不够,又动员豪富人家向穷人放贷。仍然救济不及,于是迁徙贫民到函谷关以西,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地区,共计七十多万口,衣食完全依靠国家供给。几年后,借给他们产业置办生计,派使者分区管理护送,一路上使者车盖遥遥相望。其耗费要用亿万计,无法胜数。于是国家即县官的财政彻底空虚。

而当时富豪商贾有的蹛财囤积、奴役贫民,拥有上百辆转运货物的车子,囤积居奇、盘踞都市,连封君诸侯都要低头仰仗他们供给。他们在民间冶炼铸造、煮海为盐,家产积累上万金,却不肯资助国家解决燃眉之急,黎民百姓更加困苦。于是天子与公卿商议,改换钱币、铸造新币来解决财政困难,同时打击那些骄奢淫逸、兼并土地之徒。这时皇家御苑养有白鹿,少府存有大量银锡。自从孝文帝改铸四铢钱以来,到现在已有四十多年;从建元年间起,因为流通中的货币使用量少,官府常常靠近铜山自行铸钱,民间也有人偷偷铸钱,多得不计其数。结果钱越来越多而币值越来越轻,货物越来越少而价格越来越高。

10. 白鹿皮币与白金三品

【原文】 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yú),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huì),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tuǒ)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译文】 主管官员进言说:「古代用皮币,是诸侯聘问馈享用的礼物。金属分三等:黄金为上品,白金即银为中品,赤金即铜为下品。如今半两钱法定重量四铢,可是奸民偷偷磨损钱背偷刮鋊屑,钱越来越轻薄而物价上涨,那么远方地区的钱币流通成本烦琐巨大、无法节省。」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画上彩绘装饰,制成「皮币」,定价四十万钱。规定王侯宗室朝觐皇帝、互相聘问馈享时,必须先用这块皮币垫衬玉璧——四十万钱买一块鹿皮——才能通行礼节。

又用银锡合金铸成「白金」。认为天上所用之物没有比得上龙的,地上所用没有比得上马的,人间所用没有比得上龟的,所以白金分三品:第一种重八两,圆形,图纹为龙,名叫「白选」,值三千钱;第二种重量轻一些,方形,图纹为马,值五百钱;第三种更小,椭圆形,图纹为龟,值三百钱。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文与实际重量相符,名实一致。私自盗铸各种金币死刑,但是官民盗铸白金的依然数不胜数。

11. 兴利三人组登场

【原文】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徵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译文】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负责盐铁专营;桑弘羊以精于算术受到重用,任侍中。咸阳是齐地最大的煮盐业主,孔仅是南阳首屈一指的冶铁业主,两人都经营致富积累千金,所以由郑当时举荐入朝。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靠心算见长,十三岁就做侍中。这三个人谈论谋利之事能分析到秋毫之末那样精细。

法令既然日益严苛,官吏大多被罢免。战争多次发动,民众纷纷买免役权「复」和二十等爵中的五大夫爵,可征发的士卒越来越少。于是朝廷规定,凡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一律出任小吏,不愿意的可以出马代替;旧官员原来有封赏免除劳役的,一律发配上林苑去砍荆棘、修建昆明池。

12. 缗钱令:向商人开刀

【原文】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yú)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dì)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shì)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mín)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bì)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译文】 第二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规模出击匈奴,斩获八九万首级,朝廷赏赐五十万金,汉军的战马死了十多万匹,粮草转运和装备的费用还没算进去。这时国家财政匮乏到了极点,连作战的士兵都常常领不到俸禄了。

主管官员说三铢钱分量轻,容易被奸人用来造假,于是改奏请各郡国改铸五铢钱,钱外缘凸起周郭边框,使人无法刮磨偷铜屑。

大农令转呈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奏议:「山海的盐铁资源,是天地藏富于民的宝藏,照理都应隶属少府,即皇帝私库。陛下不视为私产,把它交给大农令辅助国家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己负担经费,借助官家器具来煮盐,官府提供牢盆,即煮盐用的铁制容器。那些游手好闲的豪强之民想独占山海的货物之利,以求发财致富,奴役盘剥小民。反对这项政策的议论,多得听不过来。但我们坚持施行:敢私自铸铁器煮盐的人,刑罚是用铁钳束住左脚趾,并且没收他的器物工具。不产铁的郡设置小铁官,隶属于当地县里管辖。」于是派孔仅、东郭咸阳乘驿站车马巡行全国整顿盐铁业,设立官方机构,选用原来的盐铁业主中富有的人充当官吏。通往官职的门路更杂乱,不经选拔,而且多是商贾出身了。

商人们因为币制的频繁变动,大量囤积货物追逐利润。于是公卿们提议:「各郡国多受灾害,没有产业的贫民,招募他们迁往宽肥的地方。陛下缩减膳食节省开支,拿出内廷的钱赈济天下小民,放宽借贷赋税;然而民众并不都回到田里去耕种,而经商的人越来越多。贫穷的人毫无积蓄,都仰仗国家救济。以前对轺车即轻便小车、对商人的缗钱即资产税,都有征税的不同等级,请求按原有标准征收资产税。各类从事贱业放贷买卖、囤积居奇的商人,以及经营牟利的工商业者,虽然没有市籍登记,也要各自把自己财产的价值如实申报,即自占;凡资产每二千钱征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约合百分之六的财产税;有租税的各类作坊连同冶铸业,按每四千钱征一算,税率减半。不属于官吏序列的三老、北方边疆骑士,每人私有的轺车征一算;普通商人的轺车每辆二算;船长五丈以上的每条船征一算。隐瞒不申报,或申报不完全符合的,罚戍边一年,并没收全部缗钱。有能举报的人,把没收财物的一半赏给他。有市籍登记的商人,连同家属,都不许占有土地立名叫做名田,以免妨碍农耕。敢于违反这道命令的,没收他的田地和僮仆。」

天子想起卜式说过的话,召他入朝拜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向天下公告,让所有人明确知道这件事。

13. 卜式传:一个牧羊人的上下求索

【原文】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馀岁,羊致千馀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茍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馀,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juē)而牧羊。岁馀,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gōu)氏令试之,缑(gōu)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译文】 当初,卜式是河南郡人,靠种田畜牧为生。父母去世后,卜式还有个幼弟,等弟弟长大成人,他就脱身出分,脱离这个家庭另立门户,只带走了一百多头羊,田地房屋财物全给了弟弟。卜式进山放牧十多年,羊繁殖到一千多头,买了田地住宅。而他弟弟却把自己的那份产业彻底败光了,卜式又再次分给他弟弟家产,这样反复好几次。

那时汉朝正屡次派遣将领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献出一半家产给国家资助边防军费。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牧,不懂当官的门道,不想做官。」使者又问:「家里难道有冤情,想申诉吗?」卜式说:「我一向与人无争。同乡有穷人我就借钱给他们,行为不端的人我就教导感化他们,住哪里哪里的人都听我的话,我怎么会被人冤枉呢!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到底图什么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到边关死节报国,有钱的人应该捐献物资钱财——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使者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回来报告天子。天子拿这话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之常情。这种不安分守法的臣子,不可以作为榜样效化而扰乱法制,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他。」于是皇上长期不理会卜式,过了几年,打发他回去了。卜式回家,重新种田放牧。

一年多后,恰逢汉军多次出征,浑邪王等人率众投降,政府开支巨大,仓库空虚。第二年,贫民大批迁徙,全都依靠国家供养,无法全部赡养到位。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于安置迁徙来的灾民。河南太守呈上富人救助贫民的名册,天子看到卜式的名字认出了他,说:「这就是当初要献一半家产助边的那个人。」于是赏赐卜式外繇之赏,相当于服徭役四百人的减免权利。卜式又把它们全部归还给国家。那时候有钱人都争着隐瞒财产,唯独卜式特别想多捐点资财助战。天子因此认定卜式终究是个忠厚长者,所以故意尊崇显扬他以教化引导百姓。

起初,卜式不愿担任郎官。皇上说:「我在上林苑里有羊,想让先生替我放牧。」卜式这才接受郎官之职,穿着布衣草鞋去牧羊。一年后,羊群个个肥壮且繁殖很多。皇上路过看见他放的羊,称赞不已。卜式说:「不只是养羊,治理民众也是同样的道理。让他们按时起居劳作;发现害群之马就把他清除掉,不要让他败坏了整个群体。」皇上觉得卜式不一般,任命他为缑氏县令试验他,缑氏县上下都说方便。调任成皋县令,主管漕运,将漕之课考核第一。皇上认为卜式朴实忠厚,升任他为齐王太傅。

14. 颜异与「腹诽之法」

【原文】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馀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却,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译文】 孔仅巡视督促全国铸造盐铁器皿,三年之中被任命为大农令,位列九卿。而桑弘羊做了大农丞,掌管各项会计核算事务,逐渐开始推行均输制度以调节流通货物。

开始允许吏职人员缴纳粮食获得升迁补官,郎官最高做到六百石级别。

自从铸造白金和五铢钱的五年之后,因盗铸各种金币罪而被赦免的死囚达几十万人。其中没有被官府发觉而被同伙互相残杀的人,无法统计,盗铸者的团伙内部因分赃不均互相残杀的更多。主动自首得以赦免的有上百万人,但即便这样也不到实际参与人数的一半——可以说全国大部分人都在盗铸金币。犯罪的人太多,官府杀也杀不完,于是派出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头巡行各郡国,检举揭发地方守相中属于兼并之徒、只顾自己捞好处的人。而此时御史大夫张汤正红得发紫、专断国政,减宣、杜周等人做御史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以残酷急迫刻毒著称的酷吏位居九卿,而直指绣衣使者夏兰之类的特务机构也出现了。

大农令颜异被诛。起初,颜异只是济南的一个亭长,因为清廉正直逐步升迁到九卿高位。皇上和张汤已经决定铸造白鹿皮币,询问颜异的看法。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用的是苍玉璧,价值才几千钱,而这种鹿皮做的衬垫反而标价四十万,主次轻重太不相称了。」天子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又跟颜异素有嫌隙,等到有人告发颜异在别的事情上有非议朝政的言论,案子交由张汤审理。颜异有一次同客人谈话,客人说到新颁布的法令中有不合宜之处,颜异没敢接腔,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张汤据此上奏:颜异物为九卿高官,见到法令有不便于民的,应该入朝进言陈述;他没有进言却在心里诽谤,即所谓腹诽,判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罪的判例比照,公卿大夫们大多阿谀奉承、媚上取悦保身了。

15. 告缗遍天下与上林三官钱

【原文】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馀,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馀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dí)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徵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nòu),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闲,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译文】 天子既已颁布缗钱令、又尊崇卜式这个捐款典型,本以为百姓会效仿捐献,可老百姓始终没有人肯把钱财分给国家。于是杨可主持的告缗——举报隐匿资产——就全面放开了。

各郡国多有奸铸假币的现象,币值越来越轻,公卿奏请由京师的钟官铸造「赤侧钱」,一枚当五枚用;规定缴纳给官府的赋税非用赤侧钱不可。白金逐渐贬值,民众不再把它当宝贝使用,官府用法令强制禁用白金,也没有用。一年多后,白金终于废止不再流通。

这一年张汤死了,老百姓却并不怀念他。

两年后,赤侧钱也贬值了,人们钻法令的空子损毁它、贱用它,很不方便,于是也被废止。这样就完全禁止各郡国自行铸钱,统一命令由上林三官即钟官、辨铜、技巧三署负责铸造。货币已经足够多,再下令天下流通只认三官钱,各郡国以前铸的钱都废除熔化,铜料上缴给三官。此后民间盗铸钱的现象大大减少——算一下成本,材料损耗加上被抓的风险,得不偿失,只有技术高超的惯犯和真正的巨奸大恶才偷偷干这一行了。

卜式正做齐相;杨可的告缗运动遍及天下,中等家产以上的人家大多被举报到。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翻案平反的。朝廷又派御史、廷尉正监等官员分头前往,就地审理各郡国的缗钱案件,没收民间的财物以亿计、奴婢上千万数,田地在大县动辄几百顷、小县一百多顷,住宅数量也与之相当。这次全国性财产清算之后,中等以上的商贾之家大都破产。老百姓从此赚点钱就赶紧吃掉穿掉、享受眼前,谁也不再有攒产业、存余粮的心思;但国家因为握有盐铁专卖收入和告缗罚没所得,开支反倒越来越宽裕了。

拓宽函谷关一带边界,增设左冯翊、右扶风两个行政区,作为左右辅。

当初,大农管辖下的盐铁事务繁多,设置了水衡都尉一职想让他主管盐铁;等到杨可的告缗运动开始后,没收来的财物堆满上林苑,就让水衡改为主管上林苑。上林苑中既然储满了财物,疆域也进一步扩大。这时南越打算同汉朝进行船战追逐的水战,于是大规模整修昆明池,周围列置观景楼阁。修造高达十几丈的楼船,船上插满旌旗,极其雄壮。天子看了很受触动,接着建造柏梁台,高达数十丈。宫室的建筑风气,从此一天比一天奢华起来。

朝廷把罚没的缗钱分配给各部门,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设农官,把没收来充公的土地就地集中在各郡县耕种。那些罚没来的奴婢,有的分去各皇家苑囿饲养狗马禽兽,有的配给各官署使用。各机构杂七杂八设置得越来越多,服役的奴婢人数庞大,即使每年从黄河下运四百万石漕粮,加上官府自己采买粮食才能勉强够开销。

所忠进言说:「世家子弟和富人大都斗鸡走狗赛马,打猎赌博嬉戏,败坏平民风气。」于是征发这些违反诏令的人,相互举报牵连达几千人,命名为「株送徒」。其中出钱赎罪的可以补为郎官,但是郎官选拔的质量从此衰落了。

这时期山东遭受黄河水灾,加上连续几年庄稼歉收,出现人吃人的惨象,灾区纵横一两千里。天子怜悯灾民,下诏说:「江南地区盛行火耕水耨的刀耕火种之法,让受饥饿的灾民可以迁往长江、淮河之间的地方觅食谋生;愿意留在那里的,就在那里安顿。」派遣使者沿途前后相望于道,一路护送他们下去,同时调下巴蜀地区的存粮赈济灾民。

16. 巡幸、封禅与边患

【原文】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jiào),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馀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馀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zì)马天下亭,亭有畜牸(zì)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馀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zhòu),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馀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闲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译文】 第二年,天子首次巡游考察各地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时,河东太守没想到皇上突然驾临,来不及准备供应物资,自杀谢罪。向西越过陇山,陇西太守因为皇上出行来得仓促,天子和随从官员都没吃上饭,陇西太守自杀。于是皇上从北面出了萧关,带着几万骑兵随从,在新秦中打猎,检阅边防军后返回京师。巡视中发现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之内连一个哨卡烽燧都没有,于是处死北地太守以下相关官员,并下令允许民众在边疆县城从事畜牧业:官方借给他们母马,三年后归还,还本之后按十分之一交利息,并且免除他们的告缗义务——用来充实新秦中的人口。

自获得宝鼎以来,已建立后土祠和太一祠,公卿们又在商议封禅大典。于是全国各地郡国都在预先整修道路桥梁,修缮旧宫室,以及驰道经过的县份,各县准备接待的官储物资,摆设宴享器具,恭候天子光临。

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气焰嚣张。天子担心山东财政匮乏负担不起战争,宣布赦免天下罪囚,释放囚徒加入军队。派南方楼船水军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调几万人从三河以西的骑兵攻打西羌,又派几万人渡黄河修筑令居要塞。新建张掖、酒泉二郡,同时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一带开设屯田官署,动员戍边士卒六十万人屯垦戍守。中原地区加紧修路运送军粮,远的路程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全部依靠大农令供给。边境武器不够,就从武器库征发工匠制造兵器补充。车骑战马奇缺,国库缺钱,买不到马,于是颁布法令:从封君以下直到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各自向全国各乡里亭社出母马,规定每乡亭都要养有母马,每年考核繁殖增殖的情况。

齐国丞相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忧虑就是臣子的耻辱。南越造反,臣愿父子二人和齐国擅长驾船的人一起奔赴前线战死。」天子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自耕种放牧,却不把赚钱当目的,有了富余就资助国家的用度。今天下不幸遇到危难,而卜式奋勇请求父子为国战死,虽然没有真正开战,可以说忠义之情发自内心。赐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良田十顷。」并向全国布告这份事迹——然而天下没有人响应号召,跟风的都没有。那些上百位列侯,没有一个主动要求从军出击西羌或南越。到了祭祀宗庙需献酎金的时节,少府检查诸侯缴纳的黄金成色,因为成色不足或斤两不够而被剥夺爵位的列侯有一百多人,可见列侯们的忠实程度如何。朝廷于是拜卜式为御史大夫。

卜式既担任御史大夫在朝任职,发现各郡国推行官营盐铁有诸多弊病:官府垄断生产的铁器质量粗劣苦恶、价钱昂贵,有的地方甚至强令百姓购买。再加上以往对船只征税后,经商的人减少、物价上涨,于是借孔仅的旧议题向皇帝提出撤销船税的建议。皇上因此开始不喜欢卜式了。

汉朝连年用兵三年,讨伐西羌、灭掉南越,从番禺以西直到蜀南新设置的「初郡」共十七个,并且保留当地原有习俗治理,不征或少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内地区的老郡,各自按照地域相近的原则供给初郡吏卒的俸禄口粮、布帛器物、传车马匹和装备用具。可是初郡还经常小规模反叛、杀死官吏,汉朝就派出南方吏卒前去讨伐,每次出动隔年一万多人次,费用全都靠大农令支付。大农令通过均输制度调配盐铁收益补助正常赋税,所以还能支撑下来。在军事行动过程中,军队经过的县只是拿自己的财富保障基本消耗而已,都不敢再额外巧立名目征税——即所谓不敢言擅赋法,因为怕触怒民意、更怕上方的审计。

17. 桑弘羊与平准制度

【原文】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jiù)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馀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译文】 第二年,元封元年,卜式降职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升任治粟都尉、代理大农令,全面接替孔仅管理全国的盐铁专营。桑弘羊认为:各官府机构各自采购,互相竞价抬价,物价自然飞涨腾贵;而各地交纳的赋税折价运输,有时还不够抵偿运输的僦费。于是奏请设置大农部丞几十人,分区主管各郡国的经济事务,在各郡县普遍设立均输官和盐铁官。命令远方各地以其出产丰富、商人愿意转贩牟利时的物品,也就是硬通货性质的土特产,充当赋税缴纳,而这些货物在不同地区之间互相调剂灌输,哪里价格高就运到哪里。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接受全国输送来的各类货物,作为总仓库。调用工官制作各种车辆器械,平准系统的运转费用全部靠大农令系统内部消化。这样,大农令统属的各级机构全面掌握了天下货物的流通,物价高涨时就抛售,物价低迷时就收购。这样一来,富商大贾无法再从倒卖中获取暴利,只能回归农业本业,市场物价也就无法恶性暴涨。这种抑制全国物价的制度设施命名为「平准」。天子认可,批准实施。于是天子北上到朔方,东到泰山,巡游海上,沿北部边境视察归来。巡游所经之地赏赐的费用——帛一百多万匹、金钱数以亿计——全部取自大农令的国库储备。

桑弘羊又奏请让吏员可以缴粮补官,以及罪人可以用粮食赎罪。下令民间能缴纳粮食到甘泉仓的,按数量不同分别享有终身免役的权利,并且不再追究告缗一事。缺乏粮食的地区不可能搞纳粮免役,就改为由其他各郡各输所规定的紧急需要的实物,各农官分别征集粮食,山东漕粮增加到每年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甘泉两大仓全部装满。边郡余粮和各种物资通过均输调配的帛达到五百万匹。总结一句:农民没有增加赋税负担而国家的用度却丰饶充足了。于是赏赐桑弘羊爵位左庶长,黄金又再加百斤。

这年发生轻度旱灾,皇上命令官吏祈求上天降雨。卜式发言说:「政府即县官的本职不过是食租衣税而已,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坐在市场的店铺里做买卖、追逐利润。只有烹了桑弘羊,天才会下雨!」

18.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獘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jiào)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馕(xiǎng),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译文】 太史公说:农业、工业即手工业与商业交换的道路打通之后,贝壳、金属钱币和刀形币、布形币等货币就兴起了。货币的历史非常久远,早在高辛氏之前很久就已存在,细节已无法记述了。《尚书》记载的是唐尧虞舜的时代,《诗经》吟咏的是殷周两代:社会安宁的时候就发展庠序学校教育,重视根本的农业、抑制末业的商业,用礼义道德防范人们对利益的追逐;世事一旦多变故,情况就反转过来。事物极盛就开始衰败,时代发展到极致就要转化,有时质朴有时浮华,这就是始终循环的变化规律啊。《禹贡》划分九州,各根据它们土地适宜生长的物产、人民数量的多少来确定缴纳贡献的标准。汤武承受前代的弊政实行改革,使民众劳而不倦,君主们都兢兢业业寻求治世之道;然而慢慢地国势还是走向衰微。齐桓公运用管仲的谋略,精通轻重敛散的调控权力,开发山海鱼盐之利,得以会盟诸侯,凭区区一个齐国成就显赫霸主之名。魏文侯任用李克,即李悝,实行「尽地力」的农业政策,成为强有力的君主。从这以后,天下进入战国式的竞争,崇尚欺诈暴力而鄙弃仁义道德,把富强放在首位而把礼让放在末位。所以平民中的富人有的积累万亿资财,而穷人却连糟糠都吃不饱;强国兼并群小使诸侯俯首称臣,弱小的国家绝了祭祀被灭亡。这种情况延续到秦国,最终吞并海内实现统一。虞夏时期的货币:金属分三品——黄金、白银、赤铜;货币形态有钱、布、刀、龟贝等等。到了秦朝,统一全国货币分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单位命名,二十两为一溢,为上币;铜钱铭文「半两」,重量与文字相符,半两重十二铢,为下币。至于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作为器物饰品收藏,不作为货币。然而这些东西的价值仍然随时势涨跌没有定准。于是对外驱逐夷狄,对内大兴土木建功立业,结果海内的男子拼命种田也不够供给军粮,女子日夜纺织也不够做衣服。自古以来就有耗竭天下的资财供奉君上的先例,秦始皇如此做了,还嫌自己拥有得不够。其实也没有别的缘故——事势的水流,互相激荡导致的结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校勘记(编者)

  1. 「(通)适令伐棘上林」:「通」衍,「适」谓罚令(《汉书·食货志》作「適」=「谪」),据改正。
  2. 「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利〕者」:据《汉书·食货志》改。
  3. 「腹诽之法(以此)〔比〕」:「比」谓判例比照,据《汉书》改。「以此」不通。
  4. 「中一国之币为(三)〔二〕等」:秦币制实为二等(黄金上币+半两下币),据下文明言改。
  5. 「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括注底本原有,「杨可」二字为传写误植正文之处(史文原作「告缗钱纵矣」),中华书局点校本删去、人名见于下文「杨可告缗遍天下」。本书从点校本保留括注形式以存文献原貌,读者知此即可。
  6. 「獘」「讹」等异体字:均依点校本统一为通行简体字(弊、哄)。「茍」即「苟」的古体。
  7. 「馕」:通「饷」(xiǎng),军粮也。「亨」通「烹」。
  8. 本篇所述年代下限:文中纪事至元封元年(前 110)均已展开,而桑弘羊平准制度的成熟在太初以后——本篇是一篇写作时间颇晚、不断续订的当代财经报告(参 4.2「一份仍在更新的档案」)。

三、注释

  1. 钧驷:钧通「均」,四匹毛色一样的马驾车是天子的礼仪规格。「不能具钧驷」说明连皇帝的仪仗都配不齐——开国之初的极限贫困叙事。
  2. 荚钱/半两/四铢钱/三铢钱/五铢钱/赤侧:西汉货币流变小史——秦半两(十二铢重)→汉初榆荚小钱(实际上无面额标定的劣币)→文帝四铢(仍铭文「半两」表示名义价值)→武帝建元三铢→(本篇主线)五铢钱(周郭防磨鋊 yú)→(中央集权的终点)上林三官五铢钱。五铢钱此后沿用至唐武德四年(621 年),发行跨度约 739 年,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标准化货币。
  3. 约法省禁:与[[008-高祖本纪]]「约法三章」呼应的开国简化法律传统——先松后紧的典型曲线。
  4. 不轨逐利之民……米至石万钱:《史记》常用市场供需自动调节造成饥荒的叙事模式。「更令民铸钱」的金融自由化和随后(吴邓暴富)是最早的中国自由铸币实验记录。结论隐含在文本里:货币发行权必须收归国有。
  5. 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量出为入原则——中国财政史上第一次明文提出的预算编制方法。同时把山林川泽市井税收划归君主私库(少府),使「国家财政」与「王室私产」分离——现代公共财政的观念雏形,虽然两者很快会搅浑。
  6. 网疏而民富……武断于乡曲:休养生息的两面性描写。表面繁荣的同时形成了土地兼并与豪强阶级,「武断」一词首创(凭借权势裁断是非)。太史公显然认为这是自由经济的天然副产品,下一节「物盛而衰,固其变也」承前启后,也为全篇定了乐观历史观的基调。
  7. 散币于邛僰以集之/率十馀钟致一石:西南夷军供物流的惊人数据——平均每十多钟才送达一石(正常比例应为十钟六石四斗装);暗含的定量逻辑相当于「长途运输的效率只有十分之一」。这支庞大的转运队伍背后是由政府背书的多层次采购体系。
  8. 武功爵十七级:临时创设的卖爵制度,级价十七万金,首级名叫「官首」、第四级叫「千夫」。《汉书·食货志》详细列出全部等级名目(如第八级「乐卿」以下可用以减免刑罚等)。与传统的二十等军功爵并行且互通——旧秩序里植入了一个平行的激励货币体系。
  9. 见知之法/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知情不报连坐之法;搁置诏令、阻止批评的罪名——御史台监察制度迅速膨胀的工具化体现。这两项法令是武帝一朝「酷吏政治」的法律基础设施,互见[[122-酷吏列传]]。
  10. 公孙弘布被:以俭朴标榜道德形象的丞相,然而「无益于俗」——太史公在此暗讽道德表演不能替代制度设计。公孙弘本人的故事见[[112-平津侯主父列传]]。
  11. 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蹛」(dì)通「滞」;囤积资本役使贫民;车队上百;「废居」指脱手囤积居奇的商业策略,城市里配置仓储网点(居邑)。这是本篇概括高利润商业模式的三个关键词——中国古代版的「资本运作手册」。
  12. 白鹿皮币直四十万:一块鹿皮定价四十万钱,因为它不是交易工具而是贡礼仪式必需品——王侯宗室要向皇帝奉献玉璧必须垫衬这张皮。本质上是向宗室贵族征收的一次性财富税,也是信用货币思想的雏形实验(虽然很快就退化为普通货物)。颜异对此提出的批评「本末不相称」成为他丢命的导火索(详见 4.1)。
  13. 白金三品:龙纹圆形三千(白选)、马纹方形五百、龟纹椭圆三百——银锡合金币的三种面额。龙马龟的天、地、人对应观念体现了设计者的文化想象而非货币经济学思维。这两种「发明」的失败案例显示了超发法定货币引发的自由落体通胀。
  14. 桑弘羊十三侍中:洛阳首富之家的子弟,从小因数学天才入宫廷服务——汉武帝办公厅「神童计划」的成功案例。他的老师心算能力(以心计)指的是速算能力,不是哲学思考。
  15. 入奴婢终身复/入羊为郎:献出奴婢换取全家终身免税、献羊直接得郎官职位——公开出售公共服务岗位的所有低成本财政手段都被搬出来了。
  16. 牢盆:官府提供的煮盐专用铁锅(盆)配额。民间「因官器作煮盐」等于签订生产承包合同,产量全部由官府收购。
  17. 釱左趾:釱(dì),铁制的脚镣刑具。违反盐铁专营的私人从业者终身戴镣服刑——用极端惩罚支撑的经济管制,效果也「不可胜数」地失控(见第 14 节盗铸几十万人)。
  18. 算缗令的具体税率表:本篇给出了完整的财产税规则。「缗钱」指以一千文为一串累计的家资总额;商贾每二千钱征一算(一算为一百二十钱),约合百分之六的资产税;手工业者每四千钱征一算,税率减半;轺车按身份征一算或二算;船长五丈以上的船每条一算(运输业专项税)。同时提供了执行机制:如实申报的「自占」制度、对隐瞒者的重罚以及奖励告发的激励机制(告者得其半)。
  19. 卜式言论库:(a)「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义务分担论;(b)「治民亦犹是也……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清退害群之马的牧羊式治理观;(c)「臣闻主忧臣辱」;最后(d)「亨弘羊,天乃雨」——对国营经济最古的诅咒式批评。他在本篇中扮演的是「体制内心声」的角色,替所有不舒服的人说话。
  20. 微反唇——腹诽刑案始末:九卿颜异听到客人批评新法令「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不应,微反唇),被张汤定为「不入言而腹诽」处以死刑。中国法制史的黑暗标本:思想犯罪正式成为罪名。它的直接后果是文中六个字「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统治集团内部的沉默螺旋。
  21. 杨可告缗:一场授权全民举报(尤以商人为甚)的运动,「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中等收入群体整体消失(破产),「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人们挣一点花一点,再也不敢储蓄创业)——农业资本形成机制被摧毁的经典描述。这是一次大规模的产权不稳定带来的短期消费主义实验(虽然作者写作的时候不会用这些词)。
  22. 上林三官钱:钟官(铸造)、辨铜(原料检验)、技巧(刻范精工)三署分工协作生产,回收销毁所有地方铸币,「计其费不能相当」——把造假成本拉高到高于面值,从此货币稳定。这是中国古代宏观金融监管史上最彻底的一次中央集权化改革。
  23. 株送徒:连坐捕送的犯令子弟富人集团数千人,出钱的补郎官——公务员录用体系的又一次市场化打折促销。「郎选衰矣」四字评价了人才质量的下降。
  24. 火耕水耨:江南的水稻原始农法——春天烧荒直播,夏天灌水淹草草死稻活(水深灭草),无需中耕除草。这与后来王景治黄河、隋唐以后江南大开发有关:当时被视为有待开发的「待发展地区」。
  25. 亭徼:亭(哨所)徼(jiào)。巡边发现千里无哨卡意味着边防虚设——类似今天国防检查发现空白区域。相关问责机制就是「诛北地太守以下」。
  26. 牸马岁课息:国家租赁母马给边民繁殖,三年归还本金外加 10% 的幼驹提成——向民间放贷母马收取利息的一种尝试;同时对参与这项计划的农户豁免告缗风险。财富抽取与经济发展两手抓。
  27. 初郡十七:新征服区域设郡十六七个(番禺以西直到蜀南——今两广云贵川南部),「以其故俗治,毋赋税」给予自治权和免税待遇。但实际运行中由于周边旧郡需要对口支援行政费用、加上地方反复叛乱的镇压费用,成为一个永久性的财政黑洞——汉代版本的「转移支付」制度由此形成。
  28. 僦费:僦(jiù),运输劳务费。财政部大臣发现某些边远州县的税款本身价值还不够支付把它们运到指定地点的运费——这个观察直接催生了均输改革:与其转运实物不如运输货物价值更高的商品(异地价差套利的收入可补贴税基)。
  29. 平准制度原文的政治经济学表述:「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万物不得腾踊」——用国家囤水池逆向操作平抑物价。这个理念来自《管子》轻重篇的理论传统,在桑弘羊手中变为可执行的行政机器。它与盐铁专营、均输制度构成了一个完整体系,后来成为历代王朝干预经济的模板(宋代市易务、民国统购统销、乃至近现代国家储备肉、储备糖机制的思想源头之一)。
  30. 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这句表扬桑弘羊的八字评语流传千古,却被司马光用作贬义批评的靶子:「此乃桑弘羊欺武帝之言」(《资治通鉴》卷十五考异)——司马光的反驳实质是:国家多拿到的一切本来就出自民间,只不过税率表面未增、成本转嫁给了中间环节。你看穿了哪个说法?
  31. 酒榷盐铁与《盐铁论》:本篇讨论的所有经济政策六十多年后在汉昭帝始元六年(前 81 年)召开了一场著名的「盐铁会议」,辩论记录辑成桓宽《盐铁论》,文学贤良代表民间立场、桑弘羊代表官方便宜行事立场。这次争论是理解汉武帝经济政策长期影响的最佳延伸阅读。
  32. 高辛氏之前已有龟贝货币:把货币起源追溯到传说中的高辛氏之前——模糊处理年代,实际上承认贝币起源远早于文字记载。考古学今日证实:商代前期海贝作为货币使用已有坚实证据(妇好墓殉葬贝币多达 6000 余枚)。
  33. 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以经典文献的风格分期解释经济政策的循环规律:安宁时代儒家德治主义占上风(长庠序、重农抑商),危机时代实用主义政策抬头(贵功利,用轻重之术)。「一质一文,终始之变」进一步抽象为一个朝代周期律模型。历史的摇摆证明制度选择从来不是纯粹理性设计的产物。
  34. 魏用李克,尽地力:魏文侯任用李悝(李克)推行「尽地力之教」的密集型农艺改良+平籴法(丰年政府收购贮存、荒年平价抛售)——战国初年的第一个系统性农业改革试验田。李悝在这里首次登场就成为后世变法谱系的源头人物。
  35. 虞夏之币三品/秦币二等:太史公用一句话概括先秦-秦朝货币史。金三品:黄(金)、白(银)、赤(铜);钱布刀贝多种形制并存的市场阶段论视角。「随时而轻重无常」——他承认价值波动具有内生随机性,不属于任何深意设计。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谁也不能只赢一次

《平准书》的结构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钟摆:放权 → 混乱 → 收权 → 更大的混乱 → 再收权。汉初放开铸币权,得到吴邓富可敌国;强行货币紧缩+皮币白金实验,得到几十万人被判死刑的非法经济地下世界;禁止一切私铸、完全垄断于上林三官,货币才终于稳定。同样:为了打击豪商,发动告缗摧毁中产阶层,代价是「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创业精神总体死亡。为了填补国库,开办盐铁专营,换来民用铁器「苦恶,贾贵」。每一次干预都解决上一个问题并制造下一个问题,而且对称的是:每次改革开放也都重新制造曾经的混乱。太史公不动声色地把这一过程全部呈现出来而不指出路在哪里——唯一给出的答案写在最后一句:「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你别惊讶,任何制度都是互动的产物,不存在一次性的终极解法。

最有预言性的段落其实是颜异之死的这段话:「腹诽之法比(成立),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请注意这里面的因果链重构:财政危机引起紧急立法 → 紧急立法产生新兴特务司法(张汤、夏兰之类的直指绣衣使者) → 特务司法扼杀官僚系统的异议功能 → 异议功能的丧失导致决策得不到修正反馈。这条因果链可以从任何一个朝代的加速衰败的晚期找到重演。它不是经济史的题外话,而是财政史最深刻的部分:一个不让别人讲真话的系统迟早要为错误决策买单,而且账单一定会再次上门——那时已经不是讨论缗钱了。

4.2 史事纵深:一份仍在更新的当代档案

它的文体本身就是证据。《平准书》描述的事件下限很晚——桑弘羊在元封元年(前 110)的戏码全部铺陈完毕之后还有后续(他本人在昭帝朝继续掌管财经直到与霍光争斗被杀是公元前 80 年的事)。传统学界一般认为此篇最初成稿于太初年间、定稿时间较晚;也有人推测西汉晚期刘向等整理时有润色加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不影响本篇作为世界第一份系统的国民经济统计年鉴的地位:它给出了年收入(岁不过数十万石)、年度大宗支出(是岁费凡百馀巨万)、货币存量(贯朽而不可校)、人口迁移量(七十馀万口)等首批国民经济核算式数据。资料的品质当然是不均匀的、带有传说成分;但这不改变它构成了古代财政学最早的一份可信史料汇编。

卜式轨迹是全文的反讽指针。他出场时是个圣愚般完美的人物——不求官、不受冤、只谈爱国义务;他的上升曲线与国家汲取强度的增加同步:捐款榜样→外繇四百人→牧羊专家→县长→太守→齐相→御史大夫——权力顶峰。然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开始变成「错误意见」:反对盐铁官营(上不悦)、反对平准(亨弘羊天乃雨)——同一个卜式,同一颗初心,起初被树立为全国学习楷模,最后被逐出核心圈层贬为太子太傅。这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政权在不同的经济环境下需要一个不同性格的「卜式」。谁是国家的良心?这是本篇向每个读史之人发出的诘问。

平准的现代回声。平准制度包含着逆向操作的政府储备基金,用来对抗投机资本的炒作行为。「天用药之时高价售药,天不用药之时低价收购」——《逸周书》上记载的古训。从王安石的市易务、民国法币政策、新中国 1953 年开始的统购统销和棉花粮油储备、2000 年代的石油战略储备库和粮食物资储备局,一直到今天的中央储备粮、中央储备肉,组织的基本盘和这本两千年前设立的簿册结构没什么本质区别。支持者和批评者的争论点也几乎没变:支持者的口径和司马迁当年一字不差——「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批评者的弹药箱也是现成的——司马光式反驳即今天经济学常讲的「税负归宿理论」(tax incidence):你绕多大圈子,最后的买单者永远是消费者和生产者,改革的巧立名目并不能改变这件事的本质。

4.3 今读:有形的抓手,无形的手

中国人为什么特别能接受国家干预经济?因为这套话语从桑弘羊以来就没有断过线:「盐铁专营」变身今天的国有烟草、食盐专营(2016 年才有限放开)和国家能源集团的央企序列;「均输」变成了今日的电力跨区调度和南水北调水资源配置工程;「平准」化身为国家储备局吞吐调节和逆周期的汇金增持。2008 年金融危机高峰时期中国推出的四万亿刺激计划引发的世界性通胀争论、近年来房地产价格调控中的限购限价措施、猪周期的多轮「保供稳价」行动,彼此之间存在着完全相同的底层信念:政府应当并且能够有效管理价格与经济波动。这是一种传承了至少两千年的共同直觉。

但把镜头拉远也应看见另一面:告缗的历史结局放在产权保护缺失的传统分析框架下依然成立——当政府的征用风险无限大时,一个社会的长期投资意愿必然降低,「人们甘愿及时行乐」是理性反应。这条洞见先后在诺斯与温格斯特关于「光荣革命后英国利率下降」的研究中以及其他文献里反复出现过。现代微观基础的考察并非古罗马「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那种空泛口号之争,而是关乎实实在在的发展引擎问题:企业敢不敢扩大再生产、家庭敢不敢多生一个孩子、基金敢不敢投长周期项目。两千年来中央集权计划模式的成功与困境都可以归结到这同一个函数:国家能力的边界与其财政汲取的技术水平之间有个最优区间,超过这个阈值就进入边际递减——超过这一区间之后,你的每一分榨取都在毁灭未来的产出基础,直至像「甿隶之人」陈胜吴广那样无可避免地在某个临界点反弹。

也应给对立面留位置。有人说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模式是中国文明延续的关键密码: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西汉水利网络和盐铁财政支持的匈奴大漠两百年战争、宋代正规军的城防炮兵体系、明清皇木厂和明代郑和大航海编队的无比辉煌,哪一个可以交给分散的市场自发力量慢慢筹集?桑弘羊体系在客观上确实供养着一个能够抵御北方草原帝国军事压力的大型国防国家和文教官僚系统。如果站在公元前一世纪欧亚大陆文明生死竞速的角度看——汉与匈奴正像罗马与帕提亚——那么平准均输也许就是一个当时技术条件约束下,华夏政体所能构建的最优生态解。这些理由与那些批判一样古老,也同样值得尊重。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 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 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 贵即卖之,贱则买之。……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 微反唇。——(腹诽案的判决书或许全文不超过这几个字)
  • 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亨弘羊,天乃雨!(卜式语)
  • 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关联篇目

  • [[029-河渠书]]——三大烂尾工程的账单在本篇「费亦各巨万十数」再次核销;姊妹财经文献。
  • [[111-卫将军骠骑列传]]——本篇多处提及的大将军卫青、骠骑霍去病军功全部明细在此传。
  • [[112-平津侯主父列传]]——公孙弘由俭朴到权力顶峰的传记版本。
  • [[122-酷吏列传]]——张汤、义纵、尹齐、王温舒、减宣等人的正传,「腹诽」办案法官杜周的凶残全景。
  • [[012-孝武本纪]]——对读可得全篇的第二镜像。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汉纪凡涉盐铁、告缗、平准各条(卷十八至二十一),与本篇逐年对照,司马光的取舍即其批判立场所在。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平准书》维基文库《史記/卷030》(含三家注)
  • 《汉书·食货志》——平行扩充版财经史,可与本篇逐段对照班固的处理
  • 桓宽《盐铁论》(王利器校注本)——六十余年后的政策复盘大会实录
  •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十八考异——「民不益赋」批判的经典出处
  • 加藤繁《中国经济史考证》——汉代商业与货币制度的日本汉学奠基之作
  • Usher, The Early History of Deposit Banking in Mediterranean Europe 及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中西货币史比较的经典起点
  •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汉初法律实物文献,可与「约法省禁」叙述交叉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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