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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智伯之亡——才德之辨

册次:第一册 · 战国开局 | 卷次:卷一 · 周纪一 纪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 403 年)条下追叙——所记诸事约在前 475—前 453 年间,晋阳之战灭智氏在前 453 年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上一篇讲了三家分晋的「后坐力」——天子自坏名分。本篇回到此前半个世纪,讲这场分晋是怎么「打」出来的:晋国四卿之中智氏最强,家主智瑶五项过人、占尽胜面,却在晋阳城下身死族灭,把整个晋国拱手让给赵、魏、韩。

以「初」字起头的追叙是编年体的惯用笔法:司马光把五十年的「因」,压在一年之「果」的条目之下。紧随其后的第二篇「臣光曰」,提出全书的用人总论:才与德是两回事,世俗混称为「贤」,正是看错人的根源。

问题:一个各项能力都顶尖的人,为什么反而可能是最危险的选择?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录卷一「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起,至本段「臣光曰」止,为连续原文,未删一字;其后紧接豫让为智伯报仇事,见「拓展」。)

【史文】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jì)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zhì)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蜹(ruì)、蚁、蜂、虿(chài),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bì),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niǔ)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gāo)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pí)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zhǔ)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cān)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fū),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jiàng)水可以灌平阳也。絺(chī)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quān)。絺疵请使于齐。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jiàng)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臣光曰】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注释】

  1. 智宣子/瑶/宵:智氏家主智申;瑶即智伯,卒谥襄子——下文「智襄子」「智伯」皆一人;宵为宣子另一子。:继承人。
  2. 智果:智氏族人。太史:掌记录、氏族世系之官。别族于太史为辅氏:经太史登记从智氏分出,另立「辅」氏——故智氏灭族时独他一支得免。
  3. 赵简子:赵氏家主赵鞅。伯鲁、无恤:简子二子,无恤即赵襄子。:竹简。:进献。
  4. 尹铎为晋阳:任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长官。茧丝:把城邑当抽丝的财源,意为横征暴敛;保障:当保民的屏障。损其户数:少报户数,实际减轻晋阳赋役。
  5. 蓝台:地名。段规:韩康子的家相。智国:智氏族人。
  6. 一人三失……不见是图:《夏书》佚文(《左传》亦引):屡犯过失,怨恨未必显于明处,当在未成形时图谋防范。蜹、虿:蚊蚋、蝎类毒虫——喻小患亦能伤人。
  7. :固执任性。:习以为常,贪恋(甜头)。
  8. 万家之邑:万户大邑,极言割地之重。任章:魏桓子之臣。
  9. 《周书》:已佚古书,类似文句亦见《六韬》《吕氏春秋》所引。:暂且。:箭靶,引申为先受其害的目标。
  10. 蔡、皋狼:皆赵地;皋狼在今山西离石一带(一说「蔡」当作「蔺」,亦赵地)。
  11. 长子:今山西长子县。邯郸:赵氏另一根据地,今河北邯郸。:榨取。膏泽:民脂民膏。
  12. 三版:版,筑墙夹板,代指墙体高度——城墙只露出三版在水面上。沉灶产蛙:大水淹城,灶没水中而生蛙,极言围困之惨。
  13. 骖乘/御:御者居中驾车,骖乘陪乘于右。:脚背。汾水、绛水:今汾河与浍河(围晋阳所引,旧说为晋水)。安邑:魏之都城,今山西夏县;平阳:韩之都城,今山西临汾——二人各自想到了自家的命门。
  14. 絺疵:智伯谋士。:悔改。视臣端而趋疾:见了我细细打量、又快步走开。请使于齐:请求出使齐国,借故脱身避祸。
  15. 张孟谈:赵襄子之臣。唇亡齿寒:语本《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谏假道。
  16. 辅果:即智果,已改族姓辅,故独存。
  17. 云梦之竹/棠溪之金:云梦泽之竹(作箭杆)与棠溪(今河南西平,战国著名兵器产地)所铸之金,皆天下之最。矫揉、羽括:矫直揉制、加装箭羽和箭括(末端扣弦处)。熔范、砥砺:熔铸入模、磨砺出锋。
  18. 严/与:严,敬畏;与,结交任用。

三、译文

当初,智宣子打算立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瑶有过人之处五项,短处一项:须发秀美、身材高大是一项,精于射箭驾车、体力过人是一项,技艺样样精通是一项,文辞巧妙、能言善辩是一项,坚强果决是一项——却非常不仁。凭这五项长处压服别人,却用不仁之心行事,谁能容忍他?若真立瑶,智氏宗族必遭覆灭。」智宣子不听。智果便到太史那里另立族籍,改姓辅氏。

赵简子的儿子,年长的叫伯鲁,年幼的叫无恤。简子要定继承人,不知立谁,便把训诫之词写在两枚竹简上,分别交给两个儿子,叮嘱:「恭谨地记住。」三年后问起,伯鲁背不出训词;找他的竹简,早已丢失。问无恤,训词背诵得烂熟;要竹简,他从袖中取出奉上。简子因此认定无恤贤能,立他为继承人。

简子派尹铎去治理晋阳。尹铎请示:「是让晋阳做抽丝剥茧的财源,还是做保境安民的屏障?」简子说:「当然做屏障!」尹铎到任后便少报了户数。简子嘱咐无恤:「晋国一旦有祸难,不要嫌尹铎官小,不要嫌晋阳路远,一定要以那里为归宿。」

智宣子去世后,智襄子智瑶执掌晋国政事,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宴会。席间智伯戏弄韩康子,又侮辱段规。智国听说后劝谏:「主公不戒备,灾祸一定到来!」智伯说:「灾祸由我发动。我不发难,谁敢发难?」智国说:「不是这样。《夏书》有言:『一个人屡犯过失,结怨岂必在明处?当在尚未显露时就图谋防范。』君子能在小事上尽心,所以没有大祸。如今主公一场宴会就羞辱了人家的国君和国相,又不加戒备,还说什么『没人敢发难』——恐怕说不过去吧!蚊蚋、蚂蚁、蜂、蝎都能害人,何况国君国相!」智伯不听。

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康子想不给。段规说:「智伯贪利而又刚愎,不给,他就会来讨伐;不如给他。他尝到得地的甜头,必定再向别人索取;别人不给,他必兴兵去打。这样我们既免于祸患,又可以坐等局势变化。」康子说:「好。」派使者把一个万户大邑送给智伯,智伯大喜。智伯又向魏桓子要地,桓子也不想给。任章问:「为什么不给?」桓子说:「无故索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无故索地,各家大夫必然恐惧;我们给了地,智伯必然骄横。对方骄横而轻敌,这边恐惧而互相靠拢。用互相靠拢的军队对付轻敌的人,智氏的命数必不长了。《周书》说:『要搞垮他,必先暂且扶他;要夺取他,必先暂且给他。』主公不如给地让他骄横,然后选择盟友共同对付智氏。怎么偏偏拿我们魏国当智氏的箭靶子呢!」桓子说:「好。」也送给智伯一个万户大邑。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皋狼之地,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襄子准备出逃,问:「我到哪里去?」随从说:「长子城近,而且城墙厚实完好。」襄子说:「百姓耗尽力气才修好城墙,又要他们拼死守城,谁会跟我同心!」随从说:「邯郸仓库充实。」襄子说:「那是搜刮民脂民膏装满的,如今又驱使百姓去死守,谁会跟我同心!还是去晋阳吧——那是先主嘱托的地方,尹铎宽政待民的地方,百姓必定与我们同心。」于是逃往晋阳。

智、韩、魏三家率众围城,引来大水灌晋阳,城墙露出水面的只剩三版。城内水漫到灶台,灶里生出青蛙,百姓却没有背叛之意。智伯巡视水势,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在旁陪乘。智伯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灭掉别人的国家。」桓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康子,康子踩了踩桓子的脚背——因为汾水可以灌魏都安邑,绛水可以灌韩都平阳。絺疵对智伯说:「韩、魏必定要反。」智伯问:「你怎么知道?」絺疵说:「以人之常情推知。带着韩、魏的军队来攻赵,赵一亡,祸患必轮到韩、魏。如今约定灭赵后三家分地,城墙只差三版没有被淹,城里人马相食,破城指日可待,而那两位没有一点喜色,反有忧容——不是要反,是什么?」第二天,智伯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韩、魏二人。二人说:「这是进谗之臣想替赵氏游说,让主公怀疑我们两家而放松攻赵。否则,我们两家难道放着眼看就要分到手的赵氏田地不要,去干那种危险而办不成的事吗?」两人出去后,絺疵进来问:「主公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那两位?」智伯说:「你又怎么知道的?」絺疵答:「我见他们见到我就细细打量、又急忙走开,知道他们摸清了我的心思。」智伯仍不悔改。絺疵便请求出使齐国,脱身而去。

赵襄子派张孟谈偷偷出城去见韩、魏二君,说:「我听说唇亡则齿寒。如今智伯率韩、魏攻赵,赵亡了,下一个就轮到韩、魏。」二人说:「我们心里都明白,只怕事情还没办成计谋先泄露,大祸立刻临头。」张孟谈说:「计谋出自二位之口,进的是我一人之耳,有什么妨碍?」两人于是暗中与张孟谈约定日子,送他回城。襄子趁夜派人杀掉守堤的官吏,决开堤口反灌智伯军营。智伯军为救水乱成一团,韩、魏两家从两翼夹击,襄子亲率士卒冲击其正面,大败智伯部众。于是杀掉智伯,尽灭智氏一族。只有改姓辅氏的智果一支留存下来。

臣司马光说:智伯的灭亡,在于才胜过了德。才与德本是两回事,而世俗不能分辨,一概称之为「贤」,这正是看错人的原因。聪察强毅叫做才,正直中和叫做德。才是德的凭借,德是才的统帅。云梦的竹子是天下最劲的,但不经矫直揉制、不装箭羽箭括,就不能穿透坚物;棠溪的金属是天下最利的,但不经熔铸范型、不经磨砺,就不能击穿强硬。所以才德兼备叫做圣人,才德皆无叫做愚人;德胜过才叫做君子,才胜过德叫做小人。取人之道,若得不到圣人、君子,与其得小人,不如得愚人。为什么?君子挟才做好事,小人挟才做坏事。挟才行善,善没有做不到的;挟才作恶,恶也没有做不到的。愚人即使想作恶,智力够不着,力量敌不过,好比吃奶的小狗扑人,人能制服它;小人的智力足以实现奸谋,勇力足以决行暴行,等于给老虎添上翅膀,为害岂不更多!德,为人所敬畏;才,为人所喜爱。喜爱的容易亲近,敬畏的容易疏远,所以考察人的人多被才遮蔽而漏掉了德。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都是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倾覆的太多了,岂止智伯一个!所以治国治家的人,如能审明才与德的分别、知道孰先孰后,还愁看错人吗!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臣光曰」已全文录于原文节,此为全书第二篇史论,与前篇「名分论」合成开卷双纲:一篇立秩序(名分),一篇论用人(才德)——政治的两大支点,一开卷全部摆出。另录二条与「才德之辨」互相发明: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论语·泰伯》

孔子此语与司马光同一关切:才不足以自赎,「骄」(对人的轻慢)一票即可否决。差别在孔子论个人成德,司马光论取人之术——后者是掌权者、管理者的视角。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三不朽」以德居首、功(才之所成)次之,是先秦以来的共识。司马光的推进在于:把这一价值排序改造成一张可操作的人才分类表(四象限),并直接给出选用次序。

4.2 史事纵深

从六卿到三家:晋自文公置六卿,卿族轮流执政又互相吞并,春秋末只剩智、赵、魏、韩四家,以智氏最强。前 453 年晋阳之战(即本篇)智氏覆灭;前 403 年三家请命为诸侯(001 篇);前 376 年三家废晋静公、分其地,晋绝祀。晋不亡于外敌,而亡于内部权力结构——国君早成三家手里的空壳。

「初」字的追叙笔法:编年体按年记事,但司马光在威烈王二十三年条下,用「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一个「初」字,把此前半个世纪的立嗣、备战、结怨、覆灭倒叙完毕——读者先见「果」(册命三家),再见「因」(智氏之亡)。《通鉴》虽是编年体,叙事的基本组织单位仍是「事」而非「年」,这是读它必须掌握的一法。

史源与改写:本篇情节综合《国语·晋语九》(智果论五贤一不仁)、《战国策·赵策一》(晋阳之战、张孟谈)与《韩非子·十过》。耐人寻味的一处改写:《战国策》载任章之论,是站在诸侯邦交的立场上立言的;《通鉴》改作「诸大夫必惧」——因为在司马光笔下,此时韩、赵、魏仍是晋国大夫,博弈发生在晋国卿族内部。一字之改,语境全换。

胜负的另一半:司马光把智伯之亡归于才胜德,但原文同时给出了另一半答案。赵氏的胜利至少准备了二十年——简子以训戒之简选立接班人,尹铎以「保障」方针治晋阳、损户数宽民力,才有「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输的不只是人品,还有对手两代人的制度储备。何况韩、魏本是被勒索来的「盟友」,从出兵第一天起就是可策反对象——絺疵看得清清楚楚,智伯不但不听,还把密告原样透给被指控者,把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谋士逼去了齐国。才胜德是诊断,保密失灵与四处树敌是病理。

4.3 今读

司马光这张四象限——圣人(才德兼备)、君子(德胜才)、愚人(才德皆无)、小人(才胜德)——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能力 × 操守」矩阵。惊世骇俗之处在于排序:宁用愚人,不用小人。理由藏在一段组织行为洞察里:「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才干是显性信息,可量化、可展示、当场见效;操守是隐性信息,只在无人处、小事上、利益冲突时显影。评估体系天然偏爱可测量的东西,于是选人机制会系统性地高估才、漏检德。今天说的 brilliant jerk(有才的混蛋)问题,一千年前已有完整的病理描述。

但也要给对立面留位置。其一,「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在竞争环境下是过头的答案:若「德」的认证权完全交给上级,德很容易滑向「听话」——历代以德行取士的弊病正在于此。046 篇王莽的「谦恭未篡时」是最好的反例:德的观察窗口不足时,小人可以表演德。其二,司马光并非轻才——「才者,德之资也」,德而没有才的执行力,只是无用的善意;他要的是排序,不是取舍。

决策层面本篇另有一课:智伯把絺疵的机密预警原样转告了被指控的韩、魏二君。这不是智力问题,是权力习惯问题——强者默认信息归自己支配,转述密告既显自信,又能试探反应。结果是絺疵立刻请使于齐:说真话的通道一断,剩下的人只说他想听的话。现代组织里的匿名反馈、离任访谈、举报人保护制度,防的正是这种「智伯式转述」。

五、拓展

  • 成语与熟语
  • 唇亡齿寒:「臣闻唇亡则齿寒」(张孟谈语;语源《左传》僖公五年)
  • 沉灶产蛙:「沉灶产蛙,民无叛意」
  •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 如虎添翼(语源):「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
  • 茧丝保障:「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后世称地方官守土安民之责为「保障」,源于此对)
  • 本篇名句:「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
  • 关联篇目:[[001-三家分晋]](本篇之「果」,首尾相接);[[003-魏文侯之贤]](魏桓子之孙承魏氏而霸);[[004-吴起:才与德的一生考题]](同一考题的一生答卷);[[046-王莽篡汉]](「德」可被表演的极端案例)
  • 延伸阅读:《国语·晋语九》《战国策·赵策一》《韩非子·十过》《史记·赵世家》;本卷紧接其后有豫让为智伯报仇事(漆身吞炭、「士为知己者死」),本系列未单列篇目,宜连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