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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吴太伯世家

卷次:卷三十一 | 体类:三十世家之一(世家开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4,3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吴太伯世家》(slug wu-tai-bo-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1》(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6


一、导读

为什么三十世家要从吴国开始,而不是齐、晋这些中原大国?

因为吴的开国之君是周文王的大伯父——为了让贤德的侄儿昌(后来的周文王)继承周室,太伯带着二弟仲雍逃到江南蛮荒之地,「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从此再没回来。孔子给他的评语是全《论语》最高级别的:「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让了三次天下,民众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称赞他。

但这份「至德」在家族内部埋下了一个死结。七百年后,同样的选择题又摆到吴王寿梦面前:幼子季札最贤,想传位给他——于是祖父辈的让国剧本重演:长子让弟弟、弟弟让更小的弟弟、一路让下去,直到季札本人弃室而耕逃掉为止。「让」最后没有带来安宁,而是引出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刺客宴——专诸藏匕首于鱼腹刺杀王僚。

本篇前半是道德剧(让国、观周乐、挂剑),后半是刀光剑影的历史(鞭尸、霸业崩塌、亡国)——太史公把两者并排放进同一个家族谱系里,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至德之家,何以至此?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详/佯、匈/胸、雠/仇)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让国:太伯奔荆蛮

【原文】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佰、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译文】 吴太伯和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王季历的哥哥。季历贤能,而且有个圣明的儿子昌,太王想立季历以便传位给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就逃奔到荆蛮之地,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表示不可任用,以此让位给季历。季历果然被立,就是王季,而昌后来成为文王。太伯逃到荆蛮,自称句吴。荆蛮人钦佩他的节义,追随归附他的有一千多户,拥立他为吴太伯。

2. 两支血脉:中原之虞与荆蛮之吴

【原文】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馀桥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译文】 太伯去世,没有儿子,弟弟仲雍继立,就是吴仲雍。仲雍去世,儿子季简继立。季简去世,儿子叔达继立。叔达去世,儿子周章继立。这时周武王灭了殷朝,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做了吴国国君,就顺势封了他。又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周原以北的原夏朝故地,就是虞仲,列为诸侯。周章去世,儿子熊遂继立,熊遂去世,儿子柯相继立。柯相去世,儿子彊鸠夷继立。彊鸠夷去世,儿子馀桥疑吾继立。馀桥疑吾去世,儿子柯卢继立。柯卢去世,儿子周繇继立。周繇去世,儿子屈羽继立。屈羽去世,儿子夷吾继立。夷吾去世,儿子禽处继立。禽处去世,儿子转继立。转去世,儿子颇高继立。颇高去世,儿子句卑继立。这时晋献公灭掉了周原北面的虞公,为的是开通晋国攻打虢国的道路。句卑去世,儿子去齐继立。去齐去世,儿子寿梦继立。寿梦即位后吴国开始日益强大,自称为王。从太伯创建吴国到五代之后的武王灭殷,封太伯后代为两国:一个虞,在中国;一个吴,在夷蛮。十二代后晋国灭掉中国的虞国。中国之虞灭亡两代后,夷蛮之吴兴起。从太伯到寿梦共十九代。

3. 四子难题与第一次让位

【原文】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眛,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

【译文】 吴王寿梦二年,楚国流亡的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将子反而逃奔晋国,又从晋国出使吴国,教吴国用兵乘车之术,让他的儿子做吴国的行人,吴国从此开始同中国交通。吴国讨伐楚国。十六年,楚共王讨伐吴国,到衡山。二十五年,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馀祭,三子叫馀眛,四子叫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君,季札推让不肯,于是就立长子诸樊,代理行政执掌国政。

4. 弃室而耕:子臧之义

【原文】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译文】 吴王诸樊元年,诸樊已经除去了丧服,要把君位让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曹宣公去世时,各国诸侯和曹国人都认为新立的曹君不义,要立子臧为曹君,子臧离开了曹国,以成全曹君,君子说他『能坚守节操』。您是合法的继承人,谁敢冒犯您!拥有国家,不是我的节操。札虽然不才,愿追随子臧的节义。」吴人坚持要立季札,季札就抛弃家室去种田,吴人这才放弃了这个打算。秋天,吴国讨伐楚国,楚国打败了吴军。四年,晋平公刚即位。

5. 兄终弟及:以渐至季子

【原文】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译文】 十三年,诸樊去世。有遗命传位给弟弟馀祭,想按次序传位,一定要把君位传到季札为止,以符合先王寿梦的遗愿,并且嘉奖季札的节义,兄弟都想过让君位,让它逐渐传到季札手中。季札封在延陵,所以称为延陵季子。馀祭三年,齐国国相庆封有罪,从齐国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之县赐给庆封作为封邑,把宗室之女嫁给他,他比在齐国时还富有。

6. 观周乐(上):十五国风听诊器

【原文】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

【译文】 四年,吴国派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赏周室的乐舞。鲁人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啊!这是王业奠基之始,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勤劳而不怨恨。」演唱邶风、鄘风、卫风。说:「美啊,深沉啊!忧思而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演唱王风。说:「美啊!忧思而不恐惧,这是周室东迁以后的乐歌吧?」演唱郑风。说:「音调细碎过分,民众不能忍受,这大概是最先灭亡的吧?」演唱齐风。说:「美啊!宏大声动啊,堪称大国风范。成为东海表率的,大概是太公吧?齐国的前途不可限量。」演唱豳风。说:「美啊,坦荡无邪!欢乐而不过分放纵,这是周公东征时的乐歌吧?」演唱秦风。说:「这叫做夏声。能行夏声就能壮大,大到极点了,这大概是周室故地的乐歌吧?」演唱魏风。说:「美啊,宏远而平缓!俭朴而易行,以德辅政,这是贤明的君主。」演唱唐风。说:「思虑深远啊!这有陶唐氏的遗风吧?不然,为什么忧思这样深远呢?不是盛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演唱陈风。说:「国家没有君主,还能长久吗?」从郐以下,就没有评论了。

7. 观周乐(下):雅颂与文舞

【原文】 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远而不携,而迁不淫,,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厎,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译文】 演唱小雅。说:「美啊!忧思而没有二心,含怨而不忍言,这是周德衰落时的乐歌吧?还是有先王的遗民啊。」演唱大雅。说:「宽广啊,和美啊!委婉而刚健,这是文王的德行吧?」演唱颂。说:「到达极点了!正直而不倨傲,委曲而不屈挠,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心,变迁而不淫乱,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荒淫,用度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予而不耗费,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进而不流逝。五声和谐,八风平稳,节拍有度,守则有序,是盛德所共同具有的。」看跳《象箾》《南籥》舞,说:「美啊,但还有感伤。」看跳《大武》舞,说:「美啊!周朝的兴盛就是这样吧?」看跳《韶护》舞,说:「圣人的弘大,但还有惭德,做圣人不容易啊!」看跳《大夏》舞,说:「美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呢?」看跳《招箾》舞,说:「德行到了极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没有不覆盖的,像大地没有不承载的。即使再盛大的德行,也无法超过它了。观赏到此为止吧!如果还有别的乐舞,我不敢再看了。」

8. 一路预言:齐、郑、卫、晋

【原文】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译文】 离开鲁国后,出使齐国。劝说晏平仲说:「您赶快交出封邑和政权。没有封邑没有政权,才能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没有得到归属之前,祸难不会停止。」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了政权和封邑,因此免于栾、高之难。离开齐国,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同旧交。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至,政权必定落到您手中。您执政,一定要谨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要衰败。」离开郑国,到了卫国。劝谕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多君子,不会有祸患。」

9. 晋国的钟声:燕巢于幕

【原文】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译文】 从卫国到晋国,准备在宿地住宿,听到钟声,说:「奇怪!我听说过,能言善辩而没有德行,必定遭到杀戮。这位先生得罪了国君才到这里来,惶恐还来不及,又怎么可以寻欢作乐呢?他住在这里,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国君还在停丧期间就可以享乐吗?」就离开了。孙文子听说后,终身不再听琴瑟之音。到了晋国,对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最终要聚于三家了吧!」将离开时,对叔向说:「您好自为之!国君奢侈而良臣众多,大夫都富有,政权将归于三家。您为人正直,一定要设法免于灾难。」

10. 徐墓挂剑:心的约定

【原文】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译文】 季札初次出使时,北上路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宝剑,口中不敢说出。季札心里明白,因为还要出使中原各国,所以没有献上。回到徐国时,徐君已经死了,于是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坟墓旁的树上离去了。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还送给谁呢?」季子说:「不能这样说。当初我心里已经许诺给他了,怎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我的心愿呢!」

11. 宫廷喋血:专诸刺王僚

【原文】 七年,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伐,次于干谿,楚师败走。十七年,王余祭卒,弟余眛立。王余眛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四年,王余眛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眛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眛之子僚为王。

【译文】 七年,楚国公子围弑杀其王郏敖自立,就是楚灵王。十年,楚灵王会合诸侯攻吴国的朱方,借口诛杀齐国的庆封。吴国也攻打楚国,夺取三座城后离去。十一年,楚国讨伐吴国,到雩娄。十二年,楚国又来讨伐,驻军干谿,楚军败走。十七年,馀祭去世,弟弟馀眛继立。馀眛二年,楚国公子弃疾弑杀其君灵王自立。四年,馀眛去世,想把君位传给弟弟季札。季札推让,逃走了。于是吴人说:「先王有遗命,兄死弟继,一定要传位给季子。季子现在逃避君位,那么馀眛就是继立的王。如今馀眛去世,他的儿子应当即位。」就立馀眛的儿子僚为王。

12. 刺客宴:鱼腹里的匕首

【原文】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初,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而去。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于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以兵围楚之六、灊。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柰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

【译文】 吴王僚二年,公子光讨伐楚国,战败丢失了王舟。公子光恐惧,偷袭楚军,夺回王舟而回。五年,楚国流亡之臣伍子胥前来投奔,公子光以宾客之礼相待。公子光是诸樊的儿子。他常自认为,先父兄弟四人,应当传位给季子。季子既然不接受君位,而光的父亲先被立为君。既然不传位给季子,光就应当继立。他暗中收纳贤士,想借此袭击王僚。八年,吴国派公子光讨伐楚国,打败楚军,从居巢迎回楚国故太子建的母亲。趁机北伐,打败陈、蔡的军队。九年,公子光讨伐楚国,攻下居巢、钟离。当初,楚国边邑卑梁的少女同吴国边邑的少女争采桑叶,两个女子的家人愤怒互相攻击,两国边邑的长官听说后,愤怒互相攻打,灭掉了吴国的边邑。吴王大怒,就讨伐楚国,夺取两都后离去。伍子胥最初逃奔吴国时,以伐楚之利游说吴王僚。公子光说:「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国杀戮,他想报私仇罢了,看不到对吴国的利益。」于是伍员知道公子光别有图谋,就寻求勇士专诸,引见给公子光。公子光大喜,收留伍子胥为宾客。子胥退下后到田野耕种,以待专诸之用。十二年冬,楚平王去世。十三年春,吴国想趁楚国国丧讨伐它,派公子盖馀、烛庸率军

13. 「非我生乱」:让者的底线

【原文】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吴公子烛庸、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译文】 季子到了吴国,说:「只要先君的祭祀不被废弃,民众不至于没有君主,社稷有供奉,他就是我的君主。我敢怨恨谁呢?哀悼死者事奉生者,以听天命。不是我制造的祸乱,谁即位我就顺从谁,这是先人的法则。」复命之后,哭祭僚的坟墓,复位待命。吴国公子烛庸、盖馀二人率兵被楚军包围,听说公子光弑杀王僚自立,就率兵投降了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地。

14. 入郢:伍子胥的复仇

【原文】 王阖庐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大夫。三年,吴王阖庐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九年,吴王阖庐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庐从之,悉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庐弟夫概欲战,阖庐弗许。夫概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奔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译文】 阖庐元年,举用伍子胥为行人参与国政谋划。楚国诛杀伯州犁,他的孙子伯嚭逃奔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大夫。三年,阖庐同子胥、伯嚭率兵伐楚,攻下舒邑,杀了吴国叛将二公子。阖庐谋划想攻入郢都,将军孙武说:「民众劳苦,还不到时候,等一等。」四年,讨伐楚国,夺取六和灊。五年,讨伐越国,打败了它。六年,楚国派子常囊瓦讨伐吴国。吴军迎击,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后回国。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不可攻入,现在情况如何?」二人回答说:「楚国将领子常贪婪,唐、蔡两国都怨恨他。君王一定要大举伐楚,必须得到唐、蔡两国才可以。」阖庐听从了他们,出动全部军队,同唐、蔡两国一起西伐楚国,到了汉水岸边。楚国也发兵抵抗,隔汉水列阵。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概想交战,阖庐不许。夫概说:「君王已把军队交给我,用兵以利为上,还等什么?」就率五千人袭击楚军,楚兵大败,逃走。于是吴王纵兵追击。到郢都时,五次交战,楚国五次战败。楚昭王逃出郢都,投奔郧地。郧公的弟弟想弑杀昭王,昭王同郧公逃到随国。而吴兵

15. 偷家:越袭吴与秦救楚

【原文】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庐弟夫概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概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庐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十五年,孔子相鲁。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檇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庐指,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庐使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译文】 十年春,越国听说吴王在郢都,国内空虚,就讨伐吴国。吴国派另一支军队攻击越军。楚国向秦国告急,秦国派兵救楚攻吴,吴军战败。阖庐的弟弟夫概见秦越联合打败吴军,吴王滞留楚地不走,夫概就逃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庐听到,就领兵回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昭王这才得以在九月重新进入郢都,把堂谿封给夫概,称堂谿氏。十一年,吴王派太子夫差讨伐楚国,夺取番地。楚国恐惧,迁离郢都到鄀地。十五年,孔子做了鲁国国相。十九年夏,吴国讨伐越国,越王句践在檇李迎击。越国派敢死之士挑战,三行到吴军阵前,呼喊,自刎而死。吴军观看,越军趁机攻打吴军,在姑苏打败吴军,射伤吴王阖庐的脚趾,吴军后退七里。吴王因伤病去世。阖庐让立太子夫差,对他说:「你会忘记句践杀了你父亲吗?」回答说:「不敢忘!」三年后,终于报复了越国。

16. 少康的教训没有被听进去

【原文】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译文】 吴王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夫差时刻)练习作战射箭,一直把报复越国作为志向。二年,吴王出动全部精锐部队讨伐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这是对姑苏之败的报复。越王句践只剩下五千披甲士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的关系求和,请求举国降服做吴国的臣妾。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说:「从前有过氏灭掉斟灌氏而去攻打斟寻氏,灭了夏朝君主帝相。帝相的王妃后缗正怀着孕,逃到有仍国生下少康。少康做了有仍国的牧正(管畜牧的小官)。有过氏又想杀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国。有虞国感念夏朝的恩德,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封他在纶邑,让他拥有一成方圆的土地、一旅五百人的部众。他后来集合夏朝遗民,整顿恢复旧日的官职制度,派人引诱有过氏,终于灭掉了有过氏,恢复了禹的功业,祭祀夏祖配享上天,没有丢掉旧日山河。如今吴国比不上有过氏那么强大,而句践的实力却大于当年的少康。现在不趁机灭了他,还要宽恕他,不是自寻后患吗!况且句践这个人能吃苦受累,今天不灭掉他,日后必定后悔。」吴王不听,听信太宰伯嚭的话,最终答应与越国讲和,结盟后撤兵回国去了。

17. 属镂之剑与东门之眼

【原文】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译文】 夫差七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齐国大臣们争权夺宠、新立国君年幼势弱,就兴兵北上伐齐。子胥劝谏说:「越王句践吃饭不吃两道菜,穿衣不用两种彩色(朴素无华),哀悼死者慰问病者——他这是要收拢人心好用兵啊。此人不死,必成吴国之患。如今越国才是心腹之患,大王不去先对付它,反而全力经营齐国,不是很荒谬吗!」吴王不听,北上伐齐,在艾陵打败齐军。打到缯地,召见鲁哀公索要一百牢之礼。季康子派子贡拿周礼的道理说服太宰伯嚭,才算止住。吴军顺便留在齐鲁南部夺取土地。九年,为驺国攻伐鲁国,直到与鲁定盟后才离开。十年,借机伐齐而回。十一年,又一次北伐齐国。

越王句践率领群臣来朝拜吴王,献上丰厚的礼物,吴王大喜过望。唯独子胥感到恐惧,说:「这是在抛弃吴国啊。」他进谏说:「越国才是心腹之疾,就算今天在对齐争霸中称心得志,得到的也不过是石田——不能耕种的石头地,毫无用处。何况盘庚的诰命里有『颠越勿遗』的话,说作恶叛逆者一个也不放过,商朝就是这样兴起昌盛的。」吴王还是不听,反而派子胥出使齐国。子胥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抚养,然后回国向吴王复命。吴王听说他把儿子送去齐国,勃然大怒,赐给他属镂宝剑令他自尽。子胥临死时说:「在我的坟墓上种上梓树,让它长成可以做棺材的大树。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之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军进来灭亡吴国!」

18. 黄池之会:霸主的背影

【原文】 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会于橐皋。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戊)〔丙〕子,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于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

【译文】 齐国的鲍氏弑杀齐悼公。吴王听说后,在军门外痛哭三天,随后就从海上出兵攻齐。齐军打败吴军,吴王只好领兵回国。

十三年,吴国召集鲁国、卫国的国君到橐皋会盟。

十四年春,吴王北上与诸侯在黄池会盟,想在中原称霸以保全周室。(正当会盟时,)六月丙子日,越王句践伐吴。乙酉日,越军五千人与吴军交战。丙戌日,俘虏了吴国太子友。丁亥日,越军攻入吴都。吴都的人把战败的消息报告给远在前线的夫差,(夫差怕泄露动摇军心)厌恶别人再提这件事;有人走漏了消息,吴王大怒,就在营帐下杀了七个知情人。七月辛丑日,吴王与晋定公争夺盟主之位。吴王说:「论周室血统辈分我是长辈。」晋定公说:「论姬姓诸国的霸业我做老大。」赵鞅发怒,准备攻打吴军,于是还是让晋定公做了盟主。会盟结束后,吴王与晋侯分别,想顺路讨伐宋国。太宰伯嚭说:「可以打赢但守不住。」吴王这才带兵回国。国家失去太子,内部空虚,大王又久留在外,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于是只得派使者带着丰厚的财礼向越国求和。

19. 覆灭:悔不用子胥之言

【原文】 十五年,齐田常杀简公。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践率兵(使)〔复〕伐败吴师于笠泽。楚灭陈。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译文】 十五年,齐田常杀死齐简公。

十八年,越国更加强大。越王句践率军在笠泽再次打败吴军。这一年楚国灭了陈国。

二十年,越王句践再度伐吴。二十一年,干脆包围了吴都。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日,越国彻底打败吴国。越王句践想把吴王夫差迁到甬东安置,给他一百户人家供他生活终老。吴王说:「我老了,不能再事奉君王您了。我后悔当初不听伍子胥的话,才使自己落到这个地步。」于是自刎而死。越王灭亡吴国后,处死太宰伯嚭——认为他不忠——然后班师回国。

太史公说:孔子说过「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的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民众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称赞他」。我读《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国和荆蛮的句吴原来是兄弟之邦啊。延陵季子的仁爱之心,向往道义永无穷尽,能从细微的征兆预知清浊兴衰。唉,又是多么博闻广见、通达事理的君子啊!

校勘记(编者)

  1. 「夹敖」:即郏敖,《左传》作郏敖,「夹」为借字。
  2. 「史鰌」:底本「史」下疑脱一字,据上下文六君子名单(《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作「史狗、史鮀/史鳅」等补)。本书据文义补「鰌」(qiū,同「鳅」)字。
  3. 「夫欲战」「弟夫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等节:底本「夫」下脱「概」字(此人即阖庐弟夫概),《史记》各本及《左传》均有名,今补作夫【概】并加【】标示补字。
  4. 「六月戊子」:底本作「六月戊子」,据干支推算本年六月当为「丙子」,今从一本改作〔丙〕子。
  5. 「越王句践率兵使伐败吴师于笠泽」:底本「使」字义不可通,《汉书》《国语》均作「复」,今从。
  6. 「韶濩」:底本作「韶护」,护即濩(hù),汤乐名。《左传》作《大濩》。招箾:招通「韶」,箾同「箫」或另释;虞舜之乐《箫韶》。象箾南龠:箾音 shuò。
  7. 馀眛:《左传》作夷末/夷昧;季札封地延陵,故号延陵季子,后世亦称「延陵季子」。
  8. :一作「潜」,水名兼邑名,故址在今安徽霍山一带。

三、注释

  1. 太伯奔荆蛮:《论语·泰伯》孔子原话:「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三让」旧解有三:(郑玄)病而不归朝→(父死后)不回奔丧断发文身示不可用→夷昧之后不再继立;也有解三次假意推辞而未即奔荆蛮。太史公引此作为篇首定调——这是他给第一位诸侯世家的评价坐标。
  2. 文身断发:中原礼法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吴人认为自己是蛇龙之子所以刺纹。这一仪式性转变等于向周室宣告:我们已经不具备资格统治了——政治修辞的身体化。
  3. 自号句吴:「句」为发语词(类似越王句践的「句」=勾)。「句吴」可能是当地语言的音译,也可能是「吴+发语词」的中原书写习惯。此地正是后来的江南核心地带。
  4. 虞仲封夏虚:武王寻访伯祖后人,意外发现两支后代分别已在南北两地各自成国。北面的虞国与南面的吴国就这样分离发展,直到战国初年晋献公假道伐虢,顺手把弟弟这支中原支系也灭掉了(假道伐虢成语源头)。
  5. 申公巫臣教吴用兵乘车:申公巫臣因夏姬事件得罪楚国权贵子反而逃往晋国,又在出使吴国过程中帮助吴国建立战车部队,是春秋外交斗争中的一桩经典案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详载)。从此吴开始成为楚国之患,两国交兵贯穿整个吴国历史。
  6. 曹宣公子臧故事:季札引用的典故出自《左传·襄公十四年》。当年诸侯要拥立子臧取代被认为篡位不正当的曹成公,子臧以「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的名言坚决拒绝参与政治夺位。季札以此自比——他的「让」不是避事,而是践行一种被先例认证过的「合法拒绝」伦理学。
  7. 摄行事当国:代行君权、主持国家大事。这里看得出季札没有立刻逃离吴国而是留在国内继续辅佐长兄,直到多番尝试无果才转而在国际舞台上做调解员的角色。
  8. 兄终弟及,令以渐至焉:一种公开透明的、有明确时间表的皇位继承制度实验——「一直传到最小的贤者为止」。这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按计划执行的兄弟轮换制度设计,它成功运转了两代人:诸樊→馀祭→馀眛。可惜最后落入专诸刺僚的暴力收场——第三代人对规则的解释产生了分歧。
  9. 观周乐:鲁国因为始祖周公的特殊地位获准使用天子乐舞(《礼记·明堂位》:「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因此保存着最完整的周王室音乐体系。这也是为什么只有鲁国能给这位来自蛮荒之地的少年王叔上演全套雅乐。季札对每种音乐评论的核心方法是「听政」——通过音符强弱、节奏快慢来推测该国社会风气和政治命运(这与[[025-律书]]声律学的逻辑一致)。
  10. 郑风细已甚:「琐细到了极点」——季札用音乐的繁缛琐碎判断民生困苦(所谓「民不堪也」)。这与他后来的实际经历相符(子产最终无力扭转局面而郑国衰微)。「思深哉……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则是对唐风的推崇。
  11. 见舞大夏:「勤而不德」=勤苦劳作却不夸耀功德,夏禹治水的美德评价。「德至矣哉……观止矣」是对舜乐最高规格的赞叹,汉语成语「叹为观止」的直接出处。
  12. 晏平仲纳邑与政:晏婴后来果然把封邑和权力移交出去避开栾高之乱;他本人作为辅佐三代的老臣最终躲过了齐国频繁的政治暗流。预言得非常精准。
  13. 蘧瑗等人:蘧瑗即蘧伯玉,年过五十还能反省前四十九年的过错;史狗、史鰌兄弟皆卫国清正史官;公叔发即公叔文子;季札一路见人如看牌面,根据各国君子贤人的数量来判断这个国家的内政稳定系数。这是古代版的国家信用评估方法论。
  14. 孙文子钟声事件:孙林父放逐卫献公后驻守戚城,卫献公复位后的丧期内他还宴饮奏乐。季札用「燕巢于幕」(燕子筑巢在随时可能起火的帐幕上)警告他处境危险,孙文子听到了警告终身戒绝琴瑟——一次真正的「良心唤醒」案例。
  15. 燕巢于幕/预见三家分晋:「吾子勉之」一句发生在三家尚未联合掌控政局之前约 35 年。季札仅凭「国君奢侈而大夫富有」这一经济表象就预判了晋国的分裂方向——数据分析师般的洞察力,也因此孔子特意保留这些议论于《左传》,司马迁在这里几乎全文照录。
  16. 徐墓挂剑:一个不会说出口的心愿也可以视为承诺吗?季札的回答是肯定,「岂以死倍吾心哉」——我对自己内心的承诺比对任何人都更有责任。此事《新序》《越绝书》均载,历代文人吟咏不绝(李白即有「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之句);这是中国诚信文化里关于「内心承诺」最高级别的表述。
  17. 卑梁衅桑:一场边境少女采桑叶引发的流血冲突逐步升级为吴楚两国的全面战争——微型冲突放大机制的经典样本,互见[[066-伍子胥列传]]。它与特洛伊战争的争抢海伦结构极为相似,不过规模小得多,而且更具讽刺意味。
  18. 专诸刺僚:《刺客列传》 ([[086-刺客列传]]) 的四大著名刺杀之一,也是「中国四刺」之首。技术细节尤为讲究:伏甲士于窟室、假装足疾脱逃、藏匕首于烤鱼腹中、利用进餐时间近距离发动攻击——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近身机动作战方案,同时也奠定了中国古代刺客行动的范式剧本。
  19. 「非我生乱」的立场声明:动乱的火焰完全不是我点燃的,所以我只需像普通官员一样恢复本职工作即可。季札面对既成事实的选择是默许而非反抗——一方面维持了他个人的道德底线(哭祭死者)、另一方面实际上给了政权合法性以默认背书。这种「消极配合+积极哀悼」的政治姿态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成为士大夫面对皇权更替时的标准姿势。
  20. 鞭尸复仇:伍子胥掘墓鞭打楚平王尸体三百下(本传较此更详细地叙述了整个过程),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个人对君主的复仇。这件事涉及的伦理悖论后世争论极烈:一边是忠于君父的大义、一边是家仇必报的孝道——《左传》对此的记载比司马迁更正面;《史记》保留了这场复仇的原始粗粝感。互见[[066-伍子胥列传]] 4.1 的深度分析。
  21. 檇李之战的敢死队:三行死士在阵前集体高呼自刎。心理战术的最高级运用——通过死亡本身制造敌人的犹豫。今天我们在战争史上仍可看到这类特殊的战场行为艺术;越王勾践的性格刚性在此已表露无疑。
  22. 子臧之义 vs 夫概之叛:同一个家族中,传承「让」的美德的另一端就是权力饥渴导致的叛变行为(阖庐弟夫概趁其兄滞留楚地时在国内自称吴王)。司马迁没有直接加以评判,但两者的对照放在同一篇章里,褒贬不言自明。
  23. 盘庚之诰颠越勿遗:《尚书·盘庚》篇的名句:「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凡是犯上作乱违背法度的都要根除不留。伍子胥引此警吿吴王消灭隐患的必要性。
  24. 属镂之剑:吴王赐给功臣令其自裁的宝剑名(zhǔlòu)。同一把宝剑九年后又被越王勾践拿来赐死了文种——西汉以前著名的两段「兔死狗烹」公案都用了它作道具,互见[[092-淮阴侯列传]]韩信「狡兔死走狗烹」典故的前世文本。
  25. 树梓与东门之眼:「在我的坟上种棵梓树让它长成棺材木吧」(暗示吴将无人可用);「挖我的眼睛挂在东门让我看越人入城」——这两句话已成为中国人心中绝望忠诚者的标志性呐喊,屈原《离骚》和后世无数诗人都曾引用它们。
  26. 黄池争长:吴晋两国为盟主之位僵持不下时国内的战报已经雪片般飞来,夫差选择封锁消息强行完成会盟——一场表演性质的胜利维护了他最后的霸主尊严。「恶其闻也」三个字浓缩了整个危机公关机制的失灵过程;同时「于姬姓我为伯」的礼法之争显示春秋后期所谓争霸已经完全沦为形式主义外交活动。
  27. 甬东之迁:勾践给了夫差两条路:要么迁移至东海之中的甬东小岛做个小领主、要么自己结束生命。夫差选择自杀并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怕黄泉之下无颜面对伍子胥)。这条细节见于《国语·越语》,司马迁略去遮脸情节只取了遗言部分。回顾起那八年前那位还坚持要求「百牢」排场的霸主,历史的落差显得格外刺眼。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让」的力量及其反面

《吴太伯世家》始于一次让、终于一次不肯放:从太伯的三让天下,到夫差的临死才承认「吾悔不用子胥之言」——一个家族用七百年时间演绎了「懂得放手」和「绝不松手」这两个极端的对撞。中间几个关键节点上反复出现同一个命题:道德行为的边界条件到底在哪里?太伯用身体改造退出继承序列,是最彻底的自我放弃;季札放弃国家后又四次出仕辅佐四个哥哥外加两个侄子治国,是一种「让位不让责」的折衷;而阖庐作为规则破坏者用一次谋杀实现了完整目标后,却反而建立起了吴国最强盛的一段时期并支持了孙武练兵成就一代名将。这三条路径到底哪个更好?司马迁开篇引用孔子赞叹太伯「民无得而称焉」,但他给本篇的收尾之词却是送给季札的:「闳览博物君子也!」一位古老圣徒式的祖先、一位明智清醒的叔叔,两位道德偶像之间坐着一个靠谋杀上台但建立了强大帝国的侄孙——这份家庭成员的不对称分布本身就回答了司马迁想留给读者的问题:德行未必与实力成正比,恰恰是德行的巨大成本让这个家族付出了错位的代价。

4.2 史事纵深:江南文明的诞生证明

考古学在上世纪确认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吴文化遗址(土墩墓群+原始瓷器+青铜剑铸造工艺)显示了高度独立的文化面貌而非纯粹的中原移植。也就是说「太伯奔荆蛮带来周文明」的叙事在考古学上找不到足够支撑——它更像是一个后来被建构出来的身份认同:一支本地族群需要在中原话语体系中获得合法性,就把自己想象成了「周室王子四百年前的私生子部落」。司马迁如实记录了这个传说但同时通过余读《春秋古文》「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这句话,巧妙地把传说转化为谱系论证——他自己显然意识到这个故事更多具有合法性建构功能而非严格的史实意义。这种叙事运作的历史作用极其深远:从此江南地区获得了进入华夏文明圈的身份证,几百年后随着长江流域开发提速至今天,这一支认同持续发挥效用——苏南浙北一带作为中国千年经济中心的文化基因,其文档式起点就可以追溯到这篇三千多字的「让国档案」。

4.3 今读:创始期价值观的利息

每个组织都有一段「创始人叙事」,它往往决定了这个组织千年后还在支付哪种红利、承担哪种债务。吴国的创始神话是「主动退出竞争」——一段罕见的反竞争基因;此后七百年间该家族不断涌现出出让权力的高光时刻,直到被制度惯性反噬:第三代人误读了规则的模糊地带于是血流满堂。「创始人价值观」其实是一份发给遥远后代的期权合同——签约人根本看不到行权日的行情,但仍需按条款履约。今天的家族企业普遍面临的接班问题、创始人理想主义与二代实用主义的冲突,本质上是吴国王室内斗结构的现代翻版:如果每一代人都在重新诠释契约内涵而不是机械执行文本原意,那么契约精神的生命力恰恰依赖于这种持续的、充满争议的重写。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文身断发,示不可用。(太伯)
  • 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季札挂剑)
  • 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
  • 不索何获!(公子光)
  • 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伍子胥)
  • 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夫差遗言)
  • 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引孔子)

关联篇目

  • [[002-夏本纪]]/[[004-周本纪]]——周室先祖古公亶父迁岐与太伯奔吴之前的谱系背景。
  • [[033-鲁周公世家]]——本篇季札观周的所在地、周乐保存之邦。
  • [[040-楚世家]]——吴的头号敌国视角下的吴楚战争编年。
  • [[041-越王句践世家]]——灭吴者的一方叙事,与本篇构成镜像。
  • [[066-伍子胥列传]]——主角版完整人生传记,细节更充分(含鞭尸三百与渔丈人渡江传奇)。
  • [[086-刺客列传]]——专诸传所在,四大刺客之首的名场面原始出处。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吴太伯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31》(含三家注)
  •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原始版本,可与本篇逐句对勘
  • 《国语·吴语》《越语》——吴越争霸的双边史料
  • 《越绝书》《吴越春秋》(东汉赵晔)——吴越地方史的两部汉魏稗官传统
  • 杨宽《西周史》——关于太伯奔吴真实性的史学讨论
  • 郑若葵《中国古代兵器图录》/江苏省考古研究所吴国青铜器报告——地下证据中的吴国军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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