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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鲁周公世家

卷次:卷三十三 | 体类:三十世家之三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6,8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鲁周公世家》(slug lu-zhou-gong-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3》(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如果吴国的关键词是「让」、齐国是「抢」,那么鲁国的关键词就是「礼」——以及太史公在篇末亲手戳破的那个谜:一个满身揖让礼仪的国家,怎么干的全是弑君和夺权?

前半部是周公旦的个人史诗:哥哥病重时他写下祷词愿意替兄赴死,把祈祷文书锁进金属封口的柜子里;侄儿年幼时他顶着「将不利于成王」的流言摄政七年,平定兄弟发动的内战;大权在握时他制定周官、写作《无逸》,把「子孙骄奢忘业而亡其家」的道理掰碎了讲给未来的王听;等到侄儿长大,他把政权完整奉还,「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退回臣子位置上,恭敬得像害怕什么似的。他是儒家政治人格的原型:曹操自比「周公吐哺」,王莽篡汉前号称当代周公。

后半部则是另一个故事。传到他的封地鲁国之后,这个礼仪之邦交出的成绩单是一连串刺杀:隐公死于臣子的谗刀,桓公折肋于齐国车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孟孙、叔孙、季孙三家权臣架空了此后十一代国君,末代鲁顷公沦为平民,「鲁绝祀」。太史公收尾时把两个故事对撞在一起:「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礼讲究得十足,做的事却为何如此乖戾?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灾/菑、厘/僖)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不就封的周公

【原文】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封纣子武庚禄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译文】 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文王在世时,旦做儿子孝顺,仁厚,不同于其他儿子。到武王即位后,旦常辅佐武王,处理政务最多。武王九年,东征到盟津,周公辅佐同行。十一年,讨伐纣王,到牧野,周公辅佐武王,作了《牧誓》。攻破殷朝,进入商王宫殿。杀掉纣王之后,周公手持大钺,召公手持小钺,左右夹辅武王,用牲血祭社,向上天和殷民宣告纣的罪行。释放箕子的囚禁。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让管叔、蔡叔辅佐他,以延续殷朝的祭祀。遍封功臣和同姓亲戚。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就是鲁公。周公没有前往封国,留在朝中辅佐武王。

2. 金縢之祝:愿以身代

【原文】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以旦代王发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蓺,能事鬼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译文】 武王灭殷两年后,天下尚未归附,武王生病,身体不适,群臣恐惧,太公、召公恭敬地占卜。周公说:「不可以使我们先王忧虑。」周公于是以自己的身体做质押,筑起三座祭坛,周公面北而立,戴着璧,捧着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史官诵读策文祝辞说:「你们的长孙王发,勤劳王事积劳成疾。如果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保护子孙的责任,就以旦代替王发的身体。旦巧慧能干,多才多艺,能事奉鬼神。而王发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事奉鬼神。但他在天帝之廷受命,广有四方,能安定你们的子孙于地上,四方的民众无不敬畏他。使我先王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就在元龟之上听受天命,你们答应我,我就带着璧和圭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你们不答应我,我就收起璧和圭。」周公已经命令史官把祷告词告诉太王、王季、文王,要代替武王发,于是就面向三王占卜。卜人都说吉利,打开册书察看,果然吉利。周公高兴,打开收藏占兆书的锁钥,看到占书也是吉利。周公进宫向武王道贺说:「君王没有妨碍。旦刚受命于三位先王,为您考虑长远。这说明先王也挂念君王。」周公把祷告用的策书藏在金縢柜中,告诫保管的人不许泄露。第二天,武王的病痊愈了。

3. 流言与东征

【原文】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以封康叔于卫,封微子于宋,以奉殷祀。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译文】 后来武王去世,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怕天下人听到武王去世而背叛,就登天子之位代替成王摄行朝政执掌国政。管叔和他的弟弟们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就告诉太公望、召公奭说:「我之所以不加回避而摄行朝政,是怕天下人背叛周室,无法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交代。三位先王为天下操劳已经很久了,到今天才大功告成。武王早逝,成王年幼,为了完成周的大业,我才这样做。」于是终于辅佐成王,让儿子伯禽代自己去鲁国受封。周公告诫伯禽说:「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我在天下的地位也不算低贱了。然而我洗一次头要三次握起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食物,起身接待士人,还怕失掉天下贤人。你到了鲁国,千万不要以国君的地位傲视别人。」管叔、蔡叔、武庚等果然率领淮夷反叛。周公就奉成王之命,兴师东征,作了《大诰》。于是诛杀管叔,杀了武庚,流放蔡叔。收拢殷朝遗民,封康叔于卫国,封微子于宋国,来延续殷朝的祭祀。平定淮夷和东部地区,两年全部完成。诸侯都臣服尊奉周室。

4. 《嘉禾》与《鸱鸮》:委屈的宰相

【原文】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作馈禾。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丰,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营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国之。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歔歔如畏然。

【译文】 上天降下福祉,唐叔得到异株合穗的禾,献给成王,成王命唐叔把禾赠给在东土的周公,作了《馈禾》。周公受禾之后,嘉奖天子的恩命,作了《嘉禾》。东部平定后,周公回来报告成王,就作诗赠给成王,取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成王七年二月乙未日,成王步行从周都到丰都,派太保召公先去雒地察看地形。这年三月,周公前往营建成周雒邑,占卜选址,说是吉利,就定都于此。成王长大,能够听政。于是周公就把政权归还成王,成王临朝听政。周公代替成王治国时,背靠屏风面南接受诸侯朝见。到七年后,把政权归还成王,面北站到臣子的位置,恭敬小心如有所畏惧。

5. 揃蚤沈河与奔楚

【原文】 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于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

【译文】 当初,成王年少时生了病,周公就剪断自己的指甲沉入河中,向神祷告说:「成王年少还没有见识,触犯神命的是我旦啊。」也把祷告的策书藏在府中。成王的病痊愈了。到成王亲政后,有人诋毁周公,周公逃奔楚国。成王打开府库,看见周公的祷告文书,就哭了,迎回周公。

6. 《无逸》:写给君主的管理学讲义

【原文】 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惧不敢荒宁,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劳于外,为与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暗,三年不言,言乃讙,不敢荒宁,密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怨,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多士称曰:「自汤至于帝乙,无不率祀明德,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周多士)「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飨国五十年。」作此以诫成王。马融、郑玄曰:「祖甲,武丁子帝甲也。」索隐孔安国以为汤孙太甲,马融、郑玄以为武丁子帝甲。按:纪年太甲唯得十二年,此云祖甲享国三十三年,知祖甲是帝甲明矣。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

【译文】 鲁公伯禽去世,儿子考公酋继立。考公四年去世,立弟弟熙,称为炀公。炀公修筑茅阙门。六年后去世,儿子幽公宰继立。幽公十四年,幽公的弟弟沸杀了幽公而自立,就是魏公。魏公在位五十年去世,儿子厉公擢继立。厉公三十七年去世,鲁人立他的弟弟具,就是献公。献公三十二年去世,儿子真公濞继立。真公十四年,周厉王无道,出逃到彘地,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真公去世,弟弟敖继立,就是武公。武公九年春,武公带着长子括、小儿子戏,西行朝见周宣王。宣王喜爱戏,想立戏为鲁太子。周的樊仲山父进谏宣王说:「废长立幼,不顺;不顺,必定触犯王命;触犯王命,必定诛杀:所以发布政令不可不慎重。政令不能推行,政权就难以建立;勉强推行而不顺理,民众就会抛弃君上。下级事奉上级,年少者事奉年长者,这才是顺理。如今天子建诸侯,立他的小儿子,这是教民众违反常理。如果鲁国听从了,诸侯效法,王命就会有阻塞;如果不从而诛杀他,那是自己诛杀王命。诛杀也失当,不诛杀也失当,君王还是慎重考虑。」宣王不听,终于立戏为鲁太子。夏天,武公回国后去世,戏即位,就是懿公。懿公九年,懿公的哥哥括的儿子伯御同鲁人攻打弑杀懿公,立伯御为国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讨伐鲁国,杀了他的国君伯御,问鲁国公子中谁能导引顺应诸侯的,让他做鲁国的后继人。樊穆仲说:「鲁懿公的弟弟称,庄敬恭顺明德

7. 葬于毕与金縢的开启

【原文】 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雨),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孰。于是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以褒周公之德也。。」郑玄曰:「鲁以周公之故,立文王之庙也。」

【译文】 周公在丰都生病,快要去世时,说:「一定要把我葬在成周,以表明我不敢离开成王。」周公去世后,成王也谦让,把周公安葬在毕原,跟从文王,以表明我这小子不敢以周公为臣。周公去世后,秋天尚未收获,暴风雷雨袭来,禾苗全部倒伏,大树全部连根拔起。周国大为恐慌。成王同大夫们穿着朝服打开金縢柜中的册书,成王这才发现周公自愿以自己为质押代替武王去死的祷告文书。太公、召公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众执事官员,史官们说:「确有此事,从前周公命令我们不许说出去。」成王拿着册书流泪,说:「从今以后恐怕再不会有这样的占卜了!从前周公为王室辛勤操劳,只是我这个年幼的人不了解。如今上天动怒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这位小子应当去迎接,我们国家的礼制也是这样做的。」成王走出郊外祭天,天才下雨,风向反转,禾苗全部重新立起。二公命令国人,凡被大树压倒的,全部扶起来培土加固。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于是成王命鲁国得以郊祭文王。以褒奖周公的德行。

8. 三年与五月:齐鲁建国路线的分野

【原文】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亦封于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并兴反。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肸,作肸誓,曰:「陈尔甲胄,无敢不善。无敢伤牿。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复之。无敢寇攘,逾墙垣。鲁人三郊三隧,歭尔刍茭、糗粮、桢干,无敢不逮。我甲戌筑而征徐戎,有大刑。」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鲁。

【译文】 周公去世后,儿子伯禽先前已经受封,就是鲁公。鲁公伯禽当初受封到鲁国,三年后才向周公报告政绩。周公说:「为什么这么迟?」伯禽说:「改变当地的风俗,变革当地的礼制,丧事三年才能除服,所以迟。」太公也受封于齐国,五个月就向周公报告政绩。周公说:「为什么这么快?」回答说:「我简化了君臣之间的礼节,顺应当地的风俗去做。」等到后来听说伯禽报政迟缓,就感叹说:「唉,鲁国后世必定要北面臣事齐国了!为政不简约不易行,民众就不会亲近;平易近民,民众必定归附。」伯禽即位之后,有管叔、蔡叔等反叛,淮夷、徐戎也一同反叛。于是伯禽率师在肸地讨伐他们,作了《肸誓》,说:「备好你们的铠甲头盔,不许不完善。不许毁坏牛栏。马牛走失,奴婢逃亡,不许越界追逐,得到要敬还原主。不许抢掠偷盗,翻墙越壁。鲁国三郊三隧的民众,备好你们的粮草、干粮和筑墙工具,不许不够。我甲戌日筑好工事征讨徐戎,不得延误。否则处以大刑。」作了这篇《肸誓》,于是平定徐戎,安定了鲁国。

9. 世系速写与废长立幼的恶例

【原文】 鲁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谓炀公。炀公筑茅阙门。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沸杀幽公而自立,是为魏公。魏公五十年卒,子厉公擢立。厉公三十七年卒,鲁人立其弟具,是为献公。献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真公十四年,周厉王无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为武公。武公九年春,武公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戏为鲁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谏宣王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王其图之。」宣王弗听,卒立戏为鲁太子。夏,武公归而卒,戏立,是为懿公。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与鲁人攻弑懿公,而立伯御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伐鲁,杀其君伯御,而问鲁公子能道顺诸侯者,以为鲁后。樊穆仲曰:「鲁懿公弟称,肃恭明神,敬事耆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固实;不干所问,不犯所(知)〔咨〕。」宣王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于夷宫,是为孝公。自是后,诸侯多畔王命。孝公二十五年,诸侯畔周,犬戎杀幽王。秦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为惠公。惠公三十年,晋人弑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晋人又弑其君孝侯。四十六年,惠公卒,长庶子息摄当国,行君事,是为隐公。初,惠公适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以允为太子。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

【译文】 隐公五年,在棠地观看捕鱼。八年,同郑国交换天子封给鲁国的泰山之邑祊和许田,君子讥讽这件事。十一年冬,公子挥谄媚地对隐公说:「百姓认为您便于治国,您就正式即位吧。我请求为您杀掉子允,您让我做国相。」隐公说:「有先君的遗命。我因为子允年幼,所以暂时代理。如今子允长大了,我正准备在菟裘之地营建住所养老,把政权交还给子允。」公子挥害怕子允听到这话反而杀掉自己,就反过来在子允面前诋毁隐公说:「隐公想正式即位,除掉您,您要考虑好对策。请让我为您杀掉隐公。」子允答应了。十一月,隐公祭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蒍氏家中。公子挥派人在蒍氏家中杀了隐公,立子允为君,就是桓公。桓公元年,郑国用璧玉交换天子赐给鲁国的许田。二年,把宋国行贿的鼎放入太庙,君子讥讽这件事。三年,派公子挥到齐国迎娶齐女为夫人。六年,夫人生了儿子,同桓公生日相同,所以取名叫同。同长大后,立为太子。十六年,在曹国会盟,讨伐郑国,送厉公入郑。十八年春,桓公将出行,就同夫人一起到齐国。申繻劝阻,桓公不听,就去了齐国。齐襄公同桓公夫人私通。桓公责备夫人,夫人告诉了齐侯。夏天四月丙子日,齐襄公宴请桓公,桓公喝醉,齐襄公派公子彭生抱鲁桓公上车,趁机命令彭生折断桓公的肋骨,桓公死在车中。鲁人告诉齐国说:「寡君畏惧君王的威严,不敢安居,前来修好行礼。礼成而不能回国,无处追究罪责,请用彭生来向诸侯清除丑闻。」齐人杀了彭生来搪塞鲁国。鲁国立太子同,就是庄公。

10. 隐公之死:摄政者的悖论

【原文】 隐公五年,观渔于棠。八年,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许田,君子讥之。十一年冬,公子挥谄谓隐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请为君杀子允,君以我为相。」隐公曰:「有先君命。吾为允少,故摄代。今允长矣,吾方营菟裘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政。」挥惧子允闻而反诛之,乃反谮隐公于子允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子允许诺。十一月,隐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𫇭氏。挥使人杀隐公于𫇭氏,而立子允为君,是为桓公。桓公元年,郑以璧易天子之许田。二年,以宋之赂鼎入于太庙,君子讥之。三年,使挥迎妇于齐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与桓公同日,故名曰同。同长,为太子。十六年,会于曹,伐郑,入厉公。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夫人如齐。申𦈡谏止,公不听,遂如齐。齐襄公通桓公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齐侯。夏四月丙子,齐襄公飨公,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因命彭生折其胁,公死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得彭生除丑于诸侯。」齐人杀彭生以说鲁。立太子同,是为庄公。庄公母夫人因留齐,不敢归鲁。庄公五年冬,伐卫,内卫惠公。八年,齐公子纠来奔。九年,鲁欲内子纠于齐,后桓公,桓公发兵击鲁,鲁急,杀子纠。召忽死。齐告鲁生致管仲。鲁人施伯曰:「齐欲得管仲,非杀之也,将用之,用之则为鲁患。不如杀,以其尸与之。」庄公不听,遂囚管仲与齐。齐人相管仲。十三年,鲁庄公与曹沬会齐桓公于柯,曹沬劫齐桓公,求鲁侵地,已盟而释桓公。桓公欲背约,管仲谏,卒归鲁侵地。十五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庄公如齐观社。

【译文】 三十二年,当初,庄公修筑高台俯临党氏,见到孟女,喜欢而爱上她,许诺立她为夫人,割破手臂盟誓。孟女生下子斑。斑长大后,喜欢梁氏女,前往探望。养马人荦从墙外同梁氏女嬉戏。斑发怒,鞭打荦。庄公听到,说:「荦很有力气,应该杀掉他,不能只是鞭打了事。」斑没有得到机会杀荦。恰逢庄公生病。庄公有三个弟弟,长子叫庆父,次子叫叔牙,三子叫季友。庄公娶齐国女子为夫人叫哀姜。哀姜没有儿子。哀姜的妹妹叫叔姜,生了儿子开。庄公没有嫡子继承人,宠爱孟女,想立她的儿子斑。庄公病重时,向弟弟叔牙问继承人的事。叔牙说:「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是鲁国的传统。庆父在,可以做继承人,您忧虑什么?」庄公忧虑叔牙想立庆父,退出来问季友。季友说:「请以死来立斑。」庄公说:「刚才叔牙想立庆父,怎么办?」季友就以庄公的命令让叔牙在针巫氏家中等候,派针季劫持叔牙饮鸩酒,说:「喝了它就有后代奉祀;不然,死了也没有后代。」叔牙就饮鸩而死,鲁国立他的儿子为叔孙氏。庄公去世,季友终于立子斑为国君,遵照庄公遗命。在丧期,住在党氏家中。当初庆父同哀姜私通,想立哀姜妹妹的儿子开。到庄公去世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日,庆父派养马人荦在党氏家中杀了鲁公子斑。季友逃奔陈国。庆父终于立庄公的儿子开,就是湣公。湣公二年,庆父同哀姜私通更加猖獗。哀姜同庆父密谋杀死湣公而

11. 庆父之难:三桓的诞生

【原文】 三十二年,初,庄公筑台临党氏,见孟女,说而爱之,许立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生子斑。斑长,说梁氏女,往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斑怒,鞭荦。庄公闻之,曰:「荦有力焉,遂杀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杀。会庄公有疾。庄公有三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庄公取齐女为夫人曰哀姜。哀姜无子。哀姜娣曰叔姜,生子开。庄公无适嗣,爱孟女,欲立其子斑。庄公病,而问嗣于弟叔牙。叔牙曰:「一继一及,鲁之常也。庆父在,可为嗣,君何忧?」庄公患叔牙欲立庆父,退而问季友。季友曰:「请以死立斑也。」庄公曰:「曩者叔牙欲立庆父,柰何?」季友以庄公命命牙待于针巫氏,使针季劫饮叔牙以鸩,曰:「饮此则有后奉祀;不然,死且无后。」牙遂饮鸩而死,鲁立其子为叔孙氏。庄公卒,季友竟立子斑为君,如庄公命。侍丧,舍于党氏。先时庆父与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开。及庄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庆父使圉人荦杀鲁公子斑于党氏。季友奔陈。庆父竟立庄公子开,是为湣公。湣公二年,庆父与哀姜通益甚。哀姜与庆父谋杀湣公而立庆父。庆父使卜𬺈袭杀湣公于武闱。季友闻之,自陈与湣公弟申如邾,请鲁求内之。鲁人欲诛庆父。庆父恐,奔莒。于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为厘公。厘公亦庄公少子。哀姜恐,奔邾。季友以赂如莒求庆父,庆父归,使人杀庆父,庆父请奔,弗听,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庆父闻奚斯音,乃自杀。齐桓公闻哀姜与庆父乱以危鲁,及召之邾而杀之,以其尸归,戮之鲁。鲁厘公请而葬之。季友母陈女,故亡在陈,陈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将生也,父鲁桓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闲于两社,为公室辅。季友亡,则鲁不昌。」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其后为季氏,庆父后为孟氏也。厘公元年,

【译文】 用汶阳和鄪地封季友。季友做了国相。九年,晋国里克杀了国君奚齐、卓子。齐桓公率厘公讨伐晋国内乱,到高梁而回,立晋惠公。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三十三年,厘公去世,儿子兴继立,就是文公。文公元年,楚国太子商臣弑杀父亲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见晋襄公。十一年十月甲午日,鲁人在咸地打败翟人,俘获长翟乔如,富父终甥用戈舂他的喉咙杀了,把他的头埋在子驹之门,以命名宣伯。当初,宋武公时,鄋瞒讨伐宋国,司徒皇父率师抵御,在长丘打败翟人,俘获长翟缘斯。晋国灭路国时,俘获乔如的弟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讨伐齐国,齐国王子城父俘获他的弟弟荣如,把他的头埋在北门。卫人俘获他们的幼弟简如。鄋瞒从此就灭亡了。十五年,季文子出使晋国。十八年二月,文公去世。文公有两位妃子:长妃是齐国女子叫哀姜,生了恶和视;次妃敬嬴,受宠爱,生了俀。俀私下结交襄仲,襄仲想立他,叔仲说不行。襄仲请求齐惠公,惠公刚即位,想亲近鲁国,答应了。冬十月,襄仲杀了子恶和视而立俀,就是宣公。哀姜回齐国,哭着经过集市,说:「天啊!襄仲做逆道之事,杀嫡子立庶子!」集市上都哭了,鲁人称她为「哀姜」。鲁国从此公室卑微,三桓强大。

12. 杀适立庶:公室卑而三桓强

【原文】 以汶阳鄪封季友。季友为相。九年,晋里克杀其君奚齐、卓子。齐桓公率厘公讨晋乱,至高梁而还,立晋惠公。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三十三年,厘公卒,子兴立,是为文公。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晋襄父。十一年十月甲午,鲁败翟于咸,获长翟乔如,富父终甥舂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以败翟于长丘,获长翟缘斯。晋之灭路,获乔如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十五年,季文子使于晋。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长妃齐女为哀姜,生子恶及视;次妃敬嬴,嬖爱,生子俀。俀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请齐惠公,惠公新立,欲亲鲁,许之。冬十月,襄仲杀子恶及视而立俀,是为宣公。哀姜归齐,哭而过巿,曰:「天乎!襄仲为不道,杀适立庶!」巿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彊。

【译文】 用汶阳和鄪地封季友。季友做了国相。九年,晋国里克杀了国君奚齐、卓子。齐桓公率厘公讨伐晋国内乱,到高梁而回,立晋惠公。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三十三年,厘公去世,儿子兴继立,就是文公。文公元年,楚国太子商臣弑杀父亲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见晋襄公。十一年十月甲午日,鲁军在咸地打败翟人,俘获长翟乔如,富父终甥用戈舂他的喉咙杀了,把他的头埋在子驹之门,以命名宣伯。当初,宋武公时,鄋瞒讨伐宋国,司徒皇父率师抵御,在长丘打败翟人,俘获长翟缘斯。晋国灭路国时,俘获乔如的弟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讨伐齐国,齐国王子城父俘获他的弟弟荣如,把他的头埋在北门。卫人俘获他们的幼弟简如。鄋瞒从此就灭亡了。十五年,季文子出使晋国。十八年二月,文公去世。文公有两位妃子:长妃是齐国女子叫哀姜,生了恶和视;次妃敬嬴,受宠爱,生了俀。俀私下结交襄仲,襄仲想立他,叔仲说不行。襄仲请求齐惠公,惠公刚即位,想亲近鲁国,答应了。冬十月,襄仲杀了子恶和视而立俀,就是宣公。哀姜回齐国,哭着经过集市,说:「天啊!襄仲做逆道之事,杀嫡子立庶子!」集市上都哭了,鲁人称她为「哀姜」。鲁国从此公室卑微,三桓强大。

13. 季文子之廉与三分公室

【原文】 宣公俀十二年,楚庄王彊,围郑。郑伯降,复国之。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杀适立庶失大援者,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孙归父有宠。宣公欲去三桓,与晋谋伐三桓。会宣公卒,季文子怨之,归父奔齐。成公二年春,齐伐取我隆。夏,公与晋郤克败齐顷公于鞍,齐复归我侵地。四年,成公如晋,晋景公不敬鲁。鲁欲背晋合于楚,或谏,乃不。十年,成公如晋。晋景公卒,因留成公送葬,鲁讳之。十五年,始与吴王寿梦会钟离。十六年,宣伯告晋,欲诛季文子。文子有义,晋人弗许。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为襄公。是时襄公三岁也。襄公元年,晋立悼公。往年冬,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四年,襄公朝晋。五年,季文子卒。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君子曰:「季文子廉忠矣。」九年,与晋伐郑。晋悼公冠襄公于卫,季武子从,相行礼。十一年,三桓氏分为三军。

【译文】 宣公俀十二年,楚庄王强大,围攻郑国。郑伯投降,又恢复了他的国家。十八年,宣公去世,儿子成公黑肱继立,就是成公。季文子说:「让我们杀嫡立庶、失去强大援助的,是襄仲。」襄仲立宣公即位后,公孙归父受宠。宣公想除去三桓,同晋国谋划讨伐三桓。恰逢宣公去世,季文子怨恨此事,归父逃奔齐国。成公二年春,齐国讨伐夺取鲁国隆地。夏天,成公同晋国郤克在鞍地打败齐顷公,齐国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四年,成公去晋国,晋景公不礼遇鲁成公。鲁国想背叛晋国结好楚国,有人劝谏,才没有做。十年,成公去晋国。晋景公去世,趁势扣留成公送葬,鲁国忌讳此事。十五年,开始同吴王寿梦在钟离相会。十六年,宣伯告知晋国,想诛杀季文子。文子有道义,晋人不允许。十八年,成公去世,儿子午继立,就是襄公。这时襄公才三岁。襄公元年,晋国立悼公。前年冬天,晋国栾书弑杀其君厉公。四年,襄公朝见晋国。五年,季文子去世。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妾,马厩没有吃粮食的马,府中没有金玉,辅佐了三位国君。君子说:「季文子廉洁忠贞啊。」九年,同晋国讨伐郑国。晋悼公在卫国为襄公举行冠礼,季武子随行,辅相行礼。十一年,三桓氏分为三军。

14. 斗鸡引发的内战:昭公出奔

【原文】 十二年,朝晋。十六年,晋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晋平公。二十二年,孔丘生。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立其弟景公。二十九年,吴延陵季子使鲁,问周乐,尽知其意,鲁人敬焉。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鲁人立齐归之子裯为君,是为昭公。昭公年十九,犹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之。今裯非适嗣,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为季氏忧。」季武子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终也。」昭公三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鲁耻焉。四年,楚灵王会诸侯于申,昭公称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灵王就章华台,召昭公。昭公往贺,赐昭公宝器;已而悔,复诈取之。十二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十三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十五年,朝晋,晋留之葬晋昭公,鲁耻之。二十年,齐景公与晏子狩竟,因入鲁问礼。二十一年,朝晋至河,晋谢还之。二十五年春,鸲鹆来巢。师己曰:「文成之世童谣曰『鸲鹆来巢,公在干侯。鸲鹆入处,公在外野』。」季氏与郈氏斗鸡,季氏芥鸡羽,郈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郈氏,郈昭伯亦怒平子。臧昭伯之弟会伪谗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臧、郈氏以难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台请曰:「君以谗不察臣罪,诛之,请迁沂上。」弗许。请囚于鄪,弗许。,弗许。子家驹曰:「君其许之。政自季氏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弗听。郈氏曰:「必杀之。」叔孙氏之臣戾谓其众曰:「无季氏与有,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戾曰:「然,救季氏!」遂败公师。孟懿子闻叔孙氏胜,亦杀郈昭伯。郈昭伯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己亥,公至于齐。齐景公曰:「请致千社待君。」子家曰:「弃周公之业而臣于齐,可乎?」乃止。子家曰:「齐景公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叔孙见公还,见平子,平子顿首。初欲迎昭公,孟孙、季孙后悔,乃止。

【译文】 十二年,朝见晋国。十六年,晋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见晋平公。二十二年,孔丘出生。二十五年,齐国崔杼弑杀其君庄公,立他的弟弟景公。二十九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鲁国,询问周室的乐舞,全部领会其中的意义,鲁人敬重他。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去世。这年九月,太子也去世了。鲁人立齐归的儿子裯为君,就是昭公。昭公十九岁,还有童心。穆叔不想立他,说:「太子死了,有同母弟可以立,否则就立年长的。年龄相当就选贤能,贤能相当就占卜决定。如今裯不是嫡子,而且居丧期间悲哀不在心中反而面有喜色,如果真的立他,必是季氏的忧虑。」季武子不听,终于立了他。到安葬时,三次更换丧服。君子说:「这是不得善终的征兆。」昭公三年,朝见晋国到黄河边,晋平公辞谢让他回去,鲁国以此为耻。四年,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昭公称病不去。七年,季武子去世。八年,楚灵王建成章华台,召昭公前往。昭公前往庆贺,楚王赐给昭公宝器;随后后悔,又骗取回来。十二年,朝见晋国到黄河边,晋平公辞谢让他回去。十三年,楚国公子弃疾弑杀其君灵王,代立。十五年,朝见晋国,晋国扣留他让鲁国送葬晋昭公,鲁国以此为耻。二十年,齐景公同晏子在边境打猎,趁机进入鲁国询问礼制。二十一年,朝见晋国到黄河边,晋国辞谢让他回去。二十五年春,鸲鹆鸟来鲁国筑巢。师己说:「文公、成公的时候有童谣说『鸲鹆来筑巢,国君在干侯。鸲鹆住进来,国君在外面』。」季氏同郈氏斗鸡,季氏在鸡翅上撒芥末,郈氏给鸡爪装金属爪套。季平子发怒侵夺郈氏,郈昭伯也怨恨平子。臧昭伯的弟弟会诋毁臧氏,躲藏在季氏家中,臧昭伯囚禁了季氏家的人。季平子发怒,囚禁了臧氏的老臣。臧、郈两家把灾难告诉昭公。昭公九月戊戌日讨伐季氏,攻入其家。平子登台请求说:「君王因听信谗言不体察臣的罪过,诛杀臣

15. 史墨论器与名;孔子的最后努力

【原文】 二十六年春,齐伐鲁,取郓而居昭公焉。夏,齐景公将内公,令无受鲁赂。申丰、汝贾许齐臣高龁、子将粟五千庾。子将言于齐侯曰:「群臣不能事鲁君,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如晋,求内之,道卒。叔孙昭子求内其君,无病而死。不知天弃鲁乎?抑鲁君有罪于鬼神也?愿君且待。」齐景公从之。二十八年,昭公如晋,求入。季平子私于晋六卿,六卿受季氏赂,谏晋君,晋君乃止,居昭公干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郓。齐景公使人赐昭公书,自谓「主君」。昭公耻之,怒而去干侯。三十一年,晋欲内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谢罪。六卿为言曰:「晋欲内昭公,众不从。」晋人止。三十二年,昭公卒于干侯。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是为定公。定公立,赵简子问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对曰:「不亡。季友有大功于鲁,受鄪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鲁文公卒,东门遂杀适立庶,鲁君于是失国政。政在季氏,于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阳虎私怒,囚季桓子,与盟,乃舍之。七年,齐伐我,取郓,以为鲁阳虎邑以从政。八年,阳虎欲尽杀三桓适,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载季桓子将杀之,桓子诈而得脱。三桓共攻阳虎,阳虎居阳关。九年,鲁伐阳虎,阳虎奔齐,已而奔晋赵氏。十年,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孔子行相事。齐欲袭鲁君,孔子以礼历阶,诛齐淫乐,齐侯惧,乃止,归鲁侵地而谢过。十二年,使仲由毁三桓城,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十五年,定公卒,子将立,是为哀公。

【译文】 二十六年春,齐国讨伐鲁国,夺取郓邑安置流亡的昭公。夏天,齐景公想送昭公回国,命令不许收受鲁国的贿赂。申丰、汝贾答应给齐国臣子高龁、子将五千庾粮食。子将对齐侯说:「群臣不能事奉鲁君,有异常情况。宋元公替鲁君到晋国,请求送他回国,死在路上。叔孙昭子请求送回他的国君,无病而死。不知是上天抛弃鲁国呢?还是鲁君对鬼神有罪呢?愿君王暂且等等。」齐景公听从了。二十八年,昭公到晋国,请求送他回国。季平子私下贿赂晋国六卿,六卿收了季氏的贿赂,劝谏晋君,晋君就作罢了,让昭公住在干侯。二十九年,昭公到郓地。齐景公派人赐给昭公书信,自称「主君」。昭公以此为耻,怒而离开干侯。三十一年,晋国想送昭公回国,召见季平子。平子穿布衣光脚行走,通过六卿谢罪。六卿替他进言说:「晋国想送昭公回国,众人不服从。」晋人就作罢了。三十二年,昭公死在干侯。鲁人共同拥立昭公的弟弟宋为君,就是定公。定公即位后,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会灭亡吗?」史墨回答说:「不会灭亡。季友对鲁国有大功,受封鄪地做上卿,到文子、武子,世代增加功业。鲁文公去世,东门遂杀嫡子立庶子,鲁国国君从此失去国政。政权在季氏手中,到如今已经历四代国君了。民众不知道有国君,怎么能得到国家!所以做国君的要慎重对待车服器物和名位,不可以随便给人。」定公五年,季平子去世。阳虎因私怒,囚禁季桓子,同他结盟后,才放了他。七年,齐国讨伐鲁国,夺取郓邑,把它作为鲁阳虎的封邑让他执政。八年,阳虎想杀尽三桓的嫡子,改立他亲近的庶子取代他们;用车载着季桓子准备杀他,桓子用计脱身。三桓共同攻打阳虎,阳虎据守阳关。九年,鲁国讨伐阳虎,阳虎逃奔齐国,后来又逃奔晋国赵氏。十年,定公同齐景公在夹谷相会,孔子主持相礼。齐国想偷袭鲁国国君,孔子以礼制退敌。十二年,派仲由拆毁三桓的城墙,收缴他们的武器。孟氏不肯毁城,讨伐它,没有取胜就停止了。季桓子收受齐国女乐,孔子离开。十五年,定公去世,儿子将继立,就是哀公。

16. 哀公问死与鲁国的黄昏

【原文】 哀公五年,齐景公卒。六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七年,吴王夫差彊,伐齐,至缯,征百牢于鲁。季康子使子贡说吴王及太宰嚭,以礼诎之。吴王曰:「我文身,不足责礼。」乃止。八年,吴为邹伐鲁,至城下,盟而去。齐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齐南边。十一年,齐伐鲁。季氏用冉有有功,思孔子,孔子自卫归鲁。十四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于徐州。孔子请伐之,哀公不听。十五年,使子服景伯、子贡为介,适齐,齐归我侵地。田常初相,欲亲诸侯。十六年,孔子卒。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吴王夫差。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将欲因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闲。公游于陵阪,遇孟武伯于街,曰:「请问余及死乎?」对曰:「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陉氏。三桓攻公,公奔于卫,去如邹,遂如越。国人迎哀公复归,卒于有山氏。子宁立,是为悼公。悼公之时,三桓胜,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十三年,三晋灭智伯,分其地有之。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显立,是为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卒,子奋立,是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为康公。康公九年卒,子匽立,是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为平公。。」作「旅」。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二年,平公卒,子贾立,是为文公。文公七〔元〕年,楚怀王死于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雠立,是为顷公。顷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顷王东徙于陈。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灭鲁。顷公亡,迁于下邑,为家人,鲁绝祀。顷公卒于柯。鲁起周公至顷公,凡三十四世。太史公曰: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闲龂龂如也」。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隐桓之事;襄仲杀适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译文】 哀公五年,齐景公去世。六年,齐国田乞弑杀其君孺子。七年,吴王夫差强大,讨伐齐国,到缯地,向鲁国索取百牢之礼。季康子派子贡游说吴王和太宰嚭,用礼制驳斥他们。吴王说:「我是文身的蛮夷,不配讲礼。」这才作罢。八年,吴国替邹国讨伐鲁国,打到城下,结盟后离去。齐国讨伐鲁国,夺取三座城邑。十年,讨伐齐国的南部边境。十一年,齐国讨伐鲁国。季氏因为任用冉有立了战功,想念孔子,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十四年,齐国田常在徐州弑杀其君简公。孔子请求讨伐他,哀公不听。十五年,派子服景伯、子贡为副使,到齐国,齐国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田常刚做国相,想亲近诸侯。十六年,孔子去世。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掉吴王夫差。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去世。夏天,哀公忧虑三桓,想借助诸侯的力量打击他们,三桓也担心国君发难,所以君臣之间多有嫌隙。哀公到陵阪游览,在街上遇到孟武伯,说:「请问我会善终吗?」回答说:「不知道。」哀公想用越国的力量讨伐三桓。八月,哀公到陉氏家。三桓攻打哀公,哀公逃奔卫国,又去邹国,最后到越国。国人迎接哀公回国,死于有山氏家中。儿子宁继立,就是悼公。悼公在位时,三桓胜过国君,鲁国如同小侯,地位低于三桓之家。十三年,三晋灭掉智伯,瓜分其地据为己有。三十七年,悼公去世,儿子嘉继立,就是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去世,儿子显继立,就是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去世,儿子奋继立,就是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去世,儿子屯继立,就是康公。康公九年去世,儿子匽继立,就是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去世,儿子叔继立,就是平公。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二年,平公去世,儿子贾继立,就是文公。文公元年,楚怀王死在秦国。二十三年,[后文接楚灭鲁]。太史公说:我听说孔子称「鲁国强大的时候,是周公之德多么盛大啊!」然而至于其后世君主的荒淫放逸,怎么衰败到如此地步呢!还有叔牙闵公的时候,何其动乱啊?隐公桓公之事;襄仲杀嫡立庶;三家北面称臣,亲攻昭公,昭公因此出奔。至于揖让之礼倒是遵从了,行事却何其暴戾啊!

校勘记(编者)

  1. 「暴风雷〔雨〕」:底本脱一「雨」字,据《尚书·金縢》及《汉书》补。
  2. 「不犯所(知)〔咨〕」:底本「知」字系涉上下文而误,据《国语·周语》韦昭注引作「咨」,意为咨询过的规则他不违反,今校改。
  3. 「沸杀幽公」:「沸」(bì)人名,《世本》《汉书》均作「弗」,字形相近致异文。今存原字并在括注说明。
  4. 厘公/泯公/真公等称号:《史记》惯用古体借字(厘=僖、泯=闵、真=慎),正文保留《史记》原写法,译文括注通行称谓以便阅读。
  5. 「胜翟于咸」一节:长狄四兄弟(缘斯、乔如、棼如、荣如、简如)败亡于宋晋齐鲁卫五国的记载史源极早(参《春秋》文公十一年《左传》),各国记录互有差异。《史记》将分散记载集中抄撮一处(这一手法是后世学者考证的重点,认为或有糅合改动),本书照录原文并提示史料杂糅的特点。
  6. 「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二〕年平公卒」:「二十年」下原有衍字或误植年份(通行诸本异文),疑当作「二十二年」。今以〔二〕字标示增补依据《六国年表》推算。
  7. 「文公(七)〔元〕年」:底本「七年」,《汉书·古今人表》《资治通鉴》系楚怀王死于秦事于周赧王十九年(前 296 年),恰合鲁文公元年,今据改。
  8. 「文公朝晋襄父」:底本「晋襄父」有夺字,当作「晋襄公」,径补。

三、注释

  1. 金縢之匮:周武王的默祷秘册藏在金属封缄的木匣子里,「縢」(téng)本义束绳、封缄之意。《尚书·金縢》篇完整保存了这份祝文的原始版本,并与本篇叙事互证——这其实是唯一一篇先同时出现在《尚书》和《史记》中的完整政治戏剧文献。「金縢藏书」后来成为中国历代帝王病危时由皇室祭告天地宗庙、集体祈求长命的固定仪轨源头。
  2. 戚我先王:「戚」忧愁之义。「未可以戚我先王」意谓不能让已逝的先祖们还在天之灵为我们操心费神——这句委婉的开场白实为启动私人祷辞做了铺垫。
  3. 三坛与屏璧圭:为三位祖先分别设立祭坛进行谈话式的祷告——中国古代宗教体系中「人可与神对话协商」的重要证据文本之一。周公最后那句俏皮的誓言尤其妙绝:「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赌气式威胁收回礼物如同跟老板谈条件的雇员一般真实可爱,恰好印证了《诗经》中「以人神通感」这一特质的原始性。
  4. 强葆/践阼/辟:「强葆」(qiǎng bǎo)即襁褓,幼儿包裹用的布带毯子。「践阼」意为踏上天子台阶、象征摄天子之位行事——这两个词的语义张力构成了本篇的核心悖论:一个身处权力最高点却始终保持叔父身份的人。「弗辟」的辟(bì)就是避开退让之意,周公说不逃避是为了强调自己行为的公共正当性而非个人野心。
  5. 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求才公式。洗一次头发多次握住头发停下来(因为来不及梳理)、吃一顿饭几次吐出口中之食——生怕慢待任何一位来访的人才。曹操在《短歌行》末尾直接引用了这个典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表达自己统一天下收揽人才的雄心壮志。
  6. 牧誓/大诰/肸誓/多士/毋逸/周官/立政:周公一生留下的著作清单几乎涵盖了整个西周的官方文体类型:战前动员令(牧誓、肸誓)、镇压叛乱檄文(大诰)、训诫贵族的政策文书(多士)、给年轻君主的政治教科书(毋逸〈即《尚书·无逸》〉)和官僚制度设计说明书(周官〈后发展为《周礼》原型〉、立政)。这个人本质上是用一人之力起草了一个王朝的全部操作系统文档。
  7. 鸱鸮诗:《诗经·豳风·鸱鸮》相传为周公所作——以一只母鸟自述辛辛苦苦修补被猫头鹰破坏的巢穴的全过程隐喻自己风雨飘摇中辅佐幼主的处境。「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正是成语「未雨绸缪」的出处。王亦未敢训周公一句暗示了天真的少年天子面对这封长篇解释信时那种极其微妙的敬畏心理——不敢回应也不便质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8. 匔匔如畏然:「匔匔」(gōng gōng)恭谨谦卑的样子(《汉书·儒林传》作「夔夔」,kuí kuí,义同)。手握绝对权力整整七年的人一朝归还时居然表现出像罪犯一样的小心翼翼——这是中国历史上权力交接道德的最高范本。「南面」「北面」这一空间修辞学在中国文化里的分量因此加重万分。
  9. 剪指甲沉河: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替罪道具投入河水中沉底——这是巫术思维替代生命抵押的高级形态(前文已有「以旦代王发之身」)。史官将这段记录保存了下来并在多年之后发挥关键作用证明自己的清白,显示了书写的最终救赎功能。
  10. 殷三王的统治时长样本库:《无逸》选了三个正面典型(中宗75年、高宗55年、祖甲33年)论证「勤则久、逸则速亡」的历史规律;反面典型则是那位贪图享乐最终败光家业的典型商纣王。这套数据化论述结构在今天看来仍极具说服力——相当于现代管理学界的基准比较研究方法论。
  11. 变俗革礼 vs 因俗简礼:这两句话浓缩了中国地方治理两千年的根本辩论。鲁国代表强行同化模式,齐国代表文化相对主义多元共生策略。从司马迁的表态看(通过周公那句预言「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给出权威裁定),他显然倾向于认可务实改革派的胜利;但吊诡的是,几百年后在历史文化积淀方面真正赢得永久地位的恰恰是那个输入期最痛苦的输家——今天的我们依然习惯用「鲁韵」指代中国文化的正统根基。
  12. 樊仲山父谏废长立幼:这是春秋初年关于继承制度合法性最重要的一篇政治理论发言。他用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证明了「即使做错事的一方是天子自己也不能僭越原则」的道理——因为它破坏的是整个系统的信用。此后周宣王一意孤行兑现了错误的排序指令引发严重后果(懿公被杀、宣王只能武力纠错另立新人),客观效果上确实动摇了王室的威望根基。诸侯们从这件事学到的一课就是:「既然天子自己都不守规矩,凭什么要求我们遵守?」
  13. 公子挥的双重人格:第一阶段作为谄媚者企图怂恿隐公自立(预期交换相位),被拒后立即反转为诬陷者撺掇太子允除掉主公保全自身——两次背叛来自同一个动机组合包(自保+投机)。这一人物完美诠释了非制度化环境下投机分子的行为逻辑特征:他的忠诚永远指向此刻最有可能获胜的那一方。
  14. 施伯的理性判断 vs 庄公的情感决策:鲁人施伯精准预测到放管仲回国的后果(将来必为鲁患),建议直接处决后送尸首回去——却被庄公以面子外交理由拒绝。这是个典型的「正确方案输给人情决策」案例,而且后来的齐国霸业崛起充分验证了他的远见卓识程度:假设当时庄公听从建议处理了管仲这个问题,或许整个春秋史都会被改写。
  15.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句话的直接出处是《左传·闵公元年》(仲孙湫使鲁还报告齐桓公时所用警语),表达的正是本篇第11节叙述的故事精髓所在。庆父通过连续操纵两起弑君案实现了对鲁国政局的长达十几年的恐怖统治直到僖公上台才最终彻底解决。
  16. 鸩叔牙的合法谋杀:季友借公务之名毒杀兄长在程序上看是获得君主授权的法办行为;但在情感层面毫无疑问构成了一桩家庭悲剧——毕竟叔牙仅仅是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并不违法的继承意见而已。这个细节暗示了「家人」一旦卷入权力游戏就再也难以按照普通伦理逻辑来衡量一切了。
  17. 圉人荦的两段复仇剧本:第一次是他调戏梁氏女遭鞭刑——那个身份卑微的马倌从此成为了等待机会的定时炸弹;第二次他摇身变成政治谋杀案的执行者刺杀了刚上任的君主公子斑。(历史的讽刺在于:)假如当初年轻的斑听进了父亲的警告及时除掉这个隐患源头,两场惨剧(公子女主角 + 后来的弑君戏码)也许都能避免。这本也是《史记》贯穿始终的宿命话题之一。
  18. 割臂盟与掌纹:这是两个高度戏剧化的细节。前者描写庄公追求民间女子孟任时的深情承诺——为了娶她而不惜伤害自身鲜血立誓;后者是说季友出生时手掌天然生成的字迹形状是一种「天赋使命」的古老征兆文化传统。两者共同构建了三种关系:私情、天道、家族命运彼此交织的文化密码。当然,几乎所有命相预言之类都应视为后代史官添加的润色装饰成分加以理解,不必视之为铁的事实。
  19. 三分公室与四分公室:所谓「三家各统帅一支军队」(三分公室,鲁襄公11年)说明鲁国原属王室直属的国家武装力量至此彻底私有化了。发展到稍后的「四分」(用田赋制进一步分配利益结构),季氏独得其中两份的比例……这一制度设计的本质等同于把国有企业拆分打包成私有资产的操作过程!
  20. 斗鸡的蝴蝶效应:一场娱乐性质的鸡搏比赛如何层层升级演变为颠覆国家的重大政治危机?关键链条包括:(1)竞技黑幕曝光导致家族脸面尽失;(2)人身侮辱激化私人仇恨;(3)偶发的家庭成员纠纷意外牵扯进去第三第四家贵族;(4)长期积压的压抑情绪找到突破口全面爆发;(5)权力平衡被打破触发其他势力重新站队站边儿。这个戏剧化的因果链即使放到今天任何一个组织内部冲突研究中依然具有教科书般的价值示范效应!
  21. 童谣预言与师己解梦:八哥筑巢本是生物学常见的自然迁徙现象——却被古人解读成王国覆灭的凶兆(准确地说是一种事后构造出来的神秘主义验证系统)。这种自然事件与政治传闻相互关联阐释的传统思维习惯一直流传到今天——比如那些反复出现的「XX年大预言」的各种都市传说都是同一个心理机制的当代翻版。
  22. 史墨的器名论:「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这里的器指的就是各类象征性的礼器仪物物件,名则代表着职位等级顺序和相应的政治权利。这两样东西是国家权力的隐形载体,谁掌握了它们的解释权和分配权谁才是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比如前面所说的祭祀特权、赙赠名号等等都属于器,摄政地位、宰相职称之类都属于名的范畴。)一旦君主把这些本该专属的最高符号系统随意赐予他人分享,那就等于亲手将底线权力之外包出去了。
  23. 季桓子受女乐:是孔子从政生涯终结的最后一根稻草。齐国深知从战略层面无法征服这样一个文化深厚的敌对国,于是干脆采用温柔一刀的手段瓦解对手的执政团队凝聚力——送歌姬舞女腐蚀领导班子的精神状态从而间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目标!在那个年代这可能是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颠覆手段了,即使拥有强军的齐国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招妙棋。
  24. 「请问余及死乎」:绝望君主面对无可救药局面脱口而出的一声叹息式发问!这句黑色幽默般的对话不经意间道破了春秋末期贵族社会整体信任崩塌的深层危机——作为一个最高统治者竟然需要向仇敌乞求一点安全感才能确认自己的生存底线在哪儿?!
  25. 洙泗与龂龂:洙水和泗水流经鲁国都城的曲阜南北两面,这里诞生过中国思想史上最伟大的两颗巨星(孔子和孟子),因而被称为华夏文明的精神源头腹地。「龂龂」(yín yín)一说话就激烈争辩的样子(另一说是斤斤计较貌,《集解》徐广曰)——两种解释一褒一贬耐人寻味,都暗示此地民风的固执较真劲儿!太史公引用孔子的叹息一方面惋惜鲁国道术败坏,另一方面也暗含着某种自嘲意味:正因为如此执着认真,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争论习惯本身不也正是中华学术传统的底色吗?!
  26. 三十四世:时间跨度从公元前约 1043 年直到公元前 249 年亡于楚(一说 256 年),总计约七个半世纪的漫长寿命!虽说是被楚国灭亡的但那片浸润了千年礼乐文明的土壤并没有因此失去活力——几十年后秦朝短命而亡后当地的儒生群体崛起参与建汉格局(汉高祖刘邦正是起兵于楚地后接受鲁地儒生劝进举行称帝仪式的——此乃历史的巧合之处)。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礼的形式与权力的实质

《鲁周公世家》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篇论文。前半部的主人公是人类政治史上罕见的道德完人周公旦:他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可以拿来制定一份行政伦理手册——哥哥重病愿以身相代、侄儿幼弱顶着污名代理政务、功成名就手握权柄却在还政之日面向北方恭敬如畏、临终遗言甚至不敢要求离开晚年朝夕相伴的君王身边安葬。但后半部这个完美人物的封国血统延续下来的子孙们,讲述的却是另一个残酷得多的事实:他们的朝堂之上上演着一幕幕骨肉相残、以下犯上、大臣弑君、权臣专政的轮回戏码。尤其是昭公那段崩溃的个人悲剧最有代表性:满朝文武熟读诗书笃守礼乐,关键时刻却面对君主向叛乱的权贵势力发起总攻的战争动员令无一人肯站出来主持公道主持正义,反而一个个倒戈站队成了帮凶加害者。「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这一问的确问住了此后几千年来所有假借「文化」之名遮蔽制度实质虚假繁荣的一切帝国。

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本篇前半部的一个伏笔里:金縢案件首次暴露了「书写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的武器」。当一个人可以把最重要的忠诚证据安全地锁起来等待时机启封时,那也就意味着这种「证据信任机制」本身随时可能失效或者被操控利用。周公本人尚且需要靠裙带关系和运气才能洗刷冤屈(夫人提前察觉家人被害、儿子及时开柜公布文件),更何况那些既没有光环护体也没有神仙眷顾的普通朝臣呢?于是我们看到后半部所有人都学会了预防性地伪造文件、抢先散播谣言、率先动手清除潜在威胁的自我保护机制体系——历史告诉我们真正的教训其实在于一个制度的基石到底是什么:它绝非外在繁复华美的仪式动作(孔子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正是痛斥这种形式主义的虚伪),而应该是能不能有一套可靠的仲裁机制确保即使发生了争端大家仍然共同遵守事先约定好的公共规范程序而不是每个人都靠私人暴力解决问题!

4.2 史事纵深:一台八百年的连续剧

制度的寿命研究样本。从一个宏观视角看,鲁国为中国古代国家研究贡献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实验品标本:同一套开国基因代码连续运行了近八百年而没有遭受外部强制刷新重来(直到最后被消灭那一刻为止从未有过王朝更替、政权易姓的情况发生)!这让我们可以清晰地追踪观察一套原生制度的完整生命周期轨迹如何一步步逐步演变恶化直至死亡。用今天的话来说它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长期治理自然试验数据集。结论非常清楚:任何一个缺乏自我修正能力的封闭统治集团无论拥有多么辉煌灿烂的精神文化遗产积累,只要内部权力机制发生结构性僵化固化现象就必然走向最终彻底衰败崩溃的共同命运归宿! 三桓的产权革命。对比《史记》中塑造的其他著名权臣故事(比如田氏兄弟篡夺齐国、韩赵魏三家分割晋国),三桓采取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温和渐进路线:他们从不谋求推翻或取代吕姓或者姬姓的王室统治来自己当老板;反而高超地把皇室本身保留下来继续供奉着充当吉祥物门面担当角色供自己使用操盘!这种奇特安排的具体操作手法包括但不限于分田地税赋、分割军队建制、世袭卿大夫位子等一系列制度化安排确保利益细水长流稳定进账。可以说这是极其聪明精明的房地产式掠夺策略——不动声色地将国王变成了附庸点缀品!不过这种模式的显著弱点也同样明显:由于不敢打破名分正统的天花板约束上限,所以他们注定无法建立全国统一的中央集权新秩序,反而导致了自己掌控的国家机器永远停留在半封建半割据的过渡阶段水平上去竞争!这也是为什么该地区最终一定会被外部新兴实力派强势吞并的根本原因所在——等到强悍的楚国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那位尴尬的不知名末代国君顷公君臣上下竟然连一套完整的抵抗机制都凑不出来! 文化资本的可笑变现方式。最具讽刺意味的一幕发生在夹谷之会前后短短几年的窗口期内:当时孔夫子短暂执掌国政力图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重建中央权威恢复正常的君臣秩序运转状态;三桓高层起初配合执行了几项削藩性质的军事建筑拆除项目(堕三都行动取得部分进展);眼看着鲁国即将迎来中兴希望之际——齐国仅仅派出了一支女子乐团送上门来,就让所有的理想主义者瞬间全线溃败宣告流产夭折!!三个月不到宰相辞职出走列国开始了长达十四年颠沛流离四处碰壁的生活旅程!这场内部失败的后果及其深远影响直指人心深处——它充分说明光有正确的理念和高尚的道德情操远远不足以撼动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分布现实情况;改革所需要的配套资源支持、持续性的政治意志坚韧度、能够有效压制反对声音破坏力量的强制执行力缺一不可!

4.3 今读:品牌故事救不了资产负债表

如果要用最简洁的商业语言概括这篇世家想讲的道理,大概是这样一句话:一个公司最难修复的不是收入曲线而是信任赤字,而信任赤字的每一次爆发点几乎都始于管理层自己先破坏规则。鲁国这家「有限公司」 创业故事无比动人——创始人留下一份等同于企业宪法的操作系统文档(周官)、树立起垂范千年的职业道德标杆(吐哺握发)、甚至准备好了针对极端情况的应急备份预案(金縢文件)。但公司真正运行起来之后第一代之后的历任掌门人却频繁地用行动告诉大家:文档只是墙上的装饰画而已。第一个破坏规则的恰恰是最不该带头违规的最高监管机构本身(周宣王以天子身份强令诸侯废长立幼),随后整个系统的约束效力就开始加速衰减直到彻底失灵瓦解!最后我们看到了一幅颇具讽刺意味的画面:所有参与者个体都精通并熟练遵守传统形式上的一切礼仪规范细则(降阶趋拜、避席讴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还相信这些动作背后原本所指向的那个契约精神价值本体还真的存在有效约束力了!!

第二个值得玩味的角度是文化软实力的双刃剑属性问题。因为独一无二的礼乐文化高度成就和深厚历史积淀优势,鲁国在整个春秋时期享受到了一些别人得不到的特殊红利待遇优惠条件:外交场合中往往能占据道德高地指责他人,「礼失求诸野」的说法更是让它在文明标准的定义话语权方面拥有近乎垄断的地位!但同时这一套金字招牌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种沉重的思维路径依赖枷锁:每当面临生死存亡级别的硬仗真刀真枪较量的时候,它就会发现自己手里除了一张漂亮的文化名片以外什么筹码都没有——军队打散编入了各家各户私人的武装序列之中去!财政资源早已被几家股东瓜分完毕;政治决策流程又极度依赖那一小撮盘踞顶层几个世家的共识协调一致性!这一切条件决定了它的崛起天花板非常低微可怜随时可能崩塌。通往现代化的制度改革进程中每个转折关头的核心命题其实只有一个: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你拼死捍卫且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东西?是表面光鲜亮丽的文化形象工程外壳呢还是那些默默支撑其运转的基础设施底层架构系统?!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周公戒伯禽)
  • 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周公评齐鲁)
  • 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无逸》)
  • 政自季氏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子家驹)
  • 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史墨)
  • 季友有大功于鲁……民不知君,何以得国!(史墨论季氏)
  • 请问余及死乎?——不知也。(哀公与孟武伯)
  • 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04-周本纪]]——周公辅成王的编年主干版;《尚书·金縢》原文。
  • [[032-齐太公世家]]——本篇的对照组:彭生拉杀、崔杼弑君诸事均为两国交织的连环剧。
  • [[047-孔子世家]]——夹谷之会、堕三都、女乐去鲁事件的完整传记版本。
  • [[062-管晏列传]]——施伯预言验应的另一端。
  • [[038-宋微子世家]]——同为商周之际被封的东方大国对照阅读。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本无对应段落(战国以后方入编年),可参看其中的孟子游齐及楚灭鲁记载。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鲁周公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33》(含三家注)
  • 《尚书·金縢》《无逸》《立政》——周公著作的原典全文
  • 顾颉刚《周公执政称王事件的讨论》——《简牍发现的几种关于周公行政记载的现代整理》相关研究亦可参考(顾颉刚《史林杂识》涉及周公诸问题的系列札记)
  • 杨朝明《鲁文化史》——曲阜师范大学系统的地域研究综述
  • 《春秋》三传对读——庆父之难、斗鸡之祸的双重视角
  • 曲阜鲁国故城考古发掘报告——两周时期城市布局实物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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