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81 廉颇蔺相如列传

卷次:卷八十一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二十一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81》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廉颇蔺相如列传》是《史记》最负盛名的篇章之一——完璧归赵、渑池之会、负荆请罪、将相和,再加上赵奢阏与之战、长平之祸(括母上书)、廉颇「一饭斗米」、李牧却匈奴——一个人写尽了赵国军事外交的整整一个世纪。太史公曰只有一句:「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蔺相如引璧睨柱、叱秦王左右,不过是「诛」的勇气;真正的勇,是把死放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本传的深层结构是一组镜像:廉颇与蔺相如(将相之和,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赵括与其父赵奢(纸上谈兵与「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赵括与其母(母子同谏而王不听)、李牧与郭开(名将之死与反间之毒)——赵国的将才谱系完整而灿烂,结局却一个比一个惨烈。「赵使廉颇将」的反复出现与「赵王思复得廉颇」的迟来追认,是全书最富宿命感的军事编年。

二、原文与译文

1. 廉颇与蔺相如

【原文】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译文】 廉颇是赵国的优秀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任赵将伐齐,大败齐军,攻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名于诸侯。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首领缪贤的门客。

2. 完璧归赵(上)

【原文】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译文】 赵惠文王的时候,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派人送给赵王一封信——愿意用十五座城换取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等大臣商议:想把璧给秦国,怕秦国的城得不到手、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兵打来。计议未定,想找一个能出使答复秦国的人,也没有找到。宦官首领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怎么知道他行?」缪贤回答:「我曾经犯过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我的门客相如拦住我,问:『你怎么知道燕王会收留你?』我说:『我曾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上会盟,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结为朋友」。因此知道他,所以想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而燕国弱,而您受赵王宠信,所以燕王想结交您。如今您要从赵国逃到燕国——燕国怕赵国,照形势必然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裸露上身、伏在斧钺之下请罪——那样或许能侥幸脱罪。』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开恩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他是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秦王用十五座城换寡人的璧,可以给吗?」相如说:「秦国强、赵国弱,不能不给。」赵王问:「他拿了我的璧,不给我城,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换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个对策,宁可答应而让秦国背负理亏的责任。」赵王问:「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别人,我愿意带着璧出使。城划入赵国,璧就留在秦国;城不给,我保证把璧完好地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相如带璧西入秦国。

3. 完璧归赵(下)

【原文】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jù);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nì)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huò),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xī)。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译文】 秦王坐在章台接见相如,相如捧璧献给秦王。秦王大喜,把璧传给美人和左右侍从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补偿赵国的意思,就走上前说:「这璧有点小毛病,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递给他,相如趁机握着璧后退几步,靠着柱子,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全体大臣商议,都说『秦国贪婪,倚仗强大,用空话换璧,补偿的城恐怕拿不到』。商议结果是不打算给秦国。我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互不欺骗,何况大国呢!何况为了一块璧的缘故惹得强秦不高兴,也不应该。于是赵王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璧,在朝堂上恭恭敬敬地拜送国书。为什么这样?是尊重大国的威严、表示敬意啊。如今我到了贵国,大王在普通的台观接见我,礼节十分傲慢;拿到璧,传给美人看,来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补偿赵王城邑的意思,所以我又把璧取了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今天就与这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相如举着璧斜视柱子,做出要撞柱的样子。秦王怕他真摔碎璧,就连忙道歉、坚决挽留,又召来管地图的官员查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开始的十五座城划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不过是用诡计假装给城,实际拿不到,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畏惧,不敢不献。赵王送璧的时候斋戒了五天——今天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堂上设九宾大礼,我才敢献上璧。」秦王估量终究不能强夺,就答应斋戒五天,把相如安置在广成宾馆。相如估计秦王虽然斋戒,必定负约不偿城——就让随从穿上粗布衣裳,怀里藏着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戒五天后,在朝堂上设九宾大礼,引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了,对秦王说:「秦国自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位国君,从来没有坚守盟约的。我实在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让人带着璧回去了,如今已抄小路到了赵国。况且秦国强、赵国弱——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就送璧来。如今凭着秦国的强大,先割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怎么敢留着璧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该处死——我愿下汤锅,只请大王与群臣仔细商议。」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发出惊呼。左右有人想把相如拉下去,秦王就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得不到璧,反而断了秦赵的交情——不如趁机好好款待他,放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为了一块璧欺骗秦国吗!」最终在朝堂上正式接见相如,礼毕放他回国。

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之国不辱使命——拜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给赵国,赵国也终究没有把璧给秦国。

后来秦国伐赵,攻下石城。第二年,再攻赵,杀死两万人。

4. 渑池之会

【原文】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miǎn)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miǎn)池。秦王饮酒酣(hān),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fǒu)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缶(fǒu),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缶(fǒu)。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yì),为一击缶(fǒu)。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fǒu)」。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译文】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在西河外的渑池与赵王友好会面。赵王害怕秦国,不想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是向秦国显示赵国的软弱和胆怯。」赵王于是前往,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上行程加上会见的礼节,回来不会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就请允许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念想。」赵王答应了,就与秦王在渑池相会。秦王饮酒喝到酣畅,说:「寡人私下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弹瑟吧。」赵王就弹了瑟。秦国的御史走上前来记录:「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弹瑟。」蔺相如走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的乐曲,请让我献上盆缶,请秦王敲一敲,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相如上前递缶,跪着请秦王敲。秦王不肯敲。相如说:「五步之内——请让我用脖子里的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要拔刀杀相如,相如瞪眼呵斥,左右都吓得退缩。于是秦王不高兴地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召赵国御史记录:「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群臣说:「请拿赵国十五座城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拿秦国的咸阳为赵王祝寿。」直到酒宴结束,秦王始终不能占赵国上风。赵国也大规模设兵防备秦国——秦国不敢妄动。

5. 负荆请罪

【原文】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nú),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è)与下。

【译文】 渑池会结束后回到赵国,因为相如功劳大,拜为上卿——位次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当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不过靠动动嘴皮子,地位却在我之上。而且相如本是出身低贱的人——我羞愧,不能忍受屈居他之下。」扬言说:「我见到相如,必定羞辱他。」相如听说,不肯与廉颇碰面。每次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想与廉颇争位次。后来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就调转车子避开。于是门客们一起进谏说:「我们离开亲人来投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义。如今您与廉颇同朝为列——廉颇放出恶言您却怕他、躲他,怕得太过分了;普通人尚且觉得羞耻,何况您是将相!我们不才,请让我们辞职回家。」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与秦王相比,哪个厉害?」门客说:「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势,我尚且在朝堂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相如虽然无能,难道单单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秦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动兵,就因为我和廉将军两个人都在。如今两虎相斗,必然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退让,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把私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就裸着上身、背着荆条,由门客引路到蔺相如府上请罪,说:「我这个粗鄙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您宽容到这个地步啊。」两人最终和好,结为生死之交。

这一年,廉颇东攻齐国,击破齐国一军。过了两年,廉颇再伐齐国的几邑,攻下。三年后,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下。四年后,蔺相如领兵攻齐,到平邑而收兵。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大破秦军。

6. 赵奢:两鼠斗于穴中

【原文】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yān),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译文】 赵奢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趁机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今放纵您家不奉公守法,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兴兵;诸侯兴兵赵国就没了——那时您还能有这些财富吗?以您的尊贵,带头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强盛;国家强盛赵国政权就稳固——而您作为国君的贵戚,难道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让他管理全国赋税——国赋征收得非常公平,百姓富足而府库充实。

秦国攻打韩国,驻军阏与。赵王召廉颇问:「可以救吗?」廉颇答:「道路远又险又窄,难救。」又召乐乘问——乐乘的回答与廉颇一样。又召赵奢问,赵奢答:「那条路远而险狭——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里相斗,勇敢的一方胜。」赵王就命赵奢为将,救援阏与。

7. 阏与之战

【原文】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zào)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lěi)。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斧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译文】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下,赵奢下令军中:「有拿军事问题进谏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以西——秦军擂鼓呐喊、操练部队,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得颤动。军中负责侦察的一人建议紧急救援武安,赵奢立刻把他斩了。赵军坚壁固守,停了二十八天不动,反而继续增筑营垒。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奢好好款待后送走。间谍把情况报告秦将,秦将大喜:「离开国都三十里军队就不走了,还增筑营垒——阏与不会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秦国间谍之后,下令士兵卸下铁甲轻装急行——两天一夜赶到前线,命令善射的士兵在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筑成,秦军听到了,全军披甲而来。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问题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气盛,将军必须集中兵力、摆出厚重的阵势等待。不然必败。」赵奢说:「请让我接受您的指教。」许历说:「我愿接受斧钺之刑。」赵奢说:「回邯郸后再听候命令。」许历再次进谏说:「先占据北山者胜,后到的败。」赵奢答应,立即发兵万人抢占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山头攻不上去——赵奢纵兵攻击,大破秦军。秦军解围逃走,赵军解除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赵奢封号马服君,任许历为国尉。赵奢从此与廉颇、蔺相如位次相同。

8. 括母上书

【原文】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yáng)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译文】 四年之后,赵惠文王去世,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军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死,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为将攻秦,秦军屡次打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屡次挑战,廉颇置之不理。赵王听信了秦国的间谍。秦国间谍放话说:「秦国最忌惮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赵王就以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用赵括——就像把瑟的弦柱粘死再弹瑟啊。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还是让赵括为将。

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自以为天下没人比得过他。他曾与父亲赵奢谈论兵事——赵奢驳不倒他,但并不称赞他。括母问赵奢缘故,赵奢说:「战争是死生之地,而赵括说得那么轻松。让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用他为将,使赵军覆灭的一定是赵括。」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母亲上书赵王说:「不可以让赵括为将。」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父亲,那时他父亲为将——亲自捧着饭食侍候的就有几十人,结为朋友的数以百计;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全都分给军吏士大夫;接受任命之日起,就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朝为将,就面东高坐受拜——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帛,全部拿回家藏起来,还天天看哪里有便宜的田宅可以买就买下。大王以为他像他父亲吗?父子二人心思完全不同,请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老太太你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括母于是说:「大王如果终究要派他去——如果他不称职,我能不受连坐之罪吗?」赵王答应了。

赵括代替廉颇之后,全部更改军令、撤换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出动奇兵——假装败走,却截断赵军粮道,把赵军分割为二,士卒离心。四十多天后,军中饥饿,赵括出动精兵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战败,几十万士兵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共损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兵包围邯郸——一年多,几乎不能脱险。靠楚国魏国等诸侯来救,才解了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括母有言在先,最终没有诛杀她。

9. 客去客来与「一饭斗米」

【原文】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hào),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译文】 邯郸解围之后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丁都死在长平了,他们的孤儿还没长大」——兴兵攻赵。赵国派廉颇为将,迎击,在鄗地大破燕军,杀死栗腹,进而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求和——赵王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号信平君,任代理相国。

廉颇从长平被免职回来——失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全都离开了;等到重新为将,门客又都回来了。廉颇说:「你们都走吧!」门客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么晚呢!天下人都是以市场交易之道来结交的: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是常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下了。

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就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以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

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因为屡次被秦兵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重新被赵国起用。赵王派使者去看看廉颇还能不能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还可用。使者回赵国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好;可是和我坐在一起,一会儿工夫就上了三次厕所。」赵王认为廉颇老了,就没有召他。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接他。廉颇做了楚国的将领,没有战功,说:「我想用赵国的人啊。」廉颇最终死在寿春。

10. 李牧:北却匈奴

【原文】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gòu)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chán)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chān)褴(lán),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译文】 李牧是赵国镇守北边的优秀将领。常年驻扎在代地雁门关,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需要自行设置官吏——市场的租税都直接送进将军幕府,作为士卒的费用。每天宰杀几头牛犒赏士兵——训练骑马射箭,谨慎看守烽火台,多派间谍侦察,优厚对待战士。他与将士约定:「匈奴如果入侵抢掠——就赶快收拢人马退入营垒自保,有敢捕捉匈奴俘虏的处斩。」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就严密报警,赵军总是收兵入垒自保,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就连赵国的边兵也认为自己的将军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照旧不变。赵王发怒,召回李牧,派别人接替他。

一年多后,匈奴每来入侵,李牧的接任者都出战——出战,屡次失利,损失伤亡很多,边境上连种田放牧都无法正常进行。又请求起用李牧。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就强行起用他去统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我——请允许我还按从前的办法行事,我才敢领命。」赵王答应了他。

李牧到任,还是照老规矩办。匈奴好几年一无所获——但始终认为李牧胆怯。守边的士兵天天得到赏赐却无用武之地,都愿意打一仗。于是李牧选战车一千三百辆,选战马一万三千匹,选曾经获百金奖励的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弓弩手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进行战备训练。然后大规模放牧,满野都是人畜。匈奴小股入侵,李牧军假装败退、丢下几千人给匈奴。单于听说,率领大军大规模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包抄——大破匈奴,斩杀匈奴十多万骑兵。接着灭掉襜褴,打败东胡,降服林胡——单于远逃。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

11. 李牧之死与赵之亡

【原文】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nuǎn)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ān),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cōng)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cōng),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nì)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译文】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亡到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两年后,庞暖打败燕军,杀剧辛。七年之后,秦军在武遂击破并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赵国于是任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破秦军,赶跑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三年后,秦军攻打番吾,李牧又击破秦军——南下抵御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了赵王宠臣郭开大量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谋反。赵王就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捕得李牧,杀了他,又废掉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破赵军、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和将领颜聚,灭了赵国。

太史公说:知道死是什么,才必定勇敢——难的不是死,是处置死。当蔺相如举着璧斜视柱子、呵斥秦王左右的时候——形势不过是死;可是士人中有人怯懦而不敢发作。相如一旦奋起气势,威震敌国;退朝又能谦让廉颇——名声重于泰山。他的智与勇,可以说兼备了!

三、校勘记(编者)

  1. 「盆缶」:底本「盆鲊」为「盆缶」之形讹(缶为瓦器乐器),据通行点校本改。渑池会蔺相如请秦王击缶——缶为秦地土乐。
  2. 「缪贤」:宦者令缪贤,「缪」作姓读 miào。
  3. 「宁许以负秦曲」:宁(nìng)——宁可;「负秦曲」使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
  4. 「位在廉颇之右」:秦汉以前尚右(右为上位)——「右」即上位,「位在廉颇之右」即位次高于廉颇。
  5. 「几,拔之」:几为齐邑名(读 jī),非虚词。
  6. 「胥后令邯郸」:赵奢对许历「请就斧钺之诛」的回应——意为「等回邯郸后听候处理」,实为同意其进谏、约定战后问责的模糊应答,诸家解说不一。
  7. 「胶柱而鼓瑟」:柱为瑟上调弦的短木(可移动以调音),胶住柱则音阶不可变——比喻拘泥成规不知变通。成语「胶柱鼓瑟」出典。
  8. 「三遗矢」:矢同「屎」——一顿饭工夫上了三次厕所。郭开买通的使者以此描述廉颇「老」。
  9. 「莫府」:即「幕府」,将军出征的帐幕官署。莫通「幕」。
  10. 「百金之士」「彀者」:百金之士,曾立功获百金重赏的勇士;彀者,能张强弓的弩手。
  11. 「襜褴、东胡、林胡」:襜褴(chān lán)为匈奴属部之名,东胡、林胡为北方游牧部族。
  12. 「桓齮」:一作樊於期(wū jī)——后来被太子丹收留、献头给荆轲的秦将,或即此人的异写。
  13. 「庞暖」:即庞煖(xuān),赵将。
  14. 「太山」:即泰山。
  15. 李牧之死两说:本传作「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战国策》与《赵世家》谓李牧不受命而被赐死。两存。

四、注释

  1. 完璧归赵的谈判结构:蔺相如的方案建立在「曲在赵/曲在秦」的道义二分上——先逼赵国进入「予璧」的道义高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再在国内场合用「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把道义压力压给秦王。整个外交方案的本质:让强国的每个选项都付出名誉成本。
  2. 「怒发上冲冠」与「睨柱」:相如的勇气表演有精确的肢体语言——持璧却立(脱离接触)、倚柱(占据地形)、睨柱(示意目标)。他不必真的撞柱:威胁的可信度靠态势而不是靠执行。秦王「恐其破璧」的恐惧恰恰证明威胁有效。
  3. 「九宾」「斋五日」的礼制反制:相如以更大的礼仪规格(斋五日、九宾于廷)拖延时间、抬升事件的国际仪式等级——既为随从送璧争取时间,又把璧与国格捆绑(毁约即毁格)。礼仪在外交中从不是形式,是可操作的时间与筹码。
  4. 渑池之会的对等记账法:秦御史记「令赵王鼓瑟」、相如立刻要求记「秦王为赵王击缶」;秦臣请「赵十五城为秦王寿」、相如立刻对「咸阳为赵王寿」——以完全对称的操作抹平秦方每一次升值。外交对等的原则在此被演绎成逐条对冲的技术。
  5. 「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相如的自陈是本传的题眼——他不否认与廉颇的冲突,只是给出一个优先级排序。将相和的关键不是廉颇认错(负荆请罪),而是相如先给出了让廉颇认错的台阶:他把私仇定义为「私」,把对方纳入「国家之急」的一部分——廉颇负荆,实际是接受了这个框架。
  6. 赵奢收税案:杀平原君九个管事——赵奢的论证(「法削则国弱……君安得有此富」)把守法与贵族利益统一在一个因果链上。平原君「以为贤」的气度,与[[053-萧相国世家]]刘邦用萧何同一逻辑:能维护制度的人比制度本身更稀缺。
  7. 阏与之战的军事学:赵奢的战术是完整的双层欺骗——第一层(去邯郸三十里止不进+增垒+善食秦间)示弱示怯,让秦将形成「阏与非赵地」的误判;第二层(卷甲趋之二日一夜)完成奇袭。而许历的两次进谏(厚集其阵/先据北山)说明赵奢「谏者死」的军令是筛选忠诚度的诱饵——他与「复活」的谏言系统配合默契。
  8. 括母上书的用人学:赵括之母的对比清单——父亲「所友者百数、赏赐尽予军吏、受命之日不问家事」vs 儿子「东向而朝、金帛归藏、日视田宅」——把「能否为将」转化为「如何对待权力与财物」的行为观察学。她要的不是儿子当将军,是「妾得无随坐乎」的免责条款——赵王的应诺(「王许诺」)成为长平之后她免于族诛的法理依据。
  9. 「我思用赵人」:廉颇晚年为楚将无功的自白——楚军与赵军的组织、兵员、战法皆异,名将脱离了「用赵人」的土壤便无法复制战绩。这句话是关于组织能力的最早洞察之一:名将的战斗力一半是制度与部队的,不是个人的。
  10. 「一饭斗米」与郭开的金:廉颇对使者表演的食量与体能(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是身体证明;郭开的金与「三遗矢」是舆论反制——决定性的不是廉颇的真实状态,而是赵王接收到的信息。信息通道被买断,名将就只能老死他乡。
  11. 李牧的「示怯」体系:李牧防匈奴的整套设计(市租入幕府自给+日击数牛飨士+谨烽火多间谍+「有敢捕虏者斩」的收缩令)是一个完整的边防系统:把「怯」做成十年的战略欺骗,最后「大纵畜牧人民满野」作为歼灭战的诱饵——「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完成收口。破匈奴十余万骑的一战,是十一年经营的总清算。
  12. 李牧之死与赵国之亡的时间表:「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遂灭赵」——李牧之死与赵国之亡只隔三个月。反间计的配方与长平反间完全相同(买通郭开=买通赵王的决策入口),赵国在同一块石头上摔了两次。李牧是赵国名将序列(廉颇、赵奢、乐乘、李牧)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冤的一个——「李牧死,赵国亡」成为后世的定论式感叹。
  13. 太史公曰的勇论:「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把「勇」从「不怕死」重新定义为「把死用在恰当的位置」。相如的「处死」(引璧睨柱)是精确计算的死——势不过诛(最多被杀),但威信立国。这是史家对勇的最高定义:不是无畏,是对死亡价值的精确评估。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处死者难

太史公曰把「勇」字重新定义了。世俗的勇是「不怕死」——太史公说这不是难点,难点是「处死」:知道什么时候该死、死在哪里有价值。蔺相如引璧睨柱,他的死是可计算的(势不过诛——被杀是最坏结果),因此他的威胁是可信的、他的死是有杠杆的(用一个人的死换取国格的保全)。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退而让颇」四个字被太史公郑重纳入勇的定义:能进是勇,能退也是勇,而知道何时进何时退才是「处智勇」。

这个「智勇兼之」的评价框架,与[[068-商君列传]]「天资刻薄」、[[075-孟尝君列传]]「好客自喜」的直斥形成对照——太史公对不同人物的评判标准不是道德单一而是功能性适配:外交家相如的勇是谈判桌上的勇,名将廉颇的勇是战场上的勇,二者的和(将相和)才是国家之福。

5.2 史事纵深:赵国将才谱系与它的死亡顺序

本传实际上是赵国名将的完整族谱——按出场顺序:廉颇(伐齐破燕、长平固守、鄗破燕军)→ 蔺相如(外交线)→ 赵奢(阏与)→ 赵括(长平之败)→ 廉颇复出(鄗、繁阳)→ 李牧(破匈奴、宜安、番吾)。每一个人都证明过赵国可以战胜秦国(阏与、宜安、番吾都是胜仗),而赵国最终还是亡了——因为每一个名将的退场都不是败于秦:廉颇被郭开毁于「一饭斗米」,赵括被赵王自己选中,李牧被郭开再次用反间杀掉。

三次反间(长平换将、邯郸围前谗廉颇、王翦离间李牧)都用同一个入口:赵王的近臣(郭开、宠臣)。赵国的溃败不在战场,在于它的「决策入口」长期向敌国的金钱开放。名将谱系越灿烂,这个入口的破坏性越触目——秦国的作战序列里,王翦攻赵要先「多与郭开金」:买通入口成为秦军的常规前置工序。

5.3 今读:先公后私的制度设计与组织凋亡

其一,「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不是道德口号,是蔺相如的排序算法。他与廉颇的冲突本质是「功劳计量」的冲突(外交功 vs 军功)——相如的解法是承认计量之争的合理性(不否认廉颇的战功),但把共同威胁(秦)置于计量之上。现代组织的部门冲突(市场 vs 技术、销售 vs 产品)多源于同一类计量之争——解法也相同:引入一个高于两部门计量的共同目标。

其二,括母上书是「任前风险披露」的最早范本。她的证词结构(行为对比+免责声明)让赵王的决策错误在制度上被记录在案——「王许诺」的免责承诺在她后来「竟不诛」时兑现。现代公司的项目风险评估、董事会的异议记录,功能完全一致:不是为了阻止决策(赵王照样派了),而是为了让决策者承担完全责任。

其三,李牧的「示怯」体系是对抗过度反应的经典案例:边将面对「必须证明自己强硬」的组织压力(赵王让、边兵亦以为怯),坚持按自己的节奏作战。他的「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是管理者为专业自主权争取的先决条件——而最终他死于这个自主权被组织收走的那一刻(不受命而死)。专业主义与组织权威的边界,李牧用命画了一条线。

六、拓展

名句 - 完璧归赵。 - 怒发上冲冠;五步之内,请以颈血溅大王矣。 - 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 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 胶柱鼓瑟。 - 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 - 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 - 我思用赵人。 - 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

关联篇目 - [[043-赵世家]]——赵国编年正传;长平、邯郸、李牧之死互见 - [[073-白起王翦列传]]——长平坑杀的秦国视角;王翦伐赵与郭开反间 - [[080-乐毅列传]]——廉颇破栗腹(鄗之战)的燕国背景 - [[085-吕不韦列传]]——邯郸之围(信陵君窃符救赵同期)的秦国视角 - [[015-六国年表]]——赵惠文王至王迁时代的编年框架

延伸阅读 - 《战国策·赵策》——完璧归赵、渑池会、触龙说太后等章策文原貌 - 《资治通鉴》卷五、卷六——廉蔺赵奢李牧时代的编年整理 - 「将相和」戏曲传统(京剧《将相和》《完璧归赵》)——本传的通俗传播史


上一篇:[[080-乐毅列传]] | 下一篇:[[082-田单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