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滑稽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六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六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100 字,含褚少孙补六章)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首《索隐》按语与卷末《索隐述赞》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滑稽列传》为「谈言微中」者立传。太史公序论引孔子论六艺,随即点题:「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讽谏的言辞若能切中要害,也可以排解天下大事。太史公自作的三章是三位俳优:淳于髡(齐之赘婿,以「一鸣惊人」隐语唤醒齐威王,以「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的笑话为齐国换来赵国救兵,以「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的饮酒论规劝「罢长夜之饮」);优孟(以「请以人君礼葬马」的反话使楚庄王醒悟,以一首廉吏之歌使孙叔敖之子得封寝丘);优旃(以「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的顺水推舟劝止秦二世漆城)。
褚少孙补的六章把范围扩大到武帝朝的俳优与辩士:郭舍人救乳母、东方朔「避世金马门」与答博士之难、东郭先生的「奇策便计」、王先生的「长者之语」、淳于髡献鹄的「造诈成辞」、以及西门豹投巫于河——最后一篇已是独立的治水名文,「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即出于此。
本传的价值在于承认一种被正统史观忽略的力量:在不能直谏的场合,笑与故事是唯一安全的语言。
二、原文与译文¶
1. 序论与淳于髡¶
【原文】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今译】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国的功效是一致的。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引发和气,《书》用来叙述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演绎神妙的变化,《春秋》用来裁断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阔恢弘,难道不伟大吗!谈笑之言若能微妙地切中事理,也可以排解纷难。
【原文】 淳于髡(kūn)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gǔ)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今译】 淳于髡是齐国的上门女婿。身高不满七尺,滑稽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之国,从未受过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好隐语,沉湎于享乐,通宵达旦地喝酒,不理政事,把政务委托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各国一齐来侵犯,国家危亡就在早晚之间,身边的大臣没有敢进谏的。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说:「国中有只大鸟,落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又不叫,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震惊世人。」于是威王召集各县令长七十二人上朝,奖赏一人,诛杀一人,发兵出击。诸侯为之震动惊恐,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国威势保持了三十六年。这些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
【原文】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jī)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ōu)窭(jù)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ráng)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yì),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今译】 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让他带去黄金一百斤,车马十套。淳于髡仰天大笑,笑得帽带都绷断了。威王说:「先生是嫌礼物太少吗?」髡说:「哪里敢!」威王说:「你的笑难道有什么说法吗?」髡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祭祀田神祈求丰收的人,拿着一只猪蹄、一盂酒,祷告说:『高地上收获的谷物盛满篝笼,低田里收获的谷物装满车辆,五谷繁茂丰收,米粮满满堆满家。』我见他拿出的祭品少而想求的收获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就把赠礼增加到黄金一千镒,白璧十双,车马一百套。淳于髡辞别启程,到了赵国。赵王拨给他精兵十万,战车一千乘。楚国听到消息,连夜撤兵而去。
【原文】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juàn)鞲(gōu)鞠跽(jì),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chì)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xì)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xiāng)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今译】 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赐他饮酒。问道:「先生喝多少才醉?」回答说:「臣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髡说:「在大王面前赏酒,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头,髡心惊胆战,伏地而饮,不过一斗就径直醉了。如果家中有尊贵的客人,髡卷起袖子、弓身跪坐在席前侍酒,时时赏赐我一点剩酒,我举起酒杯为客人祝寿,频频起身,喝不到二斗就径直醉了。如果是朋友交游,久别重逢,突然相见,高兴地叙谈旧事,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就径直醉了。若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斟酒劝饮没有拘束,玩六博、投壶,呼朋引伴结对行乐,握手也不受罚,瞪眼相看也不禁止,前面有落下的耳环,后面有遗落的发簪,髡私下喜欢这种场合,大约喝八斗才有二三分醉意。天黑酒残,把余下的酒并在一起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交错混杂,杯盘狼藉,堂上的烛火熄灭,主人留住髡而送走别的客人,绫罗短袄的衣襟解开,微微闻到阵阵香气,在这个时候,髡心里最快乐,能喝到一石。所以说酒喝到极点就会生乱,乐到极点就会生悲;万事都是如此,就是说凡事不可走到极点,到了极点就走向衰败。」淳于髡是用这番话来讽谏的。齐王说:「说得好。」于是停止了通宵的宴饮,任命淳于髡做接待诸侯的主客官。宗室摆酒,淳于髡总在一旁作陪。
2. 优孟:摇头而歌¶
【原文】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dàn)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pián)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kuàng),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今译】 那之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能言善辩,常用谈笑的方式进行讽谏。楚庄王的时候,有一匹心爱的马,给它穿上锦绣,安置在华丽的房屋里,睡在没有帐幔的露床上,用枣干喂养它。马因太肥病死了,庄王让群臣为马治丧,要用内棺外椁的大夫礼节安葬它。左右大臣争论,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敢用葬马的事进谏的,罪至于死。」优孟听到,进了殿门就仰天大哭。庄王吃惊,问他缘故。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心爱的,凭堂堂楚国的强大,有什么要求不到的,却用大夫的礼节安葬它,太薄了,请用人君的礼节安葬它。」庄王说:「怎么葬?」优孟回答说:「臣请求用雕刻的美玉做棺,用刻纹的梓木做外椁,用楩、枫、豫章等名贵木材做题凑,调派士卒挖墓穴,老弱人等背土筑坟,齐国赵国的使臣在前陪祭,韩国魏国的使臣在后护卫,建立祠庙,用太牢祭祀,封给它万户的大邑。诸侯听到这件事,都知道大王贱视人而贵重马了。」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请让我替大王用葬六畜的办法来葬马。用土灶做外椁,用铜锅做棺材,放上姜枣,下垫木兰,用粮食稻米祭祀,用火光做它的衣服,把它安葬在人的肚肠之中。」于是庄王就把马交给主管膳食的太官,不让天下人长久地议论这件事。
【原文】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qiú)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今译】 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很好地对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之后,你一定会贫困。你可以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孙叔敖的儿子穷困到背着柴谋生,路上遇到优孟,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贫困时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到远处去。」优孟随即缝制了孙叔敖的衣帽穿戴起来,模仿孙叔敖的言谈举止。一年多后,学得酷似孙叔敖,连楚王和左右大臣都不能分辨。庄王摆酒,优孟上前敬酒祝寿。庄王大吃一惊,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让他做宰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后再来就任宰相。」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了。庄王问:「你妻子怎么说?」优孟说:「妻子说千万谨慎,不要答应,楚相不值得做。像孙叔敖做楚相,尽忠廉洁来治理楚国,楚王才得以称霸。如今死了,他的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穷困到背柴卖钱维持生活。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的话,还不如自杀。」于是优孟唱道:「住在山里耕田太辛苦,难以得到饱食。出山做官,贪婪卑鄙的人家有余财,不顾羞耻。自己死后家里富有,又怕收受贿赂枉法,做坏事犯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做个清官,奉公守法恪尽职守,到死不敢做非法的事。清官又怎么能做呢!楚相孙叔敖清廉持守到死,如今他的妻子儿女穷困到背柴度日,清官不值得做啊!」于是庄王向优孟致歉,随即召来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封给他,食邑四百户,用来祭祀孙叔敖。之后十代没有断绝。这种能抓住时机进言的本领,可以算知时务了。
3. 优旃与太史公曰¶
【原文】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zhān)。优旃(zhān)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shǔn)者皆沾寒。优旃(zhān)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shǔn)者皆曰:「幸甚。」优旃(zhān)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zhān)临槛大呼曰:「陛楯(shǔn)郎!」郎曰:「诺。」优旃(zhān)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shǔn)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zhān)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zhān)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zhān)归汉,数年而卒。
【今译】 那之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优旃是秦国的倡优侏儒。擅长说笑话,然而都合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摆酒宴恰好天下雨,殿阶下执楯站岗的卫士都被淋得又湿又冷。优旃看见了很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陛楯的卫士们都说:「太好了。」优旃说:「我马上喊你们,你们要快声答应称诺。」过了一会儿,殿上向秦始皇祝寿高呼万岁。优旃靠着栏杆大声喊道:「陛楯郎!」卫士们答道:「诺。」优旃说:「你们个子虽高,有什么用,庆幸地站在雨中。我个子虽矮,却庆幸地待在屋里休息。」于是秦始皇让陛楯的卫士减半轮流替代。秦始皇曾经商议要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优旃说:「好。多放些禽兽在苑中,敌人从东边打来,让麋鹿去触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作罢了。秦二世即位,又想把城墙涂上漆。优旃说:「好。主上即使不说,臣本来也要请求这样办。漆城虽然让百姓愁苦花费,可是好极了!漆过的城墙光滑荡荡,敌人爬不上来。要办成这件事,涂漆倒是容易的,难的是找一间能罩住大城晾干漆的大房子。」于是二世笑了,因此作罢。过了不久,二世被杀,优旃归顺汉朝,几年后去世。
【原文】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zhān)临槛疾呼,陛楯(shǔn)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今译】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使齐威王得以横行天下。优孟摇头而歌,背柴的穷人得了封赏。优旃靠着栏杆高声一喊,殿阶的卫士得以减半轮值。岂不也算伟大吗!
4. 褚少孙补:郭舍人与乳母¶
【原文】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今译】 褚先生(褚少孙)说:臣有幸凭着经术做了郎官,爱好读各家杂传。臣不自量力,冒昧地又写了滑稽故事六章,编列在后面。可以用来开阔眼界、发扬意趣,拿给后世爱好故事的人阅读,游畅心怀、骇动耳目,用来补充增益上面太史公的三章。
【原文】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bèi)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zèn)之者。
【今译】 武帝时有个受宠的倡优叫郭舍人,他说话陈辞虽然不合大道,却能让皇上心情和悦。武帝小时候,东武侯的母亲常带养他,武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大约一个月进宫两次。朝见奏报递入,武帝就下诏派宠臣马游卿拿五十匹帛赏赐乳母,又奉上饮食点心供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家的田地,希望能借给我。」武帝说:「乳母是想要它吗?」就把田赐给了乳母。乳母所提的要求,没有不听从的。武帝还下诏准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间行走。在这个时候,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奴仆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在道路上拦截拉扯行人的车马,抢夺人家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武帝不忍心用法办她。主管官吏奏请把乳母全家迁徙,安置到边地。奏折获准。乳母应当进宫到武帝面前当面辞行。乳母先去见郭舍人,流下眼泪。郭舍人说:「你入宫辞行之后,快步往外走,并且屡次回头张望。」乳母按他说的做了,谢辞武帝之后,快步往外走,多次回头张望。郭舍人用话抢白骂道:「呸!老太婆!为什么不快点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你喂奶才能活吗?还回头张望什么!」于是武帝怜悯她而感到悲伤,就下诏停止迁徙乳母,把那些谗害乳母的人加以惩罚贬斥。
5. 东方朔:避世金马门¶
【原文】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dú)。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jiān)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今译】 武帝时,齐地有位东方先生,名叫朔,因为爱好古代流传下来的书,喜爱经术,广泛地读了许多各家的杂著。东方朔初到长安,到公车署上书,一共用了三千片奏牍。公车令派两人共同抬举他的书,才勉强能抬得动。武帝从上面读起,停下来,就在停读之处做了记号,读了两个月才读完。下诏任命他为郎官,常在武帝身边侍奉。武帝屡次召他到跟前谈话,从来没有不高兴过。当时武帝下诏在他面前赐食。饭后,他把剩下的肉全揣在怀里带走,衣服都弄脏了。武帝屡次赐给他缣帛,他都肩挑手提地拿走。只用所赐的钱财,在长安城中娶年轻漂亮的女人。大体上娶妻一年左右就抛弃,另娶新妇。所赏赐的钱财全用在女人身上。武帝左右的郎官有一半叫他「狂人」。武帝听到了,说:「假如东方朔办事没有这些行为,你们哪能比得上他呢!」东方朔推荐他儿子做郎官,又做了侍谒者,常持节出使。东方朔在殿中行走,郎官对他说:「人们都把先生看成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避世在朝廷之中的人。古人,是避世在深山之中。」他有时坐在席间,酒喝到畅快时,就伏在地上唱道:「在尘世中隐没沉沦,避世在金马门。宫殿之中可以避世保全自己,何必到深山之中、草屋之下去避世。」金马门是宦者署的大门,门旁有铜马,所以叫做「金马门」。
【原文】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今译】 当时恰逢宫中的博士诸先生聚会在一起与东方朔议论,一起诘难他说:「苏秦、张仪一旦遇到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就能占据卿相之位,恩泽延及后世。如今您修习先王的治术,仰慕圣人的道义,讽诵《诗》《书》和百家之言,多到数不清。又著成文章,自以为海内无双,可以说见闻广博、能言善辩了。然而竭尽忠诚来事奉圣明的皇帝,旷日持久,积累几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持戟的郎官,想来您或许还有失检的行为吧?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那是那个时代,这是这个时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张仪、苏秦的时代,周王室大大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凭武力争夺权柄,用兵互相吞并,合成十二个国家,不分雌雄,得到士人就强,失去士人就亡,所以游说被听从、主张能通行,身处尊位,恩泽延及后世,子孙长久荣耀。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圣明的皇帝在上,德政流传天下,诸侯臣服,声威震慑四夷,把四海之外的地方连成一条坐席,安稳得像倒扣的盂一样,天下平均,合为一家,任何举措,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东西一样容易。贤人与庸才,有什么区别呢?如今天下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人人竭尽精神奔驰游说,像车辐聚集于毂一样争着进用的,多得数不清。尽力慕义的人,却困于衣食,有的连进身之门都找不到。假使张仪、苏秦和我同生在今天这个时代,他们连掌故也当不上,哪里还敢指望常侍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没有灾害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能;上下和洽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地方建立功业。』所以说时代变了,事情就不同了。虽然如此,又怎么可以不努力修身呢?《诗》上说:『宫里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外面。鹤在深泽鸣叫,声音直达于天。』只要能修身,还怕不荣耀吗!姜太公亲身施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文王,才得以实行自己的主张,受封于齐,七百年绵延不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孜孜不倦,修学行道,不敢停歇的原因。当今的隐士,时代虽然不用他们,却也卓然独立,孑然独处,向上观察许由的行迹,向下考察接舆的处世,谋略同范蠡相合,忠心比于子胥,天下太平的时候,坚守道义而无所依附,缺少同伴与同道,本来就是常情。您何必对我疑惑呢!」于是诸先生都默然无法回答了。
【原文】 建章宫后合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zōu)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今译】 建章宫后阁的双重栏杆中跑出来一只野兽,形状像麋鹿。上报之后,武帝亲自前往察看。询问身边群臣中熟习事务、通晓经术的人,没有人能认识。下诏让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臣知道它,请陛下赐给臣美酒好饭大吃一顿,臣才说。」下诏说:「可以。」说完又说:「某处有几顷公田鱼池和蒲苇地,陛下赐给臣,臣才说。」下诏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肯说:「这叫做驺牙。远方将有前来归义的人,驺牙就会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整齐均等没有臼齿,所以叫驺牙。」此后大约一年,匈奴浑邪王果然率领十万部众前来投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东方生很多钱财。到了年老,东方朔将死的时候,进谏说:「《诗》上说『嗡嗡乱飞的青蝇,落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搅乱四方邦国』。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谗言。」武帝说:「如今东方朔倒说了这么多好话?」感到奇怪。过了没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古书上说:「鸟临死时,叫声是悲哀的;人临死时,话语是和善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6. 东郭先生与王先生¶
【原文】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guā)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今译】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封为长平侯。他带兵攻打匈奴,到余吾水边而回,斩杀俘获敌人,立功归来,武帝下诏赏赐黄金一千斤。将军走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正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署待诏,在道上拦住卫将军的车,拜见说:「有事愿禀告。」将军把车停在路旁,东郭先生靠着车说:「王夫人新近得到皇上的宠幸,她家里贫穷。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诚心把其中一半送给王夫人的父母亲人,皇上听到了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的奇策良计。」卫将军感谢他说:「承蒙先生告知这便利的计策,我一定遵照办理。」于是卫将军就用五百金给王夫人的亲人祝寿。王夫人把这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不会想到这样做。」问他从哪里学来的计策,回答说:「从待诏的东郭先生那里听来的。」武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做郡都尉。东郭先生在公车署待诏很久,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不完整。走在雪地里,鞋子只有上面没有鞋底,脚掌全踩在地上。路人讥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说:「谁能走在雪地里,让人一看,上面是鞋,而鞋底踩过的地方倒像是人的脚印呢?」等到他拜受二千石的高官,佩着青色绶带走出宫门,去辞谢借宿的主人时,从前同在公车署待诏的同僚们,一起在都门外为他饯行,一路上荣华显赫,名扬当代。这就是所谓的身穿粗布衣而怀藏珍宝的人。当他贫困的时候,没有人关照他;到他尊贵了,人们就争相依附他。谚语说:「相马的时候因为马瘦就看走了眼,相士的时候因为人贫就看错了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王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去探问她,说:「你的儿子应当封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里?」王夫人回答说:「希望封在洛阳。」武帝说:「不可以。洛阳有武库、敖仓,正当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要地。从先帝以来,相沿不在这里封王。不过关东的封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可以封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着头,喊道:「太好了!」王夫人死后,称为「齐王太后薨」。
【原文】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今译】 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到楚国献天鹅。出了城门,半路上天鹅飞掉了,他只好提着空笼子,编造假话,前去见楚王说:「齐王派臣来献天鹅,经过水边时,不忍心天鹅干渴,放它出来喝水,它却离开臣飞走了。臣想刺腹绞颈自杀,又怕别人议论我的君王因为鸟兽的缘故让士人自杀。天鹅是长羽毛的东西,相似的多,臣本想另买一只来顶替,但这是不诚实而欺骗我的君王。臣想到别国去逃亡,又痛心我们两国君主之间的信使从此断绝。所以臣前来认罪,向大王叩头领罪。」楚王说:「好,齐王竟有这样诚信的人啊!」优厚地赏赐了他,赏赐的财物比天鹅在时所值还多一倍。
【原文】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今译】 「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到皇帝行在。有个文学卒史王先生,自己请求与太守同行,说「我会对你有益处」,太守答应了他。府中众掾属和功曹都禀告说:「王先生嗜酒,说得多做得少,恐怕不能同他一起去。」太守说:「先生决意要去,不好违逆。」就同他一起去了。到了长安宫下,在宫府门前待诏。王先生只顾揣着钱买酒,同卫卒仆射对饮,天天喝醉,不理他的太守。太守进宫跪拜奏对。王先生对守门的户郎说:「请替我把我的太守叫到门内,远远说句话。」户郎替他叫来太守。太守来了,远远望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你凭什么治理北海使那里没有盗贼,你准备怎样回答?」太守说:「选择贤才,按照各人的能力任用,奖赏优异的,惩罚不才的。」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自我称誉、自夸功劳,不可以。希望你回答说: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所教化感召的。」太守说:「好。」太守被召入,到了殿下,武帝下诏问道:「你怎样治理北海,使盗贼不起?」太守叩头回答说:「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所教化感召的。」武帝大笑,说:「唉!哪里学来这样的长者之言!从哪里学来的?」回答说:「从文学卒史那里听来的。」武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回答说:「在宫府门外。」武帝下诏任命王先生做水衡丞,任命北海太守做水衡都尉。古书上说:「美好的言辞可以用来买卖,高贵的品行可以加于人。君子之间相送的是言辞,小人之间相送的是钱财。」
7. 西门豹治邺¶
【原文】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yè)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pìn)取。洗沐之,为治新缯(zēng)绮縠(hú)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tí)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今译】 「魏文侯的时候,西门豹做邺县县令。西门豹一到邺县,就召集长老,询问百姓感到痛苦的事。长老们说:「苦于为河神娶媳妇,因此贫困。」西门豹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邺县的三老、廷掾常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的钱有数百万,用其中二三十万为河神娶媳妇,同庙祝巫婆一起瓜分其余的钱拿回家去。到了那时候,巫婆到处巡视,看到小户人家的漂亮女子,就说这女孩应当做河神的媳妇,当即下聘娶走。给她洗头沐浴,为她缝制新的绸绢纱衣,让她独自住下静心斋戒;又在河边为她备好斋宫,张挂黄红色的帷帐,让女子住在里面。备办牛酒饭食,这样过了十多天。大家一起替她妆扮,像出嫁女儿那样准备床帐坐席,让女子坐在上面,放到河中漂着。起初还浮着,漂行几十里才沉没。那些人家有漂亮女儿的,唯恐大巫祝替河神娶了去,因此大多带着女儿远逃他乡。所以城里越来越空荡无人,又更加贫困,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民间俗话说『如果不为河神娶媳妇,河水一来就冲没一切,淹死这里的人民』。」西门豹说:「到了为河神娶媳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父老都到河边去送新娘,请来告诉我,我也去送新娘。」大家都说:「好。」
【原文】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cù)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今译】 到了那日子,西门豹到河边与大家相会。三老、官属、豪强长者、乡里父老都到了,加上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两三千人。那个大巫婆是个老太婆,已经七十岁。跟着她女弟子十来个人,都穿着绸子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神媳妇叫来,看看她俊不俊。」随即把女子带出帷帐,来到跟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巫祝、父老们说:「这个女子不漂亮,麻烦大巫婆替我进河里禀报河神一声,需要另外物色漂亮女子,后天送去。」就让吏卒一起抱起大巫婆投进河中。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弟子去催一催!」又把一个弟子投进河中。过了一会儿,又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再派一个人去催!」又投一个弟子到河里。总共投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她的弟子都是女子,不会禀报事情,麻烦三老替我进河禀报。」又把三老投进河里。西门豹簪着笔,躬着腰像石磬一样弯着,对着河水站着等了很久。长老、吏卒和旁观的人都惊恐起来。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都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一位豪强长者进去催促。他们都叩头,把头都磕破了,额头的血淌在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再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样子河神留客太久,大家就都散了吧。」邺县的官吏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提为河神娶媳妇的事了。
【原文】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今译】 西门豹随即征发百姓开凿了十二条水渠,引河水灌溉民田,田地都得到灌溉。在那个时候,百姓开渠稍感烦劳辛苦,不愿意干。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同他们共享现成的安乐,却不能同他们商量开创新的事业。如今父老子弟虽然怨恨辛苦于我,但百年之后,定会让父老子孙想起我的话。」直到如今邺县都得到水利的好处,百姓因此丰衣足食。十二条水渠横穿御用的驰道。到汉朝建立后,地方长官认为十二座渠桥截断驰道,桥离得太近,不合制度,想把渠水合并,让到驰道的渠道三渠合为一桥。邺县百姓父老不肯听从长官,认为这是西门君设计的东西,贤君的法式不可以更改。长官终于听从大家意见,搁置了合并的打算。所以西门豹做邺令时,名闻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没有断绝的时候,难道能说他不是贤大夫吗!古书上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县,百姓不敢欺骗他。」三个人的才能谁最高明呢?懂得治道的人自当能分辨出来。
三、校勘记(编者)¶
- 卷首《索隐》按语(「滑,乱也;稽,同也」云云)、卷末《索隐述赞》为注疏文字,非正文,不入原文。
- 底本「帣鞲鞠〈月卺〉」——生僻字用旧形标记,据文义通行本作「鞠跽」,屈膝长跪之义。
- 底本「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圆括号为衍文标记,正文当连读,作「行十余日」。
- 底本「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方括号为校补字,取「者」,作「宦者署门」。
- 「褚先生曰」以下十五章目为褚少孙所补滑稽故事,自《史记》流传即附于本传之后,今仍其旧,另立小节标题以别于太史公本文。
- 「沈湎」之「沈」同「沉」;「蜚」通「飞」;「已」多同「以」;底本用字仍其旧,不改作。
四、注释¶
- 【滑稽】言辞流利、能言善辩、机变无穷;古读滑(gǔ)稽。
- 【谈言微中】说话隐微委婉而切中事理——本传的题眼。
- 【解纷】排解纷难。
- 【赘婿】入赘女家的女婿,身份卑贱——淳于髡的出身。
- 【喜隐】喜好隐语(谜语式讽喻)。
- 【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不鸣则已」的隐语回答——成语所出。
- 【语在田完世家中】互见注记——本传与《田敬仲完世家》互见。
- 【赍】携带赠礼;赍(jī)。
- 【冠缨索绝】帽带都绷断;索通「索然」,尽绝之义。
- 【禳田】祭祀田神以求丰收。
- 【瓯窭满篝】高地贫瘠之田(瓯窭)的收获也要装满竹笼——祝辞之奢;瓯(ōu)窭(jù)。
- 【污邪】低洼易涝之田。
- 【穰穰】丰盛貌。
- 【千溢】一千镒,二十两为一镒;溢通「镒」。
- 【革车】战车。
- 【执法/御史】殿前执法与纠察的官员——朝中饮酒的紧张场景。
- 【帣鞲鞠跽】卷起袖套、曲身跪坐侍酒。
- 【余沥】剩下的酒。
- 【六博投壶】古代棋戏与投箭入壶的宴饮游戏。
- 【相引为曹】结伴成组游戏。
- 【目眙】瞪眼直视;眙(chì)。
- 【堕珥遗簪】落下的耳环、遗弃的发簪——宴饮纵乐的细节。
- 【合尊促坐】把残余的酒并在一起紧挨着坐。
- 【履舄交错】鞋与木屐混杂——宴席男女杂坐之状。
- 【罗襦襟解】丝罗短衣的衣襟解开。
- 【芗泽】香气;芗(xiāng)通「香」。
- 【酒极则乱,乐极则悲】饮酒过量则乱,享乐至极则生悲——讽谏的结论。
- 【诸侯主客】掌接待诸侯宾客的官。
- 【优孟/优旃】优为倡优(乐人艺人),孟、旃为其名。
- 【衣以文绣,席以露床】给马穿锦绣、睡无帷之露床——马比人贵。
- 【题凑】古代帝王椁室外用木垒成的结构——优孟故意加码的葬礼规格。
- 【穿圹】挖掘墓穴;圹(kuàng)。
- 【庙食太牢】立庙祭祀,用牛羊猪三牲。
- 【贱人而贵马】以人君之礼葬马的结果就是轻贱人——优孟反话的要害。
- 【垄灶为椁,铜历为棺】以土灶为椁、铜锅为棺;历通「鬲」,炊具。
- 【葬之于人腹肠】把马吃掉——化荒诞为实用的收束。
- 【属其子】嘱咐他的儿子;属通「嘱」。
- 【无远有所之】不要到远处去。
- 【抵掌谈语】击掌而谈,模仿孙叔敖的神态。
- 【立锥之地】锥尖大小的地方,喻极小——「无立锥之地」成语所出。
- 【受赇枉法】收受贿赂歪曲法律;赇(qiú)。
- 【寝丘】地名(今河南固始一带),瘠薄之地——封于此正合不求肥沃只求长保的深意。
- 【知可以言时】懂得把握进言的时机。
- 【陛楯】殿阶下执楯的卫士;楯(shǔn)。
- 【半相代】减半轮换——优旃为卫士争到的福利。
- 【大苑囿东至函谷】扩大皇家猎场——优旃以「麋鹿触之」的反讽止之。
- 【漆城】给城墙刷漆——优旃以「难为荫室」的顺水推舟止之。
- 【杀死】被杀。
- 【褚先生】褚少孙,西汉元帝、成帝时博士,为《史记》补缀多篇。
- 【外家传语】儒家经传之外的杂家著述。
- 【大乳母】武帝乳母东武侯之母。
- 【假倩】借用。
- 【驰道】天子专用的驰道,臣民不得横穿。
- 【掣顿】拉扯。
- 【谮之者】谗害乳母的人;谮(zèn)。
- 【疾步数还顾】快走又频频回头——郭舍人设计的「心理剧」。
- 【宁尚须汝乳而活邪】难道还需要你喂奶才能活吗——一句话击中人主的怀旧心理。
- 【公车】公车署,掌臣民上书与征召待诏。
- 【三千奏牍】三千片木牍的荐自荐书。
- 【乙其处】在停读处画「乙」形记号。
- 【檐揭】肩挑手提。
- 【避世于朝廷间】大隐隐于朝——东方朔「避世金马门」的宣言。
- 【陆沈】陆地上无水而沉,喻隐居于世俗之中。
- 【金马门】宦者署门,门旁有铜马——东方朔的栖身之处。
- 【难之】诘难。
- 【执戟】郎官持戟宿卫的职分。
- 【遗行】失检的行为。
- 【力政】以力为政,凭武力争权。
- 【安于覆盂】安定得像倒扣的盂——天下稳定的比喻。
- 【辐凑】车辐聚于车毂,喻人才汇聚。
- 【掌故】太常属下小吏。
- 【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时势决定才用——东方朔对时代与个人关系的论断。
- 【鹤鸣九皋】《诗经·小雅·鹤鸣》句,喻修身自有声闻。
- 【崛然独立,块然独处】卓然独立、孑然独处——处士的常态。
- 【许由/接舆】上古、春秋著名隐士。
- 【驺牙】兽名,齿齐如一,见则远方归义;驺(zōu)。
- 【营营青蝇】《诗经·小雅·青蝇》句,喻谗人乱国——东方朔临终之谏。
- 【东郭先生】方士,待诏公车。
- 【旁车】靠着车说话。
- 【王夫人】武帝宠姬,生齐王刘闳。
- 【奇策便计】出奇而便利的计策——以千金半赠宠妃之亲,市恩于人主。
- 【履有上无下】鞋面完整而鞋底磨穿。
- 【青緺】青绿色绶带;緺(guā)。
- 【祖道】出行前祭路神饯行。
- 【衣褐怀宝】身穿粗衣怀抱珍宝,喻贤才未显。
- 【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以贫瘦取人则失贤士——市井识人之弊。
- 【敖仓】秦代大粮仓,在洛阳附近。
- 【当关口,天下咽喉】洛阳居天下之中——不封王的战略理由。
- 【齐王太后薨】以齐王之母的礼号发丧——子以母贵的变体。
- 【献鹄】献天鹅;「造诈成辞」编造托辞——失信于物而守信于义的语言艺术。
- 【文学卒史】郡国掌文书的属吏。
- 【行在所】皇帝巡行驻留之地。
- 【沽酒】买酒。
- 【水衡丞/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及铸钱的官。
-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引《老子》六十二章。
- 【邺令】邺县县令;邺(yè)。
- 【河伯】黄河水神。
- 【三老/廷掾】乡官与县府属吏。
- 【祝巫】庙祝与巫婆。
- 【娉取】下聘娶走;娉(pìn)通「聘」。
- 【缯绮縠】丝绸、绫罗、绉纱;縠(hú)。
- 【缇绛帷】黄红色与深红色的帷帐;缇(tí)。
- 【趣】催促;趣(cù)通「促」。
- 【簪笔磬折】插笔于冠、弯腰如磬——恭敬待命之态。
- 【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百姓可共享现成之成,难与之谋创业之始——治事名言。
- 【经绝驰道】横截御用驰道;绝,横穿截断。
- 【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引《韩非子·难一》语——三治之辨:不能欺(智)、不忍欺(仁)、不敢欺(威)。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本传有两个「太史公曰」。开篇的「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把俳优的价值定在「解纷」二字上——淳于髡的大笑换来赵国十万精兵,优孟的摇头发歌换来孙叔敖之子十世不绝,优旃的临槛疾呼换来卫士的轮休——三个功业都是「伟哉」。结尾的赞语一一对应三人,「岂不亦伟哉」的反问,是对以身份论人的价值体系的反诘。褚少孙则以「游心骇耳」四字自道其补作的性质——他不求正论,只存故事;而西门豹一章被他收进来,恰好说明「滑稽」的本质不是搞笑,而是非常情境下以非常手段达成治理的智慧。
5.2 史事纵深¶
- 隐语的交际功能。淳于髡对齐威王用「大鸟」隐语,是因为威王「喜隐」——谏言的效果取决于受谏者的语言习惯。隐语的妙处在双向免责:说者不直斥其非,听者不必当众认错,而答案(「一鸣惊人」)由听者自己说出——这是把君主的羞耻转化为君主的自豪。
- 一斗一石:讽谏的经济学。淳于髡的饮酒论是精确的分层观察(朝堂一斗、侍亲二斗、故友五斗、乡会八斗、烛灭一石),表面是醉话,结构却是威王生活的镜像:每一层饮酒量对应一种权力关系下的自由度。结尾「极之而衰」四字,把酒论升格为政治论——威王听懂了,于是「罢长夜之饮」。
- 优孟的策略:把君主的命令推到极端。庄王下令「以马谏者死」,优孟的破法是「赞成为其升级」——从大夫礼加码到人君礼、陪位翼卫、庙食太牢,直到推演出「诸侯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让命令的自我逻辑暴露其荒谬。孙叔敖之子一段同理:优孟不是求封,而是「归与妇计之」再「慎无为」,把楚相之位算成一桩亏本买卖(「不如自杀」),让君主自己面对「廉吏无后」的制度讽刺。
- 优旃与秦政。优旃三次谏(雨中卫士、大苑囿、漆城)全部成功,方法只有一种:顺从到底再顺势一推。「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把暴政的审美逻辑推到「难为荫室」的物理尽头。他能在严刑峻法的秦廷存活并有效进谏,反证了「谈言微中」的普适性:越是不能直谏的体制,越需要曲言的技艺。
- 东方朔:狂作为生存技术。「三千奏牍」自荐是狂的入场式;「避世于朝廷间」是狂的理论化——金马门宣言把隐逸的定义权从山林夺回朝廷,为士人在无退路的时代发明了第三种活法。答博士之难则是这套活法的辩护词:时代不由己,则修身不可辍(「苟能修身,何患不荣」)。而临终之谏(远巧佞、退谗言)暴露了「狂人」的真面目——滑稽只是外壳,谏臣才是内核。
- 西门豹:滑稽的暴力形态。投巫的流程是严格的「以其人之道」:巫妪报信——久不还——弟子催——再催——三老入报——簪笔磬折恭候——「状河伯留客之久」。每一步都借用河伯娶妇自身的仪式逻辑,直到恐惧完成教育。「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是全部过程的总结:变革者必须先行承担不解与怨恨,把成果留给后人评价。
5.3 今读¶
《滑稽列传》是关于「在不能直说的场合如何说出真话」的技艺总集。它的现代对应物无处不在:谈判桌上的幽默、会议中的寓言、面对强权时的反讽——淳于髡们的智慧证明,谏言的效力不取决于音量,而取决于对方是否有台阶可下;最好的批评是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褚少孙补入的西门豹一章另有一层意义:对付一场由骗术维持的公共灾难,最有效的武器是把骗术执行到底——让造神者自己进入他们设计的仪式。至于东方朔的「避世金马门」,则是所有体制内之人都会遇到的问题:当实现抱负的门关闭时,是退到山林,还是在原地守一种姿态?东方朔的答案是守住位置、守住幽默、守住最后一句真话——「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六、拓展¶
- 互见:《田敬仲完世家》(淳于髡一鸣惊人之事)、《韩诗外传》《新序》(孙叔敖故事别本)、《汉书·东方朔传》(班固所记更详,含《答客难》《非有先生论》)。
- 褚少孙:西汉末博士,为《史记》补《武帝本纪》《外戚世家》《滑稽列传》等十余篇,自署「褚先生曰」以别于太史公原文。
- 西门豹治邺:本传为最早详载;《韩非子·观行》《淮南子》有其人零记;「引漳十二渠」为战国著名灌溉工程。
- 成语与本篇:「一鸣惊人」「乐极生悲」「无立锥之地」「衣褐怀宝」「相马失之瘦」「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谈言微中」皆出本传。
- 优语传统:本传上承《国语》「优施」零记,下启《旧唐书·伶官传》、后世优谏戏文,是中国幽默文学与讽刺艺术的源头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