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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魏其武安侯列传

卷次:卷一百零七 | 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五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07》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魏其武安侯列传》是《史记》戏剧性最强的一篇:窦婴(魏其侯——吴楚之乱「赐金千斤,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栗太子傅而太子废「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田蚡(fén,武安侯——王太后同母弟,「跪起如子姓」侍酒魏其而后贵;为相「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灌夫(仲孺——「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身中大创十馀」「刚直使酒」「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骂座、东朝廷辩、韩安国「首鼠两端」之责、太后「帝宁能为石人邪」之怒、矫诏弃市渭城、「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一部完整的权力悲剧。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

二、原文与译文

1. 「千秋之后传梁王」

【原文】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今译】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帝皇后堂兄的儿子。父辈世代是观津人。他喜欢宾客。孝文帝时,窦婴做吴国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任他为詹事。

【原文】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hān),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huān)。窦婴引卮(zhī)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今译】 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母亲窦太后疼爱他。梁孝王入朝,以兄弟身份参加家宴饮酒。当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兴正浓,景帝随口说:「我死之后把帝位传给梁王。」太后很高兴。窦婴端起一杯酒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帝位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制度,皇上凭什么擅自传给梁王!」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詹事官小,托病辞职。太后把窦婴的名字从进出宫门的名册上除掉,不许他入朝节庆。

2. 大将军与魏其侯

【原文】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láng)庑(wǔ)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tiáo)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今译】 孝景三年,吴楚反叛,皇上考察宗室和窦姓诸人,没有比窦婴更贤能的,就召见窦婴。窦婴入见,坚决推辞,借口有病不能胜任。太后也觉得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忍心推辞吗?」就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推荐袁盎、栾布等闲居在家的名将贤士进用。所赐的千金,摆在廊庑之下,军吏经过,就让自行酌量取用,千金没有一点拿进自己家里的。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路兵马。七国叛军全部被击破之后,封窦婴为魏其侯。四方游士宾客争着投奔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商议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其他列侯没有谁敢同他们分庭抗礼。

3. 栗太子傅与「沾沾自喜」

【原文】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bǐng)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shì)将军,则妻子毋类(lèi)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今译】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派魏其侯做太子的师傅。孝景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屡次力争也没有结果。魏其侯称病,隐居蓝田南山脚下好几个月,许多宾客辩士劝说他,没人能说动他。梁人高遂于是劝魏其侯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使将军亲近的,是太后。如今将军做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却不能力争;力争不成,又不能以死相殉。自己托病引退,搂着赵地歌女,隐居闲处不上朝。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这是在公开张扬主上的过错。万一太后和皇上都发怒收拾将军,恐怕连妻子儿女都要被诛灭啊。」魏其侯认为说得对,于是重新出来,照旧入朝节庆。

【原文】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今译】 桃侯刘舍被免相之后,窦太后多次提名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臣有私心,不肯让魏其侯做丞相?魏其侯这个人沾沾自喜,轻浮多变。难以做丞相担当重任。」于是不用,任命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4. 武安侯的崛起

【原文】 武安(hóu)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pán)盂(yú)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䇲(cè),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今译】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生在长陵。魏其侯当上大将军正显赫的时候,田蚡还只是个普通郎官,没有显贵,来来往往给魏其侯陪酒侍候,跪起如晚辈子孙。到孝景帝晚年,田蚡日益显贵受宠,做了太中大夫。他能言善辩,学过盘盂铭文之类的杂书,王太后认为他有才干。孝景帝驾崩,当天太子即位,王太后临朝称制,镇压安抚天下的很多措施都出自田蚡宾客的谋划。田蚡和弟弟田胜,都因为是太后的弟弟,孝景帝后元三年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原文】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今译】 武安侯刚想掌权做丞相,就谦虚地对待宾客,推荐闲居在家的名士,让他们显贵,想以此来压倒魏其侯手下的将领相臣。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的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兴起,比不上魏其,就算皇上想让将军做丞相,也一定要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必定做太尉。太尉、丞相尊位相等,还博得让贤的美名。」武安侯就委婉地向太后进言,暗示皇上,于是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道贺,又趁机提醒说:「君侯生性喜欢善人、憎恨恶人。如今善人称赞君侯,所以做到丞相;可是君侯嫉恶如仇,恶人众多,他们也会毁谤君侯。君侯若能宽容并存,就能长久;不能的话,马上会因毁谤而离职。」魏其侯不听。

5. 隆推儒术与东宫之怒

【原文】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今译】 魏其侯、武安侯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迎接鲁地大儒申公,准备设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封国,废除函谷关禁令,按礼制规定服饰制度,以此兴太平。又检举弹劾窦氏和宗室中品行不端的人,开除他们的宗室属籍。当时诸外戚多为列侯,列侯多娶公主,都不愿回封国,因此毁谤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那里。太后喜好黄老之言,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全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之言,所以窦太后越来越不高兴魏其侯等人。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奏请不要向东宫太后奏报政事。窦太后大怒,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免去丞相、太尉,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从此以侯爵身份闲居在家。

【原文】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今译】 武安侯虽然不再任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旧亲近受宠,多次进言政事大多见效,天下趋炎附势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归附武安侯,武安侯日益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驾崩,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丧事办得不周,被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和郡国诸侯更加依附武安侯。

【原文】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fèi)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náo)。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yú),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zhǔ)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zhān);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今译】 武安侯相貌矮小丑陋,生来就极其尊贵。他又认为诸侯王多半年长,皇上刚刚即位,年纪还轻,自己以皇帝心腹近亲做京师丞相,不狠狠地折辱他们的傲气、用礼法约束他们,天下就不会肃敬。那个时候,丞相入宫奏事,一坐就是半天,说的都被采纳。推荐的人有的直接从平民升到二千石,权力转移到皇上身上之外。皇上于是说:「你要任用的官吏用完了吗?我也想任用几个。」他曾请求把考工室的地皮给他扩建宅第,皇上大怒说:「你何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此后才收敛了些。他曾请客人饮酒,让他哥哥盖侯面朝南坐,自己面朝东坐,认为汉相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私自屈尊。武安侯从此更加骄纵,修建宅第超越所有王侯的府第。田园都是极其肥沃的良田,各郡县买器物的车队在路上络绎不绝。前堂摆列钟鼓,竖着曲柄旌旗;后房妇女数以百计。诸侯进献的金玉狗马玩好,数不胜数。

6. 灌夫:驰入吴军

【原文】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今译】 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欢心,越来越被疏远不受重用,没有权势,门下宾客渐渐自行散去还对他怠慢无礼,唯独灌将军没有改变旧情。魏其侯天天闷闷不得志,唯独厚待灌将军。

【原文】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jiān),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mù)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chōu),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今译】 灌将军名叫灌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张孟,曾做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宠,经灌婴推荐做到二千石,于是冒用灌氏的姓,叫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何做将军,隶属太尉周亚夫,请灌孟做校尉。灌夫带一千人与父亲同行。灌孟年纪老了,颍阴侯勉强荐举他,他郁郁不得志,所以作战常常冲入坚阵,终于死在吴军之中。按军法,父子一同从军,有死于战事的,可以护送灵柩还乡。灌夫不肯随灵柩回去,激奋地说:「愿取吴王或者吴将的头颅,以报父仇。」于是灌夫披甲执戟,召集军中愿意跟他同去的壮士几十人。等到走出营门,没有人敢往前冲。只有两个人和家奴十几个骑兵随他驰入吴军,冲到吴军将领的旗帜之下,杀伤敌军几十人。不能再往前,又飞马杀回,跑进汉军营垒,随行家奴全部战死,只剩他一个人一匹马回来。灌夫身受重伤十多处,恰好军中有名贵的万金良药,才没有死。灌夫创伤稍稍愈合,又向将军请战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虚实,请让我再去。」将军认为他勇敢仗义,怕他战死,就报告太尉,太尉坚决阻止了他。吴国被击破之后,灌夫由此名闻天下。

【原文】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jìng)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今译】 颍阴侯把灌夫的情况报告皇上,皇上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因犯法丢官。后来闲居长安,长安城里的公卿没有不称道他的。孝景帝时,做到代国国相。孝景帝驾崩,当今皇上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交通要冲、驻扎强兵的地方,所以调灌夫做淮阳太守。建元元年,调入朝廷做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同长乐宫卫尉窦甫饮酒,酒后争执不下,灌夫喝醉,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杀掉灌夫,调他做燕国国相。几年后,因犯法丢官,闲居长安。

【原文】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chóu)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今译】 灌夫为人刚直,喝了酒就发脾气,不爱当面奉承。对地位在自己之上的皇亲国戚,他不但不格外恭敬,还要凌辱他们;对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越是贫贱,他越是敬重,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他推荐夸奖后辈。士人也因此称赞他。

【原文】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huá)。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bēi)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今译】 「灌夫不喜欢文章学术,喜欢行侠仗义,答应的事一定办到。与他交往的,无不都是豪杰大奸。家中资产累积数千万,食客每天几十上百人。池塘田园,宗族宾客仗势牟利,横行颍川。颍川的孩子们编了歌谣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7. 两人相引重与城南田之争

【原文】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huān)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今译】 灌夫家中虽然富有,但失了权势,卿相侍中等宾客越来越少。魏其侯失势的时候,也想依靠灌夫,去整治清算那些生平仰慕他们、后来又抛弃他们的人。灌夫也想倚仗魏其侯结交列侯宗室来抬高名声。两人互相推重,交往亲如父子。彼此投合极了,从不厌烦,只恨相知太晚。

【原文】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sào),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sì)。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yì),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hān),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今译】 灌夫在丧服期间,去拜访丞相。丞相随口说:「本想同仲孺一起去看望魏其侯,恰巧仲孺在服丧。」灌夫说:「将军肯屈尊光临魏其侯家,我怎么敢拿服丧来推辞!请让我告诉魏其侯备办酒席,将军明天早点光临。」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武安侯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魏其侯。魏其侯和夫人多买了牛肉美酒,夜里打扫,一直忙到天亮备办停当。天刚亮,就命门下家人在门口等候。到了中午,丞相还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灌夫心里不痛快,说:「我是在服丧中受托邀请的,我应该去请。」于是驾车,亲自去迎丞相。丞相先前不过随口戏许灌夫,根本无意前往。等灌夫到了门口,丞相还在睡觉。灌夫进见,说:「将军昨天幸而答应看望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备办酒食,从清晨到现在,还不敢尝一口。」武安侯惊讶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同仲孺说的话。」于是驾车前往,又是慢慢腾腾,灌夫越发愤怒。酒喝到畅快时,灌夫起身跳舞,随后邀请丞相接舞,丞相不肯起身,灌夫就从座位上用话冒犯他。魏其侯赶紧扶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终究喝到夜里,尽欢而去。

【原文】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郤,乃谩(màn)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今译】 丞相曾派籍福向魏其侯索要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为怨恨,说:「老仆虽然被废弃,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仗势夺人田地吗!」不肯给。灌夫听说,发怒,大骂籍福。籍福怕两人结怨,就编了些好话替他们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老将死,容易忍耐,姑且等等他。」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灌夫确实发怒不肯给田,也发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蚡救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可以,怎么会吝惜几顷田?何况关灌夫什么事?我不敢再要田了。」武安侯从此对灌夫、魏其侯结下大怨。

8. 灌夫骂座

【原文】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今译】 元光四年春,丞相向皇上进言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职权内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了丞相的隐私之事:牟取奸利,收受淮南王的贿金以及说过不该说的话。经宾客居间调解,事情停了下来,双方和解。

【原文】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郤。」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hān),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qī)席曰:「不能满觞(shāng)。」夫怒,因嘻(xī)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tiè)嗫(rú)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wèi),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今译】 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有太后诏令,召集列侯宗室都去祝贺。魏其侯去探望灌夫,想拉他同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酒后失言得罪丞相,如今丞相又同我有仇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硬拉他同去。酒喝到畅快时,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寿,满座都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轮到魏其侯敬酒,只有几个老朋友离席,其余一半人只是膝行在席上略欠身。灌夫不高兴。他起身斟酒,轮到武安侯,武安侯只膝行欠身说:「喝不满这一杯。」灌夫发怒,讥笑着说:「将军是贵人,那就请干了这杯吧!」当时武安侯不肯喝满。斟酒轮到临汝侯,临汝侯正同程不识咬耳朵说话,又不离席。灌夫怒火无处发泄,就骂临汝侯说:「你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个钱,今天长辈给你敬寿酒,你却学着小女儿的样子咬耳朵说悄悄话!」武安侯对灌夫说:「程将军、李将军分别是东宫西宫的卫尉,今天你当众羞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为李将军留点地步吗?」灌夫说:「我今天连头带胸都豁出去了,还管什么程将军李将军!」满座宾客借口上厕所,渐渐散去。魏其侯离席,挥手把灌夫拉了出去。武安侯这才发怒说:「这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就命令骑兵扣留灌夫。灌夫想走走不脱。籍福起身替灌夫谢罪,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磕头。灌夫越发愤怒,不肯谢罪。武安侯就指挥骑兵捆起灌夫押到驿馆,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有太后诏令的。」弹劾灌夫骂座大不敬,囚禁在少府的居室。又追查他以前的旧事,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各支亲属,都判了弃市之罪。魏其侯大为惭愧,出钱让宾客们去求情,没人能解开这个结。武安侯的官吏都做了耳目,灌氏族人都逃亡藏匿。灌夫被囚,终于无法揭发武安侯的隐私之事。

9. 东朝廷辩

【原文】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wǔ),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今译】 「魏其侯挺身而出,决意救灌夫。夫人劝魏其侯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得罪了太后家,难道还能救吗?」魏其侯说:「侯爵是我自己挣来的,我自己丢掉它,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而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去死,而我窦婴独活。」于是瞒着家人,偷偷出来上书。皇上立即召他入见,魏其侯把灌夫喝醉失言的事说了个清楚,认为不够死罪。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魏其侯进餐,说:「到东宫当廷辩论吧。」

【原文】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fèi),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chāng)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ní)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hè)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huá),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lì)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jìng)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jí)黯(àn)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sì),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jiè)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今译】 魏其侯到了东宫,极力称道灌夫的好处,说他只是酒醉失言,丞相却拿别的事来诬陷他。武安侯又极力毁谤灌夫平日骄横放纵,罪大恶逆不道。魏其侯估计辩不过,就揭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蚡得以做皇上的心腹,爱好的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宅。我所宠爱的不过是歌伎艺人巧匠这一类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同他们议论,心里诽谤朝廷,不是抬头观天象、低头在地上画谋划,就是睥睨于两宫之间,盼着天下有变,好立大功。臣实在不明白魏其侯他们想干什么。」于是皇上问朝臣:「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而死,灌夫本人手持戟冲入不测的吴军,身受几十处伤,名声冠于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没有大恶,不过杯酒之间的争执,不值得牵连别的过错去诛杀。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也说灌夫结交奸猾之徒,欺压平民,家产累积巨万,横行颍川,欺凌宗室,侵犯皇室骨肉之亲,这正是『树枝大过树干,小腿大过大腿,不折断就必然分裂』的局面,丞相的话也对。只有请英明的主上自己裁决了。」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内史郑当时认为魏其侯对,后来又不敢坚持。其余的人都不敢答对。皇上对内史发怒说:「你平日常说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天当廷论辩,却缩头缩脑像车辕下的小马驹,我把你们一起斩了。」说完罢朝起身进宫,侍奉太后进餐。太后也已经派人在朝打探,把情况全都报告了太后。太后发怒,不肯吃饭,说:「我还活着呢,人家就都作践我弟弟;等我死了以后,还不都把他当鱼肉宰割了。况且皇帝难道能做石人吗!现在不过是皇帝还在,这些人就碌碌因循,等皇帝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还有可信的吗?」皇上谢罪说:「双方都是宗室的外家,所以当廷辩论。不然的话,这种案子一个狱吏就能决断了。」当时郎中令石建单独向皇上禀报了两人的事。

【原文】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tū)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shòu)归,曰『臣以肺腑(fèi)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zé)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今译】 「武安侯罢朝之后,出了止车门,召御史大夫韩安国同乘,发怒说:「同你一起对付一个老秃翁,你为什么首鼠两端?」韩御史过了很久对丞相说:「你怎么不自爱?魏其侯毁谤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归乡,说『臣以皇帝心腹的身份侥幸待罪丞相,本来就不胜任,魏其侯的话都对』。这样,皇上必定称赞您有谦让之德,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必定内心惭愧,关起门咬舌自杀。如今人家毁谤您,您也毁谤人家,就像商人女人吵架一样,多么没有大人体统!」武安侯谢罪说:「争吵的时候急了,没想到这一层。」

【原文】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仇,欺谩(màn)。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huì),病痱(fèi),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huì)论弃市渭城。

【今译】 于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书逐一责问魏其侯所说的灌夫之言,很多对不上,认为他犯了欺君之罪,弹劾拘禁在都司空。孝景帝时,魏其侯曾接受过一份遗诏,说「遇到不便裁决的事,可以相机直接上奏」。被囚之后,灌夫的罪定到灭族,事情日益紧急,诸公没人敢再向皇上明言。魏其侯就让侄子上书陈述,希望侥幸再得召见。奏书上呈,可是查阅尚书档案,先帝驾崩时没有这份遗诏的记录。诏书只藏在魏其侯家里,由家丞加封。于是就弹劾魏其侯假造先帝遗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灌夫及家属全部被处决。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到消息,一听到就气得发病,中风抽搐,绝食求死。后来听说皇上没有杀他的意思,魏其侯又开始进食,医治疾病,议定不死。却有流言蜚语把恶言传到皇上耳中,所以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在渭城以弃市之刑处决了魏其侯。

10. 结局与身后

【原文】 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chān)褕(yú)入宫,不敬。

【今译】 那年春天,武安侯病倒了,嘴里不停地喊着认罪服罪。派会看鬼的巫师去探视,巫师看见魏其侯和灌夫一起守着他,要杀他。终究死了。儿子田恬继承侯位。元朔三年,武安侯田恬因穿着短便衣入宫,犯了大不敬之罪,削爵除国。

【原文】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今译】 「淮南王刘安谋反事发,受审。淮南王前次入朝,武安侯做太尉,曾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贤明,又是高祖的孙子,一旦皇上驾崩,不是大王继承皇位还能是谁呢!」淮南王大喜,送给武安侯很多金银财物。皇上从魏其侯事件时就认为武安侯理亏,只是碍于太后的缘故罢了。等到听说淮南王贿金的事,皇上说:「假使武安侯还活着,该灭族了。」

11.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䇲(cè)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xùn),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今译】 太史公说:魏其侯、武安侯都是凭外戚的身份而显贵,灌夫凭一时的果决胆略而名声显扬。魏其侯的兴起由于平吴楚之乱,武安侯的显贵在于日月之际的宫廷风云。然而魏其侯确实不懂得时势变化,灌夫不懂权术而又骄横不逊,两人互相扶持,终于酿成祸乱。武安侯依仗尊贵而玩弄权术,为杯酒之怨互相责望,陷害了那两位贤者。可悲啊!迁怒于人的人,自己的寿命也不得延长。众人不拥戴,终究落得恶名。可悲啊!灾祸就是从这里来的啊!

三、校勘记(编者)

  1. 「魏其侯」——窦婴封魏其侯,魏其在(青州)琅琊(属县);窦太后(孝文后)从兄之子。
  2. 「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之官。
  3. 「千秋之后传梁王」——景帝酒后言传位梁王;「千秋之后」即死后婉辞。
  4. 「引卮酒进上」——「卮(zhī)」酒器;窦婴以一卮酒阻传位之诺。
  5. 「除窦婴门籍」——取消出入宫门的名籍。
  6. 「王孙宁可以让邪」——窦婴字王孙。
  7. 「财取为用」——按需取用;「金无入家者」——分文不入私宅。
  8. 「莫敢与亢礼」——「亢(kàng)」同「抗」;对等之礼。
  9. 「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拥歌舞美姬、隐居不朝——高遂之谏指其为「自明扬主上之过」。
  10. 「有如两宫螫将军」——「两宫」皇帝与太后(长乐、未央);「螫(shì)」毒虫刺人,喻震怒加害。
  11. 「沾沾自喜耳,多易」——沾沾自喜、行事轻率;景帝不使窦婴为相的评语,与《万石张叔列传》卫绾「敦厚可相少主」对读。
  12. 「貌侵」——「侵(qǐn)」同「寝」,短小丑陋。
  13. 「富于春秋」——年纪轻(来日方长)。
  14. 「肺腑为京师相」——以皇帝至亲做京师丞相(辅政);「肺腑」喻骨肉之亲。
  15. 「痛折节以礼诎之」——「诎(qū)」屈;不狠狠压一压诸侯王的架子,天下就不敬畏朝廷。
  16. 「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武帝夺回人事权的著名反问。
  17. 「考工地益宅」——求考工官署之地扩宅;「君何不遂取武库!」——武帝的辛辣反讽(索性把兵器库也拿走吧)。
  18. 「不可以兄故私桡」——「桡(náo)」屈;不因哥哥而私自屈尊(让上座)。
  19. 「治宅甲诸第」——住宅之胜甲于诸府第。
  20. 「立曲旃」——曲柄旌旗,逾制之物。
  21. 「学槃盂诸书」——《槃盂》古代刻铭之书(一说杂家书);田蚡的「学识」。
  22. 「计䇲」——「䇲」同「策」。
  23. 「微言太后风上」——不直接向皇帝进言而婉转借太后暗示;田蚡的权力路径全在此句。
  24. 「因吊曰」——贺中带吊(警告)。
  25. 「喜善疾恶……能兼容,则幸久」——籍福对窦婴性格与相位寿命的预言。
  26. 「推毂赵绾」——「推毂」推举(如推车毂助行)。
  27. 「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适」通「谪」,检举;窦氏内部第一次被自家外戚清理。
  28. 「请无奏事东宫」——赵绾的自杀式提案:政事不再报太后(东宫长乐宫);触怒窦太后的导火索。
  29. 「武彊侯庄青翟」——「彊」同「强」;武强侯。
  30. 「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淮阳(陈地)为天下交通枢纽、屯劲兵之地——武帝对灌夫的任用逻辑。
  31. 「轻重不得」——劝酒(言谈)轻重失了分寸;「搏甫」——殴打窦甫。
  32. 「刚直使酒」——借酒使性之刚直;「不好面谀」。
  33. 「必陵之……与钧」——对上位者必凌辱之,对下位者愈贫贱愈敬、平等相待;灌夫性格的两面定义。
  34. 「已然诺」——以践诺为要。
  35. 「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民谣式预言,「族」灭族;全传最著名的谶谣。
  36. 「引绳批根」——拉紧绳墨、刨平根底;整饬(那些先附后弃之徒)。
  37. 「两人相为引重」——互相推重借势;「恨相知晚」。
  38. 「有服」——服丧期(灌夫为姐姐服丧一年内)。
  39. 「幸临况」——「况」同「贶」,赐光临之惠。
  40. 「帐具」——帷帐酒宴的陈设。
  41. 「特前戏许」——只是先前开玩笑应许。
  42. 「鄂谢」——「鄂」同「愕」,惊愕道歉。
  43. 「起舞属丞相」——「属(zhǔ)」邀请接舞;宴席礼仪中起舞相属,受邀不起即为轻慢——灌夫骂座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44. 「城南田」之争与籍福「谩自好」的调停——「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
  45. 「受淮南王金与语言」——田蚡收淮南王金、许以「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之言(见传末)。
  46. 「此丞相事,何请」——武帝一句话把查办灌夫的权限交给了田蚡。
  47. 「灌夫亦持丞相阴事……遂止,俱解」——互握把柄、宾客居间和解——夏天的婚礼之前,恩怨看似已平。
  48. 「行酒次至临汝侯……效女儿呫嗫耳语」——「呫(tiè)嗫(rú)」附耳低语;灌夫骂的是临汝侯(灌贤),「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句连带波及程不识。
  49. 「程李俱东西宫卫尉」——程不识为长乐宫(东宫)卫尉,李广为未央宫(西宫)卫尉;「不为李将军地乎」——田蚡的离间式劝阻。
  50. 「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匈」同「胸」;灌夫的破罐破摔。
  51. 「此吾骄灌夫罪」——田蚡把责任推给「自己骄纵了灌夫」,随即「令骑留灌夫」——翻脸的全套程序启动。
  52. 「案灌夫项令谢」——籍福按住灌夫的脖子逼其谢罪。
  53. 「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居室」少府属狱;罪名由「骂座不敬」起步。
  54. 「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灭族程序的展开。
  55. 「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窦婴的决绝名句。
  56. 「东朝廷辩之」——东朝,太后所居长乐宫;皇帝把外戚之争交外戚之主(太后)裁决。
  57. 「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田蚡给窦婴灌夫定罪的修辞:心中诽谤、仰观天象、俯画地图(谋变);「腹诽」成为后世著名罪名。
  58. 「辟倪两宫间」——「辟倪」即「睥睨」,斜眼窥视。
  59. 「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韩安国引语;树枝大于树干,小腿粗过大腿,不折断就崩裂。
  60. 「局趣效辕下驹」——「局趣」即「局促」;像车辕下的小马驹一样拘谨。
  61. 「吾并斩若属矣」——武帝对满朝模棱两可者的怒言。
  62. 「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太后的诛心之问:皇帝难道是石头人(任人摆布)?你们不过是看皇帝在才碌碌随和;「录录」同「碌碌」。
  63. 「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武帝对外婆的体面解释。
  64. 「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田蚡责韩安国;「老秃翁」——秃顶老头(讥窦婴)。
  65. 「杜门齰舌自杀」——「齰(zé)」咬;闭门咬舌(悔恨)自杀——韩安国为田蚡设计的「上策剧本」。
  66. 「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贾(gǔ)竖」商贩小人。
  67. 「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仇,欺谩」——按簿册核对窦婴所言与事实不符,坐欺瞒之罪。
  68. 「劾系都司空」——都司空,宗正属狱。
  69. 「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先帝遗诏的内容;便宜行事、直达天听。
  70. 「案尚书大行无遗诏」——查核尚书档案,大行皇帝(已故景帝)并无此遗诏;「大行」对刚崩皇帝之称。
  71. 「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遗诏副本由窦婴家丞封存——真假遗诏成为千古疑案。
  72. 「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伪造先帝诏书之罪。
  73. 「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元光五年十月灌夫灭族;汉初十月为岁首。
  74. 「病痱」——「痱(fèi)」风病(中风类)。
  75. 「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十二月最后一天处决于渭城;「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压垮窦婴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流言。
  76. 「专呼服谢罪」——病中 constantly 喊「服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怨鬼索命的记载,太史公不删。
  77. 「坐衣襜褕入宫」——「襜(chān)褕(yú)」短便衣(非朝服);田恬失爵。
  78. 「宫车晏驾」——皇帝驾崩的婉辞。
  79. 「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武帝的真实态度档案。
  80. 「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全传最后一句:武帝的追判。
  81. 「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日月,指太后与皇帝(母后当权、少主初立)之际。
  82. 「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太史公曰的核心判词。
  83. 「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因杯酒之怨而责求(索田、系狱),陷害两位贤者。
  84. 「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田蚡的结局判词;「载」同「戴」。

四、注释

  • 【窦婴】字王孙,观津人,窦太后从侄;魏其侯,吴楚之乱大将军,栗太子傅,死於弃市。
  • 【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
  • 【梁孝王】刘武,景帝同母弟,「千秋之后传梁王」风波的主角。
  • 【栗太子】刘荣,景帝长子,废为临江王,后下吏自杀(见《五宗世家》)。
  • 【高遂】梁人,说窦婴复出的辩士。
  • 【桃侯刘舍】景帝朝丞相(前147年免),其后卫绾继任(见《万石张叔列传》)。
  • 【田蚡】王太后同母弟,武安侯,武帝朝首任权相(建元六年至元光四年)。
  • 【籍福】往来于窦、田两府的辩客;「贺中带吊」与「按项令谢」两场戏的主角。
  • 【申公】鲁大儒,《诗》学宗师;建元新政迎立(事详《儒林列传》)。
  • 【明堂】儒家理想的朝会、布政之堂;建元新政的核心工程。
  • 【赵绾、王臧】建元儒政两主干,下狱自杀;「请无奏事东宫」的提议者。
  •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父灌孟(本姓张)死吴楚之军;骂座被族。
  • 【颍阴侯灌何】灌婴之子;灌孟、灌夫旧主。
  • 【程不识/李广】东西宫卫尉,名将并称;「不知程李乎」句(见《李将军列传》)。
  • 【临汝侯灌贤】灌婴之孙;被骂者,「耳语」的另一方为程不识。
  • 【韩安国】字长孺,御史大夫,「首鼠两端」的当事者(见《韩长孺列传》)。
  • 【汲黯】主爵都尉,直臣,独挺窦婴(见《汲郑列传》)。
  • 【郑当时】内史,「是魏其后不敢坚对」(见《汲郑列传》)。
  • 【石建】郎中令,万石君长子;「为上别言两人事」(见《万石张叔列传》)。
  • 【都司空/居室】宗正、少府所属监狱。
  • 【大行】皇帝初崩之称;「案尚书大行无遗诏」——档案核查的原始记录。
  • 【渭城】咸阳故城,长安西的刑场。
  • 【襜褕】短便衣;入宫须着朝服。
  • 【淮南王安】刘安;田蚡「非大王立当谁哉」预言日后成淮南谋反案的心理基础(见《淮南衡山列传》)。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份因果总清单:先点身份——「皆以外戚重」,窦婴与田蚡的权力都不是功业挣来的,而是血缘租借的;再点时运——「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一个靠危机上位,一个靠权力交接上位);然后三个判词各钉一人——「魏其诚不知时变」(不懂权力代际的转换),「灌夫无术而不逊」(有勇气无策略、有血性无分寸),「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挟贵弄权、因一杯酒加怨恨而陷害两贤)。最后连用两个「呜呼哀哉」——祭文体例出现在列传赞语中,是全书写得最痛的一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祸所从来矣」:祸乱不是从骂座那晚才开始的,它从「千秋之后传梁王」「沾沾自喜」「跪起如子姓」就开始了——太史公展示了祸的全程供应链。

5.2 史事纵深

  1. 一杯酒的政治物理学。全传的悲剧动线其实只有两杯酒:景帝的「千秋之后传梁王」(酒后失言成就了窦婴的忠名与太后之憎),灌夫骂座的那杯酒(「不能满觞」引发的灭族案)。而窦婴救灌夫的逻辑(「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同样是酒德逻辑——知交之义高于侯爵。酒在汉代政治里是人格的显影液:田蚡「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与灌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两场酒宴互为镜像——一个用座次宣示权力,一个用礼节测试尊严。
  2. 建元新政的失败预演。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建元元年儒政班底正是本传两人搭的台;「请无奏事东宫」触怒窦太后,赵绾王臧下狱死,窦田免官。这场儒黄之争(详见《儒林列传》)的失败改变了窦婴田蚡的人生轨迹,也延迟了儒学独尊十六年——直到窦太后驾崩(建元六年),田蚡才复起为相。本传是建元新政最详尽的现场记录。
  3. 「君除吏已尽未?」:相权与皇权的第一次正面碰撞。田蚡为相「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武帝的反击不是制度而是两句反话(「除吏尽未」与「何不遂取武库」)——皇权用讽刺而非罢免来收权,因为罢免要经过太后(田蚡的姐姐)。田蚡「是后乃退」——真正的相权限制始于这两句讥讽,这是武帝朝「内朝兴起、外朝虚化」的起点(与《平津侯主父列传》的公孙柔相政策呼应)。
  4. 东朝廷辩:一场没有赢家的司法戏剧。三方各有败笔:窦婴「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从辩护滑向攻击,给了田蚡反咬「腹诽心谤、睥睨两宫」的口实);田蚡的定罪修辞(「仰视天而俯画地」)开创了以意图定罪的先例;韩安国「两人皆是」的骑墙(「枝大于本」喻确实精当,但「唯明主裁之」把决断推给皇帝);满朝「莫敢对」逼出武帝「局趣效辕下驹」的怒骂。而真正的裁决者太后一句话(「帝宁能为石人邪」)终结辩论——廷辩是表演,太后才是法官。
  5. 真假遗诏:制度史的悬案。窦婴的保命符是「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先帝遗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档案无副本、副本在当事人手中,于是「矫先帝诏」坐实。这条材料留给后世两个问题:遗诏是真是假(景帝确曾密授?还是窦婴伪造?),以及制度为什么没有第三方存档程序。太史公不裁决,只录「案尚书」三字——把悬案原样交给读者,这是汉代诏书管理制度缺陷的第一次曝光。
  6. 田蚡的死:文本内的报应叙事。「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司马迁记录了巫师见鬼的证词,没有一句「此迷信也」。这不是史家的轻信,而是记录社会事实:时人普遍相信田蚡死于怨鬼,这个「社会事实」本身就是对冤案的最高审判。再加上「使武安侯在者,族矣」的皇帝追判,田蚡的身前身后名,在文本内部完成了清算。

5.3 今读

  • 「沾沾自喜耳,多易。」——景帝不用的理由不是窦婴无能,而是他「因一次成功而自满、行事轻率」。用人者最忌两种人:自我感动者与情绪化者——窦婴两样都占,尽管他忠诚。
  • 「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权力被架空时的反击范式:不正面冲突,用一句反问标注边界。组织里人事权的归属,是所有其他权力(财权、事权)的地基。
  • 「资性喜善疾恶……能兼容,则幸久。」——籍福的警告适用于一切道德感强烈的管理者:以善恶分明立身者,容易被「恶人众」合力淘汰;「兼容」不是同流合污,而是给系统留出灰度。
  • 「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乃效女儿呫嗫耳语!」——灌夫之怒的实质是礼仪失灵:当满座对两代贵戚的敬酒采取双重标准,他选择当场戳穿。戳穿的代价是灭族——对「爽直」的定价,在权力场里从来是死刑级的。
  • 「首鼠两端」的现代正名。韩安国在廷辩上的骑墙,田蚡骂他首鼠两端;但他私下给田蚡的方案(免冠谢罪以自保)却是全场最优解。在两强相争且胜负未明的场合,「不敢对」的众人与「两可」的安国,其实是同一种生存理性的两个版本——区别只在韩安国敢私下说真话。
  • 「腹诽而心谤」。——田蚡发明的罪名(只罚想法不罚行为),在两千年的思想史上反复转世。太史公把它原样记在定罪者口中,让罪名自己暴露自己的荒谬。
  • 「使武安侯在者,族矣。」——死人是活人的免责条款:田蚡逃过了他应得的族诛。历史的清算常常迟到,但武帝这句话说明,账一直记着——组织里的豁免从来不是赦免,只是延期。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
  • 「沾沾自喜耳,多易。」
  • 「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
  • 「君何不遂取武库!」
  • 「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 「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
  • 「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
  • 「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
  • 「局趣效辕下驹。」
  • 「帝宁能为石人邪!」
  • 「何为首鼠两端?」
  • 「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 【关联篇目】《袁盎晁错列传》(袁盎被举与外戚政治)、《万石张叔列传》(卫绾为相、石建别言)、《韩长孺列传》(韩安国全传)、《汲郑列传》(汲黯、郑当时)、《儒林列传》(建元新政与申公)、《李将军列传》(程不识、李广)、《淮南衡山列传》(田蚡与淮南王金事)、《孝景本纪》《孝武本纪》(时代背景)。
  • 【窦婴之死的疑案谱系】真假遗诏,历代聚讼:主「真诏说」者以景帝「事有不便」之托合于窦婴身份;主「伪诏说」者以「家丞封」不合诏书颁授程序;今人多以「诏书副本制度缺位」为制度史定论——悬案本身即制度教训。
  • 【「灌夫骂座」的文学遗产】后世以此典写「使酒骂座」的不遇之气:辛弃疾《贺新郎》「我最怜君中宵舞……」一路的「气」与之相通;《红楼梦》焦大醉骂常被评家比于灌夫。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此传是太史公极得意文字,摹写两人生死恩怨如画。」
  • 清·金圣叹评点《史记》以此为「奇文」:骂座一场「声色俱绝」。
  • 近代钱穆论汉初外戚政治,以本传与《外戚世家》互证。
  • 【思考题】
  • 太史公判「魏其诚不知时变」——窦婴的「不知时变」具体指什么?他的忠直在哪种政治结构里本可以善终?
  • 「灌夫骂座」的直接诱因是「双重标准的礼节」(武安为寿避席伏、魏其为寿半膝席)——礼仪的不平等如何升级为政治案件?
  • 东朝廷辩中,韩安国「两人皆是、唯明主裁之」与众人「莫敢对」——为什么骑墙与沉默成为廷议的均衡解?武帝的怒骂能改变这个均衡吗?
  • 真假遗诏悬案暴露了汉代诏书制度的什么缺陷?如果你是制度设计者,会加什么程序?
  • 太史公在赞语中记录巫师见鬼——史家应该如何处理「社会相信的事实」与「客观事实」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