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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樗里子甘茂列传

卷次:卷七十一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一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9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1》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本传是三传合璧:樗里子(秦惠王异母弟、「智囊」称号的出典人)、甘茂(下蔡出身、以「息壤之盟」保住兵权的左丞相)、甘罗(十二岁出使封上卿的甘茂之孙)。三人代表了秦王朝班底的三种入口:宗室之亲、客卿之才、少年之奇。太史公的收束把三人并置后落到一句时代判词:「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本传最著名的两件文本——「曾参杀人」三告投杼的寓言与乐羊「谤书一箧」的典故——都在甘茂的息壤之盟中:他要秦武王明白,远征宜阳的五个月里,国内每一句谗言都在消耗君主的信任,所以必须在出兵前签下「不许罢兵」的信用凭证。武王五个月后果然要罢兵,甘茂只回了一句「息壤在彼」,武王立刻增兵——一张盟约战胜了一切谗言。而樗里子的临终预言「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到汉兴时长乐宫、未央宫果然夹其墓而建——这是《史记》预言应验叙事里间隔最长的一次。

二、原文与译文

1. 智囊樗里子

【原文】 樗(chū)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gēng),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译文】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异母。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滑稽多智,秦国人送他绰号「智囊」。

秦惠王八年,授予樗里子右更爵位,派他率兵攻打魏国曲沃,把城里的人全部赶走,夺取城池,土地并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派樗里子为将攻赵,俘虏赵国将军庄豹,攻拔蔺邑。第二年,他协助魏章攻楚,打败楚将屈丐,夺取汉中之地。秦国封樗里子,号称严君。

2. 车百乘入周

【原文】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shèng)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译文】 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韩,攻拔宜阳。又派樗里子率百辆车队进入周室。周王室派步兵列队迎接,礼数十分恭敬。楚王发怒,责备周室,因为它厚待秦国来的客人。周臣游腾替周室游说楚王:「当年知伯攻打仇犹国,先送给仇犹一辆大车,随后跟进了大军,仇犹就此灭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防备。齐桓公讨伐蔡国,名义上是讨伐楚国,实际是偷袭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率百辆车队进入周室——周室正是以仇犹和蔡国的教训来看待这件事的,所以让持长戟的士兵走在前面,张强弩的士兵跟在后面,名义上是保卫樗里子,实际上是囚禁他。再说周室怎能不为自己的社稷担忧呢?只怕万一亡国,就要让大王您跟着担忧了。」楚王这才高兴起来。

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

3. 伐蒲之辩

【原文】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jiàng)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译文】 昭王元年,樗里子率兵攻打卫国的蒲邑。蒲邑守官恐慌,去请胡衍。胡衍替蒲邑去见樗里子,说:「您攻打蒲邑,是为了秦国呢,还是为了魏国呢?为了魏国那当然好,为了秦国可就不算什么利益了。卫国之所以还能成为卫国,就是因为有蒲邑在。如今攻打蒲邑让它并入魏国,卫国必然屈从魏国。魏国丢了西河之外的土地却无力夺回,是因为兵力弱。如今让卫国并入魏国,魏国必然强大。魏国一强大,西河之外的土地就危险了。而且秦王正要看着您办这件事——损害秦国而有利于魏国,秦王必然降罪于您。」樗里子问:「那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邑不要攻打,我试着替您进宫去说,让卫国感激您。」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邑,对守官说:「樗里子已经清楚蒲邑的困境了,他放话一定要攻下蒲邑。但我能让放弃攻打蒲邑。」蒲守恐惧,拜了两拜说:「愿意听您的。」于是献上三百斤黄金,说:「秦兵如果真的退兵,请一定在卫君面前替我说好话,让我能居于高位。」因此胡衍从蒲邑拿到重金,又在卫国抬高了自己的身价。樗里子于是解除了对蒲邑的包围而离开。回师攻打皮氏,皮氏没有投降,又离开了。

4. 智囊的身后预言

【原文】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译文】 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葬在渭南章台之东。他生前说:「一百年之后,这里当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墓。」樗里子的住宅在昭王庙西边、渭南阴乡的樗里,所以世俗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长乐宫在他的墓东边,未央宫在他的墓西边,武库正对着他的墓。秦国人有谚语说:「论力气要数任鄙,论智谋要数樗里。」

5. 甘茂与息壤之盟

【原文】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说。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huī)、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xiàng),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qiè)。乐羊再拜稽(qǐ)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shì)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译文】 甘茂是下蔡人。他曾师从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百家学说。通过张仪、樗里子的引荐求见秦惠王。惠王见了他很赏识,让他为将,协助魏章平定汉中之地。

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离去,向东到了魏国。蜀侯辉和他的国相壮造反,秦国派甘茂平定蜀地。回师后,任甘茂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坐着车通过三川,去看一看周室的都城,这样寡人就是死了也不朽了。」甘茂说:「请让我去魏国,约魏国一起伐韩,并让向寿陪我去。」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您回国去,对大王说『魏国已经听命于我了,但我还是希望大王先不要出兵』。事情成功了,功劳全算您的。」向寿回国,把这话告诉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了,武王问他缘故。甘茂回答:「宜阳是个大县,上党、南阳的财赋在这里积聚已久。名义上是县,实际上是郡。如今大王要越过几道险要,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太难了。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照常织布,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曾参杀人了』,他母亲还是照常织布。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人来说『曾参杀人了』,他母亲扔下梭子走下织机,翻墙逃走了。以曾参的贤德、他母亲对他的信任,接连三个人怀疑他,他母亲都害怕了。如今我的贤德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猜疑我的还不止三个人——我担心大王也会扔梭子啊。当初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人不因此称赞张仪的功劳,而认为贤能的是先王。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三年才攻下来。乐羊回来论功领赏,文侯拿出一箱子诽谤他的奏章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啊。』如今我是客居之臣。樗里子、公孙奭两人站在韩国一边攻击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王,而我将承受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让我和你结盟。」终于派丞相甘茂率兵攻打宜阳。五个月没有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出来争辩。武王召回甘茂,想撤兵。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武王说:「有这么回事。」于是大举征发全部兵力,派甘茂继续进攻。斩首六万,终于攻下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与秦国讲和。

6. 武王之死与救韩

【原文】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捍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yáo),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yáo)以救韩。楚兵去。

【译文】 武王最终到了周室,却死在了周都。他弟弟即位,就是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之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时韩国不救,就派兵包围了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即位,太后是楚国人,不肯救援。公仲侈通过甘茂求援,甘茂替韩国对秦昭王说:「公仲侈正是因为指望得到秦国的救援,才敢抵御楚国。如今雍氏被围,如果秦军不下殽山,公仲侈将会抬着头不理睬秦国、不来朝见,公叔也会把韩国整个拉向南面与楚国联合。楚韩结为一体,魏国不敢不听,那么伐秦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道坐着等别人打和去打别人哪个更有利?」秦王说:「好。」就出兵下殽山救韩。楚兵撤退。

7. 苏代说向寿

【原文】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è)于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仇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pì)仇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译文】 秦国派向寿去平定宜阳,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娘家的亲戚,与昭王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受重用。向寿去楚国,楚国听说秦国看重向寿,就优厚地款待他。向寿替秦国驻守宜阳,准备攻打韩国。韩国公仲侈派苏代去游说向寿:「野兽困急了也能掀翻猎车。您打败韩国、羞辱公仲侈,可公仲侈收拾残局再事奉秦国,他自以为必然能受封。如今您跟楚国要来了解口之地,又封小令尹于杜阳。秦楚联合后再攻韩,韩国必亡。韩国一亡,公仲侈将亲自带着私徒来和您拼死于秦——希望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联合秦楚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请您替我向公仲侈致意:秦韩的邦交可以谈和。」苏代回答:「请允许我进言。人们说:珍视自己之所以被珍视的资本,才能长久尊贵。大王宠爱您、熟悉您,不如公孙奭;论才干智慧对国家的用处,您不如甘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身参与秦国政事,而唯独您与大王主持国政决断大事——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各有让大王失去信任的地方。公孙奭结党于韩,甘茂结党于魏,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您却结党于楚——这与公孙奭、甘茂走的是同一条路啊,您拿什么与他们区别开?人们都说楚国善变,而您一定会因它遭殃——这是自找责难。您不如与大王一起对付楚国的变数,与韩国交好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祸患了。韩国必定先把国家托给公孙奭,然后再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人。如今您主张与韩交好防备楚国——这就是对外举荐不回避仇人啊。」向寿说:「对,我很想让韩秦交好。」苏代说:「甘茂曾答应公仲侈把武遂还给韩国,让宜阳的百姓返回家园,如今您白白去收(武遂),很难。」向寿说:「那怎么办?武遂终究得不到吗?」苏代说:「您何不替韩国向楚国索要颍川?那是韩国的寄存之地。您讨要成功了,就是政令通行于楚国、又拿这片土地向韩国施恩;讨要不成,韩楚之怨不解,它们会争着来讨好秦国。秦楚争强,您慢慢责备楚国的失约来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向寿问:「怎么做?」苏代说:「这是好事啊。甘茂想借魏国攻齐,公孙奭想借韩国攻齐。如今您拿下宜阳立了功,让楚韩安定下来,再声讨齐魏的罪过——公孙奭、甘茂就没事可做了。」

8. 借光之请与甘茂之亡

【原文】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bǎn),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遁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yáo)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zhì),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huān)。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yuān)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译文】 甘茂最终说服秦昭王,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辩,没有争赢。向寿、公孙奭从此怨恨甘茂,进谗言诋毁他。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蒲阪,逃亡而去。樗里子与魏国讲和,罢兵。

甘茂从秦国逃亡投奔齐国,路上遇到苏代。苏代正要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臣得罪于秦国,惧怕而逃亡,没有容身之处。我听说贫穷的女子和富贵的女子一起纺线,贫穷的女子说:『我买不起蜡烛,而您的烛光有幸有余,您可以分我一点余光——不损失您一点光亮,我却是得了一件大方便。』如今臣困顿而您正出使秦国、当权在位。臣的妻儿还在那里,希望您用余光救济他们。」苏代答应了。于是出使到秦国。办完事后,趁机游说秦王说:「甘茂是不同寻常的士人。他在秦国住了几代,自殽塞到鬼谷的地形险易,他全部了如指掌。他若以齐国约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对秦国不是好事。」秦王说:「那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加重他的礼遇、丰厚他的俸禄去迎接他——他要是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放出来。」秦王说:「好。」随即赐甘茂上卿之位,带着国相之印到齐国去迎接。甘茂不去。苏代又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人。如今秦国赐他上卿之位、拿着相印去迎接他。甘茂感激大王的恩赐,乐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辞谢而不去秦国。如今大王拿什么礼遇他呢?」齐王说:「好。」就封他上卿之位而安置他。秦国也因此厚待甘茂的家人,用他们向齐国示好。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与秦国结为婚姻之好。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回秦国。」楚王问范蜎:「寡人想在秦国安置国相,谁合适?」范蜎说:「臣没有资格判断。」楚王说:「寡人想任甘茂为秦国国相,可以吗?」范蜎说:「不行。史举是下蔡看城门的小吏,大事上不会事奉君主,小事上治不好家室,以苟且卑贱不廉洁闻名于世——甘茂跟随他学艺却对他恭顺。所以有惠王的英明、武王的明察、张仪的辩才,甘茂一一事奉过他们,连得十官而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者,但不能让他做秦国的国相。秦国有贤相,对楚国不是好事。况且大王从前用召滑到越国,在里面挑动章义之难,越国大乱,所以楚国才能在南面封锁厉门而把江东设郡。算一算大王的功业之所以能到这一步,是因为越国乱而楚国治。如今大王懂得用越人却忘了用秦人,臣认为是大王的重大失误。不过,大王若想在秦国安置国相,那就没有比向寿更合适的了。向寿对秦王来说是亲人——小时候同穿一件衣服,长大后同坐一辆车,一起听政理事。大王一定要让向寿做秦国国相,才是楚国的利益。」于是楚国派使者到秦国请求任向寿为相。秦国终于任向寿为相。而甘茂终究没能再进入秦国,死在魏国。

9. 甘罗:十二岁的上卿

【原文】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闲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nǚ)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tuó)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jù)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huī)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yú)?」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yú)?」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闲。王不如赍(jī)臣五城以广河闲,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闲。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译文】 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国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去燕国任国相,想与燕国一起攻打赵国来扩大河间之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我,说:『抓到张唐的人赏百里之地。』如今去燕国必然经过赵国,我不能去。」文信侯不高兴,但没有强迫他的办法。甘罗问:「君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来做人质了,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为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请让我去说服他。」文信侯呵斥说:「走开!我亲自请他都不肯,你又能怎么样?」甘罗说:「大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您让我试试,何必马上呵斥呢?」于是甘罗去见张卿(张唐),问:「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白起比怎么样?」张唐说:「武安君南面挫败强楚,北面威服燕赵,战必胜、攻必取,破城毁邑数不胜数——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应侯范雎在秦国的专任程度,和文信侯相比怎么样?」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任。」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比不上文信侯专任,是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当年应侯想攻赵,武安君从中作梗,离开咸阳才七里就被处死在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为相您却不肯去——我可不知道您会死在哪儿了。」张唐说:「那就听凭这孩子安排,让我去吧。」于是让人整装备行。

出发的日子定了,甘罗对文信侯说:「借给我五辆车,请让我替张唐先去赵国打个招呼。」文信侯就进宫对始皇说:「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很轻,但出身名门之后,诸侯都知道他。这次张唐称病不肯去燕国,甘罗说服了他去了。现在他愿意先去赵国通报,请准许派他去。」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问:「听说张唐要去燕国为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说明燕国不敢欺骗秦国;张唐去燕国为相,说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燕秦互不欺骗,就要联合攻赵,赵国危险了。燕秦互相结好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攻赵、扩大河间之地。大王不如先给我五座城来扩大河间,我请求秦国送回燕太子,再帮助强赵攻打弱燕。」赵王立即割让五座城来扩大河间,秦国送回了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攻取上谷三十座城,让秦国分得其中十一座。

甘罗回秦国复命,秦始皇封甘罗为上卿,又把当年甘茂的田宅赐还给他。

10.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译文】 太史公说:樗里子因骨肉之亲而受重用,这本是常理,但秦人称道他的智谋,所以我多有采录。甘茂从下蔡的闾巷出身,名显诸侯,受到强齐大楚的敬重。甘罗年纪轻轻,却出了一个奇计,声名传于后世。他们虽然算不上笃行德操的君子,但也都是战国的策士啊。正当秦国最强盛的时候,天下正盛行的就是谋略与欺诈啊!

三、校勘记(编者)

  1. 「伐蒲」:樗里子所伐之蒲为卫地(今河南长垣),非魏之蒲阪。下文「还击皮氏」方为魏地。
  2. 「向寿」:人名向寿,「向」作姓读 xiàng;本稿正文「而令向(xiàng)寿辅行」等处注音依姓氏读法 xiàng。
  3. 「罢兵」:底本罢字通行,不作注。
  4. 「使其姊为代王妻……摩笄之山」:樗里子传此处未涉;赵襄子杀代王事详[[043-赵世家]]与[[070-张仪列传]]互见,本传无此内容(不涉条目,照录体例说明)。
  5. 「禽困覆车」:兽困极则反噬倾覆猎车——苏代以此警喻公仲侈残部拼死一搏。与《战国策》文字小异。
  6. 「外举不僻仇」:僻同「避」。语本《左传》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失亲」——[[039-晋世家]]祁奚荐仇事互见。
  7. 「内行章义之难」:章义为越国内乱地名或人名,诸家训释不一,史文照录。
  8. 「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项橐为传说中的神童,孔子师之说见于《战国策》《淮南子》等——传说层人物,史迁照录时人语。
  9. 「杜邮」:白起赐死之地,[[073-白起王翦列传]]互见。
  10. 「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太史公的时代判词。「尤」一作「犹」,通行本作「尤」(更加之意),本稿从之。

四、注释

  1. 智囊:本传是「智囊」一词的文献源头。樗里子滑稽多智——「滑稽」古义为能言善辩、思维转圜快,非今义诙谐。
  2. 「尽出其人」:伐曲沃把城中人口全部迁出——秦的早期占领政策即人口转移,与后来的人口统计(什伍编制)配套。
  3. 游腾说楚:两个典故(知伯遗广车灭仇犹、齐桓「号曰诛楚其实袭蔡」)都指向同一判断:车百乘入周不是访问,是试探与武力展示。周室的对策——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把软禁包装成礼遇,是弱国外交的极致话术;楚王的怒气被一句「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化解:周室亡了,火就烧到楚国。
  4. 胡衍的两头吃:伐蒲之辩是标准的猎手套利——对樗里子说攻蒲利魏不利秦(放走他),对蒲守说「我能让樗里子退兵」(收金三百斤),又拿蒲的金子在卫国邀功。三方各得其所:樗里子避免「害秦利魏」之罪,蒲邑保全,胡衍名利双收——唯被攻打的战争消失了,没有人记得问一句蒲邑百姓要付多少金。
  5. 「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中国风水学的著名源头之一——樗里子葬地预言百年后应验(长乐宫东、未央宫西、武库直其墓)。太史公录此条不加按语,其 supernatural 态度与《天官书》「纪异而说不书」一脉相承。此预言的另一层功能:为樗里子的「智」盖上终审印章——生前料军政,身后料地运。
  6. 「力则任鄙,智则樗里」:秦国谚语并举一力一智,任鄙(力士)与樗里子对照——民谚是官方史书之外最真实的声望系统。
  7. 息壤之盟:中国政治史上著名的「预防性契约」。甘茂的论证是三段递进:曾参杀人(三人成虎的信息学)+乐羊谤书(功高者的舆论负债)+「今臣羁旅之臣也」(客卿无根基的结构性弱点)——结论:不是我不行,是时间的流逝对我不利,必须在信用最高点签死协议。「息壤在彼」四字的兑现力,是契约精神在专制王权下的极限样本:君主的信用只能靠君主的自我约束。
  8. 「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武王的名言——连「不朽」的措辞都是车通三川去看一眼周室。这位举鼎而死的君王([[005-秦本纪]]「王与孟说举鼎,绝膑」)的志向与死法高度一致:一生的冲动指向周室,最终死在去周室的路上。
  9. 「禽困覆车」:苏代对向寿的开场——猎物困兽犹斗。整段说辞的核心是「贵其所以贵者贵」:向寿被重用的资本是宣太后外戚+与昭王同衣同车的发小,不是才干——所以应当经营这份「亲」,而不是去建立自己不擅长的「功」。这是依附型权贵的止损学。
  10. 「外举不僻仇」:苏代借祁奚典故给向寿「善韩」的立场找的美称——把与仇人合作包装为公心,是纵横家为对手方(向寿)提供的台阶,也是说服术的一部分。
  11. 「愿君以馀光振之」:贫女借光的寓言——不损人而利己的求助艺术,是汉语「借光」一词的文献源头。甘茂亡臣的身份下,这是唯一不引起戒心的请求方式:不求职位不求保护,只求「分一点余光」。
  12. 「置之鬼谷,终身勿出」:苏代替秦国设计的安置方案——给上卿的待遇、给软禁的实质。人才不可为我所用时,宁可养着也不资敌——这是对[[069-苏秦列传]]「激张仪入秦」同一套人才观的另一面:纵横家眼中,人才首先是武器,其次是威胁。
  13. 范蜎论相:「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把「给敌国推荐贤相」定义为资敌行为,这是战国人才战争的底层逻辑。范蜎推荐向寿的理由不是向寿贤,而是向寿「亲而近楚」——给盟国选官的标准是可控性而非才能。甘茂之贤被楚王当面承认,又当面放弃。
  14. 甘罗说张唐:三问三答的死亡催逼——你的功劳比武安君如何?(不如)应侯比文信侯专任吗?(不如)你知道武安君的下场吗?(立死于杜邮)——「臣不知卿所死处矣」一句把拒绝的下场提前送达。十二岁孩子说这话不是早慧,是吕不韦权势的投影:孩子的话越天真,威胁越显得理所当然。
  15. 「与强赵攻弱燕」:甘罗出使的核心交易——把「秦燕夹攻赵」的威胁转译为「赵先给五城、秦帮赵攻燕」的商业模式。赵王「立自割五城」的爽快,是威胁定价学的又一次胜利。上谷三十城秦国只取十一——留九给赵,是放长线的分利:数年后秦攻燕时,赵已无心力相救。
  16. 「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太史公对三人的总评同时是免责声明——本传所录皆谋诈之事,读者不可当德行教科书。「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把个体的算计上升为时代空气:不是策士使时代变得欺诈,是时代的竞争烈度筛选出了策士。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策士传的免责声明

本传太史公曰的层次在全书列传中极特殊:第一层承认常理(「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宗室受重用天经地义,不讳言裙带);第二层记录声望(「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采录的理由是民间口碑而非官方结论);第三层给身份定性(「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不是君子,但确实是人才);最后收束为时代判词(「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这个结构的诚实之处在于:太史公没有把三个成功者包装成德行楷模,而是明说他们「非笃行之君子」。史官为谋诈时代的人物立传,同时声明本传不构成道德推荐——这与[[070-张仪列传]]「倾危之士」的定性构成一组:倾危与谋诈,是太史公给战国纵横策士的两枚鉴定章。

5.2 史事纵深:三种信任的合约形态

本传三传各讲了一种「信任的合约形态」。樗里子靠血缘信任——「骨肉重,固其理」,他不需盟约,因为他无处可叛也无从被疑;他的预言(天子宫夹我墓)是这种终身信任的利息。甘茂靠契约信任——客卿没有血缘可依,谗言的每一次重复都在折价他的信用,所以必须在信用崩塌前签下息壤之盟;「息壤在彼」的兑现,与其说是契约的胜利,不如说是武王短暂自尊的胜利(武王一死,甘茂立刻被谗言逐出)。甘罗靠威慑信任——张唐听命不是因为十二岁孩子的说服力,而是因为杜邮白起的坟还在冒烟;赵王割城不是因为逻辑折服,而是因为「燕秦不相欺」的威胁定价。

三种信任对应三种人生结局:樗里子寿终而预言应验,甘茂客死魏国,甘罗封上卿后再无事迹见于史册。信任的合约形态,决定了各自的边界。

5.3 今读:三人成虎、借光与控股权

其一,「曾参杀人」是信息传播的经典实验设计:同样一条消息,重复三次就推翻了最坚固的信任。甘茂对信息环境的判断(「疑臣者非特三人」)领先于他的补救手段(息壤之盟)——现代组织学讲的「声誉管理要赶在危机前定价」,两千二百年前就是一纸盟约。

其二,「借光」的求助智慧。甘茂以亡臣身份为妻儿求庇,选择的不是哭诉而是「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的双赢框架——把对方的施舍重新定义为对方的零成本交易。今天一切资源置换谈判的祖型在此。它的边界也值得记取:苏代替甘茂在秦国讨到的位子是「鬼谷终身勿出」——借光者终究要看灯怎么亮。

其三,甘罗的十二岁提醒我们看清少年天才叙事的托举结构:他的话术模板(功劳对比、专任对比、死亡案例)全是吕不韦权力的投影,「大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的自我引用则是给自己加冕的许可证。少年天才存在,但少年权力不存在——甘罗的起点是甘茂的余荫与吕不韦的背书,终点是一片空白。读奇童故事时,值得同时读一读它背后站着的大人。

六、拓展

名句 - 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 名曰卫疾,而实囚之。 - 息壤在彼。 - 投杼下机,逾墙而走。(曾参杀人) - 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乐羊) - 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借光) - 臣不知卿所死处矣。 - 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关联篇目 - [[043-赵世家]]/[[070-张仪列传]]——铜斗杀代王与摩笄山故事的正传与离间用法 - [[069-苏秦列传]]/[[070-张仪列传]]——苏代、苏厉的游说网络;「置之鬼谷」与「激张仪入秦」的人才观两面 - [[005-秦本纪]]——武王举鼎绝膑;宜阳之役的编年框架 - [[039-晋世家]]——祁奚「外举不避仇」典故源头 - [[073-白起王翦列传]]——杜邮白起之死(甘罗说张唐所引)

延伸阅读 - 《战国策·秦策二》——「息壤在彼」「甘茂亡秦且之齐」策文原貌 - 《战国纵横家书》——苏代书信与本传苏代说辞的对读 - 桑兵《国学与汉学》相关论文——樗里子葬地预言与汉代长安宫城布局的考古地理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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