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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卫将军骠骑列传

卷次:卷一百一十一 | 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7,0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11》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卫将军骠骑列传》是汉匈战争的主将合传:卫青(字仲卿——平阳侯家骑奴与侯妾的私生子,「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姊子夫得幸而崛起;七出击匈奴——茏城首胜、取河南地置朔方、夜围右贤王、漠北决战武刚车自环为营;「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再冠军」;「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附传公孙贺、李息、公孙敖、李蔡、张骞、苏建、赵信、赵食其、曹襄、韩说、郭昌、荀彘、路博德、赵破奴诸将。

太史公曰全引苏建与卫青的对话:「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卫青的「柔」不是天性而是自保算法;「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两代军神的共同底色,是皇帝家臣的自觉。

二、原文与译文

1. 家世与崛起

【原文】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ǎo)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mào)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ǎo)。媪(ǎo)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

【今译】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人。父亲郑季,做小吏,在平阳侯家当差,与平阳侯的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青的同母兄是卫长子,姐姐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得到天子宠幸,所以全家冒姓卫氏。青表字仲卿。长子改字长君。长君的母亲号称卫媪。媪的长女卫孺,次女少儿,三女就是子夫。后来子夫的两个弟弟步、广也都冒姓卫氏。

【原文】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qián)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今译】 「青做平阳侯家的骑奴,年少时回到父亲家,父亲让他放羊。先母的儿子们都把他当奴仆使唤,不算在兄弟之数。青曾随人到了甘泉宫的居室,一个受过钳刑的囚犯给青看相说:「你是贵人,官会做到封侯。」青笑着说:「做人奴仆的,能免于挨打受骂就满足了,哪还敢想封侯的事!」

【原文】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shēn),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闲累千金。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贵。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今译】 青长大后,做平阳侯家的骑从,跟随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青的姐姐子夫得以入宫受到皇上宠幸。皇后是堂邑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儿子,好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宠、有了身孕,妒火中烧,就派人抓卫青。青当时在建章宫当差,还不出名。大长公主抓住囚禁了卫青,想杀他。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壮士把他抢了出来,因此得以不死。皇上听说,就召卫青做建章监,兼侍中,连同母兄弟都显贵起来,几天之内赏赐累计千金。卫孺做了太仆公孙贺的妻子。少儿平素同陈掌私通,皇上召见并尊宠陈掌。公孙敖从此更加显贵。子夫做了夫人。卫青做了太中大夫。

2. 首战茏城与收河南地

【原文】 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gǔ);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wèi)李广为骁(xiāo)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茏(lóng)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

【今译】 元光五年,青做车骑将军,攻打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做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做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做骁骑将军,出雁门:每军一万骑兵。青到茏城,斩杀俘获数百。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逃脱回来:都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公孙贺也没有战功。

【原文】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馀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青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jiè)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𤞤(xiǎn)狁(yǔn),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xī)旧塞,绝梓(zǐ)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户。」其明年,匈奴入杀代郡太守友,入略雁门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汉数千人。

【今译】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生了男孩,立为皇后。那年秋天,青做车骑将军,出雁门,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杀了辽西太守,掳掠渔阳二千多人,打败韩将军的军队。汉朝命将军李息出击,出代郡;命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以西直到高阙。于是夺取河南地,直到陇西,斩杀俘获数千,缴获牲畜数十万,赶走白羊王、楼烦王。就把河南地设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青的校尉苏建有功,以一千一百户封苏建为平陵侯,派他修筑朔方城。青的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说:「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欺凌长者、虐待老人,专以盗窃为业,对各族蛮夷行欺诈之事,策划阴谋、借助武力,屡次成为边害,所以兴师遣将,去讨伐他们的罪过。《诗》不是说过吗:『薄伐𤞤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如今车骑将军青跨越西河到高阙,斩获首级二千三百,车马辎重牲畜全部缴获,已封为列侯,于是向西平定河南地,按抚榆谿旧塞,越过梓领,架桥北河,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斩杀轻捷精锐的敌卒,捕获敌方侦察兵三千零一十一人,抓到俘虏,驱赶马牛羊一百多万,全军全甲而还,加封卫青三千户。」第二年,匈奴入侵杀了代郡太守友,侵入雁门掳掠千余人。第三年,匈奴大举入侵代、定襄、上郡,杀死掳掠汉朝数千人。

3. 夜围右贤王与「不敢专诛于境外」

【原文】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wèi)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wèi)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pí)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天子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馀人,益封青六千户。」而封青子伉(kàng)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闲,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qiǎng)褓(bǎo)中,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闲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kàng)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yǔ)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jiào)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

【今译】 第三年,即元朔五年春,汉朝命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出高阙;卫尉苏建做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做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做骑将军,代国国相李蔡做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统属,同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做将军,出右北平:全都进击匈奴。匈奴右贤王正对着卫青等部的方向,以为汉兵到不了这里,喝得大醉。汉兵夜里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慌,夜里逃走,独自带着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骑兵飞驰,冲破包围向北逃去。汉朝轻骑校尉郭成等追赶几百里,没有追上,捕获右贤王属下裨王十多人,男女部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千百万,于是领兵回师。到边塞,天子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就在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诸将都把部队归属大将军,大将军立了名号而归。天子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将士,出师大捷,捕获匈奴王十多人,加封卫青六千户。」又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辞谢说:「臣有幸在军中待罪任职,仰赖陛下神灵,出师大捷,都是诸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幸而加封了臣青。臣青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没有出过力,皇上却分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臣在军中任职用来鼓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伉等三人怎么敢受封!」天子说:「我没有忘记诸校尉的功劳,如今本来就要考虑他们。」于是下诏给御史说:「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随大将军出击匈奴,常掌护军,会合各校捉获敌王,以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随大将军出窳浑,直抵匈奴右贤王王庭,在部下搏战捉获敌王,以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随大将军捉获敌王,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随大将军捉获敌王,以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次随大将军捉获敌王,以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以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那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了都尉朱英。

4. 定襄之战与苏建之议

【原文】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wèi)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馀,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yú),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pí)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jiān),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fǔ)待罪行闲,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yì)行在所。入塞罢兵。

【今译】 第二年春,大将军卫青出定襄,合骑侯公孙敖做中将军,太仆公孙贺做左将军,翕侯赵信做前将军,卫尉苏建做右将军,郎中令李广做后将军,左内史李沮做强弩将军,都归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一个多月后,又全部出定襄攻打匈奴,斩杀俘获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并军三千多骑兵,单独撞上单于的大军,交战一天多,汉兵快要打光了。前将军本来就是胡人,投降汉朝封为翕侯,见情势危急,匈奴又引诱他,就带着剩下的约八百骑兵,飞奔投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脱,自己回到大将军营中。大将军问军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人:「苏建该当何罪?」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没有斩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全军,可以斩了他来显示将军的威严。」闳和安说:「不对。兵法说『小部队坚决硬拼,就会成为大敌的俘虏』。如今苏建以几千人抵挡单于几万人,奋力作战一天多,士卒打光,不敢有二心,自己回来了。自己回来却斩了他,这是向后人表示以后失败就不要回来。不应当斩。」大将军说:「我卫青有幸以皇帝心腹的身份在军中待罪任职,不怕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显示威严,很不符合臣子的本意。再说即使臣的职分有权斩将,凭臣的尊宠也不敢擅自专诛于境外,而应全部报告天子,由天子自己裁断,由此显示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也可以吗?」军吏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起来送往皇帝巡行所在之地。入塞之后罢兵。

5. 霍去病横空出世

【原文】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piāo)姚(yáo)校尉(wèi),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háng)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今译】 这一年,大将军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受宠,做天子的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随大将军出征,受诏带着壮士,做剽姚校尉,同轻捷勇敢的骑兵八百人径直脱离大军几百里去夺取战功,斩杀俘获的敌人超过自己部队的损失。于是天子说:「剽姚校尉去病斩杀俘虏二千零二十八人,以及相国、当户,杀死单于祖父辈的籍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两次功冠全军,以一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大将军出征,捕获斩杀二千多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汉朝失去两将军的部队,翕侯叛逃,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没有得到加封。右将军苏建回到朝廷,天子不杀他,赦免其罪,出钱赎为平民。

【原文】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甯(nìng)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nìng)乘为东海都尉。

【今译】 大将军回师之后,朝廷赐他千金。这时王夫人正受皇上宠幸,甯乘劝大将军说:「将军的战功不算特别多,自己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封了侯,只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宠而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愿将军把所赐的千金献给王夫人父母做寿礼。」大将军就拿五百金去做寿礼。天子听说,问大将军,大将军照实说了,皇上就任命甯乘做东海都尉。

【原文】 张骞(qiān)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xià),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kě),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

【今译】 张骞跟随大将军,因为他曾经出使大夏,在匈奴中被扣留很久,为大军做向导,知道哪里有好水好草,军队得以不愁饥渴,加上从前出使绝国之功,封张骞为博望侯。

6. 骠骑将军的河西之战

【原文】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lì),讨遬(sù)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冀(jì)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yān)支山千有馀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yé)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chú)王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

【今译】 「冠军侯去病封侯三年后,元狩二年春,朝廷任命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一万骑兵出陇西,立有战功。天子说:「骠骑将军率将士越过乌盭,讨伐遬濮,渡过狐奴,历经五个王国,对辎重和表示慑服的人众不加掳掠,希望捕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灭全甲之兵,擒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斩获首级八千多,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加封去病二千户。」

【原文】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qiān)、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zhī),攻祁连山,得酋(qiú)涂王,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yān)氏(zhī)、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jué)左庶长。鹰(yīng)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遬(sù)濮王,捕稽(jī)沮王,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jù)王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huī)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huì),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今译】 那年夏天,骠骑将军与合骑侯公孙敖一同出北地,走不同的路;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出右北平,也走不同的路:都去攻打匈奴。郎中令率四千骑兵先到,博望侯率一万骑兵在后。匈奴左贤王率数万骑兵包围郎中令,郎中令同敌作战两天,死的人超过一半,杀死的敌人也更多。博望侯赶到,匈奴兵才撤走。博望侯因行军滞留误期,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骠骑将军出北地之后深入敌境,同合骑侯失了联络,两军未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直到祁连山,捕获斩杀很多。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于是经过小月氏,攻祁连山,擒获酋涂王,降服的部众有二千五百人,斩杀三万零二百人,擒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和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全军大约减员十分之三,加封去病五千户。赐随从到小月氏的校尉爵位左庶长。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随骠骑将军斩杀遬濮王,捕获稽沮王,千骑将擒得敌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锋部队俘虏一千四百人,以一千五百户封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随骠骑将军捕获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滞留不能同骠骑将军会师,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诸宿将所带的将士、马匹、兵器都不如骠骑的,骠骑所带的经常是经过挑选的精兵,但他也敢于深入,常常带着精壮骑兵冲在大军前面,部队又有天幸,从没有陷入绝境。然而诸宿将却常常因滞留落后而失去战机。由此骠骑日益亲近显贵,比肩大将军。

7. 浑邪王降汉

【原文】 其秋,单于怒浑邪(yé)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zhū)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chú)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pí)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dùn)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yì)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tà)阴侯。封其裨(pí)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yīng)庇(bì)为煇(huī)渠侯,禽为河綦(qí)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jué)众萌(méng)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jiào)𫘣(hàn),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yuán)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suí)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以宽天下之繇。

【今译】 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居西方屡次被汉军打败,损失几万人,都败在骠骑的兵锋之下。单于发怒,想把浑邪王召来杀掉。浑邪王同休屠王等商量想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界上约请汉军。这时大行李息正在黄河边筑城,接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驿车飞报朝廷。天子听说,怕他们用诈降偷袭边境,就命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骠骑渡过黄河,同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见汉军,多数不想投降,纷纷逃跑。骠骑就飞马冲入浑邪王营地同他相见,斩了想逃跑的八千人,随即单独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皇帝巡行所在之地,自己带领全部部众渡河,投降的有几万人,号称十万。到长安后,天子赏赐的钱财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一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奖骠骑的功劳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打匈奴西域王浑邪,浑邪王和他的全部部众都来投奔,骠骑用军粮接济他们,并统领弓箭手一万多人,诛杀凶悍顽抗之徒,斩获八千多,招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没有伤亡,十万之众全部归顺,接着替他们转运辎重,直到河塞之地,几乎可以没有边患了,希望从此永远安宁。以一千七百户加封骠骑将军。」于是裁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的一半,以减轻全国的徭役。

【原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馀人。

【今译】 过了不久,又把投降的人迁移安置到边境五郡原有的塞外,都在河南地,依照他们原有的习俗,设立属国。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杀死掳掠汉朝一千多人。

8. 漠北决战

【原文】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今译】 第二年,天子同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出谋划策,常以为汉兵不能穿过大漠轻易久留,如今大举发兵,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目标。」这一年是元狩四年。

【原文】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zhǒng)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dāng)单于。捕虏(lǔ)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yì)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zhèn)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lì)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yì)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mù),单于遂乘六骡(luó),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ná),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窴(tián)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

【今译】 元狩四年春,皇上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去病各率五万骑兵,步兵和转运部队跟在后面数十万,敢于力战深入之士都归骠骑。骠骑兵原定出定襄,正对单于。捕到的俘虏供称单于在东面,就改令骠骑出代郡,命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做前将军,太仆公孙贺做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做右将军,平阳侯曹襄做后将军,都归属大将军。大军穿过大漠,人马共五万骑兵,同骠骑等部一起进击匈奴单于。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兵既已穿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收俘虏。」就把辎重全部远远地放到北面,都用精兵在漠北等待。恰逢大将军的部队出塞一千多里,看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令用武刚车环绕成营,放出五千骑兵去抵挡匈奴。匈奴也放出约一万骑兵。正赶上天将落日,大风刮起,沙砾打脸,两军互看不见,汉军更加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看汉兵多,而且人马还很强劲,交战对匈奴不利,天快黑了,单于就乘六匹骡拉的车,带着精壮骑兵约几百人,径直冲破汉军包围圈向西北飞驰而去。这时天已昏黑,汉匈奴两军互相混战,杀伤大致相当。汉军左校捕到俘虏供称单于天黑前已经离去,汉军就派轻骑连夜追击,大将军的部队跟随其后。匈奴兵也四散逃走。天快亮时,走了二百多里,没抓到单于,俘虏斩杀一万多人,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缴获匈奴积存的粮食供军食用。军队留驻一天就回师,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而归。

【原文】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今译】 大将军同单于交战的时候,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另外从东路进军,有的迷失道路,落后于攻击单于的战事。大将军领兵回师穿过大漠以南,才遇到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想派使者回京报告,命令长史按文书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回到朝廷,交法官审判,出钱赎为平民。大将军的部队入塞,共斩杀俘虏一万九千人。

【原文】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馀日,右谷(gù)蠡(lí)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今译】 这时匈奴部众失去单于十多天,右谷蠡王听说,自立为单于。单于后来又收回他的部众,右谷蠡王就去掉单于的名号。

【原文】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pí)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pí)将,出代、右北平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xūn)粥(yù)之士,约轻赍(jī),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qí),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gū)衍,登临翰(hàn)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闲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táo)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jiān)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jiān)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jī)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今译】 骠骑将军也率五万骑兵,车重辎重与大将军的部队相等,但没有副将。把李敢等全部任为大校,充当副将,出代郡、右北平一千多里,正对匈奴左方的军队,斩杀捕获的战功已超过大将军。回师之后,天子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出征,亲自率领所收编的荤粥降卒,轻装简从,穿过大漠,渡水擒获章渠,诛杀比车耆,转攻左大将,缴获战旗战鼓,翻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擒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临翰海。擒获俘虏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全军约减员十分之三,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远行绝地而粮草不断,以五千八百户加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归属骠骑将军,会师于城下,不误期限,跟随到梼余山,斩杀俘虏二千七百人,以一千六百户封路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随骠骑将军擒获敌王,以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原归义的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随骠骑将军立功,以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随骠骑有功,各加封三百户。校尉李敢夺得敌军战旗战鼓,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赐爵大庶长。军吏士兵做官的,赏赐很多。而大将军没有得到加封,军吏士兵都没有封侯的。

9.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原文】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今译】 两军出塞时,边塞清点的官马和私马共十四万匹,回塞的不到三万匹。于是增设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骠骑将军都做太司马。定下法令,命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同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益退让,骠骑日益显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多去事奉骠骑,马上能得到官爵,唯独任安不肯。

【原文】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sūn)吴(wú)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jī)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liáng)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tà)鞠(jū)。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mèi)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今译】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辞不泄密,有胆气敢作敢当。天子曾想教他孙吴兵法,他回答说:「看方略怎么定罢了,不必学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宅第,让骠骑去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没法考虑安家。」因此皇上更加器重宠爱他。但他年少就做了侍中,显贵,不体恤士卒。他随军出征,天子派太官赠送几十车食物,回师时,辎重车里抛弃了剩余的米肉,而士兵却有挨饿的。在塞外,士卒缺粮,有的饿得起不了身,而骠骑还在画定球场踢球。类似的事很多。大将军为人仁厚善良退让,以柔和讨好皇上,但天下没有称颂他的。

【原文】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shàn)代侯。嬗(shàn)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shàn)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今译】 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出征之后三年,元狩六年去世。天子哀悼他,调发属国披黑甲的部队,列阵从长安到茂陵,为他修的坟墓形状像祁连山。给他定谥号,合并「武」与「广地」之义称景桓侯。儿子霍嬗继承侯位。嬗年少,表字子侯,皇上喜爱他,盼望他长大后做将军。过了六年,元封元年,霍嬗去世,谥哀侯。没有儿子,封国断绝废除。

【原文】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kàng)坐法失侯。后五岁,伉(kàng)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谥为烈侯。子伉(kàng)代为长平侯。

【今译】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失侯。之后五年,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都因贡献酎金不合格失侯。失侯之后二年,冠军侯封国废除。此后四年,大将军卫青去世,谥为烈侯。儿子卫伉接替做长平侯。

【原文】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今译】 从大将军包围单于之后,过了十四年去世。汉朝终究没有再出击匈奴,因为汉马少了,又正在南面讨伐两越,东面攻打朝鲜,进击羌人和西南夷,因此很久没有再伐匈奴。

【原文】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故,长平侯伉(kàng)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今译】 大将军因为娶了平阳长公主的缘故,长平侯卫伉接替侯位。六年后,因犯法失侯。

10. 诸将附传

【原文】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pí)将名:

【今译】 以下是两位大将军及诸副将的名录:

【原文】 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馀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pí)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pí)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pí)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

【今译】 统计大将军卫青,共七次出击匈奴,斩杀俘获五万多。一次同单于交战,收复河南地,设置朔方郡,两次加封,共食邑一万一千八百户。三个儿子封侯,各食邑一千三百户。合计,一万五千七百户。他的校尉副将因随大将军封侯的九人。副将和校尉已官居将军的十四人。做副将的李广,另有本传。没有本传的有:

【原文】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jiào)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yì)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为巫蛊,族灭,无后。

【今译】 将军公孙贺。贺是义渠人,祖先是胡人种。贺的父亲浑邪,景帝时做平曲侯,因犯法失侯。贺做武帝做太子时的舍人。武帝即位八年,以太仆做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以后,以轻车将军出云中。五年以后,以骑将军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南窌侯。一年以后,以左将军再次随大将军出定襄,没有战功。四年以后,因贡献酎金不合格失侯。八年以后,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多里,没有战功。八年以后,以太仆做丞相,封葛绎侯。公孙贺七次做将军,出击匈奴没有大功,却两次封侯,还做了丞相。后因儿子敬声同阳石公主私通,搞巫蛊之术,被灭族,没有后代。

【原文】 将军李息,郁郅(zhì)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今译】 将军李息,郁郅人。事奉景帝。到武帝即位八年,做材官将军,驻军马邑;六年以后,做将军,出代郡;三年以后,做将军,随大将军出朔方:都没有战功。共三次做将军,后来常做大行令。

【原文】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yú)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yú)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zhù)民闲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今译】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官身份事奉武帝。武帝即位十二年,做骑将军,出代郡,损失士兵七千人,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五年以后,以校尉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合骑侯。一年以后,以中将军随大将军再次出定襄,没有战功。二年以后,以将军出北地,落后于骠骑将军的军期,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二年以后,以校尉随大将军,没有战功。十四年以后,以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七年以后,再以因杅将军出击匈奴,到余吾,损失士卒很多,交法官,判死刑,诈死,逃亡民间五六年后被发觉,又被拘押。因妻子搞巫蛊,灭族。共四次做将军,出击匈奴,封侯一次。

【原文】 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彊弩将军。

【今译】 将军李沮,云中人。事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做强弩将军。一年以后,再做强弩将军。

【原文】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今译】 将军李蔡,成纪人。事奉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随大将军立功,封为乐安侯。已做丞相,因犯法而死。

【原文】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今译】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随卫将军卫青立功,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驾崩,做将军,统率北军。一年以后,做将军,随大将军出征,再做将军,因犯法失侯。次公的父亲张隆,是驾车和骑射的能手。因为善于射箭,景帝亲近宠幸他。

【原文】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今译】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随卫将军卫青,立功,做平陵侯,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四年以后,做游击将军,随大将军出朔方。一年以后,以右将军再次随大将军出定襄,翕侯叛逃,全军覆没,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后来做代郡太守,去世,坟冢在大犹乡。

【原文】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今译】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的身份投降汉朝,封为翕侯。武帝即位十七年,做前将军,同单于交战,战败,投降匈奴。

【原文】 将军张骞(qiān),以使通大夏(xià),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háng)而卒,冢在汉中。

【今译】 将军张骞,以使者身份通使大夏,回朝,做校尉。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博望侯。三年以后,做将军,出右北平,延误军期,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后来出使通乌孙,做到大行令时去世,坟冢在汉中。

【原文】 将军赵食其(yì),祋(duì)祤(yǔ)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今译】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武帝即位二十二年,以主爵都尉做右将军,随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路,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

【原文】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今译】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做后将军,随大将军出定襄。襄是曹参的孙子。

【原文】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额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xūn),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

【今译】 将军韩说,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以校尉随大将军立功,封龙额侯,因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身份做横海将军,攻打东越立功,封按道侯。以太初三年做游击将军,屯驻五原郡外的列城。做光禄勋时,到太子宫挖掘巫蛊,被卫太子杀死。

【原文】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今译】 将军郭昌,云中人。以校尉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做拔胡将军,屯驻朔方。回师攻击昆明,没有战功,被收回印信。

【原文】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今译】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善于驾车的身份得见皇上,做侍中,做校尉,多次随大将军出征。以元封三年做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战功。因捕获楼船将军犯法处死。

【原文】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

【今译】 统计骠骑将军去病,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斩杀俘获十一万多。加上浑邪王率数万部众投降,于是开辟了河西酒泉之地,西方匈奴的侵扰减少了。四次加封,共食邑一万五千一百户。

【原文】 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今译】 他的校尉部吏因功封侯的共六人,后来做将军的两人。

【原文】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wèi)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今译】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随骠骑将军立功,封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做伏波将军,讨伐攻破南越,加封。后来因犯法失侯。做强弩都尉,屯驻居延,去世。

【原文】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zhuó)野侯。后六岁,为浚(jùn)稽(jī)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

【今译】 将军赵破奴,原九原人。曾逃亡匈奴,后又归汉,做骠骑将军的司马。出北地时立功,封为从骠侯。因酎金失侯。一年以后,做匈河将军,攻打匈奴到匈河水,没有战功。二年以后,击破掳获楼兰王,再封为浞野侯。六年以后,做浚稽将军,率二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同他交战,用八万骑兵包围击破赵破奴,赵破奴活着被敌军俘虏,全军覆没。在匈奴中住了十年,又同他的太子安国逃归汉朝。后来因巫蛊之祸,灭族。

【原文】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今译】 从卫氏兴起,大将军卫青首先封侯,此后宗族分支有五人封侯。共二十四年而五侯全部削夺,卫氏没有为侯的了。

11.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bīn),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fǎng)此意,其为将如此。

【今译】 太史公说:苏建对我讲过:「我曾责备大将军,说他地位尊贵到极点,而天下的贤大夫却不称颂他,希望将军能观察古代名将招选贤者的做法,努力去做吧。大将军谢绝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厚待宾客以来,天子常常切齿痛恨。亲附士大夫,招揽贤者、贬退不肖,那是人主的权柄。做臣子的只要奉公守法、恪守职责罢了,何必参与招士!』」骠骑将军也仿效这种想法,他们当将军就是这样的。

三、校勘记(编者)

  1. 「卫媪」——「媪(ǎo)」老妇;卫青母在平阳侯家为僮婢。
  2. 「冒姓为卫氏」——私生子从母姓;卫青本姓郑(父郑季)。
  3. 「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钳徒相面与卫青自答,为全传起势的对白。
  4. 「篡取之」——「篡(cuàn)」劫夺;公孙敖劫狱救卫青,为日后「一侯之报」的伏笔。
  5. 「茏城首胜」——元光六年四路出击唯卫青有功;李广公孙敖败、公孙贺无功。
  6. 「薄伐𤞤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诗·小雅·六月》《出车》句,天子诏引经证伐。
  7. 「夜围右贤王」——元朔五年,出塞六七百里奔袭;「畜数千百万」为缴获之数。
  8. 「即在军中拜大将军」——天子遣使即军中授印,恩遇之隆与监护之严并存。
  9. 「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何敢受封!」——卫青辞三子之封的推辞术:以「劝士力战之意」立论。
  10. 「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武帝的回应:随后大封公孙敖、韩说、公孙贺、李蔡等。
  11. 「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兵法》佚文;苏建案的军法辩论。
  12. 「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卫青处理苏建案的原则:将权不越皇权——与周亚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成对照。
  13. 「剽姚校尉」「再冠军」——霍去病的起点;「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首战即斩王侯。
  14. 「甯乘说千金为寿」——卫青「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的人情投资;武帝「以实言」而不疑。
  15. 「张骞……导军,知善水草处」——通西域使者的军事价值;封博望侯。
  16. 「慑慑者弗取,冀获单于子」——霍去病的作战目标导向:弃辎重、专寻敌主力。
  17. 「收休屠王祭天金人」——河西之战缴获匈奴祭天圣器,宗教心理战之效。
  18. 「师大率减什三」——胜而伤亡三成;武帝诏书如实记录。
  19. 「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天幸」二字与「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并置——太史公对霍去病的双重注解。
  20. 「单于怒浑邪王……欲召诛之」——降汉事件的起因;「恐其以诈降而袭边」——武帝的警惕与霍去病的「驰入」决断。
  21. 「斩其欲亡者八千人」——受降现场的铁腕;「战士不离伤」——零伤亡受降四万的战争奇迹。
  22.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繇」同「徭」;河西之捷的民生红利。
  23. 「因其故俗,为属国」——属国制度的创立:保留降人部族建制。
  24. 「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转者」运输辎重者;漠北之战的总动员规模。
  25. 「武刚车自环为营」——战车环营对抗骑兵的经典战法。
  26. 「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单于以六骡驾车突围。
  27. 「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霍去病的祭天祭地临海,武将功业之极。
  28. 「取食于敌,闲行殊远而粮不绝」——「闲行」迂回远程;因粮于敌的补给创新。
  29. 「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漠北之战的马匹损失:汉朝从此无力复击。
  30.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司马之设:加将军以宰辅之秩,军政合一之始。
  31. 「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门客的迁徙与任安的孤直(任安即《报任安书》之收信人)。
  32.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霍去病拒学兵法。
  33.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千古名言。
  34. 「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尚穿域蹋鞠」——太史公对霍去病「不省士」的三笔实录。
  35. 「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对卫青的冷峻总评。
  36. 「为冢象祁连山」——以敌国山形为墓,旷世哀荣。
  37. 「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谥法解释:景(武)、桓(广地)。
  38. 「自卫氏兴……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外戚家族的兴衰周期。
  39. 「凡七出击匈奴……凡万五千七百户」——卫青战功总账;「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
  40. 「将军公孙贺……族灭,无后」——附传诸将各以「几为将军—功过—结局」的簿式收束;公孙贺后死于巫蛊。
  41. 「将军荀彘……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朝鲜之役将相内讧的下场(互见《朝鲜列传》)。
  42.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万五千一百户」——霍去病战功总账。
  43. 「将军赵破奴……后坐巫蛊,族」——从骠侯到灭族的完整档案。
  44. 「苏建语余曰……何与招士!」——全传赞语以对话代论断;「人主之柄」论为汉武帝朝政治的第一戒律。
  45. 「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霍去病同样不养士;「放」同「仿」。

四、注释

  • 【卫媪/平阳侯】曹时(曹参曾孙),平阳公主(阳信长公主)之夫家;卫氏一门皆出其家僮婢。
  • 【建章监/侍中】建章宫卫尉统领的监官;侍中为出入宫禁的加官——卫青的起家官。
  • 【车骑将军】汉代重号将军之始任者;首任即卫青。
  • 【大将军】将军最高号,位在丞相上(后置大司马);汉初韩信之后卫青再任。
  • 【大司马】元狩四年新置,冠于大将军、骠骑将军之上——军职入宰辅序列之始。
  • 【剽姚校尉】「剽(piāo)姚(yáo)」轻疾之貌;霍去病首任军职。
  • 【骠骑将军】仅次大将军的重号将军;霍去病专设。
  • 【武刚车】有巾有盖的战车,环营为垒以御骑兵。
  • 【大黄】(见前《李将军列传》)强弩名。
  • 【祭天金人】休屠王祭天用的金(铜)人像,匈奴宗教圣物。
  • 【属国】安置降附部族的建制,存其国号民俗而属汉都尉管理。
  • 【酎金】汉代宗庙祭祀时诸侯献金助祭之制;成色分量不足者夺侯(元鼎五年大批夺侯)。
  • 【巫蛊】以木偶人埋地下咒诅之术;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牵连卫氏、公孙贺、诸邑公主等(见《汉书·武五子传》)。
  • 【行在所】皇帝巡行所在之地。
  • 【军正/长史/议郎】军中执法、幕府文书、参议之职。
  • 【武刚车/辎重车】战营与后勤的核心装备。
  • 【蹋鞠】古代足球;霍去病塞外蹋鞠见其治军之逸。
  • 【玄甲军】披黑色铁甲的仪仗部队;发属国玄甲军列阵送葬为最隆军礼。
  • 【尚公主】娶公主为妻;卫青尚平阳长公主——家奴与故主之孙辈的婚姻,外戚政治的缩影。
  • 【任安】荥阳人,卫青故客,「不肯去事骠骑」者;后为北军使者护军,巫蛊之祸中坐「受节不发兵」腰斩——司马迁《报任安书》的收信人。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通篇不置一词,全部让苏建与卫青的对话说话:苏建的批评(「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点出卫青功业的孤寂;卫青的回答(「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则是一份「家臣自觉」的政治宣言——养士纳贤是皇帝的专利,人臣多一分人望就是多一分死罪。最后「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霍去病同样如此。这个赞语的深意在于:它把两位军神的「性格」(一个和柔、一个少言不泄)全部还原为「制度处境」——在汉武帝的时代,功高本身就是死罪,「不养士」是名将们用删除自己 charisma 的方式购买生存。太史公的批判(如「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不省士」)全部藏在正文,赞语保持零度——这就是他自己所说的「定哀之际则微」的笔法。

5.2 史事纵深

  1. 私生子的两种崛起路径。卫青从「人奴之生」到大将军大司马,轨迹全靠三个偶然的叠加:姐姐入宫(婚姻政治)、公孙敖劫狱(人脉报恩)、匈奴入侵(时代需要)。而他的每一次战功(茏城、河南地、右贤王、漠北)都恰好踩在朝廷的战略节点上——「以和柔自媚于上」的另一面,是对皇权意图的精准领悟能力。
  2. 霍去病:为战争而生的「新人类」。「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拒绝兵法传统;「约轻赍,绝大幕」「取食于敌」——闪电战与因粮于敌的实践者;「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不依赖后勤线的纵深突击。他的战术体系(骑兵集群、远程奔袭、斩首行动)与卫青的「武刚车环营」稳守反击形成两代战术的代际更替。「军亦有天幸」的评语之外,实质是「常选」的精兵与全朝廷后勤优先(「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的体系加持。
  3. 苏建案:将权的自我设限。「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卫青把生杀之权完整奉还,本质上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典传统(周亚夫细柳营的传统)亲手埋葬。此后汉将出征皆置监军、以文书请示——皇权对军队的控制从此制度化。这一案是理解武帝朝「将以皇帝家奴为 safest 人选」(卫青霍去病皆外戚)的钥匙。
  4. 封赏账本里的政治。漠北之战后「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而霍去病「益封五千八百户」、部将皆侯——朝廷刻意扶植第二个军事中心以平衡卫青;「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门客用脚投票,卫氏势衰于封赏的结构性倾斜。十四年后「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外戚家族从顶峰到清除的完整周期,恰好一世。
  5. 漠北之战的账本。「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战马损失十一万匹,这一数字解释了此后「汉久不北击胡」的全部原因:农耕帝国的骑兵体系建设成本,远超一次决定性会战的收益。「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数十万转运民夫的隐形动员,则是《平准书》所记财政危机的军事源头。
  6. 霍去病的「不省士」。太史公三次记其逸乐(弃粱肉、士饥、穿域蹋鞠)——与李广「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正面相对。两位名将的带兵伦理互为镜像,而「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式的民心,在霍去病的体系里被「重赏+必胜」替代——他的士兵「有饥者」却屡建奇功。统御的两种范式(人格感召 vs 资源与胜利)在此对峙,太史公不给答案。

5.3 今读

  •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目标至上的极致表达。它成就了霍去病的战功与形象,也预演了他的悲剧性:一个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外包给使命的人,27 岁生命终结时,连继承人(霍嬗)都是「幸其壮而将之」的未成品。使命型人格的代价,由家族支付。
  • 「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卫青的「自宫式自保」:主动放弃影响力网络以换取安全。现代组织中的「功高者自晦」同理:声望越接近老板,职业风险越大。但太史公补的那句「然天下未有称也」提醒:买安全的代价是历史的口碑。
  • 「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把最终裁决权交回组织,看似低效,实为长青之道。周亚夫(细柳营的「军中闻将军令」)下狱饿死,卫青善终封侯——战场上的「将在外」传统与皇权时代的官僚逻辑已不可两全。
  • 「军亦有天幸。」——太史公给霍去病战功的暗批:他从未遇过真正的困境测试(「未尝困绝」)。评估一位「常胜者」,要看他的胜利里有几成是体系馈赠(「所将常选」)、几成是自身才能——「天幸」二字是给后人的审慎。
  • 「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资源充裕型领导的典型病症:总补给充沛,末端分配失效。霍去病的士兵仍愿死战(因为必胜与重赏),但「士有饥者」的记录提示:不体恤的胜利者,其组织忠诚完全依赖持续赢——一旦「巫蛊族灭」式的信任崩塌(李广利即是前车),体系瞬间瓦解。
  • 「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外戚权力的生物学:从「三子皆侯」到「无为侯者」恰好一代人。制度性特权(外戚封侯)来得快、去得也快,唯有功业(卫青七击、霍去病六击的账本)是不被剥夺的部分——尽管卫青死后连谥号「烈」的荣典,也已是卫氏最后的余晖。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 「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 「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 「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
  • 「幕南无王庭。」(前篇互照)
  • 【关联篇目】《匈奴列传》(战争全景)、《李将军列传》(李广李陵对照)、《平准书》(战争财政)、《刘敬叔孙通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天子常切齿」的养士禁忌之源)、《韩长孺列传》、《报任安书》(任安)。
  • 【卫霍并称的史学】后世「卫霍」并称与「李广难封」对举,构成中国军事史的两极叙事:外戚的天才与布衣的不遇。太史公以合传+附传的体例,把十四位将军的簿式档案并置,是「让数据说话」的传记学实验。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辑诸家论「卫青和柔自媚」与「去病不省士」——两位军神无一完人。
  •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考漠北之战斩捕数目与《汉书》之异。
  • 何兹全、田余庆等现代史家以大司马之设、属国之创为汉武帝「军政改制」的枢纽,皆以本传为核心文献。
  • 【思考题】
  • 卫青「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与周亚夫细柳营的「军中闻将军令」——两种将权观,哪种更接近现代职业军人的伦理?
  • 霍去病「不至学古兵法」的宣言与他的战术创新——传统与创新的边界在哪里?「天幸」的成分该如何核算?
  • 太史公记霍去病「不省士」三笔而不评论——这种「并置式批评」比直接谴责更有力还是更失焦?
  • 「人主之柄也」——卫青的养士禁忌论在今天的组织里对应什么?功勋高管该如何管理自己的个人声望?
  • 「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外戚家族的兴衰周期是否必然?对比同时代的金日磾家族(谨重传后),制度与人格哪个更能延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