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袁盎晁错列传¶
卷次:卷一百零一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7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01》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袁盎晁错列传》合传文帝景帝两朝最重要的两个直言者,也是死对头:袁盎(字丝——「功臣非社稷臣」之辨、谏淮南王、折赵同、却慎夫人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吴相任上「日饮毋何」自全、吴楚之乱以太常使吴、返长安途中「斗鸡走狗」、结交剧孟、终被梁王刺客遮杀于安陵郭门外);晁错(「智囊」——受《尚书》于伏生、数上书言削诸侯、峭直刻深、凿庙壖垣斗倒申屠嘉、请削枝郡、其父饮药死「刘氏安矣而鼂氏危矣」、衣朝衣斩东市)。
本篇的叙事核心是「二人素不相能」:盎坐错去、错坐盎去,未尝同堂语;而七国之乱「以诛错为名」,袁盎正是献「独急斩错以谢吴」之策的人——一篇之内,袁盎的直接与晁错的决绝、袁盎的善终之祸与晁错的预知之死互为镜像。太史公曰评袁盎「仁心为质,引义慨……好声矜贤,竟以名败」,评晁错「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并引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两位名臣的败因,各四个字。
「人彘」之戒、「智囊」之号、「东市」之刑,皆出此篇。
二、原文与译文¶
1. 功臣与社稷臣¶
【原文】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kuài)任盎为中郎。
【今译】 袁盎是楚国人,字丝。他父亲从前是强盗,搬迁安置在安陵。高后时,袁盎曾做吕禄的舍人。到孝文帝即位,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袁盎做了中郎。
【原文】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今译】 绛侯周勃任丞相,朝会罢后退朝快步走出,非常得意。皇上对他礼敬,常常亲自送他。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社稷之臣。」袁盎说:「绛侯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君主在世时他在,君主亡故时他与君主同在,以死守节。当吕后的时候,诸吕掌权,擅自互相封王,刘氏的命脉细如一根带子,不绝如缕。那时绛侯做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去世,大臣们共同背叛诸吕,太尉掌握兵权,恰好在那时成就了功业——所以说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如今丞相好像有对君主骄矜的神色,而陛下谦虚退让,臣下与君主都失了礼度,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后来朝会时,皇上越来越庄重严肃,丞相越来越畏惧。过了不久,绛侯怨恨袁盎说:「我和你哥哥交好,如今你小子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也不道歉。
【原文】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今译】 等到绛侯被免去丞相之职回到封国,封国的人上书告发他谋反,他被征召囚禁在清室诏狱,宗室和诸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申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袁盎出了很大力气。绛侯于是从此与袁盎深深结交。
2. 谏淮南王之狱¶
【原文】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jiàn)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chuò)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jié),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今译】 淮南厉王朝见天子时,杀死了辟阳侯,平日居处行事非常骄横。袁盎进谏说:「诸侯过分骄纵必然生出海患,可以对其实行削地之罚。」皇上没有采用。淮南王越发骄横。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的事情被发觉追查,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皇上于是把他迁徙到蜀地,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就进谏说:「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不加稍稍限制,以致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他在路上遭受雾露侵袭而死,陛下最终落得拥有如此广大的天下却容不下一个弟弟、有杀死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皇上没有听从,囚车押送就这样执行了。
淮南王到达雍县,病死,消息传来,皇上停止进食,哭得非常哀痛。袁盎进来,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不用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袁盎说:「皇上请宽心,这是过去的事了,难道还可以后悔吗!况且陛下有超过世人的品行三件,这不足以毁坏名声。」皇上问:「我超过世人的品行三件是什么事?」袁盎说:「陛下居住代地时,太后曾经生病,一病三年,陛下不合眼、不解衣,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的不进献给太后。曾参以平民的身份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以君王的身份亲自实践,超过曾参的孝行太远了。从前诸吕当权,大臣独断专行,然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辆驿站的传车,冒着不可预测的风险奔驰(入京),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的果敢。陛下到代邸,面向西让天子位两次,面向南让天子位三次。许由只让了一次,而陛下五次把天下让出去,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苦其心志,让他改过,因主管官员护卫不谨慎,所以他病死了。」于是皇上才宽解了,说:「那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全在陛下了。」于是文帝立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为王。袁盎从此名重朝廷。
3. 折赵同、揽辔、却慎夫人坐¶
【原文】 袁盎常引大体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今译】 袁盎常常引持大体的原则而慷慨直言。宦者赵同因屡受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以此为患。袁盎哥哥的儿子袁种任常侍骑,手持符节、在车旁护卫,劝袁盎说:「您跟他斗,就在朝廷上羞辱他,让他的诋毁不再被采用。」孝文帝出行,赵同陪乘,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与天子同乘六尺车舆的,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纵然缺乏人才,陛下唯独为什么与受过刀锯之刑的刑余之人同乘呢!」于是皇上笑了,让赵同下车。赵同哭着下了车。
【原文】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bǎn)。袁盎骑,并车揽辔(pèi)。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jiǎo)幸。今陛下骋六𬴂(fēi),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今译】 文帝登上霸陵山,想驾马向西飞驰冲下陡坡。袁盎骑马,追上皇帝的车、拉住了马缰。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坐在屋檐之下,百金之家的子弟不倚靠楼头栏杆,圣明的君主不冒危险去求侥幸。如今陛下驱驰六匹拉车的骏马,飞驰冲下高山,如果马惊车毁,陛下纵然看轻自己,拿高庙的祖宗和太后怎么办?」皇上于是停止了。
【原文】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今译】 皇上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随从。她们在宫禁之中,常常同席而坐。等到就座时,郎署长摆设席位,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开。慎夫人生气,不肯坐。皇上也发怒,起身进入内宫。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序,上下才会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确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上难道可以同席而坐吗!这样做恰恰失去了尊卑的分别。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厚厚地赏赐她。陛下用来宠慎夫人的做法,恰恰是祸害她。陛下难道没有见过『人彘』吗?」于是皇上转怒为喜,把袁盎的话转告慎夫人。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
4. 外放吴相与申屠嘉之见¶
【原文】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茍(gǒu)欲劾(hé)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今译】 然而袁盎也因为屡次直言进谏,不能久留朝廷之中,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升任齐国丞相。又调任吴国丞相,辞行的时候,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的日子很久了,国中多有奸人。如今您打算弹劾惩治,他不是上书告发您,就是用利剑刺杀您了。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您能天天饮酒,无所事事,时不时对吴王说说不要谋反的话就够了。这样或许能侥幸脱身。」袁盎采用袁种的计策,吴王厚待袁盎。
【原文】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yuàn)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niǎn)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今译】 袁盎告假回京,路上碰见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只从车上向袁盎致意。袁盎回府,因部下接待失礼而感到羞愧,就到丞相府递上名帖,请求拜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见他。袁盎趁机跪着说:「希望借空闲时间单独进言。」丞相说:「如果您说的是公事,到官署与长史掾属商议,我将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谈话。」袁盎就跪着进言说:「您做丞相,自己估量与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好,您自己承认不如。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做将军丞相,又诛灭诸吕,保存刘氏;您只是当个跖弩的材官蹶张武士,升为队率,累积军功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出奇制胜、攻城野战的功劳。况且陛下从代地入京即位以来,每逢朝会,郎官上呈奏疏,没有不停下车接受他们的话的:意见不能采用的搁置,意见可取的采纳,没有不称赞好的。为什么呢?就是想以此招致天下的贤士大夫。皇上天天听到所未听到的、明白所不明白的,日益圣明增智;您如今自己封闭钳制天下人的口,而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责求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祸患的日子不久了。」丞相于是再拜说:「我申屠嘉是鄙陋粗野的人,竟不知道这些,承蒙将军赐教。」把他请入内室落座,奉为上宾。
5. 与晁错交恶、吴楚之反、从史报恩¶
【原文】 盎素不好鼂(cháo)错,鼂(cháo)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鼂(cháo)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今译】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离开;袁盎在座,晁错也离开:两人没有在同一个堂屋说过话。到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晁错做了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袁盎收受吴王财物之事,袁盎论罪应罚,后受诏赦免成为平民。
【原文】 吴楚反,闻,鼂(cháo)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鼂(cháo)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鼂(cháo)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今译】 吴楚七国反叛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收受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吴王隐瞒,说吴王不会谋反。如今果真反了,我打算奏请惩治袁盎,他应当知道吴王的计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作时惩治他,可以断绝吴王的阴谋。如今叛军已向西进发,惩治袁盎又有什么用!况且袁盎应该不会有谋反的谋划。」晁错犹豫不能决断。有人把这事告诉了袁盎,袁盎害怕了,连夜求见窦婴,向他陈说吴国谋反的原因,希望到皇上面前当面解释对证。窦婴入宫禀报皇上,皇上就召袁盎入宫进见。晁错在朝,等到袁盎请求屏退左右、赐予单独谈话的机会,晁错退出去,心里非常怨恨。袁盎详细陈说吴国谋反的情状,因为晁错的缘故,只有赶紧斩杀晁错来向吴国谢罪,吴兵才可能罢兵。他的话都记载在《吴王濞列传》中。皇上派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向来交好。等到吴国反叛。诸陵乡的长者、长安城中的贤大夫都争相依附他们两人,随从的车马每天有几百辆。
【原文】 及鼂(cháo)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jī)置二石醇醪(láo),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zōu)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今译】 等到晁错已被诛杀,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做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派一名都尉带五百人把他围困在军中。袁盎当初做吴相时,有个从史偷偷爱上了他的侍女,袁盎知道了,没有泄露,对待从史和从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袁君知道你和他的侍女私通」,从史就逃回去了。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他,竟然把那个侍女赐给了他,让他重新做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看守,从史恰好是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他就把自己的全部行装钱物买了二石醇厚的酒,恰逢天冷,士兵们又饥又渴,喝了酒都醉了,西南角的士兵都躺倒了,司马夜里把袁盎拉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斩您。」袁盎不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做从史时偷爱您侍女的那个人。」袁盎于是吃惊地道歉说:「您有幸还有父母亲人,我不值得因此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将要逃亡,把我的亲人藏匿起来,您担心什么呢!」于是用刀割开军营的帐幕,从小路借着醉倒士兵的营区径直走出去。司马与袁盎分路背行,袁盎解下使节的旄毛揣在怀里,拄着杖,步行七八里,天亮时,遇见梁国的骑兵,骑兵骑马飞驰而去报信,袁盎于是归来禀报。
6. 家居、剧孟与刺客¶
【原文】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今译】 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皇上改立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袁盎做楚国丞相。他曾上书有所进言,没有被采用。袁盎因病免官居家,与乡里之人浮沉相处,结伴而行,斗鸡走狗。雒阳的游侠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好好地款待他。安陵的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自己与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然而他母亲去世,客人送葬的车有一千多辆,这也说明他有过人的地方。况且人家急难的时候人人都会有。一旦有了急事去叩人家的门,不以父母健在为托辞,不以自己生死利害为借口不肯相救的,天下所指望的,只有季心、剧孟而已。如今您身边常跟着几个骑士,一旦有危急之事,难道靠得住吗!」骂了富人一顿,不与他来往。诸公听说了,都称赞袁盎。
【原文】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pǒu)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今译】 袁盎虽然家居,景帝还时时派人向他询问计谋策略。梁王想请求立为汉的继承人,袁盎进言劝阻,从此梁王求嗣的话头被断绝。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来刺杀袁盎。刺客到了关中,打听袁盎的为人,许多人对他的赞誉都说个不停。刺客于是见到袁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可这之后来刺杀您的还有十多批人,您要提防!」袁盎心里不痛快,家中又多次出现怪异之事,就到棓生那里去问占卜。回来的时候,梁国后来的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门外拦截刺杀了袁盎。
7. 晁错:智囊与东市¶
【原文】 鼂(cháo)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今译】 晁错是颍川人。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与雒阳的宋孟和刘礼是同门。以文学经术出身担任太常掌故。
【原文】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今译】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伏生是以前的秦朝博士,研究《尚书》,年纪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下诏让太常派人前往受学。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趁机上书陈说便利国家的应时之事,用《尚书》的内容引证申说。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凭着他的辩才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文帝时他多次上书,陈述削弱诸侯之事,以及可以更定的法令。奏书上了几十次,文帝不听,然而赏识他的才能,升他做中大夫。在这个时候,太子称赞晁错的计策,袁盎和诸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原文】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闲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ruán)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ruán)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闲,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ruán)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今译】 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见谈论政事,景帝总是听从,他的宠幸凌驾九卿之上,法令被他更改了很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但力量不足以伤害他。内史府设在太上庙外墙根的空地里,门朝东开,进出不便,晁错就凿穿两个门朝南开出,凿开了太上庙外墙根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说了,大怒,想借这个过失写成奏章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到了,就在夜里请求单独进见,把情况全部向皇上说明了。丞相上奏政事时,趁机禀告晁错擅自凿开庙墙做门,请求交给廷尉诛杀。皇上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墙根的围墙,不至于触犯法令。」丞相道歉。退朝后,申屠嘉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当先斩了他再上奏,却先奏请圣裁,被这小子出卖了,实在失误。」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尊贵。
【原文】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却。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喧哗疾鼂(cháo)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鼂(cháo)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鼂(cháo)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鼂(cháo)错衣朝衣斩东市。
【今译】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奏请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他们的旁枝郡。奏章呈上,皇上命公卿列侯宗室集中讨论,没有人敢发难,唯独窦婴争辩,从此与晁错有了嫌隙。晁错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痛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了,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当权处理政事,侵夺削弱诸侯,离间人家的骨肉,人们在背后议论大多怨恨你,为什么呢?」晁错说:「本来就是这样。不这样做,天子不尊贵,宗庙不安宁。」错父说:「刘氏安定了,而晁氏就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饮毒药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祸患临到我身上。」死后十几天,吴楚七国果然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义。等到窦婴、袁盎进言,皇上终于命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
8. 邓公之论¶
【原文】 鼂(cháo)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鼂(cháo)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jìn)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cháo)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今译】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作为将领攻打吴楚叛军。回来后,上书禀报军事,谒见皇上。皇上问道:「你从军队所在地一路而来,听到晁错死了,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几十年了,这次是因为削地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义,本意并不在晁错啊。况且臣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上问:「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不能控制,所以奏请削地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啊。计划刚刚开始实行,突然遭受大戮,对内堵塞了忠臣之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妥。」于是景帝沉默了很久,说:「您的话对,我也悔恨。」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原文】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闲。
【今译】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谋妙计。建元年间,皇上招纳贤良之士,公卿们推举邓公,当时邓公免官在家,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推托有病免官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修黄老之言而在诸公之间显名。
9.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鼂(cháo)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今译】 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学,但也善于缘饰,以仁爱之心为本质,引申道义、慷慨激昂。恰逢孝文帝刚刚即位,资质正好逢上了好的时代。时代变迁更易,等到吴楚之乱时的一次进说,进说虽然实行了,然而此后又不能得志。爱好名声、矜夸贤能,最终因为名声而败亡。晁错做家令的时候,多次进言政事不被采用;后来独揽大权,变更了很多法令制度。诸侯发动叛乱,他不急于匡正挽救,却想报私仇置袁盎于死地,反而因此丧身。古语说「变更古法、扰乱常规,不死就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
三、校勘记(编者)¶
- 「袁盎」——「盎(àng)」;《汉书》作「爰盎」。
- 「父故为群盗」——《汉书》作「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袁氏出身游侠之家,与袁盎结交剧孟互证。
- 「任盎为中郎」——「任」保举,汉制二千石可任子弟为郎。
- 「朝罢趋出,意得甚」——「趋(qū)」疾行;周勃退朝快步而出,自得之态。
- 「主在与在,主亡与亡」——社稷臣的定义句;语本《晏子》「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一路的君臣伦理。
- 「刘氏不绝如带」——细带将绝,喻刘氏宗祧命悬一线。
- 「畔诸吕」——「畔」通「叛」。
- 「望袁盎」——「望」怨责。
- 「而兄善,今儿廷毁我」——「而」同「尔」;「儿」小子(斥幼辈)。
- 「征系清室」——「清室」即请室,臣下待罪之狱(一说清凉之室)。
- 「可适削地」——「适(dí)」通「谪」,谴责、罚削。
- 「轞车」——「轞(jiàn)」同「槛」,囚车。
- 「不交睫」——不合眼。
- 「乘六传驰不测之渊」——「传(zhuàn)」驿站传车;六传,六站换乘疾驰;「不测之渊」喻入京的凶险(诸吕掌权)。
- 「贲育」——孟贲、夏育,古之勇士。
- 「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代邸即位时对代臣(西向)与对诸侯王(南向)的逊让仪节,合为五让。
- 「引大体慨」——「慨(kǎi)」慷慨;一本作「引大体,慷慨」,谓袁盎发言皆持大体而慷慨激切。
- 「刀锯馀人」——受过宫刑(刀锯之刑)的人,讥宦者赵同。
-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坐屋檐之下(恐瓦坠);「百金之子不骑衡」——不倚凭楼边栏杆。
- 「骋六𬴂」——「𬴂(fēi)」同「騑」,骖马,驾车的旁马;六𬴂谓天子六马之驾。
- 「峻阪」——「阪(bǎn)」山坡。
- 「引却慎夫人坐」——「却」退,把坐席拉开。
- 「人彘」——戚夫人被吕后断手足、去耳目、饮瘖药置于厕中,号「人彘」,事见《吕太后本纪》;袁盎以前朝惨祸谏文帝勿使宠妃僭礼。
- 「茍欲劾治」——「茍」同「苟」,如果;「劾(hé)」弹劾。
- 「日饮,毋何」——天天饮酒,别无他事(韬晦自全之策)。
- 「愿请闲」——请求屏退旁人、单独进言;「闲」空暇、私室。
- 「长史掾」——丞相府长史与掾属。
- 「材官蹶张」——「蹶(jué)张」以脚踏强弩使之张开;材官为步兵武士,申屠嘉出身行伍。
- 「队率」——「率(suài)」军官名,队率为下级军官。
- 「止辇受其言」——皇帝停车听取郎官奏言。
- 「自闭钳天下之口」——申屠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然不能延揽进言,故袁盎以「钳口」责之。
- 「鼂错」——「鼂(cháo)」同「晁」;本篇底本用「鼂」字,今存其形。
- 「抵罪,诏赦以为庶人」——论罪当罚,诏令赦免而废为庶人。
- 「事未发,治之有绝」——事前惩治可绝其谋;「乡(xiàng)」通「向」,「兵西乡」谓叛军西进。
- 「犹与未决」——「犹与」即「犹豫」。
- 「请辟人赐闲」——「辟(bì)」屏退。
- 「其语具在吴事中」——指《吴王濞列传》。
- 「逮吴反」——「逮」及、等到。
- 「盗爱盎侍儿」——私通侍女;袁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宽厚待下的一笔,成为他日后逃生的种子。
- 「装赍置二石醇醪」——「赍(jī)」携带的资装;「醪(láo)」浊酒、醇酒。
- 「西南陬卒」——「陬(zōu)」角落。
- 「君弟去」——「弟」通「第」,只管。
- 「以刀决张,道从醉卒直出」——「决张」割开帐幕;底本作「道从醉卒(直)隧[直]出」(校字标记:原刻「隧」误,当作「直」),据正字录作「直出」。
- 「解节毛怀之」——藏起使节旄毛;袁盎以太常持节使吴。
- 「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楚王刘戊(从叛)死,立楚元王子刘礼续楚。
- 「闾里浮沈」——「沈」同「沉」,与乡人浮沉相处(韬晦)。
- 「博徒」——赌徒;剧孟事并见《游侠列传》。
- 「缓急人所有」——急难之事人人难免;「缓急」偏义复词,义在「急」。
- 「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不以父母之故推辞、不以生死利害拒绝,游侠救难的信条。
- 「诸君誉之皆不容口」——刺客刺人先访其人,闻誉而不忍下手;「不容口」说不完、赞不绝口。
- 「十馀曹」——「曹」辈、批。
- 「棓生问占」——「棓(pǒu)」一说作「杯珓」之占;棓生,以占卜为业者。
- 「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遮」拦路;「郭门」外城门。
- 「申商刑名」——申不害、商鞅一派的法家刑名之学。
- 「轵张恢先」——轵县张恢先生;「先」犹「先生」。
- 「太常掌故」——太常属官,掌故旧典籍故事,秩二百石。
- 「伏生」——济南伏胜,秦博士,传《尚书》二十八篇(一二十九篇);晁错受书事为经学史关键一环。
- 「以书称说」——用《尚书》经义论证时政。
- 「智囊」——太子家(潜邸)给晁错的绰号。
- 「宠幸倾九卿」——内史秩二千石而宠幸逾九卿。
- 「太上庙壖中」——「壖(ruán)」庙墙外缘的空地;内史府在壖地,门东出不便,晁错凿两门南出、穿壖垣。
- 「不致于法」——壖中垣非庙垣,依律不构成罪。
- 「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申屠嘉自责:本当先斩后奏,却先请于上,被晁错抢先说明。
- 「收其枝郡」——削收诸侯旁枝之郡归于汉廷。
- 「由此与错有却」——「却(qì)」同「隙」,嫌隙;窦婴之争的另一面。
- 「更令三十章」——更改法令三十章。
- 「别疏人骨肉」——离间天子与诸侯的骨肉之情。
- 「固也」——本来如此(我明知如此仍要这样做)。
- 「衣朝衣斩东市」——着朝服赴刑;景帝中元二年正月,晁错「衣朝衣斩东市」成为忠臣惨死的中国式意象。
- 「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闲」——「闲」同「间」;邓章学黄老,父子异术而并显。
- 「善傅会」——善于缘饰经义、比附事理。
- 「资适逢世」——资质恰好逢上好时代。
- 「说虽行哉,然复不遂」——斩错之策虽行,袁盎自身终不得志。
- 「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引语,见《汉书·晁错传》赞引;太史公以此语衡错。
四、注释¶
- 【中郎/中郎将】郎中令(光禄勋)属官,宿卫侍从;中郎将为统领,秩比二千石。
- 【社稷臣】以社稷(国家)安危为己任、不以君主个人宠辱为转移之臣;袁盎的政体论名句。
- 【淮南厉王】刘长,文帝弟,骄纵不法,文帝六年徙蜀,绝食死于雍。
- 【常侍骑】皇帝出行的骑从侍卫,持节夹乘。
- 【六尺舆】天子所乘之舆。
- 【上林】上林苑,皇家猎苑。
- 【郎署长】上林郎署的长官,职司布置席位。
- 【申屠嘉】梁人,行伍出身,文帝后元二年为丞相,廉直门不受私谒;事并见《张丞相列传》。
- 【吴相】汉廷派驻诸侯王国的丞相,实为朝廷监察诸侯之耳目。
- 【窦婴】魏其侯,外戚而重直道,与晁错有隙、与袁盎相善,事详《魏其武安侯列传》。
- 【太常】九卿之首,掌宗庙礼仪;使吴持节者太常之任。
- 【大将军】战时置,窦婴以督军击吴楚。
- 【从史】丞相(相)府随从小吏。
- 【校尉司马】校尉属下军司马;守盎的军官恰是当年从史——袁盎「遇之如故」的回报。
- 【剧孟】雒阳大侠,《游侠列传》立传者之一。
- 【季心】季布之弟,侠而勇,见《季布栾布列传》。
- 【筹策】计谋;景帝家居之袁盎「时时使人问筹策」。
- 【梁王求为嗣】梁孝王刘武求立为景帝储嗣,事详《梁孝王世家》;袁盎进说阻之,遂招刺祸。
- 【棓生】占卜者。
- 【太常掌故/家令】家令为太子属官,掌家事,秩八百石;「太子家号曰智囊」。
- 【内史】掌京师(治粟内史所分),景帝时为近臣要职。
- 【御史大夫】副丞相,掌监察,位上卿。
- 【枝郡】诸侯王国所属之旁郡。
- 【东市】长安行刑之市,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 【谒者仆射】谒者台长官,掌宾赞受事;邓公时为校尉从军。
- 【城阳中尉】城阳国中尉,掌国中治安军职。
- 【建元】武帝第一个年号(前 140—前 135)。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把两人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用同一把刀解剖:袁盎「仁心为质,引义慨」是骨,而「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是刀——他死于名(梁王之怨因阻嗣立名而起,刺客之访因天下誉名而罢);晁错「削地尊京师,万世之利」是功,而「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是罪——七国已反、皇帝危急,他不去救驾却在追究袁盎。引「变古乱常,不死则亡」收束,把晁错之死从「忠臣冤案」的角度拽回「变法者代价」的角度。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没有为「斩错谢吴」翻案,也没有为袁盎之死唱挽歌——合传的对仗本身就是论断:一个死于「好名」,一个死于「报复」,而两人共通的「直」没有被否定——直而不学的代价。
5.2 史事纵深¶
- 「功臣/社稷臣」之辨的政体意义。袁盎用吕后至吕后崩的全部记录检验周勃:诸吕擅王时「弗能正」,政变时「适会其成功」——功臣是机会的产物,社稷臣是原则的产物。这一定义随后被行动验证:周勃下狱、无人敢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他毁其人、救其身。文帝「上益庄,丞相益畏」,是这篇谏言的直接制度产出:君臣名分被重新校准。
- 袁盎的谏言结构:捧三件「高世之行」救一场丧弟之痛。淮南王死于槛车,文帝「辍食哭甚哀」且自认「不用公言至此」;袁盎不辩原谏之得失,而以「孝过曾参、勇过贲育、让过许由」三顶高帽加「有司卫不谨」的技术归因,把皇帝从自责的泥潭里拔出来,顺势请立淮南三子——一场政治危机以「封三王」收场,而淮南国后来正是吴楚七国之乱的策应之一(刘安欲发兵应吴)。「名重朝廷」四字之下,是谏言艺术的顶点与隐患。
- 却慎夫人坐与「人彘」记忆。同席之礼争的不是座位,是「妾主之别」的制度底线;袁盎的说服路径是「适所以祸之」——以宠妃自身的安全论证礼制,再以「人彘」这一吕后时代的活体记忆作结。慎夫人「赐金五十斤」,被打的人给打的人发奖金,这是文帝一朝「从谏如流」最生动的一帧。
- 袁盎之智与袁种之计。吴相任上的「日饮,毋何」是袁种的方案:不弹劾、不攀附、不告发,只做最低限度的劝谏——袁盎用之而「吴王厚遇」。同样的人,文帝朝直言、吴国韬晦,说明他的「直」不是本能而是工具:在可以被听见的朝堂直,在不能被听见的吴国藏。这种「环境切换」能力,是他能在吴楚之乱中活下来(被围、被赦、再出使)的底层配置。
- 从史报恩:一次私德的复利。袁盎对从史盗爱侍女「知之弗泄,遇之如故」,多年后从史以五百人围守之身、二石醇醪之夜救他出营。「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袁盎连逃生都在替对方计算风险。这一段是全篇最小说化的叙事,也是「仁心为质」太史公评语的最佳注脚。
- 晁错的死法:制度性牺牲的第一案。削藩之策与七国之反之间隔着十几天——反以「诛错」为名,景帝遂「衣朝衣斩东市」。邓公一句「其意非在错也」与「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让景帝「默然良久,吾亦恨之」。但错已死、吴楚未罢——袁盎的「斩错谢吴」之策在战略上其实落空(吴并不罢兵),这场牺牲只买到了「师出有名」的政治合法性反转。此后削藩的事业(推恩令的先声)由汉廷默默继续——错父「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的预言,精确到残忍。
- 申屠嘉之死:两代丞相的代际碰撞。申屠嘉「先斩后奏」的怒言与「为儿所卖,固误」的自责,标志着军功丞相时代的终结:面对通晓文法、直通内廷的新官僚(请闲言事、宠幸倾九卿),老丞相的府议—奏请程序慢了一夜。「丞相遂发病死」——不是病死,是被制度代谢而死。
5.3 今读¶
-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风险管理的第一课:不把自己暴露在不必要的风险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组织越是高价值节点,越要拒绝侥幸决策。
- 「适所以祸之。」——宠爱超过制度边界,实质是制造风险。把人放在与其身份不匹配的位置上,受益的是当下的关系,埋下的是长远的祸。
- 「日饮,毋何。」——在不能改变的环境里降低自己的暴露面。袁盎在吴国的韬晦不是放弃原则(他仍「时说王曰毋反」),而是把原则压缩到最低可生存的剂量。
- 「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信息管道的组织学:领导者拒听,等于自废认知。袁盎把「纳谏」从道德问题重构为「圣智增长」的技术问题——上司听得越多,判断越准。
- 「知之弗泄,遇之如故。」——对下属过错的最高处理方式:知情而不公开,待遇不降标准。这笔多年后的救命投资说明:宽容的本质是给别人留下改过并为你效死的空间。
- 「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变革者的节奏问题:晁错的方案也许正确(削藩终被实行),但在阻力最大的时点用最激烈的方式推进、同时消耗政治资本于私人恩怨——「万世之利」救不了「当下之死」。变革存亡常在时序,不在是非。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
- 「刘氏不绝如带。」
-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 「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 「陛下独不见『人彘』乎?」
- 「妾主岂可与同坐哉!」
- 「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
- 「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
- 「智囊。」
- 「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
- 「变古乱常,不死则亡。」
- 【关联篇目】《吕太后本纪》(诸吕、人彘)、《淮南衡山列传》(淮南厉王全案)、《吴王濞列传》(七国之乱与「斩错谢吴」全文本)、《魏其武安侯列传》(窦婴)、《张丞相列传》(申屠嘉)、《游侠列传》(剧孟)、《季布栾布列传》(季心)、《匈奴列传》(晁错守边疏的背景)、《儒林列传》(伏生传《尚书》)。
- 【晁错论兵】晁错尚有《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论贵粟疏》(存《汉书》本传),论「中国之长五、匈奴之长三」、徙民实边、贵粟重农——削藩之外,他是汉初边防与农政体系的总设计师;本传只载其削藩一面,读《汉书》可补全貌。
- 【斩错东市的接受史】「衣朝衣斩东市」后世成为忠良冤死的典故:白居易、苏轼诗文中屡引;宋代苏轼《晁错论》翻案为「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责其不能自处危地,与太史公「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同一谱系。
- 【思考题】
- 袁盎「毁周勃而救周勃」,同一人身上「直言」与「救援」如何统一?他的「仁心为质」与「好声矜贤」是否矛盾?
- 晁错削藩与吴楚之反、斩错谢吴——如果晁错在七国反后「急匡救」而不追袁盎,历史是否可能改写?他的死是策略错误还是结构性牺牲?
- 错父「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为什么改革者的家族总在成功账单上被最先结算?
- 袁盎死于名(「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死于权——请比较两人之死的因果链条,说明司马迁对「直臣」的价值排序。
- 从史夜救袁盎与刺客不忍刺袁盎,两个「被仁德反哺」的瞬间说明了什么?袁盎的经营是投资还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