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张耳陈馀列传¶
卷次:卷八十九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二十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5,2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89》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张耳陈馀列传》是《史记》里最锋利的友情解剖:张耳、陈馀同为大梁名士,「两人相与为刎颈交」——陈馀年轻,「父事张耳」;秦灭魏后两人改名换姓在陈县当里门看守——里吏鞭打陈馀,张耳踩他的脚让他受辱不死。秦末乱起,两人辅佐武臣定赵地、立赵王;巨鹿之围中张耳在城内求救、陈馀在城外拥兵数万不敢进——生死关头,刎颈之交裂为死仇:陈馀脱解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佩其印收其兵,两人从此「相与有却」。最终韩信斩陈馀于泜水,张耳为赵王善终——但太史公曰的判词钉死了这个故事的教训:「岂非以势利交哉?」
本传的另一个宝藏是贯高之狱:赵相贯高为主雪耻谋刺高祖——事败后「吾王实无谋」独自担罪,榜笞数千「身无可击者」仍不改口,最终以「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仰颈自绝。名闻天下的,就是这个「然诺」。
二、原文与译文¶
1. 刎颈之交¶
【原文】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f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
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译文】 张耳是魏国大梁人。他年轻时,做过魏公子无忌的门客。张耳曾逃亡游历到外黄。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长得很美——嫁给了一个平庸的丈夫——她逃离丈夫——投奔父亲的老朋友。那位父辈老友一向了解张耳,就对她说:「一定要找贤良的丈夫——就跟张耳。」女子听从,就请人决断了与前任丈夫的婚姻,嫁给了张耳。张耳当时脱身出游——女家殷厚地供养张耳——张耳因此招来千里之外的宾客。他做了魏国外黄的县令——名声从此更加贤良。
陈馀也是大梁人——喜好儒学——多次游历赵国的苦陉。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知道陈馀不是平庸之辈。陈馀年轻——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张耳——两人结成了刎颈之交。
2. 里门受笞¶
【原文】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niè)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译文】 秦国灭掉大梁的时候,张耳家住在外黄。汉高祖还是平民的时候——曾多次追随张耳交往——做了几个月门客。秦国灭魏几年之后——听说这两个人是魏国名士——悬赏:抓到张耳的赏千金,抓到陈馀的赏五百金。张耳、陈馀就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做里门看守来养活自己。两人朝夕相处。里中小吏曾因过错鞭打陈馀——陈馀想起身反抗——张耳踩住他的脚——让他忍受鞭打。小吏走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数落他说:「当初我和你怎么说的?如今为一点小羞辱就想跟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认为他说得对。秦国发诏书悬赏追捕他们——他们俩反而利用看门人的职务来号令里中。
3. 陈涉问计¶
【原文】 陈涉起蕲(qí),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chēn)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译文】 陈涉在蕲县起义——攻入陈县——兵力达数万。张耳、陈馀前来拜见陈涉。陈涉和身边左右平生多次听说张耳、陈馀的贤名——却从未见过——一见面就大喜。
陈县的豪杰父老于是劝说陈涉说:「将军亲自披坚甲执锐器——率领士卒诛讨暴秦——重建楚国的社稷——使灭亡的国统得以延续——论功德应该称王。况且要监督统领天下各路将领——不称王不行——希望将军立为楚王。」陈涉问这两个人,两人回答说:「秦国暴虐无道——攻破别人的国家——毁灭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代——耗尽百姓的力气——榨干百姓的财富。将军怒目张胆——置万死不顾一生——为天下除残去暴。如今刚到陈县就称王——是向天下显示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急速率兵西进——派人拥立六国国君的后代——为自己培植党羽——给秦国增加敌人。敌人多了兵力就分散——盟友多了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不用交兵、县城无须攻守——诛灭暴秦——占据咸阳号令诸侯。被灭的诸侯得以重立——再用德行感服他们——这样帝业就成就了。如今独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因此离散。」陈涉不听——还是自立为王了。
4. 武臣定赵¶
【原文】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shào)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wèi),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杰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kuài)箕敛,以供军费,财匮(kuì)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wèi)。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杰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译文】 陈馀又游说陈王说:「大王率梁楚之众西进——目标在攻入关中——还来不及收服河北。臣从前游历过赵国——熟悉那里的豪杰和地形——请让我率一支奇兵北取赵地。」于是陈王任用从前的老朋友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三千士兵——北上夺取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赵地各县——游说当地豪杰说:「秦国施行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已经几十年了。北边有修长城的劳役——南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内外骚动——百姓疲惫不堪——按人头收税、用簸箕收敛谷物——来供给军费——财尽力竭——民不聊生。再加上严苛的法令酷重的刑罚——使天下父子不得相安。陈王振臂为天下首先倡议——称王楚地——方圆两千里——无不响应——家家愤怒——人人争斗——各自报自己的怨仇而攻击自己的仇人——县里杀掉县令县丞——郡里杀掉郡守郡尉。现在已经建立了大楚、称王于陈——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士兵西击秦军。在这时候还成就不了封侯大业的——算不上人中豪杰。请各位一起计议!天下人同心苦秦已经很久了。凭借天下的力量去攻打无道之君——报父兄之仇而成就割地封土的大业——这是士人千载一时的机会啊。」豪杰们都认为说得对。于是沿路招收士兵——得数万人——号称武臣为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座城——其余的都据城固守——不肯投降。
5. 蒯通说范阳令¶
【原文】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qíng)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zì)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zì)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xi)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jī)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译文】 于是武臣引兵东北攻取范阳。范阳人蒯通游说范阳县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快要死了——所以来吊唁。虽然如此——也祝贺您因为见到我而能活命。」范阳县令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回答:「秦法严苛——您做范阳县令十年了——杀人的父亲——使人家的孩子成为孤儿——砍断人的脚——刺黥人的脸——数不胜数。然而慈父孝子没有敢把刀捅进您肚子里的——是畏惧秦法罢了。如今天下大乱——秦法失效——那么慈父孝子就将把刀捅进您肚子来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如今诸侯背叛秦国——武信君的大军就要到了——您却坚守范阳——县里的少年都争着要杀您、归降武信君。您赶紧派我去见武信君——可以转祸为福——就在今天。」
范阳县令就让蒯通去见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打了胜仗才夺取土地、攻破城池才占领城池——我私下以为错了。如果听我的计策——可以不攻而降城、不战而取地——一纸檄文平定千里——可以吗?」武信君说:「什么意思?」蒯通说:「如今的范阳县令——本来该整顿士卒守城作战——但他胆小怕死、贪恋富贵——所以想抢先投降——又怕您以为他是秦国任命的官吏——像之前那十座城一样杀掉他。而如今范阳的少年也正要杀县令——自己据城抵抗您。您为何不让我带上侯印——去拜封范阳县令——县令就会献城归降您——少年们也不敢杀县令了。再让范阳县令乘坐朱轮华毂的豪车——在燕赵边境驰骋炫耀。燕赵边境的人见了——都会说这是范阳县令——他是最先投降的——于是高兴了——燕赵的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这就是我说的『传檄而定千里』。」武信君听从他的计策——派蒯通赐范阳县令侯印。赵地听说——不战而献城的有三十多座城。
6. 武臣称王与李良之乱¶
【原文】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其策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qí),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shào)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yǎn)略上党。
【译文】 到了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西入函谷关——到戏地就被击退;又听说诸将为陈王攻城略地——多因谗言诋毁而获罪被诛——怨恨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策、不让他们为将只任校尉。就劝说武臣说:「陈王从蕲县起义——到陈县就称王——未必立六国的后代。将军如今用三千人攻下赵地几十座城——独自据守黄河北岸——不称王就无法镇守。况且陈王听信谗言——回去复命——恐怕免不了灾祸。又不如立陈王的兄弟;不然——就立赵国的后代。将军不要失去时机——时机之间连喘息都不容。」武臣听从了他们——就自立为赵王。任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要灭尽武臣等人的家族——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的国相房君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又制造一个秦国。不如趁机祝贺他们——让他们赶快引兵西进攻秦。」陈王认为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软禁——封张耳之子张敖为成都君。
陈王派使者到赵国道贺——催促赵国赶快发兵西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武臣说:「大王在赵国称王——并不是楚王的本意——只是用计策祝贺您罢了。楚国一旦灭秦——必然对赵国加兵。希望大王不要西进——向北夺取燕、代——向南收服河内来扩大自己。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拥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不敢制伏赵国。」赵王认为说得对——于是不向西出兵——而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7. 厮养卒说燕¶
【原文】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sī)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棰(chuí)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qiè),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译文】 韩广到了燕地——燕人就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就与张耳、陈馀北上到燕国边境夺取土地。赵王一次私下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军把他囚禁起来——想分割赵国一半土地才放回赵王。赵国派使者去——燕军就杀使者——坚持要地。张耳、陈馀为此忧虑。有个伙夫向同舍的人告辞说:「我替各位去游说燕国——让你们用车把赵王接回来。」同舍的人都笑:「派去的使者有十多批——一到就被杀——你凭什么能救回赵王?」伙夫就跑到燕军营垒。燕将见了他,他问燕将:「知道我想干什么吗?」燕将说:「你想要回赵王罢了。」他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伙夫说:「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燕将说:「想要回赵王罢了。」赵国伙夫于是笑着说:「您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欲望。武臣、张耳、陈馀挥着马鞭子打下赵国几十座城——他们每个人也都想南面称王——难道想一辈子做卿相吗?臣子和君主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只是因为局势刚刚安定——还不敢三分赵地各自称王——而且按年龄长幼先立武臣为王——来稳住赵国人心。如今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想分割赵地各自称王——只是时机未到。如今您却囚禁了赵王。这两个人名义上要求放回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了他——好让这两个人分赵自立。一个赵国尚且不把燕国放在眼里——何况两个贤能的君王左提右挈——来问责杀王的罪过——灭掉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将认为说得对——就放回了赵王——伙夫亲自驾车把他送了回来。
8. 巨鹿之围与刎颈交的破裂¶
【原文】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shào)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lù)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yǒng)道属河,饷(xiǎng)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yǎn)、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yǎn)、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yǎn)、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译文】 李良平定常山之后——回来复命——赵王又派李良去攻取太原。到了石邑——秦军堵塞了井陉口——不能前进。秦将假称二世的使者送给李良一封信——没有封口——说:「李良曾经事奉过我得到显贵宠信。李良如果真能反赵归秦——就赦免李良的罪——尊贵李良。」李良得到信——怀疑其真实性。就回到邯郸——请求增兵。还没到——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饮酒——随从有一百多骑。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伏在路边拜谒。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只派骑士向李良致意。李良向来显贵——起身——在随从面前感到惭愧。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背叛暴秦——有能力的人先称王。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在将军之下——如今一个女人竟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她。」李良已经得到秦王的书信——本来就想反赵——还没有决断——因此发怒——派人追杀了赵王的姐姐——于是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没有防备——竟杀死了武臣、邵骚。赵国人很多充当张耳、陈馀的眼线——所以他们得以逃脱。收拢军队——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张耳说:「两位都是客居他乡的人——想让赵地归附——很难;只有拥立赵国后代——以道义扶持——才可以成就功业。」于是寻访到赵歇——立为赵王——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打陈馀——陈馀打败李良——李良逃去投奔章邯。
章邯带兵到邯郸——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到河内——铲平了邯郸的城郭。张耳与赵王歇逃入巨鹿城——被王离包围。陈馀向北收拢常山的部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以北。章邯驻军巨鹿以南的棘原——修筑甬道与黄河连接——给王离输送军粮。王离兵多粮足——猛攻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尽、兵力很少——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前进——陈馀自估兵少——敌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你结为刎颈之交——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而你手握几万军队——不肯相救——还谈什么同生共死!如果信守诺言——为什么不跟秦军拼个同死?何况还有十分之一二的保全机会。」陈馀说:「我估计前进终究救不了赵——只会全军覆没。况且我之所以不跟你们同死——是想为赵王、张君向秦报仇。如今一定同死——就像把肉送给饿虎——有什么益处?」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危急——要以同死来立信——哪里顾得上日后的打算!」陈馀说:「我死了反而对大局无益。如果一定照你们说的办。」就派五千人让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到了那里全军覆没。
9. 推印绝交与汉楚之间¶
【原文】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闲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yǎn)、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yǎn)、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shòu),推予张耳。张耳亦愕(è)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却。
【译文】 这时候——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北面收拢代地的部队——得到一万多人——赶到——都驻扎在陈馀营垒旁边——不敢攻击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切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粮——项羽率全部军队渡河——于是击破章邯。章邯引兵退走——诸侯军这才敢攻击围巨鹿的秦军——俘虏了王离。涉闲自杀。最终保存巨鹿的——是楚国的力量。
于是赵王歇、张耳得以出巨鹿城——答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不肯救赵——又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发怒说:「张黡、陈泽以必死来逼我——我派他们带五千人先试探秦军——全军覆没、没有一人出来。」张耳不信——以为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以为我舍不得这颗将军印吗?」就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敢接。陈馀起身去上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不接受——反受其咎』。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违反天意不吉。赶快取过来!」张耳就佩上陈馀的印——接收了他的部下。陈馀回来——也怨恨张耳不谦让——就快步走了出去。张耳于是收编了他的部队。陈馀只带着部下几百个亲信到黄河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去了。从此陈馀、张耳之间有了裂痕。
10. 常山王与代王¶
【原文】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pàn)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捍(hàn)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译文】 赵王歇重新回到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及各路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为王——张耳交游广泛——很多人替他说话——项羽也一向多次听说张耳贤能——就把赵地分出来立张耳为常山王——以信都为王都。信都改名襄国。
陈馀的门客多人游说项羽说:「陈馀、张耳一体同心、对赵同功。」项羽因为陈馀没有随他入关——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旁边的三个县封给他——而把赵王歇迁去当代王。
张耳到封国就任——陈馀愈发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如今张耳称王——我唯独封侯——这是项羽不公平。」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馀就派夏说去游说田荣说:「项羽做天下的主宰不公平——把好地都封给诸将——把原来的王迁到坏地方——如今赵王竟然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我兵力——请让我以南皮作为您屏障。」田荣想在赵国培植党羽来反抗楚国——就派兵跟随陈馀。陈馀于是倾尽三县之兵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的,说:「汉王与我有旧交——而项羽又强大——立我为王——我想到楚国去。」甘公说:「汉王入关的时候——五星汇聚在东井星。东井——是秦地的分野。先到的必成霸业。楚国虽然强大——最后必然归属汉。」所以张耳投奔了汉。汉王也正回师平定三秦——正围攻章邯于废丘。张耳拜见汉王——汉王以厚礼相待。
11. 陈馀之亡¶
【原文】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chí)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译文】 陈馀打败张耳之后——把赵国的土地全部收复——从代地迎回赵王——恢复赵王之位。赵王感激陈馀——立他为代王。陈馀因为赵王年幼、国家初定——不去代国赴任——留在赵王身边辅佐——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留守代地。
汉二年——汉王东进攻楚——派使者告知赵国——想联合出兵。陈馀说:「汉王杀了张耳——我才跟从。」于是汉王找了个长相像张耳的人斩了——拿着他的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助汉。汉军在彭城以西战败——陈馀也发觉张耳没死——就背叛了汉。
汉三年——韩信已经平定魏地——派张耳与韩信攻破赵国井陉关——在泜水边上斩了陈馀——追到襄国杀了赵王歇。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景王。儿子张敖继立为赵王。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做赵王张敖的王后。
12. 贯高之狱¶
【原文】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韛(bài)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xù)礼。高祖箕踞(jù)詈(lì),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chán)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niè)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捕逮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jiàn)车胶致,与王诣(yì)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qián),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bàng)笞数千,刺剟(duō),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biān)舆前。仰视曰:「泄公邪(yé)?」泄公劳苦如生平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áng),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qián)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诸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sī)役,莫非天下俊杰,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译文】 皇上赞赏贯高为人能坚守承诺——让泄公把全部情况告诉他,说:「张王已经放出来了。」于是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说:「我们大王真的放出来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说:「皇上赞赏您——所以赦免您。」贯高说:「我之所以不死、不留一点余地——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如今大王已经放出——我的责任已经尽了——死而无恨了。况且人臣背上篡杀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事奉皇上呢!纵然皇上不杀我——我心中能不惭愧吗?」于是仰头割断咽喉而死。在这个时候——他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张敖放出之后——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封为宣平侯。于是皇上器重张王的门客们——凡是以钳奴身份跟随张王入关的——没有不做诸侯国相、郡守的。到孝惠帝、高后、文帝、孝景帝的时候——张王门客的子孙都做到了二千石的高官。
张敖在高后六年去世。儿子张偃为鲁元王。因为母亲是吕后女儿的缘故——吕后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弱——兄弟又少——就封张敖其他姬妾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诸吕无道——大臣诛灭诸吕——废掉鲁元王和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又封原来的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延续张氏的祭祀。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是世人传称的贤者;他们的宾客和仆役——无不是天下的俊杰——他们所在的国家没有不做到卿相的。然而张耳、陈馀当初贫困落魄的时候——相互信任、以死相许——哪里还用得着顾虑什么。等到据有国土、争夺权位——最终互相毁灭——为什么当初相互倾慕信任那样真诚、后来相互背叛那样乖戾呢!难道不是因为以势利相交吗?虽然名誉很高、宾客很盛——他们所走的路,跟吴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三、校勘记(编者)¶
- 「女家厚奉给张耳」:外黄女逃婚再嫁的合法性靠「父客」做主——汉初婚俗的一手记录。
- 「头会箕敛」:按人头摊派、用簸箕收敛——秦末赋税征敛的成语出典。
- 「时间不容息」:间,间隙——时机间隙连呼吸都不容。
- 「贯高」人名读音:贯高(guàn gāo)——赵国国相。
- 「箯舆」:竹舆、抬架——贯高受刑后只能躺在抬架上受审。
- 「仰绝肮」:肮同「肮」(咽喉)——仰头自行割断咽喉而死。一说「肮」读 gāng 为颈项。
- 「五星聚东井」:汉元年五星聚于东井的天象——甘公以星占劝张耳归汉,为汉得天命的星象学证据(与[[027-天官书]]互见)。
- 太史公曰「大伯、延陵季子」:吴太伯让国、季札让国——让与不争的最高典范。太史公以二贤对照张陈:同样是名士,太伯季札让而不争成其圣,张陈以势利交而相灭——一正一反。
四、注释¶
- 刎颈交的建立与崩塌:两人结交的基础是「父事张耳」的辈分差+「魏之名士」的共同声誉——友情建立在共同的名誉资本上。巨鹿之围暴露了这段友情的地基:张耳要的是「义」(你该为我死),陈馀要的是「功」(留着命才能报仇)——两种伦理在生死关头不可兼容。「势利交」的判词由此而来。
- 里门受笞的伏笔:秦购千金时张耳踩脚让陈馀受笞——「小辱可忍以全大志」的第一次演出;数年后巨鹿陈馀「安在其相为死」——同样的「忍辱全命」逻辑被张耳判定为「不肯相救」。同一个道理,处境互换就成了罪状——这是本传最精妙的叙事对称。
- 鲁连陈涉两案的对比:张耳陈馀劝陈涉「勿王」(立六国后、树党分敌)被拒——转头他们拥立武臣称王——劝人者与践行者的双重标准,是纵横家常见的自我矛盾。
- 厮养卒的洞见:一个伙夫看穿「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因为他懂得「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张陈的野心是称王,赵王活着反而是障碍。这个无名小卒的发言是本传智力含量最高的段落——信息不对等的破解不靠地位,靠对人性的洞察。
- 巨鹿之围的僵局:王离围城、章邯甬道饷军——张耳在城内数召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的计算完全理性(五千人先尝秦军果然全没)——但理性的计算在「生死之交」的道德契约面前无法辩护。友情一旦以「刎颈」立约,违约成本就不是理性可以计算的。
- 推印的博弈:陈馀推印(以退为怒的表达)→ 张耳愕不受(道义上的正确反应)→ 门客「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把夺权合法化)→ 张耳佩印收兵——陈馀厕中之出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把表达愤怒的象征动作当成了实际交易。权力交接一旦发生就不可逆转。
- 「汉杀张耳乃从」:陈馀以张耳之头为出兵条件——汉王杀了一个长相像张耳的人应付——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假头事件说明:双方的结盟与背反都建立在极低的信任基线上——貌合神离的联盟经不起一次验证。
- 贯高的「然诺」伦理:贯高的行为分三段——为主雪耻(刺杀计划的发起,忠)→ 事败独揽(「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义)→ 确认主上无事后自绝(「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信)。他的「名闻天下」不是因刺杀(未遂),是因「立然诺」——说到做到的完整闭环。太史公为他留足篇幅,与刺客列传的豫让遥相呼应。
- 「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刘邦的冷峻逻辑——张敖若得天下,会在乎一个鲁元公主吗?——用利害推演否定姻亲忠诚。这句话与吕后「张王以鲁元公主故」的人情逻辑正面冲突——刘邦赢了辩论(张敖下狱),却输了亲情账(鲁元公主的婚姻成了政治工具)。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势利交的解剖报告¶
太史公曰的结构是一个完整的因果分析:「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贫困时的信任不需要理由)→「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得势后的互相毁灭)→「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疑问)→「岂非以势利交哉」(答案)——友情变质不是人性突变,而是交往基础(势利)的必然产物。
「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的对照是判词的升华:同样是名士,太伯季札之所以成圣,是因为他们「让」——把权力推开;张耳陈馀之所以相灭,是因为他们「争」——把权力抓牢。太史公以让与争的分野给这段友情判了死刑,也立了一面镜子。
5.2 史事纵深:合伙创业的古代标本¶
张陈组合完整经历了合伙创业的全部阶段:合伙创业前的互相看好(名士+名士)→ 创业成功(三千人起家到数十万)→ 股权分配失衡(张耳右丞相 vs 陈馀大将军——名位相近而实权有别)→ 危机中的战略分歧(救与不救)→ 决裂(推印)→ 互相毁灭(韩信斩陈馀时用的是张耳)。
这个标本里最值得注意的环节是「推印」:陈馀的推印是愤怒的表达(期待张耳挽留),张耳的接受是门客怂恿的结果(「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双方都在用试探博弈,而博弈的每一步都只能单向升级。合伙关系中最危险的破坏动作,往往是表达不满的「象征性动作」被对方当成了真实的要约。
5.3 今读:然诺的价值与市道交的边界¶
其一,「天下以市道交」的祛魅(与[[081-廉颇蔺相如列传]]客言同一命题)——张耳、陈馀、贯高三人的故事给出三种答案:张耳听懂了市道交并继续开放门庭(与孟尝君同);陈馀不懂市道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把张耳的每一次行为都按利益计算);贯高超越了市道交(他的然诺不以利害转移)。三种态度三种结局——不是道德寓言,是行为后果的实证。
其二,贯高之狱是「责任边界」的古典案例:贯高坚持「王实不知」的边界划分——谋刺是我的责任,与君主无关。他用酷刑之下不改口的代价守住这条边界,既救了张敖,也证明了自己「立然诺」的人格完整。现代组织的事故问责同样需要这样的边界划分:谁的责任谁来承担,不株连、不代过——制度才可信任。
其三,为陈馀留一份公道:巨鹿不救的理性判断其实是正确的(五千人全没的实证)——他被谴责的不是战略错误,而是「违约」。历史的吊诡在于:陈馀的理性分析「徒尽亡军」完全正确,而张耳的「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完全无理——但历史记住的是后者的道义义愤。战略正确不能豁免信用违约——这是陈馀案例留给职业经理人的永恒警示。
六、拓展¶
名句 - 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 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 - 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 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 - 臣事范、中行氏众人遇我众人报之([[079]]豫让语,与陈馀「众人遇我」逻辑互文)。 - 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083-鲁仲连邹阳列传]]互见)。 - 岂非以势利交哉?
关联篇目 - [[077-魏公子列传]]——张耳尝为魏公子无忌门客;养士传统的余脉 - [[073-白起王翦列传]]/[[092-淮阴侯列传]]——井陉之战(韩信张耳破赵斩陈馀)的韩信视角 - [[076-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解相印与魏齐同奔(另一段「解印」故事) - [[088-蒙恬列传]]——同为「功高而死于非命」的秦末将领 - [[095-樊郦滕灌列传]]——汉初军功集团的另一面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九、卷十——汉初张陈贯高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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