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门类：伤逝第十七｜则数：单则（王戎丧子）人物：王戎｜时代：西晋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世说》最动人心的一则丧子之痛。王戎的儿子王绥死了，山简去探望他，见王戎悲伤得不能自持。山简劝：「孩抱中物，何至于此！」——怀抱中的小孩子罢了，何至于此？王戎的回答成了千古名句：「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圣人能忘情，最下等的人够不上情；情感所凝聚的，正是我们这种人。

山简听了这话，也为他悲恸起来。一句话说服劝慰者，靠的不是道理，而是把对方也拉进了「我辈」的行列。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tòng)。

【译文】 王戎的儿子万子死了，山简前去探望，王戎悲伤得自己都承受不住。山简说：「一个怀抱里的小孩子，何至于悲伤到这个地步！」王戎说：「圣人超越了情感，最下等的人谈不上情感；情感最凝聚的地方，正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山简折服于他的话，也为他痛哭起来。

三、注释¶

【王戎】「竹林七贤」之一，见 009 篇——本条是这位「吝啬的算计者」的另一副面孔。
【丧儿万子】死了儿子王绥（小名万子）；万子年方十九而夭，有令名。
【山简】山涛之子，「竹林七贤」山涛后人；时亦名士。
【省之】探望他；省(xǐng)，探视。
【悲不自胜】悲伤得自己承受不住；胜(shēng)，承受。
【孩抱中物】怀抱中的小孩子——山简的劝慰语，把孩子视为可再得之物。
【圣人忘情】圣人超越了情感——魏晋「圣人无情」论的通行命题（何晏、王弼曾辩论圣人有无喜怒哀乐）。
【最下不及情】最下等的人够不上情感——指粗人连情都无从谈起。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情感最凝集的，正是我们这种人——钟，汇聚、凝集。
【更为之恸】转而为他痛哭；恸(tòng)，极度悲恸。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王戎丧子事，须放在魏晋玄学的「圣人有情无情之辨」背景里读：何晏主张圣人「无情」（以性统情、不动心），王弼主张圣人「同于人者五情、异于人者神明」——圣人比谁都深情，只是不为情所累。王戎的三段论正是这场名理之争的世俗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两个极端都排除之后，「我辈」恰恰是被困在中间、为情所苦的大多数。这个回答的高明在于：它不反驳山简的劝（孩子小、可再生），而是重新定义了悲伤的意义——我哭，不是因为我不理性，而是因为我在情的问题上既上不去圣人的境界，也不屑于坠入无情的麻木。他这一哭，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证词。山简「服其言，更为之恸」，说明这个定义击中了听者：劝人者反被劝，只能跟着一起哭。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人物互证：王绥（万子）之死见《晋书·王戎传》（附传）；「情之所钟」句《晋书》全录，文字与《世说》几乎一致——正史采录的世说高置信样本。
王戎的两副面孔：本条与 009《道旁苦李》的「钻核卖李」、夜算家财的王戎对读，恰是《世说》人物的立体写法——一个夜夜数钱的人，也会为儿子哭到不能自已；吝啬与深情并不互斥。
玄学背景：圣人有情无情之辨见于《三国志·钟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王弼语）；王戎之答是这场辩论在丧子之痛中的感性落地。
「钟」字的分量：刘孝标注引《晋书》作「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钟」（汇聚）暗示情如钟声所聚、有源头有去向，不是泛滥而是凝集。
结论：事见正史，语为实录级文本；本条是《世说》把玄学命题转化为人生文学的范例。

4.3 今读¶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给了所有「太重感情的人」一个体面的位置。山简的劝慰代表一种实用主义：孩子小、会再有，悲伤与损失不成比例。王戎的回答拒绝这套成本核算：情感的价值不由损失的大小决定，而由「我是谁」决定——我若不为此恸哭，我就不再是那个会爱的人。这句话的另一重现代性在于它的排序：圣人忘情（无情是上智的特权），最下不及情（麻木是下愚的处境），我辈钟情（深情是普通人的宿命与荣耀）——它把「容易动情」从弱点改写为身份。今天的读者仍在用这句话（及衍生的「我辈」自称）互认同类：凡是曾为逝者、离别、消逝之物恸哭过的人，都在「我辈」之中。而王戎的存在提醒我们：深情与精明并不冲突，一个能把家财算到每一枚铜钱的人，也可能把眼泪留给最值得的人。

五、拓展¶

成语溯源：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本条全文）——深情者的自我确认，后世诗文书信习用。
圣人忘情——魏晋玄学「圣人有情无情之辨」的通行表述。
悲不自胜（「王悲不自胜」）——悲伤到无法承受的标准用语。
关联篇目：009《道旁苦李》（王戎的两副面孔对读）；012《嵇康临刑与广陵散》（同为竹林生死主题）；《晋书·王戎传》；《世说》伤逝门王戎过黄公酒垆条（嵇阮死后王戎重过酒垆「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伤逝门另一名篇）。
延伸阅读：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伤逝门笺；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论圣人有情无情之辨；宗白华《美学散步》论晋人的美（「情之所钟」为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