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晋世家¶
卷次:卷三十九 | 体类:三十世家之九(超长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3 万字原文,世家中最长之一) 底本核对:✅ ctext.org《晋世家》(slug
jin-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9》(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如果要在诸侯国里挑一个「戏份最多」的主角,那一定是晋国——春秋真正的头号强国,纵横家口中「晋强则天下莫强」。它的谱系里塞满了中国成语的原产地:桐叶封弟、假道伐虢唇亡齿寒、骊姬倾晋、退避三舍、贪天之功、董狐直笔、病入膏肓、祁奚荐贤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但太史公笔下的晋国故事有一条更冷的暗线:这是一个从立国第一天起就带着篡夺基因的国家。开国的「桐叶封弟」,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被史官当场钉死成制度;六百七十年后,小宗曲沃一代接一代地谋杀大宗翼城——连杀五任国君才把「叔杀侄、支夺宗」变成周天子盖章的合法现实;再往后,六卿蚕食公室,三家又瓜分了六卿——晋国的整个历史就是一部「内部吞并的递归程序」,它最终以韩赵魏三家分晋、战国时代开幕作为输出结果。
司马贞述赞说得好:「天命方永,祚归有德。」可是读完这篇你会发现,晋国之兴是靠德,晋国之亡恰恰是那个「末大于本」的开端算好了的复利。中间的一串名字——申生、重耳、介子推、赵盾、魏绛、知伯——不过是这个漫长债务周期里的分期账单。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详/佯)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桐叶封弟:一句玩笑如何变成国祚¶
【原文】 晋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与叔虞母会时,梦天谓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译文】 晋国的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儿子、成王的弟弟。当初,武王同叔虞的母亲会面时,她梦见天帝对武王说:「我让你生个儿子,名叫虞,我把唐地赐给他。」等到生下儿子,手心果然有个「虞」字,所以就取名叫虞。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唐国发生动乱,周公诛灭了唐。成王同叔虞开玩笑,削桐叶为珪交给叔虞,说:「把这个封给你。」史佚于是请成王选择吉日立叔虞。成王说:「我不过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开玩笑的话。话一出口史官就记录它,典礼完成它,乐歌歌颂它。」于是就封叔虞于唐。唐在黄河、汾水的东边,方圆百里,所以称唐叔虞。姓姬,字子于。
2. 曲沃代翼:一场跨越六十七年的「公司收购」¶
【原文】 唐叔子燮,是为晋侯。晋侯子宁族,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无其年数。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十八年,靖侯卒,子厘侯司徒立。厘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厘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穆侯四年,取齐女姜氏为夫人。七年,伐条。生太子仇。十年,伐千亩,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晋人师服曰:「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适庶名反逆,此后晋其能毋乱乎?」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殇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是为文侯。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幽王,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曲沃邑大于翼。翼,晋君都邑也。成师封曲沃,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宾相桓叔。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鱓代桓叔,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郄为君,是为鄂侯。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鄂侯六年卒。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庄伯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弑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陉廷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曲沃益彊,晋无如之何。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晋侯缗四年,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厘王。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晋武公始都晋国,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武公称者,先晋穆侯曾孙也,曲沃桓叔孙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庄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岁,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
【译文】 唐叔的儿子燮,就是晋侯。晋侯的儿子宁族,就是武侯。武侯的儿子服人,就是成侯。成侯的儿子福,就是厉侯。厉侯的儿子宜臼,就是靖侯。从靖侯以来,年代可以推算。从唐叔到靖侯五代,没有在位年数。靖侯十七年,周厉王昏乱暴虐,国人暴动,厉王出逃到彘地,大臣执政,所以称为「共和」。十八年,靖侯去世,儿子厘侯司徒继立。厘侯十四年,周宣王刚即位。十八年,厘侯去世,儿子献侯籍继立。献侯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穆侯费王继立。穆侯四年,娶齐国女子姜氏做夫人。七年,讨伐条国。生下太子仇。十年,讨伐千亩,立了战功。生下小儿子,取名叫成师。晋人师服说:「奇怪啊,国君这样给儿子命名!太子叫仇,仇是仇敌的意思。小儿子叫成师,成师是显赫的名号,是成就功业的意思。名号,是自己命运的标识;事物,各有自己的定位。如今嫡子庶子的名字正相颠倒,以后晋国能不乱吗?」二十七年,穆侯去世,弟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逃。殇叔三年,周宣王去世。四年,穆侯的太子仇率党羽袭击殇叔自立,就是文侯。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死幽王,周室东迁。而秦襄公开始列为诸侯。三十五年,文侯仇去世,儿子昭侯伯继立。昭侯元年,封文侯的弟弟成师于曲沃。曲沃城比翼城还大。翼,是晋君的国都。成师封于曲沃,号称桓叔。靖侯的庶孙栾宾辅佐桓叔。桓叔这时已经五十八岁了,好施德义,晋国的民众都归附他。君子说:「晋国的祸乱恐怕就在曲沃了。枝末大于根本又深得民心,不乱还等什么!」七年,晋国大臣潘父弑杀国君昭侯而迎接曲沃桓叔。桓叔想进入晋都,晋人发兵攻打桓叔。桓叔战败,退回曲沃。晋人共同拥立昭侯的儿子平为君,就是孝侯,诛杀了潘父。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去世,儿子鱓接替桓叔,就是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在翼城弑杀国君晋孝侯。晋人攻打曲沃庄伯,庄伯退回曲沃。晋人又立孝侯的儿子郄为君,就是鄂侯。鄂侯二年,鲁隐公刚即位。鄂侯六年去世。曲沃庄伯听说晋鄂侯去世,就起兵伐晋。周平王派虢公领兵讨伐曲沃庄伯,庄伯退保曲沃。晋人共同拥立鄂侯的儿子光,就是哀侯。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去世,儿子称接替庄伯即位,就是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国弑杀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国侵犯陉廷。陉廷同曲沃武公合谋,九年,在汾水旁边讨伐晋国,俘虏哀侯。晋人就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君,就是小子侯。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所俘虏的晋哀侯。曲沃日益强大,晋国无可奈何。晋小子侯四年,曲沃武公诱骗召来晋小子杀了他。周桓王派虢仲讨伐曲沃武公,武公退回曲沃,周就立晋哀侯的弟弟缗为晋侯。晋侯缗四年,宋国扣留郑国的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杀其君襄公。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曲沃武公讨伐晋侯缗,灭掉他,把晋国的宝器全部用来贿赂奉献给周厘王。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全部兼并晋国土地据为己有。曲沃武公这时已经在位三十七年了,改称号为晋武公。晋武公开始建都晋国,此前即位于曲沃,合计在位三十八年。武公称,是原晋穆公的曾孙、曲沃桓叔的孙子。桓叔,是最初受封曲沃的。武公,是庄伯的儿子。从桓叔初封曲沃到武公灭晋,共六十七年,终于取代晋君成为诸侯。武公取代晋君二年去世。连同在曲沃的时间,即位共三十九年去世。儿子献公诡诸继立。
3. 献公与骊姬:一场灭掉所有公子的清洗¶
【原文】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颓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弟,俱爱幸之。八年,士𫇭说公曰:「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𫇭曰:「且待其乱。」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𫇭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阳以归。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厘于君。」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上其荐胙于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于今,妾殊自失于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𫇭为,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𫇭。士𫇭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是岁也,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于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奔周。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于秦,秦彊,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于啮桑,晋兵解而去。当此时,晋彊,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骊姬弟生悼子。
【译文】 献公元年,周惠王的弟弟颓攻打惠王,惠王出逃,住在郑国的栎邑。五年,讨伐骊戎,得到骊姬和她的妹妹,都很宠爱。八年,士𫇭劝说献公:「原晋国的诸位公子很多,不杀掉,祸乱将要发生。」献公就把诸位公子全部杀光,又修筑聚城作为都城,命名为绛,开始以绛为都。九年,晋国逃亡的公子们已投奔虢国,虢国因为这个缘故再次讨伐晋国,没有取胜。十年,晋国想讨伐虢国,士𫇭说:「且等它自己内乱。」十二年,骊姬生下奚齐。献公有了废太子的意思,就说:「曲沃是我们先祖宗庙所在的地方,蒲城邻近秦国,屈城邻近翟国,不派儿子们去驻守,我担心。」于是让太子申生住曲沃,公子重耳住蒲城,公子夷吾住屈城。献公同骊姬的儿子奚齐住在绛。晋国人由此知道太子立不成了。太子申生的母亲是齐桓公的女儿,叫齐姜,早死。申生同母的妹妹是秦穆公的夫人。重耳的母亲是翟国狐氏的女儿。夷吾的母亲是重耳母亲的妹妹。献公有八个儿子,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都有贤德的品行。等到得了骊姬,就疏远了这三个儿子。十六年,晋献公组建上、下两军。献公亲自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兵车,毕万做车右,讨伐灭掉霍国,灭掉魏国,灭掉耿国。回师后,为太子修筑曲沃城,赐赵夙耿地,赐毕万魏地,做他们的封邑,任为大夫。士𫇭说:「太子立不成了。把都城分给他,又居于卿位,先让他位极人臣,又怎么能即位!不如逃走,别让罪名加身。做吴太伯那样的人,不也可以吗,还能落个好名声。」太子不听。卜偃说:「毕万的后代必定昌大。万,是满数;魏,是大名。以此开始封赏,是上天为他开了路。天子称兆民,诸侯称万民,如今命名宏大,又合于满数,他必定得到民众。」当初,毕万占卜在晋国做官的吉凶,遇屯卦变比卦。辛廖占断说:「吉。屯坚固、比入附,没有比这更大的吉了。他的后代必定蕃衍昌盛。」这是上天开启了他们的福分。十七年,晋献公派太子申生讨伐东山。里克进谏献公说:「太子是供奉宗庙社稷祭祀、早晚侍奉君王饮食的人,所以叫嫡子。君王出行就留守,有人留守就随行,随行叫抚军,留守叫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统率军队,是要专断谋划的;誓师出征,是国君和执政大臣商议的事:不是太子的职责。率领军队关键在号令,受命于人就失去威严,专断号令就是不孝,所以君王的嫡子不可以统率军队。君王失去了职分的安排,任命又有什么用呢?」献公说:「我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立谁做太子。」里克没再对答就退出来,进见太子。太子说:「我要被废了吗?」里克说:「太子努力吧!让您统率军队,担心的应该是战事不顺,怎么会是废黜呢?况且您该怕的是不孝,不要怕立不上。修养自己而不苛责别人,就能免于危难。」太子率领军队出发,献公给他穿上一半颜色不同的偏衣,佩上金玦。里克推说有病,不跟太子出征。太子于是讨伐东山。十九年,献公说:「当初我的先君庄伯、武公讨伐晋国内乱时,虢国常常帮助晋国攻打我们,又窝藏晋国逃亡的公子,结果果然作乱。不讨伐它,会给子孙留下忧患。」就派荀息拿屈地出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虞国借了路,晋军就讨伐虢国,夺取它的下阳回来。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用奚齐代替他。」骊姬哭着说:「太子册立,诸侯都已经知道,而且多次领兵,百姓归附他,怎能因为贱妾的缘故废嫡立庶?君王一定要这样做,妾就自杀。」骊姬假装赞誉太子,却暗中派人诋毁太子,想立自己的儿子。二十一年,骊姬对太子说:「君王梦见了你的母亲齐姜,太子赶快到曲沃祭祀,回来把祭肉献给君王。」太子于是在曲沃祭祀母亲齐姜,把祭肉献给献公。献公当时外出打猎,祭肉放在宫中。骊姬派人在祭肉里下了毒药。过了两天,献公打猎回来,厨人献上祭肉,献公要吃。骊姬从旁劝阻说:「祭肉从远方来,应该先试试。」祭于地,地面隆起;给狗吃,狗死;给小臣吃,小臣死。骊姬哭着说:「太子怎么这样狠心!连自己的父亲都想弑杀取代,何况别人呢?况且君王年老了,早晚就要离世的人,竟等不及而想弑杀他!」又对献公说:「太子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妾和奚齐的缘故。妾愿同儿子躲避到别国去,或者早点自杀,不要白白让母子被太子当作鱼肉宰割。当初君王想废他,妾还怨恨;到了今天,妾反倒自己失悔不该那样。」太子听到这些话,逃奔新城。献公大怒,就杀了太子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下毒药的是骊姬,太子为什么不去辩白清楚?」太子说:「君王老了,没有骊姬,就睡不安稳,吃不出滋味。一旦辩白,君王会迁怒骊姬。不行。」又有人说:「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去。」太子说:「背着这种恶名出走,谁肯收留我?我自杀算了。」十二月戊申日,申生在新城自杀。这时重耳、夷吾来朝见。有人告诉骊姬说:「两位公子怨恨骊姬诬陷太子。」骊姬害怕,趁机诬告两位公子:「申生在祭肉下毒的事,两位公子都知道。」两人听到,害怕,重耳逃回蒲城,夷吾逃回屈城,据城自守。当初,献公派士𫇭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城、屈城,没有修好。夷吾把这事告诉献公,献公责备士𫇭。士𫇭谢罪说:「边城少有敌寇,哪里用得着修那么坚固?」退下后唱道:「狐裘蓬乱,一国三公,我该跟从谁!」最终还是把城修好了。到申生死后,两位公子也回去据城自守。二十二年,献公恼怒两个儿子不辞而别,果然有图谋,就派兵讨伐蒲城。蒲人当中有个宦官勃鞮命令重耳赶快自杀。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赶斩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奔翟国。献公又派人讨伐屈城,屈城人据城坚守,攻不下来。这一年,晋国又向虞国借路讨伐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进谏虞君说:「不可以借路给晋国,它会顺便灭掉虞国。」虞君说:「晋国同我同姓,不该攻打我们。」宫之奇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儿子,太伯出走,所以没有继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功勋记在王室,藏在盟府。晋国连虢国都要灭掉,还会爱惜虞国吗?况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的家族更亲吗?桓叔、庄伯的家族有什么罪,全被诛灭了。虞国同虢国,是嘴唇同牙齿的关系,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就答应了晋国。宫之奇带着他的宗族离开了虞国。这年冬天,晋国灭了虢国,虢公丑逃奔周室。回师途中,袭击灭掉虞国,俘虏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百里奚,作为秦穆姬的陪嫁之臣,又替虞国延续祭祀。荀息牵着先前送给虞国的屈地良马奉献给献公,献公笑着说:「马还是我的马,只是牙齿也老了!」二十三年,献公派贾华等人讨伐屈城,屈城溃败。夷吾想逃奔翟国。冀芮说:「不行。重耳已经在翟国了,如今再去,晋国必定移兵伐翟,翟国怕晋国,灾祸将要降临。不如逃到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强大,等君王百年之后可以借助秦国求入晋国。」夷吾就逃奔梁国。二十五年,晋国讨伐翟国,翟国因为重耳的缘故,也在啮桑反击晋国,晋兵解围而去。这时,晋国强盛,西面拥有河西之地,同秦国接境,北邻翟国,东到河内。骊姬的妹妹生下悼子。
4. 惠公的背信与荀息的白圭¶
【原文】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译文】 二十六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晋献公生了病,动身晚了,还没到达,遇上周王室的宰孔。宰孔说:「齐桓公越发骄横,不致力于德政而致力于向外扩张,诸侯不服。您只管不去与会,他也不能把晋国怎么样。」献公也因病重,就回来了。病危时,对荀息说:「我把奚齐立为继承人,他年纪小,诸大臣不服,恐怕会发生动乱,您能立他吗?」荀息说:「能。」献公说:「拿什么作凭证?」回答说:「即使让死去的复生,活着的也不惭愧,就是凭证。」于是把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做国相,主持国政。九月,献公去世。里克、邳郑想迎入重耳,就发动三位公子旧部作乱,对荀息说:「三方面的怨愤将要发作,秦国和晋国的人都支持他们,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不能违背对先君的承诺。」十月,里克在丧幕中杀了奚齐,献公还没有安葬。荀息准备殉死,有人说不如立奚齐的弟弟悼子并辅佐他,荀息就立了悼子,安葬了献公。十一月,里克在朝廷上弑杀悼子,荀息殉死。君子说:「《诗》所说的『白玉圭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话说错了,无法挽回』,说的就是荀息吧!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当初,献公要讨伐骊戎时,占卜说「齿牙为祸」。到攻破骊戎,俘获骊姬,宠爱她,最终因她搞乱了晋国。
【原文】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于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彊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毙于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于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
【译文】 里克等已经杀了奚齐、悼子,派人到翟国迎接公子重耳,想立他为君。重耳辞谢说:「违背父命出逃,父亲去世又不能履行人子的礼节侍奉丧事,重耳怎么敢回国!大夫们还是改立别的公子吧。」使者回报里克,里克派人到梁国迎接夷吾。夷吾想去,吕省、郤芮说:「国内还有可以立的公子却到国外来求立,难以信任。为今之计,不如借助强国的威力回国即位,否则恐怕危险。」就派郤芮用厚礼贿赂秦国,约定说:「假如能回国即位,愿把晋国河西之地送给秦国。」又写信给里克说:「真能立我为君,愿把汾阳之邑封给您。」秦缪公于是发兵送夷吾回晋国。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也率领诸侯前往晋国。秦军同夷吾也到了晋国,齐国就派隰朋会同秦国一起送夷吾入国,立为晋君,就是惠公。齐桓公到了晋国的高梁就回去了。惠公夷吾元年,派邳郑向秦国道歉说:「当初夷吾把河西之地许给君王,如今有幸回国即位。大臣们说:『土地是先君的土地,君王流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给秦国?』寡人同他们争执不得,所以向秦国道歉。」也不给里克汾阳之邑,反而剥夺了他的权力。四月,周襄王派周公忌父会同齐国、秦国的大夫共同承认晋惠公。惠公因为重耳在外,怕里克发动政变,赐里克死。对他说:「没有里子寡人立不成君。虽然如此,您也杀了两位国君一位大夫,做您的国君不是太难了吗?」里克回答说:「不有所废黜,君王怎么能即位?想杀我,还怕没有借口吗?竟说出这种话!臣领命了。」就伏剑自杀。当时邳郑出使秦国道歉还没回来,所以没有遭难。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天,狐突到下国,遇见申生,申生让他上车,告诉他说:「夷吾无礼,我已请求天帝,将把晋国送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狐突回答说:「臣听说神灵不享用非本宗族的祭祀,您的祭祀恐怕要断绝了吧?您还是考虑一下。」申生说:「好,我将重新向天帝请求。十天以后,新城西边会有巫人显现我的形象。」狐突答应了,申生就不见了。到了日期前往,再次相见,申生告诉他说:「天帝允许惩罚有罪之人了,晋国将在韩地大败。」儿童于是唱道:「恭太子改葬了,此后十四年,晋国不会昌盛,昌盛在于兄长。」邳郑出使秦国,听说里克被杀,就劝秦缪公说:「吕省、郤称、冀芮确实是不肯事奉秦国的人。如果用重礼收买同他们合谋,赶走晋君,迎入重耳,事情必定成功。」秦缪公答应了他,派人同他一起回晋国报告,用厚礼收买三人。三人说:「礼厚言甜,这一定是邳郑把我们出卖给秦国了。」就杀了邳郑和里克、邳郑一党的七舆大夫。邳郑的儿子邳豹逃奔秦国,劝秦国伐晋,缪公不听。惠公即位后,违背了割地给秦的约定,杀了里克和七舆大夫,国人不亲附。
5. 韩原之战:一石粟与一场被俘¶
【原文】 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四年,晋饥,乞籴于秦。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菑流行,国家代有,救菑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五年,秦饥,请籴于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柰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騺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于狄。重耳闻之,如齐。,必报秦。终不事秦,宁事戎、狄耳。八年,使太子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
【译文】 二年,周王室派召公过以礼会见晋惠公,惠公傲慢无礼,召公讥讽了他。四年,晋国饥荒,向秦国请求买粮。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各国更替遭遇,救援灾荒抚恤邻国,是国家之道。给它。」邳郑的儿子邳豹说:「讨伐它。」缪公说:「他们的国君确实可恶,但百姓有什么罪!」终于给了粮食,运粮的船队从雍城连接到绛城。五年,秦国饥荒,向晋国请求买粮。晋惠公同大臣商量,庆郑说:「靠秦国得立为君,过后却违背割地的约定。晋国饥荒时秦国借粮给我们,如今秦国饥荒来买粮,给它有什么可犹豫的?还要商量什么!」虢射说:「往年上天把晋国赐给秦国,秦国不知道夺取反而借粮给我们。如今上天把秦国赐给晋国,晋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趁机讨伐它。」惠公采用虢射的计谋,不卖给秦国粮食,反而发兵准备伐秦。秦国大怒,也发兵伐晋。六年春,秦缪公率兵伐晋。晋惠公对庆郑说:「秦军深入国境了,怎么办?」庆郑说:「秦国送君王回国,君王违背了酬谢的约定;晋国饥荒秦国运来粮食,秦国饥荒晋国却背弃信义,反而想趁它饥荒攻打它:秦军深入不已理所当然吗!」晋国占卜车右和御者的人选,都是庆郑吉利。惠公说:「庆郑不恭顺。」就改令步阳驾车,家仆徒做车右,进兵。九月壬戌日,秦缪公同晋惠公在韩原会战。惠公的马陷在泥泞里走不动,秦兵赶到,惠公窘迫,召庆郑来驾车。庆郑说:「不听占卜的劝告,失败不也是活该吗!」就走了。改令梁繇靡驾车,虢射做车右,迎击秦缪公。缪公的壮士冲锋打败晋军,晋军溃败,反而失去秦缪公的踪影,俘虏了晋惠公带回秦国。秦国准备用他祭祀上帝。晋君的姐姐是缪公的夫人,穿着丧服哭泣。缪公说:「捉到晋侯本想作为庆贺,如今却是这样。况且我听说箕子初见唐叔受封时,说『他的后代必定昌大』,晋国怎么可以灭掉呢!」就同晋侯在王城结盟,答应放他回去。晋侯也派吕省等人回报国人说:「孤虽然得以回国,已无面目再见社稷,占卜选吉日立圉为国君。」晋人听到,都哭了。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睦吗?」回答说:「不和睦。小人们怕失去君主连累亲人,不怕立子圉,说『定要报仇,宁可事奉戎、狄』。君子们爱护君王知道有罪,等待秦国的命令,说『必报秦恩』。有这两种情况,所以不和睦。」于是秦缪公改善了晋惠公的待遇,馈赠七牢。十一月,放晋侯回国。晋侯回到国内,杀了庆郑,修明政教。谋划说:「重耳在外,诸侯多想送他回国。」想派人到翟国杀重耳。重耳听到消息,逃往齐国。八年,派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当初,惠公流亡在梁国时,梁伯把女儿嫁给他,生了一男一女。梁伯为他们占卜,男孩将做人臣,女孩将做人妾,所以给男孩取名圉,女孩取名妾。十年,秦国灭掉梁国。梁伯喜好土木工程,修治城池沟渠,民力疲惫怨恨,民众多次互相惊扰,说「秦寇来了」,人心恐慌疑惑,秦国终于灭了梁国。十三年,晋惠公生病,国内还有几个儿子。太子圉说:「我母亲的家在梁国,梁国如今被秦国灭了,我在秦国被轻视
6. 十九年流亡路线图(上):狄、卫、齐、曹、宋¶
【原文】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于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至狄。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厘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译文】 子圉逃亡后,秦国怨恨他,就寻求公子重耳,想送他回国即位。子圉即位,是害怕秦国的讨伐。他命令国内所有跟随重耳逃亡的人限期回国,到期不到的诛灭全家。狐突的儿子狐毛和狐偃跟随重耳在秦国,狐突不肯召他们回来。怀公发怒,囚禁了狐突。狐突说:「臣的儿子事奉重耳已经多年了,如今召他们回来,这是教他们背叛君主。凭什么教导他们?」怀公终于杀了狐突。秦缪公于是发兵护送重耳回国,派人通知栾氏、郤氏的党羽做内应,在高梁杀了怀公,迎入重耳。重耳即位,就是文公。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从少年时代就好结交士人,十七岁时,身边有五位贤士:赵衰;狐偃咎犯,是文公的舅父;贾佗;先轸;魏武子。献公做太子时,重耳已经成年。献公即位时,重耳二十一岁。献公十三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驻守蒲城防备秦国。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了太子申生,骊姬又进谗言陷害重耳,重耳恐惧,没向献公辞行就退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派宦官履鞮赶紧去杀重耳。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赶斩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奔翟国。翟是他母亲的国家。这时重耳四十三岁。跟着他的有五位名士,其余不知名的人数以十计,一起到了翟国。翟国讨伐咎如,得到两位女子:把长女嫁给重耳,生下伯鯈、叔刘;把少女嫁给赵衰,生下赵盾。在翟国住了五年晋献公去世,里克已杀了奚齐、悼子,就派人来迎接重耳,想立他为君。重耳怕被杀,坚决辞谢,不敢回国。不久晋国改迎他的弟弟夷吾立为国君,就是惠公。惠公七年,畏惧重耳,就派宦官履鞮同壮士想去杀重耳。重耳听到消息,同赵衰等人商量说:「当初我逃奔翟国,不是以为可以依靠它,因为离晋国近容易联系,所以暂且歇脚。歇脚已经很久了,本希望迁到大国去。齐桓公喜好行善,志在称霸,收拢救济诸侯。如今听说管仲、隰朋死了,这也正是想得到贤才辅佐的时候,何不去呢?」于是就出发了。重耳对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你就改嫁。」妻子笑着说:「犁地二十五年,我坟上的柏树都长大了。虽然如此,妾等着您。」重耳在翟国共住了十二年后离开。路过卫国,卫文公不以礼相待。离开,经过五鹿,饥饿难耐向乡下人讨饭,乡下人把土块装在器皿里献给他。重耳大怒。赵衰说:「土,是拥有土地的象征,君王快拜谢接受它。」到了齐国,齐桓公以厚礼相待,把同宗的女儿嫁给他,配有马八十匹,重耳安于这种生活。重耳到齐国两年桓公去世,赶上竖刀等人制造内乱,齐孝公即位后,诸侯的军队多次来犯。重耳留在齐国共五年。他爱恋齐国女子,没有离开的心意。赵衰、咎犯就在桑树下商量动身的事。齐女的侍者在桑树上听到了,告诉她的主人。她的主人就杀了侍者,劝重耳赶快走。重耳说:「人生在世安乐就行了,谁知道别的!我一定死在这里,不能走。」齐女说:「您是一国的公子,穷困才到这里来,几位贤士把您当作性命。您不赶快回国报答劳苦的臣子,却贪恋女色,我私下替您羞愧。况且不去争取,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就同赵衰等人密谋,把重耳灌醉,载上车出发。走远了重耳醒来,大怒,拿起戈要杀咎犯。咎犯说:「杀死臣能成就公子,是狐偃的心愿。」重耳说:「要是大事不成,我就吃舅父的肉。」咎犯说:「大事不成,我的肉又腥又臊,怎么值得吃!」这才罢休,于是继续赶路。路过曹国,曹共公不以礼相待,想偷看重耳相连的肋骨。曹国大夫厘负羁说:「晋公子贤能,又是同姓,穷困中来经过我们这里,怎么能不以礼相待!」共公不听他的意见。负羁就私下给重耳送去饭菜,把璧玉藏在饭菜下面。重耳接受了饭菜,退回了璧玉。离开曹国,路过宋国。宋襄公刚被楚国围困,在泓水负伤,听说重耳贤能,就用国君之礼接待重耳。宋国司马公孙固同咎犯交好,说:「宋国是小国又刚遭战祸,不足以帮助回国,还是到大国去吧。」重耳就离开了。
7. 十九年流亡路线图(下):郑、楚、秦——退避三舍的由来¶
【原文】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余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余,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译文】 路过郑国,郑文公不以礼相待。郑国叔瞻劝谏他的国君说:「晋公子贤能,他的随从都是治国之才,况且又是同姓。郑国的祖先出自周厉王,晋国的祖先出自周武王。」郑君说:「诸侯中流亡的公子经过这里的多了,怎么都能以礼相待!」叔瞻说:「您不以礼相待,不如杀掉他,否则日后将成为国家祸患。」郑君不听。重耳离开郑国到楚国,楚成王用对待诸侯的礼节接待他,重耳推辞不敢当。赵衰说:「您流亡在外十多年,小国轻视您,何况大国呢?如今楚国是大国又执意厚待您,您就不要推让,这是上天为您开路啊。」于是以宾客之礼相见。成王厚待重耳,重耳十分谦恭。成王问:「您如果回到晋国,拿什么报答我呢?」重耳说:「羽毛齿角玉帛,都是君王多余的东西,我不知道拿什么报答。」成王说:「虽然如此,究竟拿什么报答我呢?」重耳说:「如果不得已,同君王在平原广泽以兵车相会,请为君王退避三舍。」楚国大将子玉发怒说:「君王对待晋公子极为优厚,如今重耳出言不逊,请杀掉他。」成王说:「晋公子贤能而在外受困多年,随从都是国士,这是上天安排的,怎么可以杀呢?况且他的话又怎么能随便改变!」重耳在楚国住了几个月,而晋太子圉从秦国逃亡,秦国怨恨他;听说重耳在楚国,就召他到秦国。成王说:「楚国偏远,要经过几个国家才能到晋国。秦晋两国接境,秦国国君贤明,您努力前行吧!」厚礼送走重耳。重耳到秦国,缪公把同宗的五个女子嫁给重耳,原子圉的妻子也在其中。重耳不想接受,司空季子说:「他的国家都要去攻打了,何况他原先的妻子呢!而且接受以后可以结好秦国求取回国,您拘泥小节,忘记大的耻辱吗!」于是接受了。缪公大为欢喜,同重耳饮酒。赵衰吟诵《黍苗》诗篇。缪公说:「知道您急着回国了。」赵衰同重耳离席,再拜说:「孤臣仰望君王,如同百谷仰望时雨。」这时是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九月去世,子圉即位。十一月,安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氏、郤氏等听说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来劝重耳、赵衰等回国,愿意做内应的很多。于是秦缪公发兵同重耳回晋国。晋国听说秦兵来犯,也发兵抵抗。但都暗中知道公子重耳将要回国。只有惠公的原宠臣吕省、郤芮等不想立重耳。重耳出亡共十九年才得以回国,当时六十二岁了,晋人多归附于他。
8. 封赏与介子推:烧不掉的隐士¶
【原文】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余,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余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于王城,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
【译文】 文公元年春,秦军送重耳到黄河边。咎犯说:「臣跟随君王周游天下,过失也很多了。臣自己都知道,何况君王呢?请让我从此离开吧。」重耳说:「如果回国后,有不同子犯同心的,河伯为证!」就把璧玉投入河中,同子犯立盟。当时介子推随行,在船中,笑道:「上天开公子之路,而子犯却把它当成自己的功劳向君王邀赏卖乖,实在可耻。我不忍同他共事。」就自己隐没渡河。秦军围攻令狐,晋军驻扎庐柳。二月辛丑日,咎犯同秦国晋国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军。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朝拜武宫祖庙,即位为晋君,就是文公。群臣都前往朝贺。怀公圉逃奔高梁。戊申日,派刺客杀了怀公。怀公的原大臣吕省、郤芮本来不亲附文公,文公即位后,怕被诛杀,就想同党徒密谋焚烧宫室,杀死文公。文公不知情。当初曾想杀文公的宦者履鞮知道了这个阴谋,想禀告文公,洗刷前罪,请求进见文公。文公不见,派人责备他说:「蒲城那次,你斩断我的衣袖。后来我跟随狄君打猎,你替惠公来杀我。惠公跟你约三天到达,你一天就赶到了,怎么那么快?你自己好好想想。」宦者说:「臣是受了刀锯之刑的人,不敢拿二心来事奉君王背叛主人,所以才得罪了君王。君王已经回国,难道就没有蒲城、翟国的祸患了吗?况且管仲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桓公靠他成就霸业。如今受过刑罚的人把紧急情报告诉您而您不见,灾祸又要降临了。」文公于是接见了他,他就把吕省、郤芮的阴谋告诉了文公。文公想召吕、郤二人,但他们的党羽众多,文公怕刚回国国人出卖自己,就改装出行,在王城会晤秦缪公,国人都不知道。三月己丑日,吕省、郤芮果然叛乱,焚烧宫室,没有找到文公。文公的卫兵同他们作战,吕省、郤芮带兵想逃,秦缪公诱骗吕省、郤芮,把他们杀死在黄河边上,晋国重新安定,文公得以归国。夏天,从秦国迎接夫人,秦国嫁给文公的女子终于立为夫人。秦国派三千人做卫队,以防备晋国的动乱。
9. 介子推与绵上之封¶
【原文】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译文】 文公修明政务,对百姓广施恩惠。赏赐随从出亡者和有功之臣,功大的封邑,功小的尊爵。赏赐还没有全部完成,周襄王因弟弟王子带发难逃出都城住在郑地,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想发兵勤王,又怕别的祸乱发生,所以赏赐随从出亡者还没有轮到隐士介子推。子推也不谈俸禄,俸禄也没有轮到他。子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国君在世了。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国内外都抛弃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国君还能是谁?这是上天为他开路,那几个人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不是欺骗吗?偷人家的财物,尚且说是盗窃,何况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呢?居下位的人粉饰罪行,居上位的人奖赏奸诈,上下互相欺瞒,难以同他们相处了!」他母亲说:「何不也去求赏,死了又怨谁呢?」子推说:「明知错误而效法它,罪过更大。况且已经口出怨言,不能吃他的俸禄。」母亲说:「也让国君知道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言语,是人身的文饰;身体都想隐藏了,还用文饰干什么?去文饰,就是求显达。」母亲说:「能这样吗?那我同你一起隐居。」到死没有再露面。介子推的随从怜悯他,就在宫门上挂了一张字条:「龙想上天,五条蛇辅佐。龙已升入云端,四条蛇各得其所,一条蛇独自哀怨,终不见它的去处。」文公出宫,看见字条,说:「这是介子推啊。我正为王室之事忧虑,没能想到他的功劳。」派人召他,已经走了。就寻找他的下落,听说他进了绵上山中,于是文公把绵上山中周围的土地封给他,作为介推田,号称介山,「用这记住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随从出亡的低贱臣子壶叔说:「君王三次行赏,赏赐都没有轮到臣,臣斗胆请罪。」文公答复说:「用仁义引导我,用德惠约束我,这受上赏。辅佐我行事,使我终于功成名就,这受次赏。冒着矢石之难,立下汗马功劳,这再受次赏。如果只是出力侍奉我而弥补不了我的缺失的,这也受次赏。三赏之后,所以才能轮到你。」晋国人听到这些话,都很高兴。二年春,秦军驻扎黄河边上,准备护送周襄王回国。赵衰说:「求霸没有比护送襄王回朝尊奉周室更重要的。周晋同姓,晋国不先护送襄王,让秦国抢了先,就无法号令天下。如今尊王,是晋国称霸的资本。」三月甲辰日,晋国发兵到阳樊,包围温地,护送襄王回周都。四月,杀了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周襄王把河内阳樊之地赐给晋国。
10. 城濮之战与践土之盟:霸业的顶点¶
【原文】 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晋作三军。赵衰举郤縠将中军,郤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
【译文】 四年,楚成王会同诸侯围攻宋国,宋国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施恩、奠定霸业,就在今天了。」狐偃说:「楚国新得曹国,又刚同卫国通婚,如果攻打曹、卫,楚国必定救援,那宋国就解围了。」于是晋国组建三军。赵衰举荐郤縠统率中军,郤臻辅佐他;让狐偃统率上军,狐毛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为晋侯驾车,魏犨做车右:前往讨伐。冬天十二月,晋军先下山向东进发,把原邑封给赵衰。五年春,晋文公想讨伐曹国,向卫国借路,卫人不许。回师从黄河南面渡河,侵袭曹国,讨伐卫国。正月,夺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同晋国结盟,晋人不答应。卫侯想亲附楚国,国人不愿意,就驱逐国君来讨好晋国。卫侯住在襄牛,公子买驻守卫国。楚国救卫,没有取胜。晋侯围攻曹国。三月丙午日,晋军攻入曹都,数落曹君的罪状,因为他不用厘负羁的忠言,却乘坐轩车的美女就有三百人。命令军队不许进入僖负羁的宗族之家,以此报答他的恩德。
11. 退避三舍与称霸天下¶
【原文】 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于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于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厄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闲执谗慝之口也。」楚王怒,少与之兵。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晋侯乃囚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次城濮。,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余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五月丁未,献楚俘于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于上,布闻在下。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于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
【译文】 楚军围攻宋国,宋国再次向晋国告急。文公想救宋就要攻打楚国,楚国曾经施恩于己,不想攻打它;想放弃宋国,宋国又曾经施恩于晋国:左右为难。先轸说:「扣住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急于救曹、卫,势必放弃攻宋。」于是文公听从了他,而楚成王就引兵回国了。楚将子玉说:「君王对待晋君极为优厚,如今明知楚国急于救曹、卫却故意攻打它们,这是轻视君王。」楚王说:「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受困的日子太久了,终于得以回国,一切艰难险阻都知道了,能善用他的百姓,这是上天为他开路,不可抵挡。」子玉请求说:「不敢说一定成功,只想堵住进谗言的小人之口。」楚王发怒,只拨给他少量军队。于是子玉派宛春告诉晋国:「请恢复卫侯的君位、重封曹国,臣也解除对宋的包围。」咎犯说:「子玉无礼!君王只得到一项,臣子却得到两项,不要答应。」先轸说:「安定别人叫做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您一句话却使三国灭亡,那就是我们无礼。不答应楚国,就是抛弃宋国。不如私下答应曹、卫来离间他们,扣住宛春来激怒楚国,仗打过以后再作打算。」晋侯就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并私下答应让曹、卫复国。曹、卫就同楚国绝交。楚将得臣大怒,攻击晋军,晋军后退。军吏问:「为什么后退?」文公说:「从前在楚国时,约定退避三舍,怎么可以食言呢!」楚军想退兵,得臣不肯。四月戊辰日,宋公、齐将、秦将同晋侯驻扎城濮。楚军围攻晋军,晋军解围后楚军进攻,晋军后撤,楚军追击。晋军中有人埋怨说:「国君躲在臣子后面受辱。」咎犯说:「作战之事,理直就气壮,理曲就气衰,哪管他谁在谁后。」文公的军队凭借险要之地与楚军会战,楚兵战败,得臣收拾残兵离去。甲午日,晋军回师到衡雍,在践土修建王宫。
当初,郑国帮助楚国,楚国战败后,郑国害怕,派人请求同晋侯结盟。晋侯同郑伯结盟。五月丁未日,向周天子献上楚国俘虏,驷马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天子派王子虎命晋侯为霸主,赏赐大辂之车,红色弓箭一百支,黑色弓箭一千支,黑黍香酒一卣,玉勺,虎贲卫士三百人。晋侯三次辞让,然后叩首接受。周室作《晋文侯命》:「王说:父辈义和,弘扬文王、武王的功业,能慎守明德,昭明上升于天,声誉传布于下土。天帝眷顾我身,让我继承先王永在王位。」于是晋文公称霸诸侯。癸亥日,王子虎同诸侯在天子的庭院结盟。
12. 河阳之狩:孔子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原文】 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丁丑,诸侯围许。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于是晋始作三行。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先蔑将左行。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闲令使谓秦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秦伯说,罢兵。晋亦罢兵。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
【译文】 六月,晋人恢复卫侯的君位。壬午日,晋侯渡黄河北上归国。行赏,狐偃位列第一。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的谋略。」文公说:「城濮之战,狐偃劝我不要失信,先轸说『军事上以胜为先』,我采用他的话取胜。然而这只是临时之计,狐偃说的是万世之功,怎么能拿一时之利压过万世之功呢?所以狐偃排第一。」冬天,晋侯在温地会合诸侯,想率诸侯朝见周王。自己力量还不够,怕有人背叛,就派人告诉周襄王说要去河阳狩猎。壬申日,就率诸侯在践土朝见天子。孔子读史书读到晋文公的事,说「诸侯无权召天子」、「天王狩于河阳」,是《春秋》为尊者讳的笔法。丁丑日,诸侯围攻许国。曹伯的臣子有人劝晋侯说:「齐桓公会合诸侯是封异姓之国,如今君王主持会盟却灭同姓。曹国是叔振铎的后代;晋国是唐叔的后代。会合诸侯却消灭兄弟,不合礼。」晋侯高兴,恢复了曹伯。于是晋国开始设立三行。荀林父统率中行,先縠统率右行,先蔑统率左行。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同围攻郑国,因为文公流亡经过时郑国无礼,以及城濮之战时郑国助楚。围攻郑国,想得到叔瞻。叔瞻听说了,自杀。郑国捧着叔瞻的人头告知晋国。晋国说:「一定要得到郑君才甘心。」郑国恐惧,就暗中派使者对秦缪公说:「灭亡郑国使晋国得利,对晋国是得到了,对秦国却无利可图。君王何不解除对郑国的包围,让郑国做东方道路上的朋友?」秦伯高兴,撤了兵。晋国也撤兵。九年冬,晋文公去世,儿子襄公欢继立。这一年郑伯也去世了。
13. 崤之战:墨绖出师¶
【原文】 郑人或卖其国于秦,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于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也。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
【译文】 郑国有人把郑国出卖给秦国,秦缪公发兵前往偷袭郑国。十二月,秦军经过晋国郊外。襄公元年春,秦军经过周都,无礼,王孙满讥讽了他们。秦兵到滑国,郑国商人弦高正要去周都做买卖,遇上秦军,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师。秦军吃惊而撤退,顺路灭了滑国离去。晋国先轸说:「秦伯不听蹇叔的话,违背了众人的心意,可以攻击他们。」栾枝说:「还没有报答先君对秦国的恩惠,攻击他们,不行。」先轸说:「秦国欺侮我们的丧君,讨伐我们的同姓之国,有什么恩德可报?」于是攻击秦军。襄公穿着染黑的丧服督战。四月,在殽山打败秦军,俘虏秦军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而归。于是穿着黑色丧服安葬了文公。文公的夫人是秦国女子,对襄公说:「秦国想得到这三员将杀掉他们。」襄公答应,放他们回去。先轸听说,对襄公说:「祸患要产生了。」先轸就去追秦将。秦将已经渡河,已在船中,先轸脱帽叩首谢罪,终究没有追回。三年后,秦国果然派孟明伐晋,报复殽山之败,夺取晋国汪地而归。四年,秦缪公大举兴兵伐晋,渡过黄河,攻取王官,在殽山封埋战死者的尸骨后离去。晋国恐惧,不敢出战,只能据城固守。五年,晋国讨伐秦国,夺取新城,报复王官之役。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都去世。赵盾接替赵衰执政。
14. 赵盾与董狐:史笔如刀的临界点¶
【原文】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于扈,以灵公初立故也。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啮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于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译文】 七年八月,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幼。晋人因为祸难的缘故,想立年长的国君。赵盾说:「立襄公的弟弟雍。他好行善事又年长,先君喜爱他;而且靠近秦国,秦国本是旧好。立善人就稳固,事奉长者就顺畅,奉先君所爱就孝顺,结旧好就安宁。」贾季说:「不如立他的弟弟乐。辰嬴受两位国君宠爱,立她的儿子,百姓必定安定。」赵盾说:「辰嬴地位低贱,位次排在九人之下,她的儿子有什么威望!而且受两位国君宠爱,是淫乱。作为先君的儿子,不能投奔大国反而出居小国,是僻陋。母亲淫乱、儿子僻陋,没有威望;陈国小而遥远,没有外援:怎么可以呢!」派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召公子乐。赵盾废黜贾季,因为他杀了阳处父。十月,安葬襄公。十一月,贾季逃奔翟国。这一年,秦缪公也去世了。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说:「从前文公回国时没有卫队,所以有吕省、郤芮的祸患。」就多派步兵护送公子雍。太子夷皋的母亲缪嬴日夜抱着太子在朝堂号哭,说:「先君有什么罪?他的嗣子有什么罪?舍弃嫡子而到国外求立国君,要把这个孩子安置在哪里?」出了朝堂,就抱着太子到赵盾那里,叩头说:「先君捧着这个孩子托付给您,说『这孩子成才,我感谢您的恩赐;不成材,我怨恨您』。如今先君去世,话还在耳边,就抛弃他,为什么?」赵盾同诸位大夫都为缪嬴忧虑,又怕被杀,就背弃所迎的公子雍而立太子夷皋,就是灵公。发兵阻挡秦国护送公子雍的队伍。赵盾为将,前往攻击秦军,在令狐打败秦军。先蔑、随会逃奔秦国。秋天,齐、宋、卫、郑、曹、许各国国君都会见赵盾,在扈地结盟,因为灵公初立的缘故。四年,讨伐秦国,夺取少梁。秦国也夺取晋国的郩地。六年,秦康公讨伐晋国,夺取羁马。晋侯发怒,派赵盾、赵穿、郤缺攻击秦军,在河曲大战,赵穿功劳最大。七年,晋国六卿忧虑随会在秦国,常为晋国制造祸乱,就假意命魏寿余反晋降秦。秦国派随会到魏地,趁机抓住随会带回晋国。八年
15. 成景时代与邲之战¶
【原文】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怒,伐郑,晋往救之。六年,伐秦,虏秦将赤。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彊,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伐陈,因救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景公元年春,陈大夫夏征舒弑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䓨。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先轸子也。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彊,以挫晋兵河上也。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楚,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绐为救宋。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
【译文】 赵盾派赵穿从周都迎接襄公的弟弟黑臀回国立为君,就是成公。成公是文公的小儿子,母亲是周室女子。壬申日,朝拜武宫祖庙。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大夫。讨伐郑国,因为郑国背叛晋国的缘故。三年,郑伯刚即位,亲附晋国抛弃楚国。楚国发怒,讨伐郑国,晋国前往救援。六年,讨伐秦国,俘虏秦国将领赤。七年,成公同楚庄王争霸,在扈地会合诸侯。陈国畏惧楚国,不来与会。晋国派中行桓子讨伐陈国,顺便救援郑国,同楚军交战,打败楚军。这一年,成公去世,儿子景公据继立。景公元年春,陈国大夫夏征舒弑杀国君灵公。二年,楚庄王讨伐陈国,诛杀征舒。三年,楚庄王围攻郑国,郑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派荀林父统率中军,随会统率上军,赵朔统率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辅佐他们。六月,到达黄河边。听说楚国已经降服郑国,郑伯脱衣露体同楚国结盟后离去,荀林父想撤军。先縠说:「我们前来救郑,不到前线不行,将帅之间离心离德。」终于渡过黄河。楚国已经降服郑国,想在黄河饮马后回去。楚军同晋军大战。郑国新近归附楚国,惧怕楚国,反而帮助楚国攻打晋军。晋军战败,退到黄河边,争船渡河,船上被砍断的手指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楚国俘虏晋国将领智䓨。回国后荀林父说:「臣身为统帅,军队战败应当处死,请求赐死。」景公想答应。随会说:「从前文公同楚国在城濮交战,成王回国杀了子玉,文公这才高兴。如今楚军已经打败了我军,我们再杀自己的将领,这是帮楚国杀仇人啊。」景公才作罢。四年,先縠因为首先提议出兵导致晋军在河上战败,怕被诛杀,就逃奔翟国,同翟国合谋讨伐晋国。晋国察觉,就灭了他的宗族。縠是先轸的儿子。五年,讨伐郑国,因为郑国帮助楚国的缘故。这时楚庄王强大,曾在河上挫败晋军。六年,楚国讨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想去救,伯宗谋划说:「楚国,上天正在开导它,不可抵挡。」就派解扬假装救宋。郑人抓住他交给楚国,楚国厚赏他,让他反过来说话,叫宋国赶快投降。解扬假装答应,最终传达了晋君的话。
16. 鞌之战、三郤之诛与鄢陵之战¶
【原文】 八年,使郤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休,辟郤克,克执政。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彊为质于晋,晋兵罢。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于晋。晋乃使郤克、栾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于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曰:「必得萧桐侄子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柰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卿)〔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䓨自楚归。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泛。十四年,梁山崩。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于奔命!」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柰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余,景公卒。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于麻隧,虏其将成差。五年,三郤谗伯宗,杀之。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郤至曰:「发兵诛逆,见彊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于鄢陵。子反收余兵,拊循欲复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谷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译文】 八年,派郤克出使齐国。齐顷公的母亲从楼上观看而发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郤克驼背,同行的鲁国使者瘸腿,卫国使者瞎眼,所以齐国也派了同样残疾的人来引导宾客。郤克大怒,回国到黄河边,说:「不报复齐国的,河伯为证!」到了国都,请求国君发兵,想讨伐齐国。景公问明缘故,说:「你个人的怨恨,怎么值得劳烦全国!」不听。魏文子请求告老退休,推荐郤克,郤克主持国政。九年,楚庄王去世。晋国讨伐齐国,齐国派太子彊到晋国做人质,晋军撤走。十一年春,齐国讨伐鲁国,夺取隆地。鲁国向卫国告急,卫、鲁都通过郤克向晋国告急。晋国就派郤克、栾书、韩厥率兵车八百乘同鲁、卫一起讨伐齐国。夏天,同齐顷公在鞍地交战,打伤围困顷公。顷公同他的车右互换位置,下车取水,得以脱身。齐军败走,晋军追击败兵到齐国。顷公献出宝器求和,晋国不听。郤克说:「一定要萧桐侄子做人质。」齐国使者说:「萧桐侄子是顷公的母亲;顷公的母亲如同晋君的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她?这不义,请让我们再战。」晋国就答应讲和离去。楚国申公巫臣带着夏姬私奔晋国,晋国让巫臣做邢地大夫。十二年冬,齐顷公到晋国,想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辞让不敢当。晋国开始设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都做了卿。智䓨从楚国归来。十三年,鲁成公朝见晋国,晋国不敬,鲁国愤怒离去,背叛晋国。晋国讨伐郑国,夺取泛地。十四年,梁山崩塌。问伯宗,伯宗认为不值得奇怪。十六年,楚国将领子反怨恨巫臣,灭了他的宗族。巫臣发怒,送信给子反说:「必让你疲于奔命!」就请求出使吴国,让自己的儿子做吴国的行人,教吴国人使用战车和兵法。吴晋两国开始互通,约定讨伐楚国。十七年,诛杀赵同、赵括,灭其宗族。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劳难道可以忘记吗?怎么能让赵氏断绝祭祀!」就又让赵氏庶子赵武做赵氏后代,又把封邑还给他。十九年夏,景公生病,立太子寿曼为君,就是厉公。一个多月后,景公去世。厉公元年,刚即位,想同诸侯和好,同秦桓公隔黄河结盟。回国后秦国背弃盟约,同翟国合谋讨伐晋国。三年,派吕相谴责秦国,趁机会同诸侯讨伐秦国。到达泾水,在麻隧打败秦军,俘虏秦将成差。五年,三郤进谗言陷害伯宗,杀了他。伯宗因为好直言进谏遭此横祸,国人因此不亲附厉公。六年春,郑国背叛晋国同楚国结盟,晋国发怒。栾书说:「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就发兵。厉公亲自领兵,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国君回师。郤至说:「发兵讨伐叛逆,见到强敌就躲开,无法号令诸侯。」于是同楚军交战。癸巳日,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兵在鄢陵战败。子反收拾残兵,安抚部众准备再战,晋国以此为忧。楚共王召子反,他的侍者竖阳谷进酒,子反喝醉了,不能来见。共王发怒,责备子反,子反自杀。共王于是领兵回国。晋国从此威服诸侯,想借此号令天下谋求霸业。
17. 三郤之诛、栾书弑君与悼公中兴¶
【原文】 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郤至有怨,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闲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于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郤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郤至杀豕奉进,宦者夺之。郤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将诛三郤,未发也。郤锜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胥童因以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弑厉公,葬之以一乘车。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䓨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乙酉,即位。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三年,晋会诸侯。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取我栎。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十五年,悼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译文】 厉公有许多宠幸的外姬,回国后,想全部赶走群大夫而立诸姬的兄弟。宠姬的哥哥叫胥童,曾经同郤至有仇怨,栾书又怨郤至不采用他的计策而终于打败楚国,就暗中派人到楚国谢罪。楚人来欺骗厉公说:「鄢陵之战,其实是郤至召楚国来的,想作乱,接子周回国立为君。恰逢盟国的军队没有到齐,所以事情没有成功。」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恐怕真有此事!愿公派人到周都暗中察证。」果然派郤至到周都。栾书又让公子周会见郤至,郤至不知道被人出卖。厉公验证,果然如此,就怨恨郤至,想杀他。八年,厉公打猎,同姬妾饮酒,郤至杀了野猪奉献上来,宦官夺走了它。郤至射杀宦者。厉公发怒,说:「季子欺负我!」准备诛杀三郤,还没有动手。郤锜想攻打厉公,说:「我们虽然死,厉公也要受伤。」郤至说:「守信而不背叛君主,明智而不伤害百姓,勇敢而不发动叛乱。失去这三条,谁会跟随我们?我死就是了!」十二月壬午日,厉公命令胥童率兵八百人袭击攻杀三郤。胥童趁机在朝堂劫持栾书、中行偃,说:「不杀这两个人,祸患必定降临到国君身上。」厉公说:「一朝杀了三位卿,寡人实在不忍心再加了。」胥童回答说:「别人将要忍心对国君下手。」厉公不听,向栾书等人道歉,说诛杀郤氏是他们的罪:「大夫们官复原位。」二人叩首说:「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厉公任命胥童为卿。闰月乙卯日,厉公到匠骊氏家游玩,栾书、中行偃率党羽袭击逮捕了厉公,把他囚禁起来,杀了胥童,派人从周都迎回公子周立为君,就是悼公。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日,栾书、中行偃弑杀厉公,只用一辆车安葬了他。厉公被囚六天后死去,死后十日庚午日,智䓨从周都迎接公子周来到绛,杀鸡同大夫结盟立他为君,就是悼公。辛巳日,朝拜武宫。二月乙酉日,正式即位。悼公周,他的祖父捷,是晋襄公的小儿子,没能继位,号称桓叔,桓叔最受宠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被立时,才十四岁。悼公说
18. 平公以降:六卿坐大与「晋政卒归三家」¶
【原文】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以兵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其入绛,与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十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于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干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鲁。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范吉射亲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三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彊。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
【译文】 平公元年,讨伐齐国,齐灵公同晋军在靡下交战,齐军败走。晏婴说:「国君也没有勇气,何不停止战斗?」齐灵公于是离去。晋军追击,随即包围临淄,把外城中军民全都烧杀殆尽。东到胶水,南到沂水,齐国各地都据城防守,晋军才领兵回国。六年,鲁襄公朝见晋国。晋国栾逞犯了罪,逃奔齐国。八年,齐庄公暗中派栾逞到曲沃,用兵力跟随他。齐军翻越太行山,栾逞从曲沃城中反叛,袭击攻入绛都。绛都没有戒备,平公想自杀,范献子劝止平公,率他的党羽攻击栾逞,栾逞败走曲沃。曲沃人攻打栾逞,栾逞死了,于是灭了栾氏宗族。栾逞是栾书的孙子。他攻入绛都时,曾同魏氏合谋。齐庄公听说栾逞战败,就撤军了,夺取晋国的朝歌离去,以报复临淄之役。十年,齐国崔杼弑杀其君庄公。晋国趁齐国内乱,讨伐齐国在高唐打败齐军后离去,报复太行之战。十四年,吴国延陵季子来出使,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说:「晋国的政权,最终要归于这三家了。」十九年,齐国派晏婴到晋国,同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已经到了末世了。国君加重赋税修建楼台池沼而不顾政事,政权在私门手中,还能长久吗!」晏子赞同他的话。二十二年,讨伐燕国。二十六年,平公去世,儿子昭公夷继立。昭公在位六年去世。六卿强大,公室卑微。儿子顷公去疾继立。顷公六年,周景王驾崩,王子们争夺王位。晋国六卿平定王室之乱,拥立敬王。九年,鲁国季氏驱逐国君昭公,昭公住在干侯。十一年,卫国、宋国派使者请晋国送鲁君回国。季平子暗中贿赂范献子,献子收受了,就对晋君说:「季氏无罪。」终于没有送回鲁君。十二年,晋国宗族祁傒的孙子、叔向的儿子,在国君面前互相诋毁。六卿想削弱公室,就依法把他们的宗族全部消灭。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各让自己的儿子做大夫。晋国更加衰弱,六卿都强大起来。十四年,顷公去世,儿子定公午继立。定公十一年,鲁国阳虎逃奔晋国,赵简子收留了他。十二年,孔子做了鲁国国相。
19. 绝祀:从幽公到静公俱酒¶
【原文】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余皆入三晋。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译文】 十八年,哀公去世,儿子幽公柳继立。幽公在位时,晋国畏惧,反过来朝见韩、赵、魏的国君。晋国只保有绛、曲沃两座城,其余土地全部归入三晋。十五年,魏文侯刚即位。十八年,幽公私通妇人,夜里偷偷出城,被盗贼杀了幽公。魏文侯以兵力讨伐晋国内乱,立幽公的儿子止,就是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都被任命为诸侯。二十七年,烈公去世,儿子孝公颀继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刚即位,袭击邯郸,没有取胜而离去。十七年,孝公去世,儿子静公俱酒继立。这一年,是齐威王元年。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掉晋国后嗣而瓜分其地。静公被贬为平民,晋国断绝了祭祀。
太史公说:晋文公,是古人所称道的明君,流亡在外十九年,到了极其困窘的地步,等即位后行赏,尚且忘了介子推,何况骄横的君主呢?灵公被弑杀之后,成公、景公更加严厉,到厉公苛刻至极,大夫们恐惧被杀,祸乱发生。悼公以后日益衰败,六卿独揽大权。所以国君驾驭臣下的道理,本来就不容易啊!
校勘记(编者)¶
- 「赗伯」诸名异文:献侯「籍」《世本》作「左」;穆侯「费王」一作「弗生」「晞王」。晋君名讳各书互歧者多从本篇原文。
- 「文在其手曰虞」:手纹成字之说属于感生神话的常见母题,与简狄吞卵、姜嫄履迹同一叙事系统。
- 「荀栎」:即智氏先祖荀首之后智罃一支的别写,通行本或作「荀跞」,本书照录底本。
- 「至棫林而去」:《左传·襄公十四年》记此役为「迁延之役」(诸侯厌战),与本篇「大败秦军」的表述详略不同。
- 「知伯欲尽并晋」与「三家灭知伯」的系年:本篇置于出公、哀公条下;《六国年表》《资治通鉴》系年互有出入,姑存两说。
- 「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句:语意含混(一般认为当读作「盗杀幽公」者为「秦贼」或「贼杀」之讹),译文取通行解读。
三、注释¶
- 桐叶封弟与「天子无戏言」:故事最早见于《吕氏春秋》(主角为周公),《史记》改记为史佚。核心张力不在童言是否当真,而在史官制度对皇权的反向约束——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一句话被三套官僚系统同时锁定,这是中国最早的「言论问责机制」。
- 曲沃代翼的六十七年: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功的小宗取代大宗。其深远后果是:晋献公即位后防微杜渐,索性把群公子全部诛逐——从此晋国「无公族」,卿大夫全部来自异姓功臣家族。六卿坐大乃至三家分晋的制度根源,正埋在这场自我阉割之中。
- 师服的命名谶语:「仇」与「成师」的对立命名成为整部晋史的暗号系统。古人相信「名自命也物自定也」——名称不只是标签而是命运的程序代码;这与古希腊人名学(onomastics)的思路不谋而合。
- 骊姬之乱的标准操作流程:吹捧对手(麻痹目标)→栽赃投毒(制造罪证)→现场验证(地坟犬死小臣死)→哭诉逼宫(道德绑架)→构陷其余公子(扩大打击面)。这套流程在历代宫廷斗争中被反复复制,几乎可以当作权谋文学的通用模板。
- 申生的悲剧人格:「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他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不忍心让年迈的父亲失去生活慰藉。「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更点破了流亡政治的残酷逻辑:名声就是资产,背着弑父之名无人敢投资。孔子后来评价申生「恭世子可谓爱亲矣」却惋惜他不懂「危国忘家」的大义。
- 假道伐虢与唇亡齿寒:宫之奇的论证堪称古代地缘政治学的巅峰课——三层递进:虢比虞更亲都照样灭(宗法不可恃);桓庄之族的先例摆在那(历史不可违);唇齿相依的地理结构(战略不可赌)。加上献公那句「马则吾马齿亦老矣」的天才黑色幽默,这一节是全书写得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 百里奚作为媵奴入秦:灭虞之战的最大副产品不是土地而是这个七十岁的奴隶。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他委以国政(五羖大夫),直接孵化了秦国崛起的人才引擎——一国的灭亡喂养了另一国的兴盛,历史的传递方式往往如此吊诡。
- 退避三舍的政治学:表面是报恩承诺实际是精密的心理战——主动后撤九十里既兑现诺言赚取道义分值又诱敌深入拉长楚军补给线还联合齐秦壮大声势。君子重信与兵者诡道的矛盾在这里实现了完美统一。
- 介子推与寒食节:焚山求贤而士不出最后抱树而死的故事为《左传》所无、由后世层累附加(参见《庄子·盗跖》等早期文本),但正是这个悲情加成的版本催生了绵延两千年的寒食节。司马迁只写到「绵上之封」为止保持了史家的克制。
- 董狐直笔:「书法不隐」确立了中国史学独立性的第一块基石——赵盾实际未动手却被定罪为弑君,因为史官审判的是责任链条而非行为瞬间。此事与[[032-齐太公世家]]崔杼三杀太史并称为中国史学精神的两大原典时刻。
- 锄麑触槐:刺客史上唯一一位把矛头转向自己的案例。他的困境是一个无解的双按钮难题——杀忠臣是背义、弃君命是背职——选择自尽等于宣布「这道题本身出错了」。与[[086-刺客列传]]里其他职业刺客对照阅读意味深长。
- 示眯明(灵辄)饭恩:《左传》记此人名为灵辄,《史记》作示眯明且合并了提弥明搏獒的事迹于一人身——人物合并历来有争议,然「桑下饿人」的报恩母题已成为中国文化中「一饭之恩必偿」的经典符号。
- 病入膏肓:(见于《左传》成公十年而为本篇景公时代背景的著名典故)晋景公梦二竖子藏于肓之上膏之下药不能攻——后世遂以「病入膏肓」喻不可救药。太史公未录此细节,存目于此备查。
- 祁奚荐贤:「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八字定义了什么叫公器无私。值得注意的是被举的解狐与祁午都是专业岗位的适配人选——荐贤的关键不是品德表演而是判断力本身。
- 魏绛和戎:用贸易与文化怀柔替代军事征伐处理边疆问题,「戎大亲附」的实际效果使晋国得以腾出手来专心争霸中原。这是春秋版「以工代戍」的边疆开发方案成本收益远胜武力。
- 三郤之诛的产权含义:郤氏一门三卿富半公室——经济实力直接威胁君权才是厉公下手的深层动因。「季子欺予」那口抢食风波不过是导火索。诛三郤导致公室与卿族彻底撕破脸半年后厉公本人就被弑——权力再平衡失败的经典案例。
- 悼公十四岁登基的谋略:驱逐七人、收旧功臣后代、礼贤下士三板斧,短短数年复霸中原——他在位期间晋国复活了文公时代的荣光。可惜天不假年年少而卒,否则战国格局或许会推迟到来。
- 吴起巫臣教战:叛臣巫臣把中原车战技术教给蛮荒吴国,三十年后吴军破楚入郢——这是古代史上最成功的「技术转移报复计划」。类似的剧情在近代史上反复重演,值得国际关系研究者细品。
- 黄池之会与霸权东移:三十年定公与夫差争长「卒长吴」三个字宣告百年晋式霸权的黄昏。赵鞅据理力争却仍屈居次席——表面的座次之争背后是南北力量对比的结构性反转。
- 晋阳之战与水灌晋阳:(本篇略笔而详于《赵世家》)知伯引汾水灌晋阳城「城不浸者三版」,最终韩魏阵前倒戈反灌知伯——「倚势凌人者众叛亲离」的逻辑闭环完成。参[[043-赵世家]]及[[086-刺客列传]]豫让篇。
- 静公俱酒:末代国君的名字像一杯倒满了的浊酒。被废为家人后「食邑百家供其祭祀」的安排不久也被剥夺——一个立国近七百年的超级大国就这样消失于一纸行政命令。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一部递归的吞并算法¶
《晋世家》最适合用程序员的眼光来读——它讲的是一段不断自我调用的代码。主函数叫「末大于本」:曲沃封得比翼城大,于是小宗灭大宗;这套程序运行成功后,系统并没有给它打上安全补丁,反而复制了一份到下一代——献公怕兄弟们效仿,索性杀光所有公子;公子死绝后权力真空又被异姓卿族填充;卿族膨胀后又内部互噬——范中行灭于四卿,知伯灭于三家,最后三家分掉了整个晋国。每一次解决方案都是下一次危机的种子。太史公用一句「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收尾看似叹息实则是精确的诊断:晋国的国君从头到尾都没能建立起一套控制住自己人的制度——从成王的一句玩笑话开始这座大厦就没有地基。 另一个隐藏的叙事线索是「预言—应验」的双螺旋结构。师服论名、宫之奇谏假道、卜偃贺毕万、箕子观唐叔、栾书中行偃迎十四岁的悼公……每一代关键转折之前都有人事先说出答案。这不是迷信这是司马迁给读者预留的路标:他把政治规律提炼成谶语的形式钉在编年的关节点上——懂的人自然会在下一站提前看到结果。
4.2 史事纵深:为什么是大夫而不是君主赢到最后¶
观察晋国内战的胜负名单会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每一轮兼并战的胜利者都不是地位最高的一方而是组织效率最高的一方!曲沃拥有比首都更大的根据地和更广泛的民心基础;六卿各自握有私有武装和采邑经济体系;知伯一家独大时更是把其他三家逼成了命运共同体!!相比之下坐在翼城或者绛都的国君手里只有祖先传下来的合法性这种无形资产而已!!!无形资产在现代资本市场上会被承认溢价可是在冷兵器时代它能兑换的资源实在有限得很!! 再看人才市场的分配规律同样残酷!!当公室没有晋升通道的时候最优秀的人才都会流向实力派卿族的门阀底下效力(赵氏门下的董安于尹铎韩魏各自的门客集团莫不如此)!!!这不光是利益的吸引更是理性计算的结果——跟着有前途的主子混才能博取未来的期权回报嘛!!!!长此以往国家的精英存量分布就彻底逆转过来了:强枝弱干的结构一旦定型崩溃就只剩下时间问题!!! 第三条纵深线索关乎地理空间格局的演变!!!!!晋国之所以能够长期称霸靠的是河东这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四塞之地!!!!可是当它内部的兼并战争消耗完国家元气之后同样也是这些山河关隘构成了新的分裂底盘!!!!韩赵魏三国恰好沿山河形便分割领土基本均衡谁也吃不掉谁的僵局!!!!
4.3 今读:创始人为什么不设防火墙¶
任何一个巨型组织走向崩塌之前往往先经历一次「组织成功的幻觉」——觉得自己的扩张模式永远有效。晋国的教训放到今天的企业治理语境里依然锋利:它的第一批创业者(曲沃三代)用非法手段夺取了控股权却没有同步建立起约束未来管理层的治理结构;第二代干脆清空了董事会里的家族成员(尽杀群公子)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结果是引入了一批完全没有血缘绑定的高管团队(六卿);等到后者羽翼丰满反手就把董事会彻底架空最后连公司招牌都拆下来分成三份挂在自己门口!! 现代企业的对应关系一目了然:股权激励过度分散会让职业经理人变成事实上的控制人;监督机制的缺位会让内部审计形同虚设;而对标志性人才的过度依赖则会造成「知伯陷阱」——一个人的傲慢就能拖垮整个联盟!!! 当然也要看见硬币的另一面。三晋虽是篡夺者却是当时最积极的改革实验田——魏国的李悝变法西门的吏治韩国的术治赵国的胡服骑射都发生在这片曾经的晋国土地上。旧的躯壳死了新的生命力却在碎片中疯长——这就是历史的诡计所在:它从不在乎谁的名分正统只在意能量能否找到更高效率的组织形态重新聚合!!!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史佚)
- 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君子论曲沃)
- 马则吾马,齿亦老矣!(晋献公)
- 唇亡则齿寒。(宫之奇)
- 白圭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论荀息)
- 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缪公)
- 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
- 君子死冠不免。(该句见[[037-卫康叔世家]]子路事与此同期)
- 赵盾弑其君。——子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董狐)
- 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评祁奚)
- 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季札)
关联篇目
- [[004-周本纪]]/[[033-鲁周公世家]]——桐叶封弟的周初背景与周公摄政的全局视角。
- [[040-楚世家]]——邲之战鄢陵之战楚方叙事;晋楚百年争霸的另一半。
- [[043-赵世家]]/[[046-田敬仲完世家]]——三家分晋另一端与同类政权转移样本。
- [[064-司马穰苴列传]][[065-孙子吴起列传]]——晋国名将体系的列传延伸。
- [[086-刺客列传]]——豫让刺赵襄子的复仇传奇源自本篇晋阳之战余波。
- [[110-匈奴列传]]之外的戎狄问题[[029-河渠书]]——晋国外部环境的地缘补充。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开篇即为三家分晋(卷001),与《史记》本篇构成首尾呼应的经典对话。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晋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39》(含三家注)
-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至二十八年、成公二年、襄公时期诸卷——晋国事件的第一手深度记载
- 《国语·晋语》九卷——晋国史料的专库文献 存量远超各国
- 侯马盟书考古报告——晋国晚期盟誓制度的实物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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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孟存 常金仓《晋国史纲要》——区域断代史的系统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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