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荆燕世家¶

卷次：卷五十一｜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一（短篇）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3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荆燕世家》（slug jing-yan-shi-jia，1,306 字，11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故障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荆燕世家》记录的是西汉宗室版图上两支最边缘的血脉：荆王刘贾——「诸刘，不知其何属」，连族谱上都查不清的远亲；燕王刘泽——「诸刘远属」，只比刘贾多半句考据。司马迁把这两个「编制外宗室」合为一篇，写的是同一个命题：在「非刘氏不王」的新体制里，边缘人如何挤进诸侯王的名单。

刘贾的路径是军功：还定三秦时他就是将军，此后烧楚积聚、与彭越相保、围寿春、招降周殷、会师垓下——楚汉决战的关键环节里都有他。汉六年高祖废楚王韩信、分楚为二国，「始王昆弟刘氏」，刘贾以战功拿到淮东五十二城。但荆国只传了一世：高祖十一年黥布反，东击荆，刘贾败走富陵被杀——他的封国随后变成了刘濞的吴国，也就是二十年后七国之乱的策源地。

刘泽的路径则是投机：他做过营陵侯，然后被一位齐国游士田生彻底改写命运——田生用二百斤金起步，到长安租豪宅、让儿子巴结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子卿，排场做到「譬如列侯」，随后两步献策：先促成吕产封王（满足吕后），再顺势把「诸刘中牢骚最大的营陵侯」卖成一个琅邪王。太后崩后刘泽立刻改换阵营「欲诛诸吕」，跳驱长安参与拥立文帝，换来燕王之位——一世投机，三世富贵。

太史公曰的收束极为克制：刘贾「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权激吕氏」，却「卒南面称孤者三世」——最后落在一个耐人寻味的评语上：「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伟，是奇伟还是怪异？太史公没有说破——这正是本篇留给读者的余味。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禽/擒、闲/间、柰/奈）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荆王刘贾：查不清族谱的开国将军¶

【原文】 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

【译文】 荆王刘贾，是刘氏宗族的人，不清楚他属于哪一支。汉王元年，回师平定三秦，刘贾做将军，平定了塞王的地盘，跟随汉王向东攻打项籍。

【原文】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gāo)，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译文】 汉四年，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夺得张耳、韩信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派刘贾率二万人、几百名骑兵，从白马津渡河进入楚地，烧毁楚军的囤积物资，破坏项羽的根基，使他无法供给项王军粮。不久楚兵攻击刘贾，刘贾就坚守营垒不肯交战，同彭越互相倚仗保护。

【原文】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闲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qíng)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

【译文】 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籍到固陵，派刘贾南渡淮河包围寿春。刘贾到达后，派人暗中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协助刘贾攻取九江，迎接武王黥布的军队，都会师垓下，合力攻打项籍。汉王趁机派刘贾统领九江的军队，同太尉卢绾向西南攻击临江王共尉。共尉死后，把临江国改为南郡。

2. 始王昆弟：荆楚齐三国的诞生与荆王之死¶

【原文】 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译文】 汉六年春，高祖在陈县会见诸侯，废黜楚王韩信，囚禁了他，把他的封地分为两国。当时高祖的儿子年幼，兄弟少，又不贤能，想封同姓为王来镇抚天下，就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劳，另选刘氏子弟可以封王的人。」群臣都说：「立刘贾为荆王，统辖淮东五十二城；立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统辖淮西三十六城。」随即立儿子刘肥为齐王。这是开始封兄弟子侄辈刘氏为王。

【原文】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译文】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同他交战，不能取胜，逃到富陵，被黥布的军队杀死。高祖亲自领兵击败黥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统辖原来荆国的封地。

3. 田生操盘：一场两百斤金的政治咨询¶

【原文】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

【译文】 燕王刘泽，是刘氏的远房宗亲。高帝三年，刘泽做郎中。高帝十一年，刘泽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俘获王黄，封为营陵侯。

【原文】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bǐng)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第）百馀，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

【译文】 高后当政时，齐人田生外出游说缺乏资用，就以献计献策为名求见营陵侯刘泽。刘泽非常高兴，用二百斤黄金为田生祝寿。田生得到金子，立即返回齐国。第二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再同你交往了。」田生来到长安，不去见刘泽，而是借了一座大宅院，让他的儿子请求侍奉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子卿。过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请张卿光临，亲自准备酒食。张卿答应前往。田生张挂起华丽的帷帐，摆设精美的用具，如同列侯的规格。张卿吃了一惊。酒喝到畅快时，田生屏退左右，对张卿说：「臣观察诸侯王宅第一百多处，都是高祖当年的功臣。如今吕氏本来就曾帮助高帝取得天下，功劳最大，又是太后的至亲，地位重要。太后年事已高，吕氏诸人势力弱小，太后想立吕产为王，统辖代地。太后又难于启齿，怕大臣们不听。如今您最受宠幸，为大臣所敬重，何不暗示大臣们向太后进言，太后一定高兴。吕氏诸人封了王，万户侯的爵位也就归您了。太后心里想这样，而您是内臣，不赶快行动，恐怕大祸就要临头了。」

【原文】 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jué)望。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yé)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译文】 张卿非常赞同他的话，就暗示大臣向太后进言。太后临朝，趁机问大臣们。大臣们奏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给张卿千斤黄金，张卿把其中的一半送给田生。田生不接受，趁机劝他说：「吕产封王，各位大臣还没有完全心服。如今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亲，做大专军，唯独他还有怨望。如今您向太后进言，划十几个县封他为王，他得了王位高兴离去，吕氏诸王的地位就更稳固了。」张卿入宫进言，太后认为对。就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就同田生前往封国。田生劝刘泽赶快起程，不要停留。出了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阻止他们，人已出关，只好返回。

【原文】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译文】 到太后去世，琅邪王刘泽就说：「皇帝年少，诸吕当权，刘氏孤立势弱。」就领兵同齐王联合西进，想诛灭诸吕。到达梁地，听说汉朝派灌将军驻扎荥阳，刘泽回兵守卫西部边界，就独自飞驰赶到长安。代王也从代地赶到。诸将领和琅邪王共同拥立代王为天子。天子就改封刘泽为燕王，把琅邪重新归还齐国，恢复原有疆界。

4. 燕国三世与定国之亡¶

【原文】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译文】 刘泽做燕王两年后去世，谥为敬王。传位给儿子刘嘉，就是康王。

【原文】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lìng)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hé)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译文】 到孙子刘定国，同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下一个男孩。又抢夺弟弟的妻子做姬妾。还同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定国想杀掉肥如县令郢人，郢人等人告发定国，定国派谒者借用别的法令逮捕并打死郢人灭口。到元朔元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一一揭发定国的丑事，因此被发觉。皇帝下诏让公卿议处，公卿都议论说：「定国的行为禽兽不如，败坏人伦，违逆天理，应当诛杀。」皇上准许。定国自杀，封国废除改为郡。

5. 太史公曰：以策为王，权激吕氏¶

【原文】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闲。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译文】 太史公说：荆王能够称王，是因为汉朝刚刚平定，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刘贾虽然宗属疏远，还是凭着功劳封为王，镇守江淮之间。刘泽称王，是靠权变激成了吕氏封王，然而刘泽终于南面称孤达三代。事情的发展互相助成，难道不是奇异吗！

校勘记（编者）¶

「欲立吕产为〔吕〕王，王代」：ctext 本「为〔吕〕王」之「吕」为校补字；「王代」二字诸家断句纷纭（一说属上读「吕王，王代」——吕氏欲王于代地；一说「代」为衍文），本书照录底本，译文从「吕氏想取代刘氏在代地的王位」之通行理解。
「邸弟百馀」：弟通「第」，宅第，译文作「宅第」。
「使人闲招」：闲通「间」（暗中），译文作「暗中招降」。
「何不风大臣」：风通「讽」（婉言劝导），译文作「婉言开导」。
「以画干营陵侯泽」：画谓计策（画策），干谓干谒求取——田生以谋略求见刘泽，译文从之。
「遂跳驱至长安」：「跳驱」一说「跳」通「逃」，谓轻装疾驰；一说跳跃奔驰状，译文取「轻装疾驰」。
「填江淮之闲」：填通「镇」（镇守），闲通「间」，依全书体例。
「柰何」「禽兽行」：柰同「奈」；「禽兽行」为汉代议罪套语（行同禽兽），照录底本。

三、注释¶

刘贾何属无考：荆王刘贾是《史记》中唯一一位「不知其何属」的同姓诸侯王——《汉书·荆燕吴传》称其为「高帝从父兄」（堂兄），两说并存。司马迁存疑直书的处理，恰是《史记》「信则传信，疑则传疑」史法的又一次体现。
白马津烧积聚：汉四年刘贾两万人渡白马津（今河南滑县）深入楚地烧粮——与彭越的敌后游击互为犄角，是彭城—成皋—荥阳主战线之外决定项羽败亡的第二战场（与[[007-项羽本纪]]「大司马咎、长史欣自刭于汜水上」的前因互见）。
周殷反楚：楚国大司马周殷的倒戈是垓下合围的最后一环——刘贾「闲招」周殷、周殷举九江迎黥布，三支部队与刘邦主力会师垓下。招降周殷一事，刘贾是实际操盘人。
「始王昆弟刘氏也」：汉六年废楚王韩信后分封荆、楚、齐三国，是「非刘氏不王」国策的第一次系统落地。本句是《史记》对这一体制转折点的点题之笔——刘贾以「编制外」身份跻身首批名单，恰恰说明高祖封王的逻辑是「镇天下」而非「亲亲」。
荆地转吴：刘贾死于黥布之手后，「故荆地」封给刘濞为吴国——吴王刘濞即[[106-吴王濞列传]]七国之乱的主谋。荆燕一系的兴亡因此与吴楚叛乱互为因果：荆王以生命守住的江淮，成了二十年后叛军的起兵之地。
田生：齐人，名不详，以「画」（谋略）干谒刘泽的游士——二百斤金入手即归齐、两年后到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是战国游士传统在汉初宫廷的回光返照。本篇是《史记》保存的最完整的一次「政治咨询」全流程记录。
大谒者张子卿：谒者为宫中掌通报传旨的宦官，「大谒者」为诸谒者之长。张子卿（又称张释）是吕后宠信的近侍——田生让儿子「求事张卿」，正是看中了这条直通太后的内线渠道。
立吕产为吕王：诸吕封王的关键一步。田生借张卿促成此事，又借「诸大臣未大服」顺势把刘泽安插为琅邪王——一张封王名单上的两笔交易，前后只隔一句话。
「田生劝泽急行，毋留」：田生深知吕后多变（「重发之，恐大臣不听」可见其犹疑），拿到王印立刻催刘泽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印证了这一判断的精准。这份「落袋为安」的执行纪律，是全篇田生方案最见功力的细节。
定国案与「禽兽行」：燕王刘定国与父姬、弟妻、亲女通奸，杀肥如县令郢人灭口——元朔元年郢人之弟上书告发，公卿议罪「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此案是汉代中央对诸侯王司法监管的标本：县令可直接告发诸侯王、其弟可上书朝廷、公卿集体议罪——远属藩国的生死，已完全系于长安的一纸诏书。
「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全篇最含混的赞语——「事发相重」谓刘贾之军功与刘泽之投机两事相承互映；「伟」可解为奇伟（赞赏其乘势之功），亦可解为怪异（暗讽其得国不正）。太史公以问句收束而不下断语，与[[050-楚元王世家]]「贤人乎贤人乎」的直白叹惋恰成对照。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同姓封王体制的两个入口¶

《荆燕世家》记录了「非刘氏不王」体制里两个最特殊的案例：一个凭军功（刘贾），一个凭投机（刘泽）。司马迁的写法毫无道德评判，只有机制描述——「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闲」「权激吕氏」——他把两人称王的真正原因各浓缩为四个字，如同为两笔交易写下交割凭证。这与[[050-楚元王世家]]重笔写「贤人」的太史公曰形成耐人寻味的分工：楚元王世家问「国王身边有没有贤人」，荆燕世家问「这两个王当初凭什么上位」——两篇合读，是同姓封王体制从「立」到「乱」的完整档案。

篇末「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是全书最克制的一次史评：不用褒贬字眼，只陈述「军功起于乱世」与「权谋成于侥幸」两件事并置的奇观，然后反问一句。史法上的高明在于——刘贾死于国事、刘泽传国三世，结局的轻重与起点的正邪并不对应，太史公拒绝替天道做解释，只把这个不对应摆在读者面前。

4.2 史事纵深：荆王的遗产与燕国的判决书¶

本篇埋着一条贯穿全书的因果暗线：刘贾之死直接产出了刘濞之国。汉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荆王以生命守住的江淮五十二城，转手成了吴国的版图；[[106-吴王濞列传]]开篇即记刘濞受封时刘邦抚其背预言「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而乱的策源地正是这片故荆地。荆燕世家由此成为七国之乱叙事的前传：边缘宗室的血，换来了一个更大的隐患。

燕国一线则展示了汉廷清算诸侯王的另一副面孔：刘泽凭投机得国、传三世，最终亡于孙子刘定国的「禽兽行」——注意此案的司法结构：肥如县令敢于告发自己的君王、其弟可以向皇帝上书、公卿集体议罪、天子一纸诏书收国为郡。层层节点显示，到了元朔元年（前 128 年），远属藩国对内的专制与对中央的服从早已完全失衡——田生时代「列十馀县王之」的慷慨，与十七年后「禽兽行当诛」的判决书，正是同一个体制的两副面孔。

4.3 今读：田生方案——一次完整的政治咨询案例¶

把田生的操作拆开看，是一份教科书级的咨询顾问工作流程：第一步，收定金（二百斤金）后立刻离场——让客户的期待升值；第二步，两年后受召回场，却先不见客户——直接接触掌握审批权的人（张卿），绕开原始委托人；第三步，用一场「譬如列侯」排场的宴席重置对方对自身价值的预期；第四步，第一份提案包装成客户的「自保＋晋升」方案（促封吕产）；第五步，把第一份提案的政绩当筹码，追加销售第二份（封刘泽）；第六步，成交后立刻催促兑现（劝泽急行毋留）——因为「太后果使人追止之」证明他深知方案的窗口期。六个步骤里没有一个「等」字，每一步都在管理别人的需求与自己的风险。

「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是全篇最值得现代读者反复咀嚼的一句——它示范了如何把对手的目标写进自己的方案：太后要的是诸吕稳固，田生就把「封刘泽」论证成「诸吕王益固」的手段。方案的说服力从来不来自它对你的好处，而来自它对决策者的好处。

五、拓展¶

名句摘录

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刘贾敌后战略）
始王昆弟刘氏也。（同姓封王体制点题）
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田生第一策）
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田生第一策）
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田生第二策）
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刘泽诛吕旗号）
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公卿议罪）
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闲。（太史公论刘贾）
权激吕氏……卒南面称孤者三世。（太史公论刘泽）
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太史公曰结句）

关联篇目

[[007-项羽本纪]]／[[008-高祖本纪]]——垓下会师与废楚王信、分封昆弟的本纪视角。
[[009-吕太后本纪]]——诸吕封王与诛吕之役的完整叙事，张卿与田生方案的官方版本。
[[050-楚元王世家]]——同批分封的楚元王刘交；两篇合读见「始王昆弟」全貌。
[[091-黥布列传]]——东击荆、杀刘贾的淮南王正传。
[[106-吴王濞列传]]——「王故荆地」的刘濞与七国之乱：荆王遗产的最终去向。
[[095-樊郦滕灌列传]]——灌婴屯荥阳与刘泽「还兵备界」的对峙细节。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十二至卷十八——荆燕两国兴亡的编年记录。

延伸阅读

底本：ctext.org《荆燕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51》（含三家注）
《汉书·荆燕吴传》——刘贾「高帝从父兄」说与燕国世系的补充
《汉书·王子侯表》／《诸侯王表》——汉代藩国存废的档案总表
田余庆《说张楚》——汉初楚国故地政治地理的经典研究
韩兆琦《史记笺证》——本篇「王代」「跳驱」等疑难字句的笺注
河北满城汉墓、北京大葆台汉墓——燕地诸侯王葬制的地下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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