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留侯世家¶
卷次:卷五十五 | 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五(核心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5,0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留侯世家》(slug
liu-hou-shi-jia,4,972 字,30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超时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1
一、导读¶
张良的一生是三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叠在一起:韩国贵公子(五世相韩的宰相世家之后,弟死不葬、散尽家财只为复仇)、刺客(博浪沙一椎重百二十斤,误中副车)、帝王师(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把这三段串起来的,是下邳圯桥上一位无名老父的三次约会——「孺子可教」,一编《太公兵法》,以及十三年后谷城山下那块黄石。
本篇的精彩不在于张良出过多少奇计,而在于每一计都精确地服务于同一个目标:把刘邦推上皇位,再把张良自己从权力里摘出去。嶢关之战他教刘邦收买贪利的秦将再趁懈击之;鸿门宴前后他经营项伯这条内线;下邑之败他开出「捐关以东」与黥布、彭越、韩信三人共功的空头支票;郦食其劝刘邦复立六国,他用「藉前箸为大王筹之」的八条推演当场把刻好的印销掉;刘邦要封他齐三万户,他自请封留——「此天以臣授陛下」;群臣沙中密语谋反,他一招「先封雍齿」稳定了整个军心;定都之争他一句「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拍板关中。最后是全书最著名的收场:吕后求他保太子,他开出商山四皓的药方——刘邦在酒宴上看到四位白须老人追随太子,对戚夫人唱出「鸿雁高飞,一举千里……虽有矰缴,尚安所施」,从此不再提废立。
太史公曰也一如既往地冷:学者都说没有鬼神,「然言有物」——圯上老人予书这事「亦可怪矣」;接着是那个千年不解的注脚:「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一位凭三寸舌拨动天下的谋士,画像里竟是个美人模样。「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详/佯、郄/隙、讐/仇)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五世相韩与博浪沙一椎¶
【原文】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父亲张平,做过厘王、悼惠王的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亡了韩国。张良年轻,还没有在韩国做官侍奉过。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都不安葬,却用全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父亲辅佐了韩国五代君王的缘故。
【原文】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jū)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译文】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法。到东方拜见仓海君。寻得一位大力士,为他打造一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到东方巡游,张良同大力士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误中了随行的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索,缉拿刺客非常紧急,都是为了张良的缘故。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隐藏在下邳。
2. 圯上老人:孺子可教¶
【原文】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yí)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yí)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译文】 张良曾在闲暇时从容漫步在下邳的桥上,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衣裳,走到张良跟前,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愕然,想揍他。因为看他年老,强忍着火气,下桥把鞋捡了上来。老人说:「给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替他捡了鞋,就跪下替他穿上。老人伸出脚让张良穿好,笑着离去。张良非常吃惊,目送着他。老人走了一里左右,又返回来,说:「你这小子可以教育。五天以后天亮时,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因此感到奇怪,跪下说:「好。」五天后天亮时,张良前往。老人已先在那里,生气地说:「同老人相约,却后到,为什么?」离去时说:「五天后早点来相会。」五天后鸡叫时,张良前往。老人又先在那里,又生气地说:「又后到,为什么?」离去时说:「五天后再早点来。」五天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像这样。」拿出一部书,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后你会发迹。十三年后你到济北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于是离去,没有别的话,再也没有出现。第二天张良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觉得它非同寻常,常常研习诵读它。
3. 属沛公:「殆天授」¶
【原文】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jiù)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
【译文】 张良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人,躲藏在张良这里。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青年。景驹自立为楚假王,住在留县。张良想去投奔他,路上遇到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下邳以西的地方,张良就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拿《太公兵法》讲给沛公听,沛公很赏识,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讲给别人,都不能领悟。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之才。」
4. 复韩之谋与嶢关之策¶
【原文】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译文】 到沛公到薛县时,见到了项梁。项梁拥立了楚怀王。张良就劝说项梁道:「您已经立了楚王的后代,而韩国的公子横阳君成很贤能,可以立为王,多树立同盟。」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申徒,同韩王率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故地,夺得几座城,秦国总是又夺回去,他们就在颍川一带往来打游击。
【原文】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huán)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嶢(yáo)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lì)持重宝啗(dàn)秦将。」秦将果畔(=叛),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译文】 沛公从雒阳向南穿过轘辕山时,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几座城,击破杨熊的军队。沛公就命韩王成留守阳翟,同张良一起南下,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击秦峣关下的军队,张良劝说道:「秦兵还很强,不可轻视。臣听说守关的将领是屠户的儿子,市侩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留守营垒,派人先行,替五万人准备饮食,多多张设旗帜在各个山头上,作为疑兵,派郦食其带着贵重的宝物去收买秦将。」秦将果然背叛,想同沛公联合一起西袭咸阳,沛公想听从他。张良说:「这只是守将想反叛罢了,恐怕士兵不会服从。不服从必定危险,不如趁他们懈怠攻击他们。」沛公就领兵攻击秦军,大败敌军。追击败兵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兵终于溃败。于是到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5. 谏入秦宫与鸿门内外¶
【原文】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gǎo)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译文】 沛公进入秦宫,见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宫女数以千计,想留下住在宫里。樊哙劝沛公到宫外居住,沛公不听。张良说:「正因为秦朝无道,沛公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害百姓的贼子,应该以朴素为本。如今刚入秦都,就安享其乐,这正是人们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原文】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zōu)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译文】 项羽到达鸿门下,想攻击沛公,项伯连夜骑马奔入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臣是为韩王伴送沛公的,如今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浅陋的小人教我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说可以在秦地称王,所以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能打败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本来就比不过。现在怎么办?」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项伯会见沛公。沛公同他饮酒祝寿,结为儿女亲家。让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把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等到见项羽后终于化解了这场危机,事情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6. 汉中策与下邑画策¶
【原文】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镒(yì),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bāo)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译文】 汉元年正月,沛公立为汉王,统治巴蜀。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送项伯礼物,让他代为请求汉中封地。项王答应了,于是得到了汉中之地。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到褒中,汉王遣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汉王说:「大王何不烧绝所经过的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东归的意思,来稳住项王的心。」于是派张良回去。张良走后,烧绝了栈道。
【原文】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译文】 张良回到韩国,韩王成因为张良追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让韩成回国,带着他一起东归。张良劝项王说:「汉王烧绝了栈道,没有东归之心了。」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事,写信报告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西边的汉王,而发兵北上攻打齐国。
【原文】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jù)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xiāo)将,与项王有郄(xì);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译文】 项王终究不肯放韩王回国,只封他为侯,又把他杀死在彭城。张良逃走,抄小路归附汉王,汉王也已经回师平定了三秦。又封张良为成信侯,跟随东进攻打楚国。打到彭城,汉军战败而回。行至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想把函谷关以东的地方放弃,送给能同我共图大业的人,谁可以?」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同项王有隔阂;彭越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立即派上用场。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捐弃这些地方,就送给这三个人,楚国就可以攻破了。」汉王于是派随何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到魏王豹反叛时,派韩信率兵攻打他,趁机攻取了燕、代、齐、赵。然而最终打败楚国的,正是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7. 藉箸筹之:八不可¶
【原文】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ráo)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向)称霸,楚必敛衽(rèn)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译文】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独自领兵打仗,经常为汉王出谋划策,时时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汉王恐慌忧愁,同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汤伐桀,把他的后代封在杞。武王伐纣,把他的后代封在宋。如今秦失德弃义,侵犯诸侯各国,消灭六国的后代,使他们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能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他们接受印信之后,君臣百姓必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人人向往仰慕道义,愿意做您的臣仆。恩德道义已经施行,陛下面向南称霸,楚国必定整理衣冠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可以带着印信出发了。」
【原文】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ráo)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zhù)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ráo)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译文】 郦食其还没启程,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位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把郦生的话全部告诉了他,说:「你看怎么样?」张良说:「这是谁为陛下出的主意?陛下的大事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回答说:「请让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您筹划一下。」说:「从前汤伐桀而把他的后代封在杞,是因为估计能置桀于死地。如今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条。武王伐纣而把他的后代封在宋,是因为估计能得到纣的头颅。如今陛下能得到项籍的头颅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条。武王进入殷都,在商容的里门表彰他的功德,从囚禁中释放箕子,修缮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在圣人的坟墓上封土,在贤者的里门表彰,在智者的门前俯身致敬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三条。发放钜桥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用来赏赐贫穷的人。如今陛下能打开府库赏赐贫穷的人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四条。殷朝的事已经完结,把兵车改换成乘车,把武器倒放,盖上虎皮,向天下表示不再动用武力。如今陛下能停止武备推行文治,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五条。把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有所作为。如今陛下能把战马放牧而不再使用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六条。把运输的牛放到桃林的北面,表示不再转运粮草。如今陛下能把牛放养而不再转运粮草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七条。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自己的亲人,抛弃祖坟,告别故友旧交,跟随陛下流离奔走,只是日夜盼望能得到一小块封地。如今恢复六国,立了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天下的游士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伴随亲人,返回故友祖坟的身边,陛下同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条。而且楚国目前无敌于天下,六国复立的人又会软弱地追随楚国,陛下又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如果真用了客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口中的饭,骂道:「这小子儒生,几乎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信。
8. 自择留:三万户与一座小城¶
【原文】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jiǎ)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鬬(dòu)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译文】 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发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印信,事见《淮阴侯列传》。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面,战事不利,坚守固陵,诸侯的军队到期不来会合。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的军队都来了。事见《项羽本纪》。
汉六年正月,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作战的功劳,高帝说:「在营帐中运筹决策,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封邑。」张良说:「当初臣起于下邳,同皇上会见于留,这是上天把臣交给陛下。陛下采用臣的计策,侥幸时常料中,臣愿受封留地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同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9. 先封雍齿:一坛酒压下的谋反¶
【原文】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译文】 六年,皇上已封赏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定,一时没法封赏。皇上在雒阳南宫,从天桥上望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坐在沙地里交谈。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以平民起家,靠这些人夺取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故人亲近宠爱之人,所诛杀的都是一生仇恨的人。如今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全部封赏,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怕被怀疑平生的过失而遭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皇上于是担忧地说:「该怎么办?」留侯说:「皇上平生憎恨而群臣又都知道的人,谁最突出?」皇上说:「雍齿同我有旧怨,多次使我难堪受辱。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给群臣看,群臣见雍齿受封,就人人心里踏实了。」于是皇上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催促丞相、御史赶快评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赴宴归来,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了侯,我们这些人没有担忧的了。」
10. 定都关中:金城千里¶
【原文】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淆黾(miǎn),倍(=背)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淆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译文】 刘敬劝高帝说:「建都关中。」皇上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多数劝皇上建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雒水,它的坚固也足可依靠。」留侯说:「雒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但中间地域狭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山,肥沃的原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草场的便利,依靠三面的险阻防守,只需在东面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可以漕运天下的物资,西供给京师;诸侯叛变,顺流而下,足够输送军需。这就是人们说的千里铜墙铁壁的天府之国,刘敬说的是对的。」于是高帝当天起驾,向西定都关中。
11. 商山四皓与鸿雁之歌¶
【原文】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厕(=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厕(=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译文】 留侯跟随高帝入关。留侯体弱多病,就练导引之术不吃粮食,闭门一年多不出。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们多人劝谏争执,都没能得出坚决的结果。吕后恐惧,不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信任他。」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说:「您一直是皇上身边的谋臣,如今皇上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安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在困境危难之中,有幸采用了臣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偏爱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即使我们这类一百多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吕泽坚决要求说:「务必替我出个主意。」留侯说:「这事难以靠口舌争辩。想到皇上有招请不来的人,天下有四位高士。这四人年纪都老了,都认为皇上待人傲慢轻侮,所以逃匿在山中,坚持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然而皇上敬重这四人。如今您真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言辞谦恭,备好安稳的车辆,再派能言善辩的人恳切聘请,他们应当会来。来了就奉为宾客,时常让他们跟随入朝,让皇上见到他们,皇上必定惊讶询问。一问,皇上知道这四人贤能,就是对太子的一大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捧着太子的书信,言辞谦恭礼物丰厚,迎接这四位高士。四人来到,安置住在建成侯府中。
【原文】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piāo)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译文】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患病,想派太子领兵前往讨伐。四人互相商量说:「我们前来,是为了保存太子。太子领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领兵,有功劳地位也不会再高于太子;没有功劳回来,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况且随太子的诸位将领,都是曾经同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如今让太子统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统领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尽力,太子无功而返是必然的。臣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常被抱在怀里』,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说『绝不让我这不肖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分明是如意取代太子地位是必然的了。您何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着进言:『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诸将都是陛下从前的同辈人,却让太子统领这班人,无异于让羊统率狼,没有人肯为太子效力,况且让黥布听说这事,就会击鼓向西长驱直入了。皇上虽然生病,也要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护军队,诸将才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女还是要勉强自己。』」于是吕泽连夜进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流泪进言,完全按四人的意思。皇上说:「我本来就想这小子本来不值得派遣,你老子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领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患病,勉强支撑起身,到曲邮见皇上,说:「臣本应随行,病重。楚人剽悍迅捷,希望皇上不要同楚人争锋。」趁机劝皇上说:「让太子做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病了,也要躺着勉力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做太傅,留侯行使少傅的职责。
【原文】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宴),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qǐ)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译文】 汉十二年,皇上从击败黥布的战场回京,病情更加沉重,越发想更换太子。留侯劝谏,不被听从,就称病不管事。叔孙太傅引证古今事例,以死力争保全太子。皇上假装答应,还是想更换。到宴饮时,摆设酒席,太子侍奉。四位高士跟随太子,年纪都在八十以上,须眉雪白,衣冠十分奇伟。皇上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人上前回答,各自通报姓名,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惊,说:「我访求各位好几年,各位都躲避我,如今为什么同我儿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骂人,臣等坚守道义不受侮辱,所以惶恐地逃亡隐藏。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厚孝顺,恭敬爱士,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效死的,所以臣等来了。」皇上说:「烦劳各位始终调护太子。」
【原文】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hé)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zēng)缴(zhuó),尚安所施!」歌数阕(què),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译文】 四人为皇上祝寿完毕,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人说:「我想更换太子,这四人辅佐他,羽翼已经丰满,难以动摇了。吕后真是你今后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歌道:「鸿雁高飞,一飞千里。羽翼已经丰满,横越四海。横越四海,又能怎么办!纵有弓箭,还能射向哪里!」唱了几遍,戚夫人叹息流泪,皇上起身离去,结束了酒宴。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本是留侯招来这四人出的力。
12. 从赤松子游:功成身退的范本¶
【原文】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讐(chóu)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译文】 留侯跟随皇上攻打代地,在马邑献出奇计,以及劝立萧何为相国,他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的事很多,但不涉及国家存亡的大事,所以不见记载。留侯宣称说:「我家世代辅佐韩国,韩国灭亡后,不惜万金家财,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为之震动。如今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邑万户,位居列侯,这是平民百姓能达到的顶点,对我来说足够了。愿抛开人间俗事,想追随赤松子云游。」于是学习辟谷,做导引术使身体轻捷。恰逢高帝驾崩,吕后感激留侯,就强迫他进食,说:「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何必自苦到这个地步呢!」留侯不得已,勉强听从进食。
【原文】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yí)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bǎo)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译文】 八年后留侯去世,谥为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
张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老父和《太公兵法》,十三年后他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见到谷城山下的黄石,取来郑重地供奉祭祀它。留侯去世,把黄石一同安葬。每次族人上坟伏祭腊祭,都祭祀黄石。
留侯张不疑,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废除。
【原文】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译文】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然而说有精怪之物。至于留侯所见的老父授书,也可算奇怪了。高祖遭遇困境多次,而留侯常在其中建立功勋,难道可以说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在营帐之中运筹决策,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我以为这个人一定身材魁梧相貌奇伟,等到看见他的画像,相貌竟像美丽的妇人。大概孔子说过:「以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就有失误。」对留侯也可以这样说。
校勘记(编者)¶
- 「〔逐〕北至蓝田」:ctext 本「(遂)〔逐〕北」,「遂」为「逐」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逐」。
-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ctext 本句首原有校补符号〔六年〕二字(据《汉书》补),本书照录。
- 「画计厕」「用臣厕」「运筹策帷帐」:底本「厕」为「策」之形讹(计策之「策」,据点校本改),本书统一录作「策」,译文从之。
- 「襃中」:襃同「褒」(褒中,汉中地名),照录底本。
- 「详许之」:详通「佯」(假装),照录底本。
- 「郄」:通「隙」(嫌隙),依全书体例。
- 「报讐」:讐同「仇」,照录底本。
- 「并葬黄石」:ctext 本「并葬黄石(冢)」之「冢」为衍文或旁注(点校本无),本书删去括注照录。
三、注释¶
- 五世相韩:张良祖父开地、父亲平先后相韩五王(昭侯、宣惠王、襄哀王、厘王、悼惠王)——「五世相韩」是张良全部政治人格的起点:他的复仇不是江湖恩怨,是宰相世家对国家的殉葬式效忠。
- 博浪沙狙击:前 218 年,张良与力士以百二十斤铁椎狙击东巡的秦始皇,「误中副车」——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刺杀未遂之一。此事与荆轲刺秦([[086-刺客列传]])同属反秦叙事,但张良的后续(从刺客转型为谋士)独一无二。
- 圯上老人与《太公兵法》:圯(桥)上授书是《史记》最著名的传奇之一。老人三期之约的实质是挫折训练:良「业为取履」已属难得,「长跪履之」更见心性——黄石公教的不是兵法文本,是「先人一步、忍人所不能忍」的性情。十三年后「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的约定与「取而葆祠之」的兑现,让这个传奇获得了自我封闭的完整结构(太史公曰「亦可怪矣」的存疑,反而使它更耐读)。
- 「沛公殆天授」:张良用《太公兵法》试遍天下人,「他人皆不省」,只有刘邦「善之,常用其策」——学问与领悟力的匹配度成为张良的择主标准。「天授」二字也完成了圯上预言(「为王者师」)与汉初现实的对接:王者出现了,师才成立。
- 申徒:即司徒,韩国执政之卿。张良复韩的尝试(立韩成、西略韩地)最终败于「秦辄复取之」——他没有放弃韩国,但韩国的分量在楚汉之间迅速贬值,直到项王杀韩成,张良才彻底归汉。
- 嶢关之策: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张良对敌将的阶层判断直接决定策略(利诱+疑兵);「因其解击之」则显示他对「将领与士卒意志分裂」的把握。此策与《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一脉相承。
- 助桀为虐:谏入秦宫一节,樊哙先谏不听,张良再谏而听——「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孔子家语》作「良药苦口」)的出处之一。张良谏言的技巧在于把樊哙的忠直包装成「天下除残贼」的政治正当性。
- 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的心理战——把自己装扮成「胸无大志」的退场者,换取项王的战略误判。此计与后文「使请汉中地」(扩大根据地)互为表里:一手示弱,一手拓土。
- 下邑画策:黥布(与项王有隙)、彭越(反于梁地)、韩信(可独当一面)——「捐关以东」以三个人为支点撬动天下。这是楚汉战争的胜负手设计:刘邦此后的一切军事部署,都在执行这份清单(「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 藉箸筹之:借筷子筹算的八条推演,是中国史上最著名的「逐条驳论」范文——每条都用「汤武先例的前提是否具备」检验,八问八答(「未能也」)之后结论自明。「竖儒,几败而公事」与「趣销印」记录了刘邦从善如流的速度。
- 自择留:拒齐三万户而自请留县——「此天以臣授陛下」把封地的意义从财富置换为纪念。留侯的封号由此成为谦德的代名词,也是张良与刘邦关系「恩义绑定」的公开声明。
- 先封雍齿:雍齿是刘邦早年最深的屈辱记忆(数尝窘辱我)——张良却让他成为第一个受封的信号弹。「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用最极端的样本消除最普遍的恐慌,这是《史记》里最精彩的一次预期管理。
- 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定都关中之论——「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把国防态势讲成一句话。娄敬首发其议,张良拍板定论,高帝「即日驾」——三个环节展示了汉初决策链条的高效(参[[099-刘敬叔孙通列传]])。
- 商山四皓: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义不为汉臣」的四位隐士,因太子「卑辞安车」出山。四皓的政治功能不在辅政,在展示:太子能请动皇帝请不动的人——「羽翼已成」是士心归向的视觉证明。
- 「使羊将狼」与「母爱者子抱」:四皓分析太子将兵的两段推演——功则不益、无功则受祸;诸将皆上之枭将、太子必不能制。而「母爱者子抱」六字把废立的全部动力学压缩成一句人情谚语。这两段与「卑辞安车」合观,是张良留下的最完整的政治操作手稿。
- 鸿雁之歌:「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刘邦借鸿雁喻太子羽翼已成,矰缴(带丝绳的箭)喻自己的废立之手。「吕后真而主矣」是对戚夫人的死亡预言(戚夫人后为「人彘」,见[[009-吕太后本纪]])——这首歌是《史记》最凄怆的帝王独白。
- 愿从赤松子游:赤松子是传说中的上古仙人。张良「学辟谷,道引轻身」是退出机制的身体力行——与萧何自污([[053]])、曹参饮醇酒([[054]])同为汉初三杰的自保范式,而张良的版本最彻底:连「活着的样子」都换掉了。
- 白驹过隙:吕后强食时所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此语与《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同源,经《史记》定型为汉语中「人生短暂」的头号成语。
- 状貌如妇人好女:太史公自述「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预设与画像的反差。「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语出《论语》 system(澹台灭明子羽貌陋而德高),太史公借以收束全篇:张良是「以貌取人」法则最极端的反例。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岂可谓非天乎」的存疑书写¶
太史公曰只有三段,却完成了《史记》对「天命」问题最微妙的一次处理。第一段承认怪事「言有物」——圯上授书无法证伪;第二段用「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把「天」的解释权交给概率——张良的每次救命奇计都来得太巧,巧到不能不让人想到天;第三段却以「状貌如妇人好女」收尾——把叙事突然拉回人的层面:天赋异禀的谋士,原来是这个清秀的模样。三段合观,司马迁的立场耐人寻味:他相信「天」的运气结构,但不为它编造机制——黄石公可以真有其人,但张良的天才是自己的(学礼淮阳、常习诵读、多病而未尝特将)。「天」在本篇不是一个施动者,而是对那些「人事已尽、结果仍妙」的偶然的总称。这与[[048-陈涉世家]]的「由涉首事」、[[049-外戚世家]]的「无如命何」一脉相承——《史记》的天命论,始终是统计学的,不是神学的。
4.2 史事纵深:三次转型与一个退出机制¶
张良的一生由三次决绝的转型构成:从贵公子到刺客(散家财求客——国仇压倒身家);从刺客到谋士(圯上受书——血气让位于心机,博浪沙的孤注换成了「为五万人具食」的精算);从谋士到隐士(自择留、辟谷导引——功名让位于生存)。三次转型共享同一个引擎:他对「势」的极端敏感——国灭之时知复仇无用而复仇(搏一个天下震动),天下未定知择主之要(沛公殆天授),天下既定知盛极必衰(愿从赤松子游)。下邑画策与八条驳议是他智力的两次公开演示;而保太子一役则是他智力的最后一次危险作业——他深知「此难以口舌争也」,于是不争口舌,改画一张「让皇帝亲眼看见」的场景(四皓侍太子)。张良的谋略从不与对手辩论,他只安排对手亲眼所见的事实。
退出机制则是本篇最深的政治智慧:刘邦册封功臣时,「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的功劳足以封王,张良却只要一座与刘邦初遇的小城。这与萧何的自污、曹参的不作为构成三杰的完整对照——韩信不肯退(自请齐王、居功索地),死于钟室;萧何污自己以退,得寿而系狱;张良退到几乎消失(「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太史公明言他后半生的谋略都刻意不作记载),封侯传家而终得善谥。三杰三种退法,就是汉初功臣政治的三份标准答卷。
4.3 今读:决策顾问的自我修养¶
把张良放到现代语境里,他是一位完美的决策顾问:其一,只做建议、不掌执行(「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影响力最大化而权力暴露最小化;其二,论证永远拆解到可验证的前提(藉箸筹之的八问——每条都问「你办得到吗」,而不是「你觉得呢」);其三,把最难说服的对象放进可观察的场景(四皓之计——不是劝刘邦,是让刘邦自己看见);其四,收费方式极聪明(自择留——用一个小封号宣示「我的价值在关系而非土地」)。对今天的职业顾问、副手、幕僚而言,这四条几乎是全部职业伦理的总纲。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成功」的定义:「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足矣」二字是他的安全阀。一个心里装着「足够」的人,才能在诱惑最多的时候全身而退;吕后那句「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的挽留,反而证明他的退场姿态已经无懈可击——连最有权势的女人都只能用「人生短暂」来劝人享福了。现代人的「fire(财务自由提前退休)」讨论里,张良提供了最古老的范本:真正的自由不是积累到无限,而是清楚「于我足矣」的那条线在哪里。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圯上老人)
- 读此则为王者师矣。(授书)
- 沛公殆天授。(张良择主)
- 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谏入秦宫)
- 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鸿门前)
- 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如因其解击之。(嶢关)
- 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汉中策)
- 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下邑画策)
- 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八不可)
- 竖儒,几败而公事!(汉王销印)
- 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高帝语)
- 此天以臣授陛下……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自择留)
- 此谋反耳……今急先封雍齿,则人人自坚矣。(沙中密语)
- 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定都关中)
- 此无异使羊将狼也。(四皓论太子将兵)
- 母爱者子抱。(四皓引谚)
- 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高帝)
- 鸿雁高飞,一举千里……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楚歌)
-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吕后)
-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太史公曰)
关联篇目
- [[008-高祖本纪]]/[[007-项羽本纪]]——鸿门宴、下邑之败、垓下决胜的本纪视角。
- [[092-淮阴侯列传]]——授齐王印、固陵之约与「三杰论」(刘邦本纪)中张良的名次。
- [[053-萧相国世家]]/[[054-曹相国世家]]——三杰三种自保范式的完整对照。
- [[099-刘敬叔孙通列传]]——娄敬首发迁都之议;叔孙通为太子太傅与四皓共护储位。
- [[049-外戚世家]]——戚夫人、赵王如意与废立之争的外戚背景。
- [[086-刺客列传]]——博浪沙狙击在刺客谱系中的位置。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九至卷十二——张良诸策的编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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