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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苏张纵横

册次:第一册 · 战国开局 | 卷次:卷二至卷三 · 周纪 纪年:周显王三十六年(前 334)至赧王五年(前 310)——合纵起,张仪卒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005 商鞅给秦国装上了发动机,006 马陵之战拆掉了魏国的霸权。此后三十年,天下从「一国独强」变成「齐秦东西对峙」,而决定战争胜负的,越来越多地不是战场,而是「谁与谁结盟」。

苏秦与张仪就在这个缝隙里登台:一个销售「合纵」——六国抱团防秦;一个销售「连横」——各国分别事秦。两种产品互相拆台,两个销售员师出同门。他们的说辞动辄令君王「大悦」,也令君王蒙受国耻:楚怀王为「六百里地」与齐绝交,得到的却是「广袤六里」与丹阳、蓝田两场惨败。

张仪死后,《通鉴》罕见地整段引录孟子与扬雄的评论——司马光借前人之口,给纵横家下了判词。

问题:不费一兵一卒的说辞,凭什么撬动七国?又为什么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为节录,跨卷二、卷三多条,删节处以「……」标示;所略苏秦说魏、齐、楚及张仪说韩、齐、赵、燕诸长段,义例相同,不重录。)

【苏秦合纵】(前 334 年,卷二)

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秦王不用其言。苏秦乃去,说燕(yān)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公从之,资苏秦车马,以说赵肃侯曰:「……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huán)水上,通质结盟,约曰:『秦攻一国,五国各出锐师,或桡(náo)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诸侯从亲以摈秦,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肃侯大悦,厚待苏秦,尊宠赐赉(lài)之,以约于诸侯。

会秦使犀首伐魏,大败其师四万余人……苏秦恐秦兵至赵而败从约,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纵横之术,苏秦自以为不及也。仪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苏秦故召而辱之。仪怒,念诸侯独秦能苦赵,遂入秦。苏秦阴遣其舍人齎(jī)金币资仪,仪得见秦王。秦王说之,以为客卿。舍人辞去,曰:「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也。」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

于是苏秦说韩宣惠王曰:「……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从其言。……于是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

【从约之解与苏秦之死】

(前 332 年)秦惠王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以败从约。……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前 317 年,卷三)齐大夫与苏秦争宠,使人刺秦,杀之。

【张仪连横与魏国背约】(前 317 年,卷三)

张仪说魏襄王曰:「……今亲兄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相杀伤,而欲恃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魏王乃倍(bèi)从约,而因仪以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

【欺楚绝齐】(前 313—前 312 年)

秦王欲伐齐,患齐、楚之从亲,乃使张仪至楚,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楚王说而许之。君臣皆贺,陈轸独吊。王怒曰:「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王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赐之。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

张仪佯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张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怒,还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发兵而攻秦。陈轸曰:「……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使屈匄(gài)帅师伐秦。

(前 312 年)春,秦师及楚战于丹阳,楚师大败,斩甲士八万,虏屈匄及列侯、执珪(guī)七十余人,遂取汉中郡。楚王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战于蓝田,楚师大败。韩、魏闻楚之困,南袭楚,至邓。楚人闻之,乃引兵归,割两城以请平于秦。

【入楚脱险与临终布局】(前 311—前 310 年)

秦惠王使人告楚怀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张仪闻之,请行。……遂往。楚王囚,将杀之。……(张仪先已结好于楚)嬖(bì)臣靳(jìn)尚得事幸姬郑袖,袖之言,王无不听者。……于是郑袖日夜泣于楚王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秦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王乃赦张仪而厚礼之。

(前 310 年)张仪说秦武王曰:「……臣闻齐王甚憎臣,臣之所在,齐必伐之。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齐必伐梁,齐、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许之。齐王果伐梁,梁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齐罢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谓齐王曰:「……张仪之去秦也,固与秦王谋矣,欲齐、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以信仪于秦王也。」齐王乃解兵还。张仪相魏一岁,卒。

【身后之论】

仪与苏秦皆以纵横之术游诸侯,致位富贵,天下争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孙衍者,号曰犀首,亦以谈说显名。……而仪、秦、衍最著。

《孟子》论之曰:或谓:「张仪、公孙衍,岂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恶足以为大丈夫哉!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诎,是之谓大丈夫。」

扬子《法言》曰:或问:「仪、秦学乎鬼谷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余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

【注释】

  1. 苏秦:洛阳人。张仪:魏国人。鬼谷先生:传说中隐士,纵横家托为宗师。
  2. 燕文公、赵肃侯、韩宣惠王:时六国之君。从/衡:合纵(南北六国相联)/连横(东西与秦结好);原文「畔」通「叛」,「乡」通「向」。
  3. 衡人:主张连横的人。恐愒:(说赵语,节引处)恫吓。:牵制阻挠。洹水:今河南安阳境内。
  4. 通质结盟:交换人质、缔结盟约。赐赉:赏赐。
  5. 犀首:魏人公孙衍的号,纵横家前辈。:携带。客卿:以他国之人受卿礼。
  6.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谚语——宁做鸡嘴(小而自主),不做牛肛(大而受制)。
  7. 从约长、并相六国:苏秦任合纵盟长,兼佩六国相印;「拟于王者」,排场比肩国君。
  8. 箕帚之妾:嫁女的谦辞。商於之地:见 005 篇注。
  9. 陈轸:楚国谋臣。独吊:众人皆贺,唯他致哀——判断齐秦必合、楚必受两面之兵。
  10. 佯堕车:假装坠车受伤,三月不朝,拖到齐楚绝交成为既成事实。
  11. 借宋之符:借宋国通关凭证,假手宋遗北上辱骂齐王,把绝交做绝。
  12. 广袤:东西为广,南北为袤。屈匄:楚将。执珪:楚爵名。丹阳、蓝田:两役楚军皆覆,失汉中。:今河南邓州。
  13. 靳尚、郑袖:楚怀王宠臣与宠姬。
  14. 案图籍:据有地图与户籍档案。与国:盟国。
  15. 一怒而诸侯惧:纵横家的能量概括。:屈服。扬子:扬雄《法言》。

三、译文

当初,洛阳人苏秦用兼并天下之术游说秦王,秦王不用。苏秦离开秦国,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不受兵祸,是因为赵国在南面做了屏障。……不忧虑百里之内的祸患,却看重千里之外的秦国,没有比这更失算的了。愿大王与赵国合纵结亲,天下为一体,燕国就必然无忧了。」燕文公听从,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诸侯的土地五倍于秦,估计诸侯的军队十倍于秦。六国结成一体,并力向西攻秦,秦必破。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所以愿大王深思熟虑!为大王打算,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合纵抗秦,让六国的将相在洹水边会盟,交换人质,结成盟约,约定:『秦国攻打哪一国,其余五国各出精兵,或者牵制秦国,或者救援被攻之国;有不履行盟约的,五国共同讨伐它!』六国合纵拒秦,秦兵必不敢出函谷关为害山东。」肃侯大喜,优厚地款待苏秦,尊宠赏赐,让他去约会诸侯。

恰逢秦国派犀首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四万多人……苏秦担心秦兵打到赵国、破坏合纵之约,想到没有谁可以去秦国用事,就用计激怒张仪,让他入秦。

张仪是魏国人,与苏秦一起师事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认为比不上他。张仪游说诸侯四处碰壁,困在楚国,苏秦故意召他来当面羞辱。张仪大怒,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就投奔秦国。苏秦暗中派门客带着金币资助他,张仪得以觐见秦王。秦王很赏识,任他为客卿。门客告辞时说:「苏君担心秦国伐赵、破坏合纵,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执掌秦国权柄,所以激怒您,派我暗中供给您费用——这全是苏君的计谋。」张仪叹道:「唉!我落在他术中竟没察觉,我确实不如苏君。替我感谢苏君:苏君当政之时,我张仪还敢说什么!」

于是苏秦游说韩宣惠王:「……俗话说:『宁做鸡嘴,不做牛肛。』凭大王的贤明,拥着强韩的军队,却背上『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羞愧。」韩王听从了他。……(苏秦又先后说动魏、齐、楚)于是苏秦成为合纵盟长,兼任六国国相,北上向赵国报命,车骑辎重的排场堪比君王。

前 332 年,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国、魏国,与它们共同伐赵,以破坏合纵之约……苏秦离开赵国,合纵之约全部瓦解。

前 317 年,齐国大夫与苏秦争宠,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死了。

前 317 年,张仪游说魏襄王:「……如今亲兄弟同父同母,尚且为争钱财互相残杀,而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剩下的那点谋划,其不可能成功,再明白不过了。……」魏王于是背弃合纵之约,凭借张仪向秦国求和。张仪回秦,重新担任秦相。

前 313 年,秦王想要攻打齐国,又担心齐、楚合纵相亲,就派张仪到楚国游说楚王:「大王果真能听我的,与齐国关闭关口、断绝盟约,我愿献上商於之地六百里,让秦国的女子做大王侍奉洒扫的姬妾,秦楚互通婚姻,永远结为兄弟之邦。」楚王高兴地答应了。群臣都来道贺,唯独陈轸吊丧。楚王发怒说:「我不发一兵就得六百里地,你吊什么丧?」陈轸说:「不是我这么看:商於之地拿不到,齐、秦反而会联合。齐秦一联合,祸患必到!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闭关与齐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稀罕一个孤立之国,给它商於六百里?张仪回到秦国,必定背弃对大王的许诺。这样大王北面断绝齐交,西面又生秦患,两国之兵必将一起打来。……」楚王说:「愿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了,就等着我得到地吧!」于是把相印授给张仪,重加赏赐,随即关闭关口与齐绝交,派一名将军随张仪入秦。

张仪假装坠车受伤,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了,说:「张仪是认为我与齐国绝交还不彻底吧?」竟派勇士宋遗借用宋国的通关符信,北上辱骂齐王。齐王大怒,屈尊俯就结好秦国,齐秦之交建立。张仪这才上朝,见到楚国使者说:「您怎么还不去接受土地?从某处到某处,纵横六里。」使者大怒,回国报告楚王。楚王暴怒,想发兵攻秦。陈轸说:「……如今大王已与齐绝交,又去追究秦国的欺骗,这等于我们自己去促成秦齐联合、招来天下之兵,国家必受重创!」楚王不听,派屈匄率军攻秦。

前 312 年春天,秦军与楚军战于丹阳,楚军大败,甲士被斩八万,主将屈匄及列侯、执珪七十多人被俘,秦军顺势夺取汉中郡。楚王倾尽国内之兵再袭秦国,战于蓝田,楚军又大败。韩、魏听说楚军困顿,南下袭楚,打到邓地。楚人闻讯回师,割两城向秦求和。

前 311 年,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愿以武关之外换黔中地。楚王说:「不愿换地,愿得到张仪,奉献黔中地。」张仪听说,请求前往。……于是成行。楚王把他囚禁,准备杀掉。……(张仪早已结好楚王宠臣靳尚,靳尚又得事奉宠姬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诉:「人各为其主罢了。如今杀了张仪,秦国必然大怒。请让母子一起迁往江南,不要做了秦国的鱼肉!」楚王于是赦免张仪,还以厚礼相待。

前 310 年,张仪劝秦武王说:「……我听说齐王非常恨我,我在哪里,齐国必攻哪里。请让臣这条贱命去魏国,齐国必来攻魏。齐魏交战难分难解,大王乘机伐韩,进入三川,挟持天子,掌握地图户籍——这是王业。」武王同意。齐王果然伐魏,魏王恐慌。张仪说:「大王不必担忧,请让我叫齐国退兵。」他派门客到楚国,借楚使之口对齐王说:「……张仪离开秦国,本来就和秦王定好了计:让齐魏互相攻击,秦国好夺取三川。如今大王果真攻魏,正是对内耗损自己、对外攻伐盟国,替张仪在秦王面前兑现信用啊。」齐王于是撤兵。张仪在魏国为相一年,去世。

苏秦与张仪都凭纵横之术游说诸侯,取得高位富贵,天下争相仰慕效仿。又有魏人公孙衍,号犀首,也以游说显名。……而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著名。

《孟子》评论此事:有人说:「张仪、公孙衍,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一怒而诸侯恐惧,安居而天下战火平息。」孟子说:「这哪里够得上大丈夫!君子立于天下正位,行天下正道;得志便与百姓一同循道而行,不得志便独自坚持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节,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扬雄《法言》记: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之术而操纵横之言,使中国安定了十多年,是这样吗?」答:「是骗子。圣人厌恶这类人。」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通鉴》无「臣光曰」。但司马光在张仪卒后整段引录孟子、扬雄之论(已具原文节)——借前人之口作结,这本身就是他的史评:纵横家能让诸侯「惧」,却入不了儒者的「大丈夫」定义。另补《史记》之评:

「苏秦兄弟三人,皆以游说显名于诸侯……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史记·苏秦列传》太史公曰

司马迁记其智,孟子斥其诈,扬雄否认其才——三种评价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苏张。

4.2 史事纵深

纵横的年代学。合纵—连横的攻防大约三十年:前 334 苏秦合纵六国,前 318 五国伐秦败于函谷关,前 317 张仪说魏背约,前 313—312 欺楚绝齐、丹阳蓝田两役楚失汉中,前 311 张仪再度出巡六国推销连横,前 310 秦武王即位(素来不喜欢张仪),诸侯闻讯「皆畔衡,复合从」,同年张仪卒于魏。此后纵横仍在继续(范雎「远交近攻」是其升级版),但主角换成了秦国自己。

合纵的结构性弱点。六国同盟没有强制执行机制:盟约写着「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但从无五国共罚之事。犀首一次诈术就令齐魏伐赵、从约瓦解——不是苏秦口才不济,是卡特尔的天性:每个成员都有搭便车的动机,也都可以被单独收买。连横则不同:它以秦国真实的军力为后盾,张仪的舌头只在武力天平已经倾斜的地方加码,所以连横可以反复重建,合纵一次崩解就难再聚。

史料公案:苏秦的年代。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其中苏秦书信与事迹表明:苏秦的主要活动在燕昭王、齐湣王之世(前 300 年前后),晚于张仪一代。《通鉴》此处沿袭《史记》,把苏秦与张仪写成同时代对手;真实历史上与张仪对垒的纵横家主要是公孙衍(犀首)。本系列按《通鉴》行文,读者当知这是司马光未及见的材料。

两位辩士的结局对照。苏秦:从约长、并相六国,煊赫至极——死于齐国政敌的一次刺杀;张仪:骗遍六国、全身而退——病死在魏国相位上。骗术最高明的一次是最后那次:把自己变成棋子,让齐王替他「罢兵」兑现他在秦王处的信用。纵横家的余生风险,从来不在敌国,而在本国政敌与自己君主的寿命。

4.3 今读

说辞为什么有效:信息套利。苏秦、张仪是当时唯一跑遍七国、见过所有君王的人。他们的说辞之所以「大悦」君心,首先不是因为修辞,而是因为信息差:他们知道别国的虚实与他国的意图,这是任何一个宫廷都得不到的全局图景。游说的本质是把信息不对称变现——今天叫咨询、游说集团、战略顾问。任何时代,掌握跨组织全局信息的人,都对困在单一组织视角内的人拥有结构优势。

两种产品,一种原料:恐惧。苏秦卖「合纵」,定价基础是「秦必攻你」;张仪卖「连横」,定价基础是「秦不可挡」。方向相反,原料相同——都是对秦国军事威胁的恐惧,一个卖保险,一个卖保护费。现代一切以「安全」为卖点的行业,都值得对照:当供给方同时经营恐惧的放大与恐惧的解除时,客户很难做出理性判断。

个人影响力为什么不可积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是纵横家能力的最高认证,但它的估值完全取决于结构:客户(君王)一换,价值清零——秦武王一即位,「群臣多毁短之,诸侯闻仪与秦王有隙,皆畔衡」。苏秦张仪二人不积累土地、不建设制度、不培养继任者,他们的产品是「对特定决策者的说服」,无法沉淀为组织资产。对比 005 的商鞅:同样是客卿,商鞅死了法还在;苏秦死了,从约立刻作废。建立在个人关系上的影响力随人消亡,写进制度的影响力才超越个人——这是纵横家留给后世最诚实的一条职业评估。

五、拓展

  • 成语与熟语
  •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 悬梁刺股(「刺股」语出苏秦读书事,见《战国策》《史记》,《通鉴》未录)
  • 本篇名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诎」/「诈人也。圣人恶诸。」
  • 关联篇目:[[006-围魏救赵与马陵之战]](魏霸权终结,齐秦对峙的纵横舞台由此开启);[[008-胡服骑射]](同一时代的另一条路线:赵国不打嘴仗,改练肌肉);[[011-长平之战]](连横的终局形态——远交近攻);[[013-吕不韦:奇货可居]](下一个改变秦国的客卿)
  • 延伸阅读:《战国策》秦、楚、魏诸策相关章;《史记·苏秦列传》《张仪列传》;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孟子·滕文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