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24 乐书

卷次:卷二十四 · 书 | 体类:八书第二 主题:乐的起源、功能、等差——兼汉乐沿革与乐论三对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000 字,八书中最长;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ctext.org)《史记·乐书》+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6

一、导读

八书第二卷,与《礼书》互为表里:礼别异,乐和同。全篇三大块:太史公的汉乐史(郑音兴→秦二世与赵高的「及时行乐」论战→高祖《三侯章》→李延年十九章与天马歌——汲黯当场顶撞、公孙弘说「当族」的现场记录);乐论总纲(「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与《礼记·乐记》同源互证的经典理论:声→音→乐的三级、宫商角徵羽与政治的对应、「乐者天地之和,礼者天地之序」);三场乐论对话(魏文侯问子夏论古乐新乐、宾牟贾问孔子解《大武》之舞、子贡问师乙论歌各有宜)外加濮水亡国之音与晋平公听清角致旱的天人感应压卷。

本篇的核心命题:「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音乐是人心被外物触动后的组织化表达;所以「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听一个时代的歌,就知道它的政治。

问题:为什么一套关于音乐的论述,处处都在谈政治?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子所加;工作底本为 ctext.org 武英殿本;「噍」「啴」「惉懘」「騄耳」等生僻字随文注音。理论部分大段与《礼记·乐记》同源,注释专条说明。

【一】序:治定功成,礼乐乃兴

原文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chì),维是几安,而股肱(gōng)不良,万事堕(huī)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yì),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yì)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jiāo)噭(jiào)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译文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读到君臣互相告诫、谨慎图安,而辅佐之臣不贤、万事堕坏之处,没有不流泪的。周成王作颂,反躬自省、引以为戒,悲叹家族的管蔡之祸难,能不说是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吗?君子不因困约而怠惰废德,不因圆满而背弃礼,安逸时能想到创业之初,太平时能念及起手之时,沐浴着先人的恩泽而歌咏他们的勤苦——不是大德谁能做到这样!传上说:「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的人情事理越深厚,德行越完备,所喜好的音乐也就越不同。满了不减损就要溢出,满了不能持守就要倾覆。大凡作乐,是用来节制过度快乐的。君子以谦退为礼,以减损为乐,乐的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州与州不同、国与国各异,情感习惯不一样,所以广泛采集风俗,协调声律,用来补救短处、转移教化、助行政教。天子亲自到明堂观乐,万民都受到荡涤、涤除邪秽,性情斟酌饱满而得以修养。所以说雅颂之音条理而民众端正,嘄噭之声兴起而士人振奋,郑卫之曲流行而人心淫放。等到乐调和谐合拍,连鸟兽都能感动,何况心怀五常、怀有好恶的人,乐感人心,是自然的趋势啊。

【二】郑音与秦汉乐事

原文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miǎn)沈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lù)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儛(wǔ)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yì)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暤(hào)》,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wò)洼(wā)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zhě)。骋容与兮跇(yì)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yuān)得千里马,马名蒲梢(shāo),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jí)黯(àn)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yuè)。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译文

治道亏缺而郑国的音乐兴起,受封的君主世代相传,以新声名显邻州,争相夸耀。自仲尼之时,因为不能与齐国的优伶共处于鲁国,终于离开;虽然他修正音乐来引导世人、作五章来讽刺时政,还是没有感化当世。衰颓到了六国时代,君主们流沔沉溺于享乐,一往而不返,终于丧身灭宗,国家并入秦国。

秦二世尤其把音乐当作娱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抛弃《诗》《书》,尽情声色,这是祖伊惧怕商纣的缘故;轻视细小的过错而不改,纵情长夜之饮,这是商纣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的名称,表示不互相因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靠音乐来连接欢欣、沟通情意——没有它,和悦就不能通达,恩泽就不能流布。这也是各时代的教化、适应时代的音乐,何必一定要华山的騄耳骏马才能跑得远呢?」二世认为对。

高祖路过沛县,作诗《三侯之章》,也就是《大风歌》,令儿童歌唱。高祖去世后,命沛县得以一年四季在宗庙歌舞此章以示纪念。孝惠、孝文、孝景没有增改,只在乐府练习常规、研习旧曲而已。

到当今皇上即位,作郊祀歌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编排其声律,授为协律都尉。通晓一经的学者不能独自读懂那些歌辞,要召集五经的专家共同讲习研读,才能通晓其意,歌辞多有尔雅的文采。

汉朝常在正月上辛日于甘泉宫祭祀太一,从黄昏开始夜祭,到天明结束。常有流星划过祭坛上空。让童男童女七十人一起歌唱。春天唱《青阳》,夏天唱《朱明》,秋天唱《西暤》,冬天唱《玄冥》。这类事世间多有,所以不论。

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再依前曲编排为太一之歌。歌词说:「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来讨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名蒲梢,又编排作歌。歌诗说:「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言说:「大凡王者作乐,对上是要承奉祖宗,对下是要教化亿万民众。如今陛下得到马,就作诗歌咏,还要在宗庙协奏——先帝和百姓难道能听懂它的音乐吗?」皇上沉默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制,应当灭族。」

【三】音之起,由人心生

原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máo),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jiāo)以杀(shài);其乐心感者,其声啴(tān)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zhǐ)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zhān)懘(chì)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捶(chuí),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kuì)。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pú)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译文

大凡音的兴起,由人心产生。人心的活动,是外物使它这样的。人心被外物感动而活动,所以表现为声;声与声互相呼应,所以产生变化;变化形成曲调条理,称之为音;把音组合起来而使人快乐,再加上盾牌斧钺、野雉羽毛、旄牛尾的舞蹈,称之为乐。乐,是从音产生的,它的根本在于人心被外物所感动。所以悲哀之心所感的,其声急促而低沉;欢乐之心所感的,其声宽舒而和缓;喜悦之心所感的,其声开朗而舒畅;愤怒之心所感的,其声粗犷而严厉;崇敬之心所感的,其声正直而端方;爱慕之心所感的,其声温和而柔顺。这六种声音不是天性本有,是心被外物感动后才活动的,所以先王谨慎对待用来感动人心的东西。因此用礼来引导人的志向,用乐来调和人的声音,用政来统一人的行为,用刑来防止人的奸邪。礼、乐、刑、政,其最终目的是一致的,都是用来统一民心而达成治道的。

大凡音,是产生于人心的。情感在心中活动,所以表现为声;声构成旋律文采就叫作音。所以治世之音安详而快乐,其政治平和;乱世之音怨恨而愤怒,其政治乖戾;亡国之音哀痛而忧思,其民众困苦。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宫声代表君主,商声代表臣子,角声代表民众,徵声代表事务,羽声代表财物。五者不乱,就没有散漫不正的声音了。宫声乱了则音调荒散,说明君主骄纵;商声乱了则音调倾颓,说明臣子败坏;角声乱了则音调忧愁,说明民众怨恨;徵声乱了则音调悲哀,说明事务烦苛;羽声乱了则音调倾危,说明财物匮乏。五者都乱、互相倾轧,就叫作凌慢无序的「慢」。到这种地步,国家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郑卫的音乐,是乱世之音,接近于「慢」了。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其政治涣散、民众流离,欺上营私而不可遏止。

【四】知声、知音、知乐

原文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xiǎng)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sè),朱弦而疏越,一倡(chàng)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xiǎng)之礼,尚玄酒而俎(zǔ)腥鱼,大羹(tài)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译文

大凡音,生于人心;乐,则通于伦理。所以只知声而不知音的,是禽兽;知音而不知乐的,是普通民众。只有君子才能真正懂得乐。所以审察声就能懂得音,审察音就能懂得乐,审察乐就能懂得政治——治道就完备了。所以不懂声的人不可以同他谈音,不懂音的人不可以同他谈乐,懂得乐就接近于懂礼了。礼乐都掌握了,叫做有德。德,就是「得」,心得的意思。所以乐的隆盛,不在于把音发挥到极致;食飨之礼,不在于把味追求到极致。清庙的瑟,朱红弦线下有疏朗的通气孔,一人领唱而三人和叹,质朴之中有余音不尽;大飨之礼,崇尚玄酒即清水而俎上放生鱼,太羹不加调料,俭素之中有余味不尽。所以先王制作礼乐,不是用来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的,而是要教民众平衡好恶、回归人道的正途。

【五】人生而静,感物而动

原文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zhì)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bèi)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cuī)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jī),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xiǎng),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译文

人生来好静,这是天赋的本性;被外物感动而活动,是本性的表现,颂就是容。外物来临,心智认知,然后好恶就显现了。好恶在内心没有节制,认知又被外物诱惑,不能反躬自省,天理就泯灭了。外物感动人是无穷的,而人的好恶若无节制,那就是外物一来人就物化,被物所奴役。人的物化,就是泯灭天理而穷极人欲。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所以强者胁迫弱者,多数欺凌少数,智者诈骗愚者,勇者苦害怯者,患者无人照养,老幼孤寡不得安身——这是大乱之道。所以先王制作礼乐,给人设立节制:丧服麻衣与哭泣,用来节制丧纪;钟鼓与干戚之舞,用来调和安乐;婚姻与冠笄之礼,用来区别男女;射礼乡饮酒礼与飨宴,用来端正交往。礼节制民心,乐调和民声,政来推行它们,刑来防范它们——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王道就完备了。

【六】乐同礼异

原文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yī)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xié)。故钟鼓管磬(qìng)羽龠(yuè)干戚,乐之器也;诎(qū)信俯仰级兆舒疾,乐之文也。簠(fǔ)簋(guǐ)俎(zǔ)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xī)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译文

乐的性质是亲和的「同」,礼的性质是区别的「异」。同则互相亲近,异则互相尊敬。乐过了分就流于放荡,礼过了分就流于疏离。融合内心情感、文饰外表仪容,是礼乐共同的事。礼义确立,贵贱就分出等第;乐的文采协调,上下就和睦;好恶标准明确,贤与不肖就区别开来;刑罚禁止暴行、爵位举用贤能,政治就均平了。用仁来爱护他们,用义来端正他们,这样民众的治理就实现了。

乐从内心发出,礼从外部表现。乐从内心发出,所以平静;礼从外部表现,所以有文饰。大乐必定平易,大礼必定简朴。乐到了极致就没有怨恨,礼到了极致就没有争夺。拱手相让而治理天下的,说的就是礼乐。暴民不作乱,诸侯宾服,武器不用,五刑不用,百姓无忧,天子不怒——这样乐就通达了。融合父子之亲,明辨长幼之序,从而敬遍四海之内——天子做到这样,礼就推行了。

大乐与天地同其「和」,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和,所以百物不失其性;节,所以祀天祭地各得其序。明处有礼乐,暗处有鬼神,可察其诚伪,这样四海之内就合敬同爱了。礼,是不同的事务统一于「敬」;乐,是不同的文采统一于「爱」。礼乐的实质相同,所以圣明之王互相因袭。所以事与时代并进,名与功业相偕。钟鼓管磬羽龠干戚,是乐的器物;屈伸俯仰、行位舒疾的舞蹈,是乐的文采。簠簋俎豆等制度文章,是礼的器物;升降上下、周旋袒裼袭衣的动作,是礼的文采。所以懂得礼乐实质的人能创作,认识礼乐形式的人能传授。能创作的叫做圣,能传授的叫做明。明与圣,就是指传授与创作兼备。

【七】功成作乐,天地之和

原文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pēng)孰(shú)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跻(jī),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物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pán)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译文

王者功业成就了才作乐,治安稳定了才制礼。功业大的,乐就完备;治绩分明的,礼就周具。仅持干戚的舞蹈,还不算完备的乐;只用熟食祭祀,还不算通达的礼。五帝时代不同,不互相沿袭乐制;三王世代各异,不互相因袭礼制。乐到极端就生忧患,礼太粗略就生偏颇。至于厚乐而不忧、礼备而不偏的,大概只有大圣人吧!天在上地在下,万物散布殊异——礼制就在其中运行;天地流动不息、交合化育——乐就在其中兴起。春生夏长,是仁;秋收冬藏,是义。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主敦厚亲和,引导神气而顺从上天;礼主辨别事宜,依循先人之道而顺从大地。所以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彰明完备,天地的职能就各就其位了。

天尊贵地卑下,君臣的关系就确定了。高低已经陈列,贵贱的位置就排定了。动静有常规,大小就有分别了。物以类聚,物以群分,性命就各不相同了。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这样,礼就是天地的「区别」。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相互摩擦,天地相互激荡,雷霆鼓动它,风雨奋兴它,四时推动它,日月温暖它,百物就在其中化育兴起——这样,乐就是天地的「和合」。

化育不合时节就不能生长,男女没有区别就乱了伦常登进,这是天地的常情。至于礼乐上极于天、下蟠于地,运行于阴阳、通达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度深厚——乐显明万物之始的太始,礼居于万物之成的成物。显明而不停息的是天,显明而不移动的是地。一有一无、一动一静,是天地之间的法则。所以圣人感叹说:「礼啊,乐啊。」

【八】观舞知德与酒礼防祸

原文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kuí)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shú),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shì)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备也;《韶》(sháo,首见已注),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huàn)豕(shǐ)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liú),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译文

从前舜制作五弦琴,用来唱《南风》之歌;夔开始作乐,用来赏赐诸侯。所以天子作乐,是用来赏赐诸侯中有德行的。德行隆盛、教化尊严、五谷按时成熟,然后才用乐赏赐他。所以治民勤劳的诸侯,他的舞列就长,舞行级次就远;治民安逸的,他的舞列就短。所以看他的舞蹈就知道他的德行,听他的谥号就知道他的行为。《大章》,是表彰尧的德;《咸池》,是完备黄帝之德;《韶》,是舜能继尧的继承;《夏》,是禹能光大尧舜之德的广大;殷周的音乐承前就尽善了。

天地之道,寒暑不合时就有疾病,风雨没有节制就有饥荒。教化,是民众的寒暑——教化不合时宜就伤害世道。事务,是民众的风雨——事务没有节制就没有成效。这样看来,先王作乐,是用它来治理人心的,人心善了,行为就体现德行了。养猪酿酒,本不是为了惹祸;但狱讼越来越多,就是酒的流弊生祸。所以先王顺势制定酒礼:一次献酒的礼仪,宾主百拜,整天饮酒而不会喝醉——这是先王防备酒祸的办法。所以酒食,是用来聚合欢愉的。

乐,是用来象征德行的;礼,是用来防止淫佚的。所以先王有丧亡大事,必用礼来表达哀悼;有大福之事,必用礼来表达欢乐:哀与乐的分寸,都以礼为归宿。

乐,是施予;礼,是回报。乐,欢乐自己所由产生的功业;礼,追念自己所从开始的本源。乐彰显德行,礼回报情意、追念初始。所谓大辂之车,是天子的车舆;龙旗九旒,是天子的旌旗;青黑镶边的龟甲,是天子占卜的宝龟;再带领成群的牛羊——这些是天子赠给诸侯的赏赐。

乐,是情感中不可改变的部分;礼,是道理中不可移易的部分。乐统摄「同」,礼区别「异」——礼乐的道理贯通于人情。穷究根本、知晓变化,是乐的实质;彰显真诚、去除虚伪,是礼的常法。礼乐顺从天地的诚,通达神明的德,招降兴动上下之神,而凝聚成或精或粗的形体,统领父子君臣的分节。

【九】乐之末节与感人深

原文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xù)妪(yù)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hé)奋,角觡(gé)生,蛰(zhé)虫昭稣(sū),羽者妪(yù)伏,毛者孕鬻(yù),胎生者不殰(dú)而卵生者不殈(xù),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zūn)俎(zǔ),列笾(biān)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tān)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bēn)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译文

所以大人物即圣人举用礼乐,天地也将为之明朗。天地欣然交合,阴阳彼此调适,温暖化育万物——于是草木茂盛,幼芽通达,禽鸟振翅,兽角生出,蛰虫复苏,飞禽伏孵,走兽孕育,胎生的不坠胎,卵生的不破卵——乐的道理就归宿于此了。

乐,并非只指黄钟大吕的律吕、弦歌干舞的表演——那只是乐的末节,所以让儿童去舞;陈设筵席、排列樽俎笾豆、以升降为仪的礼——那只是礼的末节,所以由执事掌管。乐师通晓声诗,所以只能面北而弹弦;宗祝通晓宗庙之礼,所以只能跟随在尸后;商祝通晓丧礼,所以只能跟随在主人之后。所以德行的成就在上位,技艺的成就在下位;品行的成就在先,事务的成就居后。先王既分上下、又分先后,然后才能对天下有所建制。

乐,是圣人所乐的,而它可以使民心向善。它感动人深,它移风易俗,所以先王设立乐教。

人有血气心智的本性,而没有固定的哀乐喜怒,人心感应外物而活动,然后思想就显现出来。所以细微焦愁之音流行,民众就忧思;宽舒平易、繁文简节之音流行,民众就安康快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流行,民众就刚毅;廉直方正、庄重诚敬之音流行,民众就严肃恭敬;宽厚圆润、顺畅和谐之音流行,民众就慈爱;放辟邪散、促节涤滥之音流行,民众就淫乱。

【十】正声与奸声

原文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biē)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miǎn)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chàng)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chàng)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xiàng)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译文

土地贫瘠则草木不长,水域扰动则鱼鳖不大,气数衰微则生物不育,世道混乱则礼废而乐淫。所以乱世之乐其声悲哀而不庄重、快乐而不安定,散漫而侵犯节拍、沉湎而忘掉根本。声调宽缓就容藏奸邪、急迫就诱发私欲,让人沾染涤荡的邪气而丧失平和的德性,所以君子鄙弃它。

大凡奸邪之声感动人,悖逆之气就应和它;悖逆之气形成气候,淫乐就兴起了。中正之声感动人,和顺之气就应和它;和顺之气形成气候,和乐就兴起了。唱与和互相应和,邪与正各归其类——万物之理就是以类相动的。

所以君子返回本性来调和志向,比照善类来成就德行。奸声乱色不在耳目停留,淫乐废礼不与心术接触,惰慢邪辟之气不在身体安设,让耳目鼻口心知和身体百官都顺着正道,来行使道义。然后发为声音,用琴瑟来文饰,用干戚来舞动,用羽旄来装点,用箫管来伴随,发扬至德的光辉,激荡四气的中和,以彰显万物之理。所以乐的清明象征天,广大象征地,终始象征四季,周旋象征风雨;五色构成文采而不乱,八风依从律吕而不奸,百事合于度数而有常规;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唱和清浊,交替为纲。所以乐推行而人伦清明,耳聪目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安宁。所以说「乐者乐也」,乐就是快乐。君子从中乐得其道,小人从中乐得其欲。以道节制欲,就快乐而不乱;以欲忘掉道,就迷惑而不乐。所以君子返回本性以调和志向,推广乐来完成教化,乐推行而民众归向正道——这就可以观德了。

德,是本性的发端;乐,是德行的花朵;金石丝竹,是乐的器物。诗,表达志向;歌,咏叹声调;舞,舞动形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的气象随之而来。所以情感深厚则文明焕发,气韵旺盛则化育神妙,和顺积于心中而英华发于外表——只有乐不可以作伪

【十一】乐治心,礼治躬

原文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ch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dǎo)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lún)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qū)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zhuì)兆,要(yāo)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fū)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译文

乐,是心的活动;声,是乐的表现;文采节奏,是声的修饰。君子把握根本、乐其表现,然后整理修饰。所以武乐先击鼓以示警戒,踏三步以显示方向,两度开始以显示出征,复乱即尾声齐舞,以整饬归返,迅疾而不失度,深幽而不隐晦。独自乐其所志而不厌弃正道,完备推行正道而不偏私己欲。所以情感显现而道义确立,乐终而德行受尊;君子由此好善,小人由此止过:所以说「生民之道,乐最为大」。

君子说:礼乐不可以片刻离开自身。致力于乐来治心,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就油然而生。这样的心一生就快乐,快乐就安宁,安宁就长久,长久就合于天,合于天就通于神。天不言而有信,神不怒而有威。致力于乐,是用来治心的;致力于礼,是用来治身的。治身就庄敬,庄敬就有威严。心中片刻不和不乐,鄙诈之心就乘虚而入;外貌片刻不庄不敬,怠慢之心就乘虚而入。所以乐是发动于内心的,礼是作用于外表的。乐求极致的和谐,礼求极致的和顺。内心和而外貌顺,民众瞻望他的脸色就不与他争,望见他的容貌就不生轻慢。德辉动于内而民众没有不听从的,理义发于外而民众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懂得礼乐之道,拿来施行于天下就没有难事」。

乐,发动于内;礼,作用于外。所以礼主谦抑,乐主充盈。礼谦抑而进取,以进取为文;乐充盈而返回,以返回为文。礼谦而不进就消亡,乐盈而不返就放纵。所以礼有互答之报,乐有收敛之反。礼得到回应就快乐,乐得到收敛就安宁。礼之报、乐之反,道理是一致的。

乐,就是快乐,是人情无法免除的。快乐必发于声音、现于动静,这是人的常道。声音动静,性情的变化,尽在于此。所以人不能没有乐,乐不能没有形体表现。有表现而不加引导,就不能不乱。先王厌恶混乱,所以制作雅颂之声来引导它,使声音足够快乐而不放荡,使文辞足够条理而不倦怠,使曲直繁简、清浊节奏足以感动人的善心而已,不让放纵之心、邪僻之气接触——这是先王立乐的方针。所以乐在宗庙中演奏,君臣上下一起听,就没有不和睦恭敬的;在家族乡里中演奏,长幼一起听,就没有不和顺的;在家门之内演奏,父子兄弟一起听,就没有不和睦亲爱的。所以乐,审定一个中音以确立和谐,配合乐器以修饰节奏,节奏相合以构成文采——用来协和父子君臣、亲附万民,这是先王立乐的方针。所以听雅颂之声,志意就开阔;执干戚、习俯仰屈伸,容貌就庄重;按行列位次、应和节奏,行列就端正、进退就整齐。所以乐是天地的准绳、中和的纲纪,是人情无法免除的。

乐,是先王用来文饰喜悦的;军旅斧钺,是先王用来文饰愤怒的。所以先王的喜怒都合乎法度。喜则天下应和,怒则暴乱者畏惧。先王的礼乐之道,可以说是隆盛了。

【十二】魏文侯问子夏:古乐与新乐

原文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miǎn)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lǚ)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páo)笙簧合守拊(fǔ)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xiàng),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zhū)儒,獶(náo)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chèn)不作而无祅(yāo)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bǐ)。俾(bǐ)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zhǐ),施(yì)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cù)数(shuò)烦志,齐音骜(ào)辟(piàn)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yōng)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táo)鼓椌(qiāng)楬(qià)埙(xūn)篪(chí),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qìng)竽瑟以和之,干戚旄(máo)狄(dí)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然后圣人作为鞉(táo)鼓……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kēng)枪(qiāng)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译文

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穿礼服戴礼帽听古乐,就唯恐睡着;听郑卫之音,就不知疲倦。请问古乐为什么像那样?新乐为什么像这样?」

子夏答道:「如今古乐:舞者进退整齐,和正而宽广;弦、匏(páo)、笙、簧齐守拊鼓的节拍;开始用文舞,结束用武舞;用相来治理节乱,用雅来加速节奏。君子在此随乐评议、在此称述古事,乐中含着修身齐家平天下——这是古乐的气象。如今新乐:进也弯腰、退也弯腰,奸邪之声淫滥,沉溺而不止,还有俳优侏儒、人兽杂糅、男女不分、父子不明。曲终既不能有所评议,也不能称述古事——这是新乐的气象。如今您所问的是乐,所喜好的是音。乐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说:「请问怎么讲?」

子夏答道:「古时天地和顺、四时得当,民众有德、五谷昌盛,疾病不生、灾异不作,这叫作『大当』,一切都恰到好处。然后圣人制定父子君臣之纲纪。纲纪既正、天下大定,然后校正六律、调和五声、弦歌诗颂——这叫作德音,德音才叫作乐。《诗经》说:『静默其德音,其德能光明。能光能善,能为师长能为君。统治这个大国,能和顺能使。到了文王,其德无可悔恨。既受上帝福祉,延及子孙后代。』说的就是这种乐。如今您所喜好的,大概是沉溺之音吧?」

文侯说:「请问溺音从何而来?」

子夏答道:「郑音好滥而使志淫,宋音安逸于女色而使志溺,卫音急促频繁而使志烦,齐音傲慢邪僻而使志骄。四者都淫于色而害于德,所以祭祀不用。《诗经》说:『肃敬和谐的乐声,先祖才来听。』肃肃,是恭敬;雍雍,是和谐。既恭敬又和谐,还有什么行不通?做人君的,只是要谨慎自己的好恶罢了。君喜好什么,臣就做什么;上面怎么做,民众就跟着学。《诗经》说『引导民众非常容易』,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圣人制作了鞉鼓、椌楬、埙篪——这六件,是德音之器。再加上钟磬竽瑟来协奏,干戚旄狄来舞蹈——这是用来祭先王宗庙的……君子听音,不是只听那铿锵之声,心里也有与之相合的东西。」

【十三】宾牟贾问孔子:《大武》之舞

原文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答曰:「病不得其众也。」「永叹之,淫液之,何也?」答曰:「恐不逮(dài)事也。」「发扬蹈(dǎo)厉之已蚤,何也?」答曰:「及时事也。」「《武》坐致右宪左,何也?」答曰:「非《武》坐也。」「声淫及商,何也?」答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子曰:「唯。丘之闻诸苌(cháng)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shàn),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zhuì),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zhuì),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jì),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qǐ),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jī)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zōu)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pí)冕(miǎn)搢(jìn)笏(hù),而虎贲(bēn)之士税(tuō)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jìn),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jí),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译文

宾牟贾陪坐在孔子身边,孔子和他谈论音乐,说:「《武》乐开始前击鼓警戒的时间很长,为什么?」宾牟贾答:「是因为武王担心得不到民众的支持。」「舞前长声咏叹、连绵流泪的样子,为什么?」答:「是怕大事不能成功。」「手舞足蹈、勇猛奋发得很早,为什么?」答:「是顺应时势、及时行动。」「《武》舞中跪下时右膝着地、左腿屈起,为什么?」答:「那不是《武》舞的坐法。」「歌声中夹杂商声,为什么?」答:「那不是《武》乐的音。」孔子说:「如果不是《武》乐的音,是什么音?」答:「是乐官失传了。如果不是乐官失传,那就是武王的志意荒废了。」孔子说:「对。我从苌弘那里听来的,也和您说的一样。」

宾牟贾起身,离席请教说:「《武》乐击鼓警戒很久的事,已经领教了。请问那迟缓又迟缓、拖得很久,是为什么?」

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乐,是象征已成之事的。舞者抱着盾牌如山屹立,是武王持重的事业;奋袖顿足、勇猛奋发,是太公尚武的志意;《武》的尾声都跪坐,是周公召公以文止武的治道。况且《武》舞:第一段向北而进,第二段灭商,第三段向南,第四段划定南国疆界,第五段分治陕地,周公在左、召公在右,第六段回归原位,以尊崇天子。两人夹击振铎、四面击刺,是向中国显示盛大军威。分开夹进,是象征战事速成。久立原位,是等待诸侯到来。况且,你难道没听过牧野的传说吗?武王战胜殷商回到商都,还没下车,就封黄帝的后代于蓟、封帝尧的后代于祝、封帝舜的后代于陈;下车之后,封夏后氏的后代于杞、封殷的后代于宋、为王子比干修墓、释放囚禁的箕子、让他巡视商容的里巷并恢复其地位……解散军队举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那种穿透铠甲的杀伐之射就停止了;穿着礼服、插笏于带,虎贲武士就收起了剑;在明堂祭祀,民众就懂得孝;朝觐之礼,诸侯就懂得为臣之道;亲耕藉田,诸侯就懂得敬事:这五项是天下的重大教化……这样,周道四通八达,礼乐交融通行——《武》乐的迟缓长久,不也是应该的吗?」

【十四】子贡问师乙:歌各有宜

原文

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

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者宜《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zhuì),曲如折,止如槁(gǎo)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yuè)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jiē)叹之;嗟(jiē)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dǎo)之。」子贡问乐。

译文

子贡见师乙,问道:「我端木赐听说唱歌各有适宜的类型,像我这样的人适合唱什么歌?」

师乙说:「我是个低贱的乐工,哪里够资格回答所宜。请让我诵述所听闻的道理,您自己拿主意。宽厚而安静、柔和而正直的人适合唱《颂》;心胸广大而安静、疏朗通达而诚信的人适合唱《大雅》;恭俭而好礼的人适合唱《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虚的人适合唱《风》;直率而慈爱的人适合唱《商》;温良而能决断的人适合唱《齐》。唱歌,是端正自己、彰显德行;感动自己,天地就会应和,四时就会调和,星辰就有条理,万物就得到养育……所以唱歌,声音上扬如高举,下降如坠落,转折如折断,休止如枯木,进行合乎规矩,乐句合乎钩环,累累不断、端庄如串珠。所以「歌」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把语言拉长来吟咏。喜欢它,所以说话;说话不够,所以拉长声调吟咏;吟咏还不够,所以嗟叹;嗟叹还不够,所以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这就是「子贡问乐」。

【十五】濮水遗音与清角致旱

原文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yǐng)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ài)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pàn)之,故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pú)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译文

大凡音乐都发自人心,天与人有相通之处,如影随形、如响应声。所以行善的人上天降福给他,作恶的人上天降祸给他——这是自然而然的。所以舜弹五弦琴,唱《南风》诗而天下大治;纣作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的道多么宏大!纣的道多么狭隘!《南风》诗是生长之音,舜喜爱它,乐与天地同其意,赢得万国的欢心,所以天下大治。朝歌是不合时宜的「不时」,北是「败」,鄙是「陋」——纣却喜爱它,与万国离心离德,诸侯不归附,百姓不亲近,天下背叛他,所以身死国亡。

卫灵公的时候,他要去晋国,走到濮水边住宿。半夜听见弹琴的声音,问左右,都回答说「没听见」。于是召师涓说:「我听见弹琴声,问左右都听不见。那情形像鬼神作祟,你替我听着把它记下来。」师涓说:「是。」于是正坐取琴,边听边记。第二天说:「我记下来了,但还不熟练,请容我再住一晚练习。」……随后一行人离开,到了晋国,见晋平公。平公在施惠之台设酒宴。酒兴正浓,灵公说:「这次来时听到一种新声,请让我奏给您听。」平公说:「好。」就命师涓坐在师旷旁边,取琴弹奏。还没弹完,师旷按住琴制止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奏完。」平公说:「从何而来?」师旷说:「是纣的乐师师延所作。他为纣作了靡靡之乐。武王伐纣时,师延向东逃跑,投濮水自尽。所以这声音只在濮水之上能听到,先听到这声音的国家要被削弱。」平公说:「我所爱好的是音,希望能听完。」师涓就把它弹完了。

平公说:「没有比这更悲伤的音了吗?」师旷说:「有。」平公说:「可以听听吗?」师旷说:「您的德义浅薄,不能听。」平公说:「我所爱好的是音,希望听。」师旷不得已,取琴弹奏。弹第一遍,有十六只黑鹤聚集在廊门;弹第二遍,黑鹤伸颈鸣叫、展翅起舞。……平公说:「没有比这更悲伤的音了吗?」师旷说:「有。从前黄帝用它大会鬼神。如今您德义浅薄,不够资格听,听了将要出事。」平公说:「我老了,所爱好的是音,希望能听完。」师旷不得已,取琴弹奏。弹第一遍,有白云从西北方升起;弹第二遍,大风刮来、暴雨随之而至,掀飞廊上的瓦,左右的人都奔逃。平公恐惧,趴在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乐的人或吉或凶——乐不可以随意兴起啊。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zì)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cè)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qìng)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译文

太史公说:上古圣明之王举行音乐,不是用来娱心自乐、快意纵欲的,而是要达到治理。端正教化都从音开始——音正了,行为就正。所以音乐是用来动荡血脉、流通精神、调和端正心灵的。所以宫声震动脾而助正圣,商声震动肺而助正义,角声震动肝而助正仁,徵声震动心而助正礼,羽声震动肾而助正智。所以乐对内辅助端正心灵,对外区别贵贱;对上用来奉事宗庙,对下用来教化民众。琴长八尺一寸,是标准的度数。最粗的弦是宫,居中央,象征君主。商弦张在右侧,其余依粗细排列、不失次序,君臣之位就正了。所以听宫音,使人温舒而宽厚;听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听角音,使人恻隐而仁爱;听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听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礼从外部进入,乐从内心发出。所以君子不可片刻离礼——片刻离礼,暴慢之行就在外发作;不可片刻离乐——片刻离乐,奸邪之行就在内发作。所以乐音,是君子用来养义的。古时天子诸侯听钟磬之音不曾离开庭院,卿大夫听琴瑟之音不曾离开面前——用来培养德行、防止淫佚。淫佚生于无礼,所以圣王让人耳听雅颂之音、眼看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所以君子终日言谈而邪僻无从进入。

三、注释

  1. 三侯章:即《大风歌》——高祖过沛所作(详 008);「三侯」指歌中「兮」字的抑扬(侯=语辞)。
  2. 十九章:武帝《郊祀歌》十九章,李延年配乐——汉乐府鼎盛的标志(参 012)。
  3. 天马歌事件:渥洼马与宛马两歌入宗庙,汲黯当面顶撞「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公孙弘进言「当族」——乐书里最尖锐的一段当代史:为两匹马作颂乐配宗庙,连武帝自己都「默然不说」。
  4. 赵高的及时行乐论:「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用「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为纵欲辩护的经典话术;与李斯之谏相对,二世「然之」——乐论成为亡国的现场。
  5. 声→音→乐:感物而动为「声」,声成曲调为「音」,比音而乐、配以干戚羽旄为「乐」——三级递进的定义(中国最早的系统音乐美学)。
  6. 噍以杀/啴以缓:噍(jiāo)急促,杀(shài)衰减;啴(tān)宽舒——六种心情感发六种声态的对照表。
  7. 宫商角徵羽的政治对应:君臣民事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zhān chì,散乱不和)之音」:乐理即政论的符号系统。
  8. 「知声知音知乐」:禽兽知声、众庶知音、唯君子知乐——三层听众论;「审乐以知政」:听乐=政情调研。
  9. 桑间濮上:卫国濮水之地的民间情歌——「亡国之音」的代称(与末段濮水师延传说呼应成环)。
  10. 「人化物」:「灭天理而穷人欲」——外物无穷而好恶无节,人被物奴役——宋儒「天理人欲」之辨的最早表述(本篇是源头)。
  11. 乐同礼异:乐主亲和、礼主等差——「乐胜则流,礼胜则离」的平衡论:与 023 礼书「养辨」互补。
  12.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最高的乐平易、最高的礼简朴——与礼书「大路越席」同构的返朴命题。
  13. 级远/级短:治民劳者舞列长、治民佚者舞列短——舞列长度是政绩的可视化:观舞知德。
  14. 酒礼防祸:「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用流程设计消解酒的害处:制度设计的经典案例。
  15. 与《礼记·乐记》的关系:本篇理论部分(「凡音之起」至「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几乎全同于《礼记·乐记》;三场对话(魏文侯、宾牟贾、子贡)亦见于《乐记》——《史记·乐书》与《乐记》同源(战国至汉初乐记文献的两个传本),司马迁的独有部分是首段汉乐史与末段「太史公曰」五音五脏论。
  16. 《大武》六成:六段乐舞对应武王克殷的全过程(北出→灭商→南定→划疆→分陕→崇天子)——周代国家乐舞的「历史剧」结构;孔子对「迟久」的解释(武王克殷后一系列偃武修文的措施)是礼乐一体的最佳注脚。
  17. 「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言→长言→嗟叹→手舞足蹈的情感表达升级链——中国美学的名言出处。
  18. 濮水与清角:师延靡靡之音、晋平公强听清角致大旱——乐的天人感应叙事压卷:「夫乐不可妄兴也」。
  19. 五音五脏五常说:宫脾圣、商肺义、角肝仁、徵心礼、羽肾智——汉代的对应宇宙论在末段登场:太史公(或补录者)以医学化、宇宙化收束全书乐论。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首尾两处「太史公曰」已全录全译。理论核心一句: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中国音乐美学的开山命题

对照《汉书·礼乐志》:「夫乐者,圣人所以感天地、通神明、安万民……」——班固承其绪而更重郊庙功能。

4.2 史事纵深

文本三层:汉乐史(太史公手笔:从高祖大风歌到李延年十九章、天马歌事件)+乐论总纲(承《礼记·乐记》)+天人感应压卷(濮水、清角)——与《礼书》「荀学入史」的结构完全平行:司马迁采先秦论文为骨,以汉代当代史为血肉

天马歌事件的政治学:汲黯之谏(「得马作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是全书罕见的臣下当面否定武帝礼乐的现场;公孙弘一句「当族」更显政治气氛——乐制的正当性之争就是政权自我叙事之争。此事在《汲郑列传》有印证(通鉴 036 汲黯篇亦有引)。

乐府与采诗:「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武帝乐府的文化职能(观风采诗的传统上承《诗经》;哀帝时罢乐府是后话,见《汉书·礼乐志》)。

互见:李延年(《佞幸列传》125);汲黯(《汲郑列传》120、通鉴 036);公孙弘(《平津侯主父列传》112);《大风歌》(008);郊祀十九章(012、028 封禅书);魏文侯与子夏亦见《魏世家》。

4.3 今读

一是「感于物」的环境决定论。「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先王慎所以感之」——人心是被环境塑造的,所以圣王的治理从「管理感动源」开始:让民众听什么、看什么,就是让他们成为什么。这是中国最早的媒介环境论(先于麦克卢汉两千年):音→耳→心→行的完整因果链。今天的信息环境治理争论,全部命题都在这段里。

二是「唯乐不可以为伪」。「情深而文明,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音乐(广义的艺术表达)是唯一不能造假的品性证明:德可以装、言可以饰,但乐的气象藏不住。「审乐以知政」因此不是玄学而是情报学:一个时代的歌单就是它的体检报告——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听歌知世运

三是「乐者乐也」的欲望管理学。「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快乐不是要消灭,而是要分「得道之乐」与「纵欲之乐」;「凡作乐者所以节乐」:作乐(制度性音乐)的目的是节制快乐本身。这与《礼书》「使欲不穷于物」互为表里:礼分配物质,乐分配情感——一套完整的欲望治理学

五、拓展

  • 名句
  •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 「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 「唯乐不可以为伪」
  •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
  • 「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 「夫乐不可妄兴也」
  • 关联篇目:[[023-礼书]](礼乐互为表里,必连读);[[012-孝武本纪]]、[[028-封禅书]](十九章与郊祀);[[008-高祖本纪]](大风歌);[[120-汲郑列传]]、[[125-佞幸列传]](汲黯、李延年);姊妹系列通鉴 036 汲黯直谏
  • 延伸阅读:底本〔ctext.org《史记·乐书》〕;《礼记·乐记》(同源对读,学者必举);《汉书·礼乐志》(乐府的兴废);蔡仲德《中国音乐美学史》第一编

本篇完。状态由 🚧 改为 ✅:对照十六节(六十七段全文)、注释 19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6)。八书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