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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苏秦列传

卷次:卷六十九 | 体类:七十列传第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8,98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69》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苏秦列传》近九千字,是七十列传中最长的一篇,也是最有争议的一篇。苏秦出身闾阎,游说数岁大困而归,被全家耻笑;一年苦读后出山,先说周、秦、赵接连碰壁,最后从燕国起家,一口气说服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自己身佩六国相印,「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路过大本营雒阳时,当年耻笑他的全家「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他问嫂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子以面掩地说「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本传的另一条线是间谍:苏秦先是「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的自辩,后与燕王母私通,最后「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在齐国官至客卿,用「厚葬明孝、高宫室明意」的劝说暗中掏空齐国——他遇刺将死,还设计车裂自己于市,钓出刺客。死后「其事大泄」,天下才知道他是燕国的死间。太史公在结尾为他鸣不平:「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毋令独蒙恶声焉。」与[[041-越王句践世家]]、[[066-伍子胥列传]]并读,这是《史记》间谍史的第三座高峰。

二、原文与译文

1. 大困而归

【原文】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chuǎi)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

【译文】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往东到齐国去求学,拜在鬼谷先生门下。

外出游历多年,狼狈不堪地回了家。兄弟嫂妹妻妾都私下讥笑他,说:「周人的习俗,是经营产业、致力工商、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为本业。如今你丢掉本业去耍嘴皮子,穷困潦倒,不也是应该的吗!」苏秦听了又惭愧又伤心,就关起门不出来,把藏书全部翻出来细读。他说:「一个读书人已经埋头读书了,却不能用它博取尊荣,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于是找到周书《阴符》,伏案钻研。整整一年,从中写出揣摩君心的心得,说:「这些可以游说当代的国君了。」他去求见周显王。显王身边的人一向熟识苏秦,都轻视他。显王不相信他。

2. 西说秦与东之赵

【原文】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fēi);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译文】 于是苏秦西行到秦国。恰逢秦孝公去世。他游说秦惠王:「秦国是四面有天险的国家,背靠山岭、渭水如带,东有函谷关和黄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地马场,这是天府之国。凭秦国的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秦惠王说:「毛羽没有长成,不可以高飞;文治法理没有彰明,不可以兼并别国。」那时刚处死商鞅,惠王痛恨辩士,不予任用。

苏秦又东行到赵国。赵肃侯任命弟弟赵成为国相,号称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

3. 说燕文侯:燕的地理账

【原文】 去游燕,岁馀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tuó)、易水,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jié)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tián)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gǔ),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呼沱(tuó),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南近齐,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

【译文】 苏秦离开赵国南下游燕,一年多后才得到进见的机会。他游说燕文侯:「燕国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河、易水,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储粮可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的富饶,北有枣栗的收益,百姓即使不耕作,光靠枣栗收入也够吃了。这就是所说的天府之国。

「论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之祸的,没有超过燕国的。大王知道其中缘故吗?燕国之所以不遭敌寇、不披战甲,是因为赵国在南方作屏障。秦赵五次交战,秦胜两次而赵胜三次。秦赵相互消耗,而大王凭借完好的燕国在背后控制它们——这就是燕国不受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要攻打燕国,得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跨越几千里,即使打下燕国城池,秦国自己也估计守不住。秦国不能危害燕国,这是很明白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一声号令,不到十天,几十万大军就进驻东垣了。再渡呼沱、涉易水,不到四五天就兵临国都了。所以说:秦攻燕,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攻燕,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心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敌人,没有比这更糟的打算了。所以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天下连为一体,那么燕国必无祸患。」

文侯说:「您的话固然对,但我的国家小,西边紧靠强赵,南边接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您一定要合纵来使燕国安宁,寡人愿意把国家托付给您。」

于是燕国资助苏秦车马金帛,让他去赵国。此时奉阳君已死,苏秦就对赵肃侯说……

4. 说赵肃侯:择交论与合纵方案

【原文】 「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zhān)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yòu)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zhǐ)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yǎn)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xiè),美宫室,听竽(yú)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jiāo)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hè)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pàn)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huán)水之上,通质,刳(kū)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

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yì),白璧百双,锦绣千纯(dūn),以约诸侯。

【译文】 「天下的卿相人臣和布衣之士,都仰慕贤君您行仁义之风,愿意在您面前竭尽忠诚已经很久了。然而奉阳君嫉妒贤能、您不理国政,所以宾客游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展其才。如今奉阳君已死,您这才重新能与士民相亲,我所以才敢进献浅见。

「私下为您打算,不如让百姓安居无事,不要让百姓为战争劳苦。安民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邦交选对了百姓就安定,选不对百姓就终身不得安宁。请让我谈谈外患:齐、秦是两个敌国,百姓不得安宁;倚仗秦国攻齐国,百姓不得安宁;倚仗齐国攻秦国,百姓也不得安宁。所以谋划他国君主、攻打他国国君,最苦于用言辞断绝别人的邦交——希望您说话务必谨慎。请让我把事理黑白分清:这不过是阴阳两种策略罢了。您真能听我的话,燕国必献出毛裘狗马之地,齐国必献出鱼盐之海,楚国必献出橘柚之园,韩、魏、中山都可以献出汤沐之费,您的贵戚父兄都能受封侯。割地纳利,是五霸为覆灭敌军擒获敌将而苦苦追求的;封侯贵戚,是汤武为流放弑君之业而争战的。如今您高坐拱手就能两样兼得,这就是我为您的愿望。

「如今大王结交秦国,秦国就必然削弱韩魏;结交齐国,齐国就必然削弱楚魏。魏国弱了就割让河外,韩国弱了就献出宜阳,宜阳一献上郡就被隔绝,河外一割让道路就不通,楚国一弱就没有外援。这三条路,不能不仔细权衡。

「秦国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胁迫韩国包围周室,赵国就得亲自出兵;据有卫国、夺取卷地,齐国必然入朝事秦。秦国的欲望在崤山以东得到满足,就必然举兵向赵。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河,占据番吾,两军就必然战于邯郸城下了。这是我为您忧虑的。

「当今之世,崤山以东建立的诸国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粮可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国本是弱国,不足为畏。秦国所忌惮的诸侯没有比得上赵国的,然而秦国不敢举兵伐赵,为什么呢?怕韩魏在背后算计它。既然如此,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只能一点点蚕食,直到兵临国都为止。韩魏抵挡不住秦国,必然臣服于秦。秦国没有了韩魏的牵制,灾祸就必然落到赵国头上。这是我为您忧虑的。

「我听说尧连三百亩的土地都没有,舜没有咫尺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部落,却能称王诸侯;汤武的兵士不超过三千,战车不超过三百乘,步卒不超过三万,却立为天子——因为真正掌握了道。所以英明的君主对外衡量敌国的强弱,对内考察士卒的贤与不肖,不等两军交锋,胜负存亡的关键就已在胸中成形了,哪能被众人的议论所蒙蔽、糊里糊涂地决断大事呢!

「我私下拿天下的地图研究过:诸侯的土地五倍于秦,估计诸侯的兵力十倍于秦。六国结成一体,合力向西攻秦,秦国必破。如今各国反而西面事秦,做秦的臣属。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让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

「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去讨好秦国。秦国一旦得逞,他们就高筑台榭、美化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台轩辕,后有娇美长妾——国家被秦国祸害,他们却不分担忧患。所以连横的人日夜忙着拿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断绝疑惑、摒去谗言,堵塞流言的传播、堵死结党营私的门路——这样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尊主广地强兵的计策。所以私下为大王的利益打算,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成一体、合纵相亲,来对抗秦国。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之滨会盟,交换人质,宰白马立誓。盟约条款:秦国攻楚,齐、魏各出精锐部队援助,韩军断其粮道,赵军渡河漳,燕军守常山之北。秦国攻韩魏,楚军断其后路,齐出精锐援助,赵军渡河漳,燕军守云中。秦国攻齐,楚军断其后路,韩军守城皋,魏军堵其要道,赵军渡河漳、扼博关,燕出精锐援助。秦国攻燕,赵军守常山,楚军屯武关,齐军渡渤海,韩魏都出精锐援助。秦国攻赵,韩军屯宜阳,楚军屯武关,魏军屯河外,齐军渡清河,燕出精锐援助。诸侯有不照盟约执行的,就用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它。六国合纵相亲,秦国必然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了。这样,霸主之业就成功了。」

赵王说:「寡人年少,立国时间短,还没听人讲过治理社稷的长远大计。如今贵客有意保全天下、安定诸侯,寡人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您。」

于是赵王备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让苏秦去约会诸侯。

5. 激张仪入秦

【原文】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zuò)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译文】 这时周天子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进攻魏国,擒获魏将龙贾,攻取魏国雕阴,并且准备挥师东进。苏秦怕秦军打到赵国,就激怒张仪,把他送入秦国(让他以连横对付诸侯,秦国就顾不上伐赵——事详[[070-张仪列传]])。

6. 说韩宣王: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原文】 于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gāo)之固,西有宜阳、商阪(bǎn)之塞,东有宛(yuān)、穰(ráng)、洧(wěi)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xī)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xiá)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dí)弇(yǎn)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xī)、墨阳、合赙(fù)、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hú)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㕹(fá)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zhí)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yàn)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rǎng)臂瞋(chēn)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于是苏秦游说韩宣王:「韩国北有巩地、成皋的坚固,西有宜阳、商阪的险塞,东有宛地、穰地和洧水,南有陉山,土地方圆九百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都从韩国出产。谿子弩、少府产的时力弩、距来弩,都能射六百步之外。韩国士兵抬脚踏着弩机发射,百发不停,远处的箭能射穿胸膛,近处的箭能直透心窝。韩国士兵的剑戟都出自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这些宝剑在陆上能斩断牛马,在水里能截杀天鹅大雁,迎敌能斩破坚甲铁衣,连同皮制的护臂、盾绶,样样齐备。以韩国士兵的勇敢,披坚甲、踏劲弩、佩利剑,一人当百,不在话下。凭韩国的劲旅和大王的贤明,却要西面侍奉秦国,拱手屈膝臣服,让国家蒙羞被天下耻笑——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大王侍奉秦国,秦国必定索要宜阳、成皋。今年献给它,明年又要割地。给吧,没有那么多土地;不给吧,前功尽弃还惹来后祸。何况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穷的贪求,这正是所谓买怨结祸——不战而地已削尽。我听俗谚说:『宁做鸡的口,不做牛的后门。』如今西面拱手臣事秦国,和做牛后有什么两样?凭大王的贤明,挟韩国的强兵,却落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韩王勃然变色,挥臂瞪眼,手按宝剑仰天长叹说:「寡人虽然不肖,也绝不能侍奉秦国。如今贵客奉赵王之命前来指教,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您,参加合纵。」

7. 说魏襄王

【原文】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yǎn)、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qī),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wǔ)之数,曾无所刍(chú)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hōng)輷(hōng)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chù)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

「臣闻越王句(gōu)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sī)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周书曰:『绵绵不绝,蔓(màn)蔓(màn)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译文】 苏秦又游说魏襄王:「大王的国土,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为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方圆千里。地方名义虽小,但田舍房屋密布,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人民众多,车马之多,日夜往来不断,轰轰隆隆,好像有三军部队在行进。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力不亚于楚国。然而那些连横的人吓唬大王,要大王交结虎狼般的秦国去侵犯天下,最终惹来秦国祸患,他们却不管大祸临头。倚仗强秦的势力在国内挟制自己的君主,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魏国是天下强国,大王是天下贤王,如今竟有意西面事秦,自称东方属国、为秦筑帝宫、接受秦的封赏冠带、春秋助祭——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我听说越王句践率领疲敝士兵三千人,在干遂擒获夫差;周武王士兵三千人、战车三百乘,在牧野制服纣王——难道是他们士卒众多吗?是因为真能发挥威力。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兵力:武士二十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军二十万,后勤厮徒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武王了,如今却听信群臣之说要臣事秦国。侍奉秦国必然要割地来献殷勤,所以兵还没用国家已经亏损了。凡是劝大王事秦的臣子都是奸人,不是忠臣。做臣子的,割让自己君主的地去对外结交,苟且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后果,损害公家以成私门,在外倚仗强秦的势力在国内挟制君主,逼君主割地——希望大王仔细省察。

「周书上说:『绵绵不绝的幼芽,长成蔓延的藤蔓怎么办?毫厘粗的树苗不砍,长大了就要动用斧头。』事前考虑不决,事后必有大患,那时可怎么办?大王真能听我的话,六国合纵相亲,专心合力一心,就一定没有强秦之患。所以敝国赵王派我进献愚计、奉上明约,全凭大王诏定。」

魏王说:「寡人不肖,没听人讲过这样高明的教诲。如今贵客奉赵王之命前来指教,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您,参加合纵。」

8. 说齐宣王

【原文】 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yá),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yú)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tà)鞠(jū)者。临菑之涂(tú),车毂击,人肩摩,连衽(rèn)成帷,举袂(mèi)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gāng)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dòng)疑虚猲(hè),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馀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译文】 苏秦于是向东游说齐宣王:「齐国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这就是所说的四面险塞之国。齐国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披甲士兵几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精良,五都之兵,进攻起来像锋利的箭矢,交战起来像雷霆万钧,撤退起来像风雨飘散。即使有战事,也从来没有越过泰山、渡过清河、跨越渤海的。临菑城中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算,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用从远县征发,光临菑城的士卒就已经二十一万了。临菑非常富足充实,居民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下棋踢球的。临菑的街道上,车轴互相碰撞,行人肩膀相摩,把衣襟连起来能成帷帐,把衣袖举起来能成帐篷,挥一把汗就像下一场雨,家家殷实,人人富足,志高气扬。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无人能敌。如今却要西面事秦,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况且韩魏之所以那么畏惧秦国,是因为和秦国接壤。出兵相对,不出十天,胜负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战胜秦国,兵力也要折损一半,四境无兵可守;战而不胜,国家就随之危亡。所以韩魏不敢轻易和秦国交战,宁可轻易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攻齐国就不同了:要背靠韩魏的属地,穿过卫国阳晋的要道,经过亢父的险地,车不能并行,马不能并骑,一百人守险,一千人也过不去。秦国即使想深入,也只能像狼一样频频回头张望,怕韩魏在背后算计它。所以秦国只能虚张声势、恫吓威胁,骄傲矜持而不敢贸然进攻——秦国不能危害齐国,这是很明白的。

「不深入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着西面事秦,这是群臣计谋的过错。如今齐国没有臣事秦国的名义却有强国的实力,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留意考虑。」

齐王说:「寡人不敏锐,偏居海隅,是穷僻的东方之国,从没听过这样高明的教诲。如今贵客奉赵王之命前来指教,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您,参加合纵。」

9. 说楚威王

【原文】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wú),北有陉塞、郇(xún)阳,地方五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zǎo)孰计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tuó)驼良马必实外厩(jiù)。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chóu)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仇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xuán)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译文】 苏秦于是向西南游说楚威王:「楚国是天下强国,大王是天下贤王。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土地方圆五千多里,披甲士兵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粮可支十年——这是霸王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无人能敌。如今却想西面事秦,那诸侯就无不西面跪拜在秦国章台之下了。

「秦国所忌惮的诸侯没有超过楚国的:楚国强则秦国弱,秦国强则楚国弱,两国势不两立。所以为大王打算,不如合纵相亲来孤立秦国。大王不合纵,秦国必然出动两路大军——一路出武关,一路下黔中,那时鄢郢就要震动了。

「我听说要在未乱之前治理,要在事情未发生之前着手。等祸患临头再去忧虑,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早作打算。

「大王真能听我的话,我让崤山以东各国四季进贡,接受大王的诏令,把国家宗庙都托付给大王,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真能用我的愚计,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女乐师必充满您的后宫,燕、代的骆驼良马必充满您的马厩。所以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连横得逞则秦国称帝。如今放弃霸王之业,却落个侍奉别人的名义,我私下认为大王不会这么做。

「秦国是虎狼之国,有吞并天下之心,是天下人的仇敌。那些连横的人都要割让诸侯之地去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的养仇奉仇。做臣子的,割让君主之地去外交虎狼之秦、侵犯天下,最终惹来秦患却不管祸难临头——在外倚强秦的威势对内挟制君主,逼着君主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合纵相亲,诸侯割地侍奉楚国;连横合流,楚国割地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去甚远,两者之间大王选择哪一条?所以敝国赵王派我进献愚计、奉上明约,全凭大王诏定。」

楚王说:「寡人的国家西面与秦国接境,秦国有攻取巴蜀、兼并汉中之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而韩魏受秦国胁迫,不可与他们深谋——深谋只怕他们的反间把消息带进秦国,计谋还没实行国家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掂量,凭楚国抵挡秦国,未必能胜;国内与群臣谋划,也靠不住。寡人睡不安稳,吃饭不香,心神不定像悬着的旗子飘摇无着。如今贵客要统一天下、收拢诸侯、保存危国,寡人谨把国家托付给您,参加合纵。」

于是六国合纵、并力同心。苏秦任合纵盟约之长,同时兼任六国国相。

10. 前倨后恭

【原文】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jù)而后恭也?」嫂委蛇蒲(pú)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kuì)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乃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之矣。」

【译文】 苏秦北上向赵王复命,途中经过雒阳,车马辎重之盛,各国诸侯都派使者护送,仪仗堪比君王。周显王听到消息非常恐惧,清扫道路,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都不敢抬头看他,俯伏在地伺候他用餐。苏秦笑着问他的嫂子:「为什么以前那么傲慢,现在这么恭敬啊?」嫂子扭动腰身、匍匐在地,把脸贴着地面谢罪说:「因为看到小叔子您如今地位高、金钱多啊。」苏秦长叹一声说:「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亲戚就畏惧我,贫贱了就轻视我——何况对待旁人呢!假如当初我在雒阳城边有二顷好田,我哪能身佩六国相印呢!」于是散去千金赏赐宗族朋友。当初苏秦去燕国,向人借了一百钱做盘缠,如今得了富贵,就用百金偿还。凡是有恩于他的都一一报答。随从中有一人独独没有得到报答,就上前自己说明。苏秦说:「我没有忘记您。您跟我到燕国去的路上,多次想抛下我离开易水,那时我正困顿,所以对您怨恨很深,才把您排在最后——现在您也得到了报答。」

11. 封武安君与合纵的十五年

【原文】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译文】 苏秦约成六国合纵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苏秦把合纵盟约送达秦国,此后秦兵十五年不敢窥伺函谷关。

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与他们共同攻打赵国,想破坏合纵。齐、魏伐赵,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出使燕国,说一定要报复齐国。苏秦一离开赵国,合纵盟约就全部瓦解了。

12. 庆吊相随:为燕取回十城

【原文】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wù)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wù)之类也。」齐王愀(qiǎo)然变色曰:「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chóu)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

【译文】 秦惠王把女儿许配给燕太子做妻子。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就是燕易王。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着燕国办丧事进攻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易王对苏秦说:「从前先生到燕国,先王资助先生去见赵王,才约成六国合纵。如今齐国先攻赵国,接着打到燕国,因为先生的缘故被天下人耻笑,先生能为燕国取回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十分惭愧,说:「请让我为王取回来。」

苏秦去见齐王,拜了两拜,先俯身道贺,再抬头吊丧。齐王说:「为什么庆贺和吊丧来得这样快?」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饿着也不吃乌头,是因为乌头虽然更能填饱肚子,却与饿死是同样的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但燕王是秦王的小女婿。大王贪图它的十座城,就要长期与强秦结仇。假使弱燕排在前面做先锋,强秦跟在后面做后盾,招来天下的精兵——这和吃乌头是同一类事啊。」齐王脸色骤变说:「那怎么办?」苏秦说:「我听说古代善于处事的人,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真能听我的计策,就把十座城归还燕国。燕国平白得回十城,必然欢喜;秦王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燕国得回十城,也必然欢喜。这就是所谓抛弃仇敌而得到金石之交。燕国、秦国都来侍奉齐国,那大王号令天下,谁敢不听?这就是大王用空话附秦、用十城换取天下——这是霸王之业啊。」齐王说:「好。」于是把十座城归还了燕国。

13. 忠信与进取的自辩

【原文】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复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

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yáng)僵(jiāng)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jiāng)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译文】 有人诋毁苏秦说:「他是个左右卖国、反复无常的臣子,将要作乱。」苏秦怕获罪,回到燕国,而燕王不再授予他官职。苏秦进见燕王说:「臣本是东周一个鄙陋之人,没有分寸之功,大王却亲自到宗庙拜我为官、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如今臣为大王挡退了齐兵又收回了十座城,本应更加亲近才对。如今我回来大王不给我官做,一定有人在不守信用的名目上在大王面前中伤我。我的『不守信用』,其实正是大王的福气。我听说,忠信是为了自己;进取才是为了别人。况且我游说齐王,并没有欺骗他。我把老母抛在东周,本来就是抛开为自己打算、去为别人进取。如今假使有像曾参那样孝顺的、像伯夷那样廉洁的、像尾生那样守信的这么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您觉得怎么样?」燕王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按义不能离开父母在外面过一夜,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来事奉弱燕的危难之主呢?像伯夷那样廉洁,按义不肯做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不受封侯饿死在首阳山下——这样廉洁,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进取呢?像尾生那样守信,与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不来,大水来了也不走,抱着桥柱淹死——这样守信,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去击退齐国的强兵呢?我正是那个因为『忠信』而在大王这里获罪的人啊。」

燕王说:「是你自己不忠信罢了,哪有因为忠信而获罪的呢?」苏秦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有个客子长期在外做官,妻子和别人私通。丈夫快回来了,奸夫很担忧,妻子说:『别怕,我已经备好毒酒等他了。』过了三天,丈夫果然回来了,妻子让小妾把毒酒端给丈夫喝。小妾想说酒里有毒,又怕他们驱逐主母;想不说,又怕毒死主父。于是假装摔倒把酒泼掉了。主父大怒,打了她五十竹板。小妾一摔泼掉了毒酒,上保住了主父,下保住了主母,然而还是免不了挨打——由此看来,忠信怎么会没有罪呢?臣的过错,不幸正类似这个啊!」燕王说:「先生恢复原职吧。」从此更加优厚地对待他。

14. 死间:私通、出走与自毁之计

【原文】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

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kuài)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译文】 燕易王的母亲,是文侯的夫人,与苏秦私通。燕王知道了这件事,反而待苏秦更加优厚。苏秦怕被杀,就游说燕王说:「臣留在燕国,不能提高燕国的地位;臣到齐国去,燕国的地位必然提高。」燕王说:「全凭先生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在燕国获罪而逃到齐国,齐宣王任他为客卿。

齐宣王去世,湣王即位,苏秦劝湣王厚葬先王以示孝道、大兴宫室苑囿以显快意——目的是掏空拖垮齐国而为燕国谋利。燕易王去世,燕哙即位为王。后来齐国的许多大夫与苏秦争宠,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死,带着重伤逃走了。齐王派人搜捕刺客,抓不到。苏秦快死的时候,对齐王说:「臣一死,请车裂臣的尸体在街市上示众,宣称『苏秦为燕国在齐国作乱』——这样刺杀臣的凶手就一定能抓到。」齐王照他说的做了,刺杀苏秦的凶手果然自己站出来了,齐王趁机把他诛杀。燕国听到这件事,说:「齐国为苏先生报仇,报得多么到位啊!」

15. 其事大泄与苏氏兄弟

【原文】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chú)耨(nòu)而干大王。至于邯郸(hán),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chóu)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chóu)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仇,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馀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巨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巨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

【译文】 苏秦死后,他的间谍实情大量泄露。齐国后来听说了,怨恨恼怒燕国。燕国非常恐惧。苏秦的弟弟叫苏代,苏代的弟弟叫苏厉,看到兄长们的成就,也都学习游说之术。等苏秦死后,苏代就去求见燕王,想沿用兄长的旧路。他说:「臣是东周一个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义气极高,鄙人不敏,放下锄头农具来投奔大王。到了邯郸,所见到的还不及在东周所听说的,我私下为燕国感到担忧。等到了燕国朝廷,看到大王的群臣官吏——大王,真是天下的明王啊。」燕王说:「你所说的明王是什么样子?」苏代回答:「我听说明王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想听自己的善行,请允许我陈述大王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燕国的后援之国。如今大王亲近仇敌去攻打后援之国,这不是对燕国有利的做法。大王自己想想——这是计谋的失误,而没人向您指出,这不是忠臣。」燕王说:「齐国本来就是寡人的仇敌,早想讨伐它,只担心国敝力不足。你能让燕国伐齐,寡人愿把全国托付给你。」苏代回答:「天下一共七个战国,燕国最弱。单独作战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则无不显重。南面依附楚国,楚国就重;西面依附秦国,秦国就重;中间依附韩魏,韩魏就重。而且只要所依附的国家显重,这必定也让大王您显重。如今齐国,君主长期专权而刚愎自用。南攻楚国五年,积蓄耗尽;西困秦国三年,士卒疲敝;北面与燕人交战,覆灭燕军三支、俘获两将。然而还用残兵南下吞并万乘之国的大宋,还包拢十二个小诸侯——这是国君贪欲无穷、民力枯竭,哪还能撑得住呢!况且我听说:屡次作战百姓劳苦,长期用兵军队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浊河可以固守,长城、巨防足以设塞,真有这回事吗?」苏代回答:「天时不利,即使有清济、浊河,哪够用来固守!民力疲敝,即使有长城、巨防,哪够用来设塞!况且从前济西不征兵,是为了防备赵国;河北不征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西河北全都征完了,国境之内已经疲敝。骄横的君主必定贪利,亡国之臣必定贪财。大王真能不羞于让侄子、弟弟去做人质,拿宝珠玉帛去贿赂齐国左右——他们将会感念燕国而轻视吞宋之失,那时齐国就可以灭了。」燕王说:「我终于感到你是受命于天的人了。」燕国于是送一位公子去齐国做人质。苏厉借着燕质子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囚禁苏厉。燕质子代为谢罪,苏厉这才以燕国臣子的身份事奉齐国。

16. 一句话引发的燕国之乱

【原文】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译文】 燕国国相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子之想夺取燕国大权,就派苏代去齐国侍奉燕质子。齐王派苏代回燕国复命,燕王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他的臣子。」燕王哙听了,从此专任子之,不久干脆把王位让给子之——燕国大乱。齐国伐燕,杀掉燕王哙和子之。燕国人立太子平为王,这就是燕昭王。苏代、苏厉从此不敢再进燕国,都最终归附齐国,齐国善待他们。

17. 苏代过魏与遗燕昭王书

【原文】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wàn)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chóu)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gōu)践栖于会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xǐ)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译文】 苏代路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把他扣留了。齐王派人对魏王说:「齐国愿意拿宋地给秦王的弟弟泾阳君封地,秦国必定不肯接受。秦国不是不想要齐国的交情和宋地,而是不信任齐王和苏氏父子。如今齐魏两国关系恶劣到这个地步,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了。秦国信任齐国,齐秦两国合流,泾阳君得到宋地,这对魏国没有好处。所以大王不如把苏代放回东方去——秦国必定怀疑齐国、不再信任苏氏。齐秦不合,天下就没有变故,伐齐的形势就形成了。」魏国于是放了苏代。苏代去了宋国,宋国善待他。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就写信给燕昭王说:「燕国身为万乘大国却把人质寄放在齐国,名声卑微、权力减轻;以万乘大国之力帮助齐国伐宋,百姓劳苦、国库耗费;攻破宋国、残害楚国淮北之地,肥了强齐——仇敌强大而国家受害:这三条都是国家的大败笔。然而大王还是这么做了,是想取信于齐国。可齐国反而更加不信任燕国、忌恨燕国愈深——这是大王的计谋失误了。以宋地加上淮北,等于助成一个万乘强国,齐国把它们并吞,等于多出一个齐国。北夷之地纵横七百里,加上鲁国、卫国,也是万乘强国,齐国把它们并吞,等于多出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如狼回顾、支撑不住;如今拿三个齐国来逼近燕国,祸患必然极大。

「尽管如此,智者行事,能因祸得福、转败为功。齐地的紫绢,本来是染坏了的素绢,却涨到十倍的价钱;越王句践被困会稽,后来反而灭掉强吴、称霸天下——这些都是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的例子。

「如今大王若想因祸为福、转败为功,不如挑头尊奉齐国称霸,派使者与周室会盟,烧掉与秦国的符信,宣言『上计是攻破秦国,其次是长期与它绝交』。秦国受着孤立又等着挨打,秦王必然忧患。秦国已经五代讨伐诸侯,如今反落居齐国之下——秦王一心想搞垮齐国的话,是不惜倾全国之力去争功的。既然这样,大王何不派辩士拿这样的话去游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肥了齐国,尊奉齐国而甘居其下,并非燕赵的利益所在。燕赵不情愿却形势所迫这样做,是因为不信任秦王啊。既然如此,大王何不派可以信任的人接收燕赵,让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两国去?秦国若有变故,就留他们做人质,燕赵就信任秦国了。然后秦国称西帝,燕国称北帝,赵国称中帝,立起三帝来号令天下。韩魏不听就由秦国讨伐,齐国不听就由燕赵讨伐,天下谁敢不听?天下顺服听命后,就驱使韩魏去攻打齐国,说「必须归还宋地、归还楚国的淮北」。归还宋地和淮北,是燕赵的利益;并立三帝,是燕赵的愿望。实惠到手、尊荣如愿,燕赵抛弃齐国就像甩掉破草鞋一样。如今秦国不收服燕赵,齐国的霸业必然成功。诸侯都赞助齐国而大王不肯跟从,国家就会挨打;诸侯赞助齐国而大王也跟着顺从,名声就卑微。收服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放弃尊荣安全去选取危险卑微,智者是不干的。』秦王听到这样的话,必定像被刺了心一样。那么大王何不派辩士拿这一套去游说秦国?秦国必定采纳,齐国必然挨打。

「笼络秦国,是厚交;讨伐齐国,是正利。尊重厚交、务求正利,这是圣王的事业。」

燕昭王称赞这封信,说:「先王曾有恩于苏氏,子之之乱后苏氏才离开燕国。燕国要向齐国报仇,非苏氏不可。」于是召回苏代,重新善待他,与他共谋伐齐。最终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

18. 秦正告天下

【原文】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zhǐ)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zhǐ)、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chóu)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zhǔ)。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sǔn)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tán)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鄳(méng)阸(è),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méng)阸(è)为楚罪。

「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

「兵伤于谯(qiáo)石,而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ráng)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

「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méng)阸(è)』,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

【译文】 过了些年,秦国召燕王入朝,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反而亡了国,齐国得到宋地反而亡了国——齐、楚不能因占有枳、宋而最后事奉秦国,为什么呢?因为有功于秦的人,正是秦国最深的仇敌。秦国夺取天下,不是靠道义,而是靠强暴。秦国的强暴行径,可以公开昭告天下:

「它告楚王说:『蜀地的军队,乘船顺汶水漂浮,趁着夏季涨水顺长江而下,五天就到郢都。汉中的军队,乘船出巴地,趁夏水顺汉江而下,四天就到五渚。寡人在宛地以东集结部队直逼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士来不及发怒,寡人就像射猎鹰隼一样轻松。而您还想等天下人一起攻打函谷关——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因为这话,十七年事奉秦国。

「秦正告韩国说:『我从少曲起兵,一天就能切断太行山道。我从宜阳起兵直逼平阳,两天之内韩国各地没有不受征发的。我穿过东周西周之间直逼新郑,五天就能举灭韩国。』韩国认为说得对,就事奉了秦国。

「秦正告魏国说:『我攻下安邑,堵住女戟要塞,韩国的太原就断了。我攻下轵道,取道南阳,封锁冀地,包围两周。趁着夏季涨水,泛轻舟,强弩在前,锬戈在后,掘开荥口,魏国就没有大梁;掘开白马河口,魏国就没有外黄、济阳;掘延迟宿胥口,魏国就没有虚地、顿丘。陆攻就打击河内,水攻就灭掉大梁。』魏国认为说得对,就事奉了秦国。

「秦国想攻安邑,怕齐国救援,就把宋地让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做木头人刻画寡人,射它的脸。寡人与宋地隔绝、军队相距遥远,没法攻打它。您若能攻破宋国占有它,就像寡人自己得到一样。』攻下安邑、堵住女戟后,反过来把破宋算成齐国的罪。

「秦国想攻韩国,怕天下救援,就把齐国推给天下。说:『齐王四次与寡人订约,四次欺骗寡人,三次带头来攻寡人。有齐没秦,有秦没齐,必伐之,必亡之。』攻下宜阳、少曲,夺取蔺、石之后,反过来把破齐说成替天行道。

「秦国想攻魏国而顾忌楚国,就把南阳让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和韩国断交了。残均陵,堵住鄳阸要塞——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占有一样。』魏国抛弃盟国与秦合流后,又反过来把堵鄳阸说成楚国的罪。

「秦军在林中受困,就看重燕赵,把胶东让给燕国,把济西让给赵国。与魏国讲和之后,待到公子延被扣,就借犀首统兵去攻赵国。

「秦兵在谯石受创、在阳马败退,就看重魏国,把叶、蔡让给魏国。与赵国讲和之后就胁迫魏国,不给割地。受困了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讲和,赢了就连舅舅和母亲一起欺骗。

『拿胶东』对付燕国,『拿济西』对付赵国,『拿叶蔡』对付魏国,『拿塞阸口』对付楚国,『拿宋地』对付齐国——说的话像循环反复,用兵像刺杀飞虫一样轻巧,母亲不能制约,舅舅不能约束。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以百万计,如今活着的人都是死于秦国的孤儿。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一带,晋国的灾祸夺走了三晋一半的土地——秦祸如此之大。而燕赵劝人投秦的人,还都在拿争相事秦游说他们的君主——这就是臣最大的忧患啊。」

燕昭王于是不去秦国。苏代重新受到燕国器重。

19. 合纵的余脉与太史公曰

【原文】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yán),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译文】 燕国派使者去约诸侯合纵相亲,一如苏秦当年,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从此都推崇苏氏的合纵之约。苏代、苏厉都得以善终,名声显扬于诸侯。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是靠游说诸侯而显名的,他们的方术长于权变。而苏秦因反间之罪而死,天下人一起讥笑他,讳言学习他的方术。然而世上流传的苏秦事迹多有歧异,不同时代与他相类似的事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于民间里巷,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这证明他的智谋有超出常人之处。所以我列出他的行事,排比他的时序,不让他独自蒙受恶名声。

三、校勘记(编者)

  1. 「锥刺股」辨:本传只写「期年,以出揣摩」一年苦读,通篇没有「引锥自刺其股」的细节——锥刺股出自《战国策·秦策一》,为后世话本、蒙学合力移植到苏秦名下的名场面。读史须分清:史记之苏秦与传说之苏秦。
  2. 「游说次序」与马王堆帛书对照: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战国纵横家书》首十四章专记苏秦游说之辞,其年代事迹与本传大异——帛书苏秦主要活动在燕昭王、齐湣王时代(约晚于本传叙事二十年),先助燕昭王反间于齐。学界据此重估:本传把大量苏秦(或苏代、苏厉)的游说辞系于苏秦一人,且时序有倒置。太史公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太史公曰「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两千年前已作声明。
  3. 「见兄遂」:底本「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文字费解——「遂」字一说涉下文衍文,一说「遂」训「成就」、句读作「见兄之遂」。点校本从原文照录。译文取「看到兄长们的成就」通解,两存。
  4. 「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与本传下文合纵解体诸事年数(《六国年表》《燕世家》)对勘有矛盾,学者多以为「十五年」乃夸饰或系连叙事之辞。照录存疑。
  5. 「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大行即太行;底本「大行」照录(地名太行古多写作大行)。
  6. 「莫不尽繇」:繇通「徭」,征发。
  7. 「死秦之孤」:孤,遗孤。「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如今活着的人,都是被秦国杀死者的遗孤。
  8. 「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齐紫为齐桓公时好紫而紫色价倍、正色反贱的典故;贾同「价」。败素,染坏的素绢。
  9. 「北所谓四塞之国也」:底本「北」为「此」之形讹,点校本作「此所谓四塞之国也」,本稿从之。
  10. 「勇土不及怒」:底本「土」为「士」之形讹,通行本作「勇士不及怒」,本稿从之。
  11. 「塞鄳阸」:底本作「𫑡厄」「𫑡阸」,𫑡(U+2B461)为「鄳」之古文异写;点校本作「鄳阸」(地名,音 méng è)。本稿用通行「鄳阸」;底本「厄」「阸」两见,义同,本稿统一作「阸」。
  12. 「嬴则兼欺舅与母」:底本作「嬴」,点校本作「赢」,二字古通。本稿从点校本。
  13. 「长城、巨防」:底本作「钜防」,钜、巨古通,本稿从简体通写「巨防」。
  14. 合纵六国「并相六国」:《战国策》《资治通鉴》不载苏秦同时佩六国相印事;「并相六国」很可能是纵横家对合纵盟约长职务的文学化表述。史文照录,作传说层理解。

四、注释

  1. 鬼谷先生:纵横家托名的祖师,隐居鬼谷得名。张仪亦出其门([[070-张仪列传]]「俱事鬼谷先生」)。师徒同门而一纵一横,此为战国学术史最有戏剧性的师承设定。
  2. 「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什二即十分之二的利润率。家人讥笑的标准恰是周人的商文化底色——雒阳为周商贾之都,「释本事口舌」在乡党眼中是弃正业。
  3. 《阴符》:托名姜太公的兵谋之书(《阴符经》之外另有太公《阴符》),苏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揣摩一词即出此典:揣情摩意,纵横家的核心技术。
  4. 「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秦惠王的拒辞是全篇最高级的官方文学——他不是不懂吞天下,只是知道时机未到。同一句话的实意与《战国策》「寡人不能用先生」的直白相比,高下立判。
  5. 「秦之攻燕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战于百里之内」:苏秦说燕的核心命题——安全威胁的度量单位不是敌国的绝对实力而是地理成本。这句话是地缘政治学的古典表述,与[[064-司马穰苴列传]]「攻其方虚」同一层智力高度。
  6. 「择交」: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把外交抬到内政之本的高度,是纵横家的立身命题。苏秦对赵王说的第一段话就完成了从「安民」到「合纵」的逻辑搭桥。
  7. 合纵军事预案:洹水之盟的五行预案(秦攻楚/攻韩魏/攻齐/攻燕/攻赵,各国各出何兵各守何地)——这是世界军事外交史上罕见的「集体安全条款」原文存档,比北约第五条款早两千三百年,且条款更细。
  8. 「衡人」:主张连横的人。衡即「横」,东西为横、南北为纵——六国纵队南北向而称为纵,秦与六国分别缔约东西向而称为横。一个「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把职业对手污名化为恐吓分子,纵横家的论战话术。
  9.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说服韩王的动员令。鸡口虽小而能进食发声,牛后(牛肛门)虽大而只能排泄——身份政治的原始隐喻,韩王听后「攘臂瞋目按剑」的应激反应证明这句谚语的杀伤力。
  10. 「绵绵不绝,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引自《周书》佚文——问题在萌芽状态的解决成本最低。与[[068-商君列传]]「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同一智慧源流。
  11. 「臣窃为大王耻之/羞之」:说魏、说齐、说楚的统一话术——先罗列国力数据,再对比「事秦」的名分屈辱。对六王的每一篇说辞结构相同而数据各异:国家资产负债表+尊严宣言,是苏秦的说服模板。
  12. 「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对楚王的最后通牒式报价——天下的帝号只有两枚,合纵归楚、连横归秦,楚王自己选。这句话的今天版本叫「你不加入这张牌桌,就只能成为牌桌上的筹码」。
  13. 「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楚王的答应之辞是六王中最文学化的——心像悬着的旗子飘摇无处停靠。「县旌」意象被后世诗赋反复取用。
  14. 前倨后恭:成语出典。嫂子「委蛇蒲服,以面掩地」的四个动作与「位高金多」一句实答,构成《史记》最生动的人情标本。苏秦的结论「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是全书的世态总纲;「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贫穷是他的第一生产力。
  15. 「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合纵的实际战略成果。十五年无大战,六国换来难得的和平窗口——虽然盟约最终瓦解,这个结果本身就是纵横外交的价值证明。
  16. 「转祸为福,因败为功」:苏秦救燕十城的话术内核——把「齐国占城」重构为「齐国可以高价卖出的人情」。与[[041-越王句践世家]]范蠡「因祸为福」同一命题,纵横家与商人的智慧在汉语里合流。
  17. 「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苏秦的职业道德自辩,也是《史记》里对儒家伦理最锋利的一次正面挑战——忠信孝廉是自我完善的品德,做不成外交与军事进取的工具;那药酒小妾「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的故事,则把「忠信无罪论」打成了连环悖论。
  18. 死间:苏秦最后的身份——「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在齐国劝厚葬、劝高宫室,实际执行「破敝齐而为燕」的间谍任务。孙子兵法五间之一「死间」的教科书案例;与[[066-伍子胥列传]]「被反间以死」互文。他遇刺后的车裂设计(以徇为饵钓出刺客),是全书最惊人的死亡设计之一。
  19. 「不信其臣」:苏代一句话劝动燕王哙专任子之、禅让王位——纵横家口舌之力的黑暗版本:三万字的合纵大策改变六国的命运,而五个字的问答毁了燕国。语言的说服力与其篇幅无关,只与听者心里的欲望有关。
  20. 「龙贾之战……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苏代历数五战、数百万死难,「活着的人都是死者的孤儿」一句,是战国人口学最沉痛的一行记录,也是纵横家反秦话语的道德底牌。
  21. 「毋令独蒙恶声焉」:太史公为苏秦的辩护词。「讳学其术,天下共笑之」的舆论环境下,史官选择「列其行事,次其时序」——用档案整理对抗舆论审判。这是《史记》列传道德判决书里最特立的一篇:不替人物定性,只还他一个时序。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为恶声者做的档案整理

本传太史公曰的处理方式在全书独一无二:他不评价苏秦的道德,只陈述一个文献学事实——「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传说的沉淀层已经把苏秦变成了一个符号容器,真实的人被层层附会淹没。史官能做的,是「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把事情按时间排回去,让后人在时序里自行判断。

这背后是史官与舆论的分工自觉:舆论审判人格(「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史官保存事实(「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苏秦的功过,太史公只给了一句智识层面的肯定,恶名不洗、善名不增——这种克制,恰是本传可信度最高的一节。

5.2 史事纵深:一个间谍的两套账本

苏秦的一生要同时记两套账:明账是纵横家——说六王、佩六印、合纵十五年;暗账是燕国的死间——反间于齐、劝奢败齐、身死泄底。「忠信者所以自为也」的自辩原来是伏笔:他确实一生都「不忠信」于六国中的每一国,他只忠信于燕国。从这个角度看,「左右卖国反复之臣」的毁语反而是职业实绩。

苏秦之死的方式与伍子胥、商鞅同构而更烈:伍子胥死后预言应验,商鞅死于自己之法,苏秦则用自己尸体做局钓出刺客——三位死者的死亡本身都是最后一项工程。而死后「其事大泄」引发的齐燕之怒,又让他成为唯一一个死后还要为生前间谍行为承受地缘后果的说客。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证明的时序错位,反而强化了这个人物的悲剧纵深:连他生平的记载,都是被时代反复改写的账本。

苏氏兄弟三人的接力也值得注意:苏秦以死间完成对齐的掏空,苏代一句话引发燕哙禅让之乱(反证了纵横家语言与权力的比例失衡),苏厉与苏代又在燕昭王时代重操旧业、参与谋齐破齐——一个家族三代的职业轨迹,与战国晚期的国际关系史几乎完全重叠。

5.3 今读:说服的结构、身份的杠杆与舆论的沉淀

其一,苏秦的说服术是结构化的。对六王的说辞共享同一套骨架——国情数据(地几千、带甲几十万、粟支数年)→ 地缘推理(谁真正威胁你)→ 名分羞辱(事秦=牛后)→ 利益重构(合纵的分红)。这套结构今天叫「客户画像+痛点+方案」,变化的是话术,不变的是:先让对方看见自己,再让对方看见选择。

其二,前倨后恭是身份经济学的实证。「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的感叹,苏秦自己的归因最锋利——他假设自己若有二顷负郭田就不会拼命,也就不会有六国相印。资源与成就的关系在这里被反转:不是资源成就了人,常常是匮乏成就了偏执的专注。但也要给反面留位:匮乏同样制造了「左右卖国」的道德弹性——他的智慧与他的无底线,是同一处境的两面。

其三,太史公面对「天下共笑之」的舆论选择了档案整理而非道德站队,这对今天的信息环境几乎是教学式的:当一个人被符号化、被附会、被「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清醒的办法不是急着翻案或定罪,而是回到时序、核对事实。苏秦等了两千年才等到马王堆帛书的部分翻案——档案的生命力,长过一切恶声。

六、拓展

名句 -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 前倨后恭——「何前倨而后恭也?」「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 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 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 - 转祸为福,因败为功。 - 绵绵不绝,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 - 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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