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管晏列传¶
卷次:卷六十二 | 体类:七十列传之二(合传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500 字原文——列传短篇名文) 底本核对:⚠️ 当日维基文库 TLS 持续超时、ctext.org 弹出人机验证(两源均未取到);本篇正文依中华书局点校本通行文本录入,待任一源恢复后补校。文本为传世定篇(与《太平御览》《艺文类聚》引文一致),风险极低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2
一、导读¶
《管晏列传》是《史记》合传艺术的第一个范本:管仲与晏婴,相隔百年、同为齐相——司马迁却把他们放在一起,写的都不是相业全相业 ,而是知遇。管仲传的真正主角是鲍叔牙:从合伙做生意「分财利多自与」不以为贪,到「三仕三见逐」「三战三走」都不以为不肖,一路宽容到把相位让给他、「以身下之」——管仲那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是汉语里知遇之恩的最高表达。晏婴传则只取两件轶事:解左骖赎越石父,却被对方以「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当场绝交;御者之妻从门缝窥夫,见丈夫为相驾车却「意气扬扬甚自得」,提出离婚——晏子荐御者为大夫。两件小事,把晏子的「慎于知己」写透了。
太史公曰是全书最动人的自白之一:他读《管子》《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所以「论其轶事」;评管仲引「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评晏婴引「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最后落笔:「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为晏子执鞭——一个受过腐刑的人,说愿意给三百年前的贤相做马夫。这句话背后,是司马迁「士为知己者死」的全部渴望:他在汉朝没有人解左骖赎他,所以他要在史书里,替晏子给天下知己者立传。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闲/间、涂/途、忻/欣)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管鲍之交:分财利多自与¶
【原文】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常)与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贤能。管仲家里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却始终待他很好,从没有一句怨言。
后来鲍叔事奉齐国的公子小白,管仲事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做了齐桓公,公子纠死了,管仲被囚禁。这时候鲍叔就举荐了管仲。
管仲既经任用,在齐国主持国政,齐桓公因此得以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这一切都是管仲的谋略啊。
2.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原文】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译文】 管仲说:「我最(初)穷困的时候,曾经跟鲍叔一起做买卖,分财利的时候自己总多拿一些,鲍叔不认为我贪,因为他知道我穷啊。我曾经替鲍叔谋事,反而使他更加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因为他知道时运有有利有不利啊。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放逐,鲍叔不认为我没出息,因为他知道我没赶上好时运啊。我曾经三次打仗、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因为他知道我家里有老母亲啊。公子纠败亡,召忽为他死节,我却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羞,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羞啊。生我的是父母,知我的是鲍子啊。」
【原文】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译文】 鲍叔举荐了管仲之后,自己甘居其下。鲍叔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有封邑的传了十多代,常常出有名的大夫。天下的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赞鲍叔能识人啊。
3. 「仓廪实而知礼节」:治齐的纲领¶
【原文】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yuán),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而去之。
【译文】 管仲既经主持政务做了齐相,凭着区区小小的齐国地处海滨,却流通货物、积蓄财货,使国家富足、兵力强大,而且与百姓同好同恶。
所以他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富足了,才懂得荣辱;在上的用度合乎法度,六亲就能稳固。四维——礼、义、廉、耻——不发扬,国家就会灭亡。下达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一样,使政令顺着民心。」
所以他的政论浅显而容易推行。民俗想要的,就顺着给他们;民俗讨厌的,就废除掉。
4. 善因祸而为福:三件顺势而为的杰作¶
【原文】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译文】 他主持政务的风格,善于借着祸事把它变成福气,把失败转为成功。重视物价轻重的变化,慎重权衡利弊。
桓公实际上是因为跟少姬生气,才南下袭击蔡国,管仲却趁这机会去讨伐楚国,责问楚国为什么不把包茅——祭祀滤酒用的苞茅——进贡给周室。桓公实际上是北征山戎,管仲却趁这机会让燕国修复召公的德政。在柯地的会盟上,桓公想背弃曹沫的约定,管仲却趁这机会让他守约,诸侯从此归附了齐国。
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获取,这是治理国家的宝器啊。」
5. 「三归」「反坫」与百年之后的晏婴¶
【原文】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diàn),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译文】 管仲富有得比肩国君,有了三归(三处豪华府邸)、反坫(国君宴饮时放酒杯的土台)这些僭越的礼制,齐国的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大。
一百多年之后,才有了晏婴。
6. 晏子:节俭力行与两件轶事¶
【原文】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译文】 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他事奉过齐国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凭着节俭、身体力行在齐国受人敬重。
做了齐国宰相之后,吃饭不上两样荤菜,妾侍不穿丝帛。
他在朝堂之上,君主的话提到他,就正言直说;话没提到他,就正直地做事。国家有道的时候,就顺着命令去做;国家无道的时候,就权衡着命令去做。
凭这个,他在三代都显名于诸侯。
7. 越石父:知己而无礼,固不如缧绁¶
【原文】 越石父贤,在缧(léi)绁(xiè)中。晏子出,遭之涂(tú),解左骖(cān)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jué)然,摄衣冠谢曰:「婴虽无仁,其何敢以闻子,子何故出此言?」越石父曰:「吾闻君子诎(qū)于不知己而信(shēn)于知己者。方吾在缧(léi)绁(xiè)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wù)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léi)绁(xiè)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译文】 越石父是个贤能的人,却被囚禁在缧绁——捆犯人的黑绳——之中。
晏子出门时,在路上遇见他,解下左边的骖马把他赎了回来,载他回家。
到了家却没有道谢,径直进了内室。
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断绝交情。
晏子大为惊愕,整了衣冠谢罪说:「我虽然没有仁德,可怎么敢把你晾在一边?您为什么说出这种话?」越石父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而在知己的人面前得以伸展。当我在缧绁之中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我。夫子您既然感悟到这一点而赎了我,就是我的知己;是知己却对我无礼,那固然还不如当初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请他进内室,尊为上宾。
8. 御者之妻:从门缝里看见的差距¶
【原文】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jiàn)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译文】 晏子做齐国宰相时,有一次出行,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正替宰相驾车,撑着大车盖,鞭策着四匹马,意气飞扬,非常自得。
回家之后,妻子提出离婚。丈夫问她什么缘故。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身为齐国宰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行,志念深远,常常自处谦卑。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为人当仆御,可你的心思还自以为满足,我就是因为这个求离婚。」
从那以后,那个丈夫变得谦虚退让。晏子觉得奇怪,问他缘故,车夫把实情告诉了他,晏子就举荐他做了大夫。
9. 太史公曰:执鞭之愿¶
【原文】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yé)?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xīn)慕焉。
【译文】 太史公说:我读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管子学派的经济与政论诸篇——以及《晏子春秋》,讲得非常详细啊。既然读了他们的著作,就想看到他们的行事,所以编排了他们的传。
至于他们的书,世上很多地方都有,所以不再重复论述,只记述他们的轶事。
管仲是世人公认的贤臣,然而孔子却看不起他。难道是因为周道衰微,桓公既然贤明,却不勉励他走到王道,只称霸就停了吗?古语说「顺着君主的美处去成全,匡正他的恶处,这样君臣上下才能相亲」,这难道不正是说管仲的吗?
当晏子伏在庄公的尸体上痛哭,行完臣子的礼节然后离开,难道不正是所谓「见到该做的义事却不去做,就是无勇」吗?至于他的谏诤游说,敢于冒犯君主的脸面,这正是所谓「进朝时想着尽忠,退朝后想着补过」的典范啊!
假使晏子还活着,即使让我为他执鞭牵马,也是我心中向往的。
校勘记(编者)¶
- 「尝与鲍叔贾」:贾(gǔ),行商坐贾——此处指合伙做买卖,译文作「做买卖」。
- 「三见逐于君」:被国君三次放逐——见=被;一本作「三仕三见逐于君」通行。
- 「三归」「反坫」:三归,一说三处台观府邸、一说娶三姓女、一说市租常例归公室者管仲私取(诸说不一);反坫(diàn),堂前两柱间供宴饮后放回酒杯的土台,为诸侯之礼——管仲僭用之。本书译文取「三处府邸」之通行解并注存疑。
- 「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包茅,楚国特产的茅草,供王室祭祀滤酒之用;管仲以「不贡包茅」为名伐楚——《左传·僖公四年》同一事件。
- 「危言」「危行」:危=正、直——危言即正言直谏,危行即正直行事。
- 「顺命」「衡命」:衡,权衡——国家无道时对君命有所取舍,不盲从。
- 「戄然」:戄(jué),惊视貌——晏子闻绝交之言时震惊的神态。
- 「信于知己」:信(shēn)通「伸」——在知己面前得以伸展。
- 「晏子伏庄公尸哭之」:崔杼弑庄公(前 548 年),晏婴伏尸而哭、成礼而去——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见[[032-齐太公世家]]与[[042-郑世家]]互见。
- 「忻慕」:忻(xīn)同「欣」——欣然仰慕。
三、注释¶
- 颍上:今安徽颍上县——管仲的出身是平民(非贵族),与鲍叔牙世代交好是其全部政治资本。
- 小白、公子纠之争:齐襄公被弑后,小白(鲍叔牙辅)与公子纠(管仲、召忽辅)争位——管仲曾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佯死抢先即位。即位后逼鲁杀公子纠、囚管仲回齐,鲍叔牙力荐:「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见[[032-齐太公世家]])。管仲射钩之仇被桓公尽释,才有后面的霸业。
- 「三仕三见逐」「三战三走」:管仲三次做官三次被逐、三次打仗三次逃跑——在世俗眼里是彻底的失败履历;鲍叔的解释(不遭时、有老母)把「事实」重述为「情境」。这是史上最早的「背景归因 与 人品归因」的示范。
- 召忽死之:公子纠败亡时,召忽自杀殉主,管仲选择坐囚待赦——「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是对这一选择最锋利的自我辩护:生死不是气节的标准,功业才是。此论与[[037-卫康叔世家]]式的死节观构成张力。
-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物质基础决定伦理水平,是先秦最早的「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表述。管仲改革的实质是把道德教化排在经济建设之后(对照儒家「先义后利」)。
- 四维:礼、义、廉、耻——《管子·牧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后成为帝制中国治国伦理的固定框架。
- 「与俗同好恶」「论卑而易行」:管仲立法的原则——顺着民俗推政令、法令条文浅白易行。这与商鞅「作法自毙」式的高压([[068-商君列传]])形成法家内部两条路线的对照。
- 三件「因祸为福」:怒少姬袭蔡→顺势伐楚责包茅(把妻妾之怒升格为尊王问罪);北征山戎→令燕修召公之政(把军事行动变成宗法表彰);柯之会欲背曹沫之约→因而信之(把受胁迫的耻辱变成「守信」的声誉,诸侯因此归齐)。管仲的核心手艺是把老板的情绪和国家的利益接在同一根导线上。
- 「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与=给;先给予才能获取——这是《管子》轻重术的总纲,也是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的秘密:他的霸业靠的是把好处「与」出去(存邢救卫、尊王攘夷),换来号召力(取)。
- 三归、反坫:管仲享受诸侯级的礼制待遇而「齐人不以为侈」——功臣的特权被全民默许,这既是他地位的证明,也埋下了「礼乐征伐自大夫出」的先例(孔子「管仲之器小哉」的批评即着眼于此)。
-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晏子的俭朴是制度性的自我约束(宰相标准餐是「不重肉」——不并列两样荤菜)。与管仲「富拟公室」恰成齐相的两极。
- 危言危行、顺命衡命:晏子的为官守则——被君主提到就直言、不被提就正直做事;有道之国执行命令、无道之国权衡执行。这是乱世中道家的「和而不同」+ 儒家的「守经达权」的混合体。
- 越石父:贤而在缧绁(卖身为奴或获罪系狱),晏子以一匹左骖(驾车左边的马)赎之——价值不对等的一次交易换来一场人格平等的谈判。「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至今仍是「施恩图报」文化最好的解毒剂。
- 御者之妻:从门缝里窥见丈夫「为相御而自以为足」的可怜——晏子由此荐御者为大夫。此事的原型意味是:晏子身边没有阿谀之人,因为他奖励自省。
- 「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引《孝经·事君》——好的臣子顺着君主的美意推一把,在他犯错时拦一把。太史公评管仲的功过全在这十个字:他有匡救(责包茅、令燕修政),却终究没有「勉之至王」——把桓公停在了霸业,这是孔子「小之」的理由。
- 伏庄公尸哭之:崔杼弑齐庄公,晏婴伏尸痛哭、行臣子之礼而后去——崔杼竟不敢杀他。「见义不为无勇」引《论语·为政》。这是晏子「衡命」的极限演出:不改忠臣之节,也不做无谓的殉葬。
- 「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全书两百三十余个太史公曰里唯一的「第一人称效忠式」表达。司马迁遭受腐刑后写作此篇,「执鞭」二字或暗用《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孔子说为求富贵可以执鞭,司马迁说为亲近晏子可以执鞭:把孔子的功利句式翻转为精神效忠。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写轶事不写功业¶
《管晏列传》是《史记》选材艺术的极致示范。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晏子相三公五十馀年——两人的功业一部书都写不完,司马迁只写了不到一千五百字,而且几乎不写政绩:管仲的笔墨全给了鲍叔牙的知遇与「因祸为福」的三件小事;晏子的笔墨全给了赎越石父、御者之妻两件轶事。他自己解释:「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功业在别处可查,轶事才是这个人不可替代的部分。
这个选材逻辑背后是司马迁的传记观:人物传记的目的不是记录他做了什么官,是记录他是什么人。管仲是什么人?是那个被鲍叔看穿一辈子的人。晏子是什么人?是那个被奴隶和车夫教育过的人。轶事比功业更能回答「是什么人」——因为功业可以复制(换个人也能九合诸侯),轶事不能。
4.2 史事纵深:齐相的两极与法家内部的路线之争¶
把管仲与晏婴并置,可以看到齐国政治传统的两条血脉:管仲是效率型——富国强兵、通货积财、「与俗同好恶」,法家的源头活水;晏婴是道德型——节俭力行、危言危行、以名节重于齐,儒家的早期知音。两人都做到了「不辱君命、不倾社稷」,但手段完全相反:管仲利用人性(俗之所欲因而予之),晏婴约束自己(食不重肉妾不衣帛)。有趣的是,两人在《史记》中都得到了孔子式批评的豁免——管仲被孔子「小之」(器小),晏子被孔子「称善」(见《论语》「晏平仲善与人交」),但太史公的最终裁决是超越儒法的:「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与「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好臣子的标准不是学派,是能否与君主形成互补的纠错结构。
还有一层隐笔:本篇作于司马迁受刑之后。鲍叔牙的「知人不以为言」、晏子的「解左骖赎之」——都是他在现实中极度渴望、极度缺失的东西。本篇因此可以读作一封写给汉朝朝廷的匿名信:你们看我给管仲鲍叔立传时的深情,就该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是谁。
4.3 今读:知遇的现代形态与「轶事简历」¶
鲍叔牙对管仲的知遇,翻译成现代语言是一种高语境的背书:他不是无视管仲的污点(贪、愚、怯、无耻),而是为每个污点找到成因(贫、时运、老母、志大)——然后以这套解释为前提,把管仲推到相位。现代组织里的伯乐做的事完全相同:看一个人的失败履历时,区分「模式性失败」(性格缺陷)与「情境性失败」(外部约束),只押注后者。而「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提醒的是:组织最终纪念的是识别者,不是被识别者——因为能干的人常有,能看见能干者的人不常有。
越石父与御者之妻两个故事,则给现代职场上了一堂「恩惠伦理」课。赎人的晏子被赎者当场绝交,因为恩惠的给予者往往以为恩惠买断了关系——越石父指出:帮助可以,居高临下不行。御者之妻的辞职信同样是:位置带来的得意(意气扬扬)恰恰暴露了与位置不匹配的自省水平。这两件事的共同教益是:真正的尊重不是给予恩惠或职位,是承认对方与你人格平等——晏子两次被普通人纠正、两次立刻调整,这份可纠正性(可纠正性)才是他「三世显名于诸侯」的真正原因。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 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 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 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 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 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
- 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
- 危言/危行;顺命/衡命。
- 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越石父)
- 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御者之妻评晏子)
- 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 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32-齐太公世家]]——鲍叔荐管仲、桓公射钩之仇的编年正传;崔杼弑庄公与晏婴伏哭。
- [[061-伯夷列传]]——列传前两篇同为「知己」主题:天道不与善人,而知己可以。
- [[046-田敬仲完世家]]——晏婴所处的姜齐末世与田氏坐大的背景;「晏子数谏景公」。
- [[068-商君列传]]——法家路线的对照:管仲「与俗同好恶」与 商鞅「刑公子虔」。
- [[110-匈奴列传]]/[[029-河渠书]]——「轻重九府」经济术的国家应用。
- [[067-仲尼弟子列传]]——孔子评管仲「器小」与「如其仁」的两面记录。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首「臣光曰」引礼制名分——与管仲「与俗同好恶」的功利路线相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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