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燕召公世家¶

卷次：卷三十四｜体类：三十世家之四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2,900 字原文——三十世家中最短的一篇） 底本核对：✅ ctext.org《燕召公世家》（slug yan-zhao-gong-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4》（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燕国是七雄中面貌最模糊的一个：前九百年几乎没有故事，「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一句话带过，留下的只有一棵树的故事——召公在棠梨树下断案理政，死后人民思念他，唱起了《甘棠》之歌，连那棵树都舍不得砍。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爱屋及乌」政绩碑：一个官员的口碑，凝固成了一株树的命运。

然后历史在结尾两百年突然加速，把燕国推上两个极端的舞台：一头是史上最荒诞的政治实验——燕王哙真诚地相信了「尧舜禅让」的话术，把国家全盘移交给宰相子之，自己「顾为臣」俯首称臣，结果齐国大军趁乱入境，君死国破；另一头是史上最动人的复仇剧本——燕昭王在废墟上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听从郭隗「先从隗始」的建议拜师千金买骨，引来乐毅、邹衍、剧辛，用二十八年休养生息，终于以乐毅为上将率五国联军踏平强齐，只剩三城。

而这一切都以荆轲刺秦和燕王喜在辽东杀自己的儿子献首级告终。太史公最后的评论几乎带着惊讶：这样一个小国，「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居然存续八百多年，「于姬姓独后亡」——凭什么？他的答案是那位在棠树下面听诉讼的老先生留下的遗产。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哥/歌、淆/崤、獘/弊）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封北燕与三公分治¶

【原文】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

其在成王时，召王〔公〕为三公：自陜(xiá)以西，召公主之；自陜(xiá)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般：率维兹有陈，保乂有殷」。于是召公乃说。

【译文】 召公奭同周王室同姓，姓姬。周武王灭纣之后，封召公于北燕。

成王在位时，召公是三公之一：自陕地以西，由召公管辖；自陕地以东，由周公管辖。成王年幼，周公代掌朝政，执掌国政登临君位，召公对此有疑虑，写了《君奭》。君奭不满周公。周公于是称述「商汤时有伊尹，功配皇天；在太戊时，则有伊陟、臣扈，功配上帝，巫咸治理王家；在祖乙时，则有巫贤；在武丁时，则有甘般：这些都是维护殷朝、安定殷朝的贤臣」。于是召公才高兴起来。

2. 甘棠遗爱¶

【原文】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

【译文】 召公治理西部，深得民心。召公巡行乡邑，有棵棠树，他在树下决断案件处理政务，从侯伯到平民各得其所，没有失职的人。召公去世后，民众思念召公的政绩，爱护棠树不敢砍伐，歌咏他，作了《甘棠》之诗。

3. 世系速写¶

【原文】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共和之时。

惠侯卒，子厘侯立。是岁，周宣王初即位。厘侯二十一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三十六年，厘侯卒，子顷侯立。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乱，为犬戎所弑。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郑侯立。郑侯三十六年卒，子缪侯立。

缪侯七年，而鲁隐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立。

【译文】 从召公以下九代到惠侯。燕惠公正当周厉王逃奔彘地、共和行政的时候。

惠侯去世，儿子厘侯继立。这一年，周宣王刚即位。厘侯二十一年，郑桓公最初受封于郑。三十六年，厘侯去世，儿子顷侯继立。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荒淫无道，被犬戎所弑。秦国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去世，儿子哀侯继立。哀侯二年去世，儿子郑侯继立。郑侯三十六年去世，儿子缪侯继立。

缪侯七年，是鲁隐公元年。十八年去世，儿子宣侯继立。宣侯十三年去世，儿子桓侯继立。桓侯七年去世，儿子庄公继立。

4. 齐桓救燕与山戎之战¶

【原文】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霸。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立惠王弟颓为周王。十七年，郑执燕仲父而内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来侵我，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职；使燕复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为践土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败于淆〔崤〕。三十七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岁晋灭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齐高止来奔。六年，惠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后】四年，齐高偃如晋，请共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晋公室卑，六卿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破楚入郢。十九年卒，简公立。简公十二年卒，献公立。晋赵鞅围范、中行于朝歌。献公十二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献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灭知伯，分其地，三晋强。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泯〔湣〕公立。泯〔湣〕公三十一年卒，厘〔僖〕公立。是岁，三晋列为诸侯。

【译文】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开始称霸。十六年，同宋、卫一起讨伐周惠王，惠王出逃到温，立惠王的弟弟颓为周王。十七年，郑国扣留燕仲父而送惠王回周都。二十七年，山戎来侵犯燕国，齐桓公救燕，于是北伐山戎而回。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把燕君送到的齐国土地割给燕国，让燕国同其他诸侯一样向天子进贡，如同成周时的职分；让燕国重新实行召公的法治。三十三年去世，儿子襄公继立。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主持践土之会，称霸。三十一年，秦军在崤山战败。三十七年，秦穆公去世。四十年，襄公去世，桓公继立。

桓公十六年去世，宣公继立。宣公十五年去世，昭公继立。昭公十三年去世，武公继立。这一年晋国灭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去世，文公继立。文公六年去世，懿公继立。懿公元年，齐国崔杼弑杀其君庄公。四年去世，儿子惠公继立。

惠公元年，齐国高止逃奔燕国。六年，惠公有许多宠姬，他想赶走大夫们而立宠姬宋为夫人，大夫们共同杀了姬宋，惠公恐惧，逃奔齐国。四年后，齐国高偃到晋国，请求共同伐燕，送惠公回国。晋平公答应，同齐国一起伐燕，送惠公回燕。惠公回到燕国就死了。燕人立悼公。

悼公七年去世，共公继立。共公五年去世，平公继立。晋国公室衰微，六卿开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攻破楚国攻入郢都。十九年去世，简公继立。简公十二年去世，献公继立。晋国赵鞅在朝歌围攻范氏、中行氏。献公十二年，齐国田常弑杀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去世。二十八年，献公去世，孝公继立。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灭掉知伯，瓜分了他的封地，三晋强大。

十五年，孝公去世，成公继立。成公十六年去世，湣公继立。湣公三十一年去世，厘公继立。这一年，三晋被列为诸侯。

5. 苏秦入燕与一场荒诞的禅让¶

【原文】 厘公三十年，伐败齐于林营。厘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岁，秦献公卒。秦益强。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卒。二十八年，苏秦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我，取十城；苏秦说齐，使复归燕十城。十年，燕君为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闲，欲以乱齐。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哙立。

【译文】 厘公三十年，在林营打败齐军。厘公去世，桓公继立。桓公十一年去世，文公继立。这一年，秦献公去世。秦国日益强盛。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去世。二十八年，苏秦初次来见，游说文公。文公赠他车马金帛让他到赵国，赵肃侯任用了他。于是联络六国，做了合从的盟长。秦惠王把他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

二十九年，文公去世，太子继立，就是易王。

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燕国有丧事讨伐燕国，夺取十座城；苏秦游说齐国，让齐国把十座城归还燕国。十年，燕国国君称王。苏秦同燕文公的夫人私通，怕被杀，就劝说燕王让他到齐国做反间，想借此搞乱齐国。易王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燕哙继立。

6. 子之南面：一场认真的禅让闹剧¶

【原文】 燕哙既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听其所使。

鹿毛寿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译文】 燕哙即位后，齐人杀了苏秦。苏秦在燕国时，同国相子之结为亲家，而苏代同子之交往。到苏秦死后，齐宣王又任用苏代。燕哙三年，同楚、三晋一起攻秦，没有取胜而回。子之做燕国国相，地位尊贵，主持决断政务。苏代替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道：「齐王怎么样？」回答说：「必定不能称霸。」燕王说：「为什么？」回答说：「不信任他的大臣。」苏代想用这话激发燕王尊重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因此赠给苏代百金，听凭他驱使。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国相子之。人们称尧为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他有了让天下之名而实际上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必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有了同尧一样的德行。」燕王因此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大为重要。有人说：「禹推荐了益，随后用启的人做官吏。到年老时，认为启的人不能胜任治理天下，把天下传给益。不久启同他的党羽攻打益，夺回了天下。天下人说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益，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夺取的。如今大王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而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的，这是名义上托付给子之而实际上是太子掌权。」燕王于是收回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全部交给子之。子之面南行王事，燕哙年老不理政事，反而做了臣子，国事都由子之决断。

7. 孟子的话与齐破燕¶

【原文】 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泯〔湣〕王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因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

【译文】 三年，国家大乱，百姓惶恐。将军市被同太子平密谋，准备攻打子之。诸将对齐湣王说：「趁燕国动乱进攻，必定能攻破燕国。」齐王于是派人告诉燕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深明大义，将要废私立公，整饬君臣之义，明确父子之位。寡人的国家太小，不足以做您的后盾。虽然如此，还是听凭太子调遣。」太子于是聚集党羽聚拢民众，将军市被围攻公宫，攻打子之，没有取胜。将军市被和百姓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陈尸示众。因为国难延续数月，死了几万人，人人惶恐，百姓离心。孟轲对齐王说：「如今伐燕，这是文王、武王伐纣的时机，不可失掉。」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兵力，借助北地的民众讨伐燕国。燕国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了，齐国大胜。燕子之死后二年，燕人共同拥立太子平，就是燕昭王。

8. 燕昭王与黄金台：先从隗始¶

【原文】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wěi)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昭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泯〔湣〕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聊、莒、即墨，其馀皆属燕，六岁。

【译文】 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即位，屈己下士用厚礼招纳贤者。对郭隗说：「齐国趁我国内乱袭击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不足以报仇。然而真能得到贤士共同治理国家，以雪先王之耻，是我的愿望。先生看到合适的人，我愿意亲自事奉他。」郭隗说：「大王如果真想招纳贤士，先从隗开始。比我贤的人，难道会嫌千里遥远吗！」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而以师礼相待。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投奔燕国。昭王祭奠死者慰问孤儿，同百姓同甘共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实富足，士卒乐于冲锋轻视作战，于是就用乐毅为上将军，同秦、楚、三晋合谋讨伐齐国。齐兵战败，湣王逃亡在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兵，攻入临淄，尽取齐国宝物，烧毁齐国宫室宗庙。齐国没有攻下的城池，只剩聊、莒、即墨，其余都归燕国，长达六年。

9. 昭王之后：长平阴影下的误判¶

【原文】 武成王七年，齐田单伐我，拔中阳。十三年，秦败赵于长平四十馀万。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围邯郸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hào)，卿秦攻代。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蹵(cù)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于鄗(hào)。〔乐乘〕破卿秦于代。乐闲奔赵。廉颇逐之五百馀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译文】 武成王七年，齐国田单讨伐燕国，攻下中阳。十三年，秦国在长平歼灭赵军四十多万。十四年，武成王去世，儿子孝王继立。

孝王元年，秦国围攻邯郸的军队解围撤走。三年去世，儿子今王喜继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去世。燕王命国相栗腹同赵国订立友好盟约，献五百金为赵王置酒。回来报告燕王说：「赵王的壮年人都死在长平了，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讨伐。」燕王召昌国君乐闲询问。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常备征战的国家，它的民众熟悉军事，不可讨伐。」燕王说：「我用五个人的兵力攻打它一个人。」回答说：「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终于出动两军，战车二千辆，栗腹率军攻打鄗城，卿秦攻打代地。唯独大夫将渠对燕王说：「同人家互通关约结交邦交，用五百金为人家君王置酒，使者回来报告就反过来攻打人家，不吉利，出兵不会成功。」燕王不听，亲自率偏军随行。将渠拉着燕王的印绶阻止他说：「王千万不要亲自前往，去了不会成功。」燕王用脚踢开他。将渠哭着说：「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王啊！」燕军到宋子，赵国派廉颇为将，在鄗地击破栗腹。【乐乘】在代地打败卿秦。乐闲逃奔赵国。廉颇追击燕军五百多里，包围了燕国国都。燕国人请求讲和，赵国人不答应，一定要让将渠来主持讲和。燕国以将渠为相主持讲和。赵国听了将渠的话，解除了对燕国的包围。

10. 荆轲刺秦与燕亡¶

【原文】 六年，秦灭东（西）〔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赵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王政初即位。十年，赵使廉颇将攻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不听，攻乐乘，乐乘走，廉颇奔大梁。十二年，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剧辛故居赵，与庞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暖将也，欲因赵獘攻之。问剧辛，辛曰：「庞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秦拔魏二十城，置东郡。十九年，秦拔赵之邺九城。赵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燕。二十五年，秦虏灭韩王安，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虏赵王迁，灭赵。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年，秦灭魏。

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是岁，秦将王贲亦虏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北〔外〕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闲，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

【译文】 六年，秦国灭掉东周，设置三川郡。七年，秦军攻下赵国榆次三十七城，秦国设置太原郡。九年，秦王政刚即位。十年，赵国派廉颇为将攻打繁阳，攻下了它。赵孝成王去世，悼襄王继立。派乐乘接替廉颇，廉颇不听，攻击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到大梁。十二年，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剧辛原来住在赵国，同庞煖交好，后来逃到燕国。燕国见赵国多次被秦国打败，而廉颇又离开了，让庞煖为将，想趁赵国疲惫攻打它。问剧辛，剧辛说：「庞煖容易对付。」燕国派剧辛率军攻打赵国，赵国派庞煖反击，俘获燕军二万，杀了剧辛。秦军攻下魏国二十城，设为东郡。十九年，秦军攻下赵国邺城等九座城。赵悼襄王去世。二十三年，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二十五年，秦国俘灭韩王安，设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国俘虏赵王迁，灭掉赵国。赵国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国见秦国将要灭六国，秦兵已临易水，灾祸就要到燕国了。太子丹暗中养壮士二十人，派荆轲献督亢地图给秦王，趁机袭击刺杀秦王。秦王察觉，杀了荆轲，派将军王翦讨伐燕国。二十九年，秦军攻下燕国蓟城，燕王逃走，迁居辽东，杀了太子丹献给秦国。三十年，秦国灭掉魏国。

三十三年，秦军攻下辽东，俘虏燕王喜，终于灭了燕国。这一年，秦将王贲也俘虏了代王嘉。

太史公说：召公奭可以说是仁德的人了！甘棠树尚且被百姓思念，何况他本人呢？燕国北受蛮貉逼迫，内有齐、晋接壤，在强国之间艰难周旋，最为弱小，几次几乎灭亡。然而社稷得以祭祀达八九百年，在姬姓之中唯独最后灭亡，难道不是召公的功烈吗！

校勘记（编者）¶

「笆棠且思之」：ctext 底本「太史公曰」段作「笆棠」，显系形近讹字，通行诸本均作「甘棠」，今据正。
「燕王哙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底本文字当有窜脱，《史记》通行本作「燕昭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昭王的施政，非「哙」之事）。今据通行本文意译作昭王吊死问孤。
「其三月」：「其」为句中语气助词，一说衍文，各本无异文，存原貌。
「秦灭东（西）周，置三川郡」：底本作「秦灭东西周」，考《史记·秦本纪》庄襄王元年「灭东周」「诛西周君」，本书正文保留底本原文并以括注说明史实年份差异。
「〔乐乘〕破卿秦（乐乘）于代」：底本「卿秦」前后错简重出「乐乘」二字，据文义调整为〔乐乘〕破卿秦于代。
「燕惠侯／厘侯／泯公／厘公」：《史记》通篇用古体（惠＝僖、厘＝僖、泯＝湣），两个「厘侯/厘公」所指不同时代人物，阅读时须留意上下文纪年而非称号本身。
「赵獘」：「獘」即「弊」，疲惫衰败之义。
「外迫蛮貉」：底本作「北迫」，《史记会注考证》引一本及文义推敲以「外」字义长（与下「内措齐晋」对举），故正文标〔外〕。

三、注释¶

召公奭的封国悖论：他被封在遥远北方的燕地却终生没有前往就国（和周公不就封鲁如出一辙——详见[[033-鲁周公世家]]）；实际治理燕国的是他的长子克。封子去边陲而己留镐京辅政的制度设计，让召公一支血脉八百年间始终保持着「远支但有根基」的特殊定位。
君奭之争：《尚书·君奭》篇的完整原文至今保存，是研究成王初年权力结构的第一手文献。召公之「疑」并非私人猜忌而是制度性焦虑——他担心周公开创「权臣摄幼主」的先例会被后人效仿变成惯例。周公用一连串殷商贤相先例（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般）来论证「辅佐传统」本身的合法性——两人最终达成共识的这场对话堪称中国政治史上第一次关于摄政正当性的完整辩论。
决狱棠树下：甘棠政治学的精髓在于「现场办公」——最高长官不在深宫而是在路边树下审案，官民平等直诉。后世引申的所有成语都来自这个故事：「甘棠遗爱」指官员离任后人民对其德政的怀念。《诗经·召南·甘棠》仅三章二十四字，因司马迁这段叙述成为全经传播度最高的篇章之一。
九世空白：从召公到惠侯九世、绵延近千年（《史记》称「或曰」另有记载说姬克之后长期无谱系可考）几乎完全没有历史记录保存下来——这不只是燕国一国的问题而是整个早期北方文明边缘地带文献缺失的普遍现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燕地在战国后期突然崛起会出现人才断层（相比之下中原各国卿大夫家族都是累世贵族有完整政治传承）。
惠公奔齐事件：这位远支庶出的君主因为后宫争宠引发大夫集团集体反弹、自身仓皇出逃他国长达四年之久——最终居然要靠齐晋两国武力护送才能回国复位！这充分说明了战国以前北方边缘小国政治的高度脆弱性结构。
苏秦的纵横网络：从[[069-苏秦列传]]我们已知苏秦的身世骗局复杂曲折；本篇确认了一条重要线索：他真实的身份后台极可能是燕昭王阵营而非表面上为赵合纵服务。「与燕文公夫人私通」这种惊人隐私居然被史笔如实记录，恰恰说明战国纵横家的个人道德与国家忠诚之间的界限极度模糊。
尧许由、禹益启两个典故的致命误用：鹿毛寿及其匿名同僚构造的话术精妙在于利用了当时社会广为接受的禅让神话框架层层诱导一步步把燕王推向自我毁灭式的完美主义陷阱——用圣人的名义包装权力移交必定造成实权的转移篡夺！这两个典故后来的命运极为有趣：荀子和韩非子在著述中都曾专门批判过禅让说的荒谬性并把它列为历史教训的典型样本之一。
收印三百石以上：一句看似平淡的行政指令其实意味着一场彻底的政府高层人事清洗大变革——整个官僚体系一夜之间全部重新洗牌换成子之任命的班底！从纯技术角度看这次改革速度之快执行力度之大令人咋舌但完全缺乏任何过渡缓冲机制设计，由此种下了大规模动乱的祸根根源。
孟轲劝伐的战略伦理争议：「文武之时不可失也」这句话在大儒口中说出颇为耐人寻味——一向倡导仁政王道的孟子为什么会鼓励齐国趁火打劫邻国？他的逻辑核心其实是「吊民伐罪」论：当一个政权已经完全丧失民意基础（众人恫恐百姓离志）的时候外部干预就成了拯救苍生的正义之举！不过历史的后续发展狠狠打了这个理论的脸——齐军入燕后的烧杀掠夺暴行迅速激化了矛盾引发燕人全面抵抗思潮反弹（详见《孟子·梁惠王下》）孟子的预言终究只是半程正确。
章子与五都之兵：五都是齐国特有的军事行政区划概念（临淄等都邑各自拥有直属军队编制）说明此时齐国已建立起极其完善的常备军动员体系投入一次战役即可倾全国之力发动闪电战突袭千里之外的敌国！
郭隗寓言的双重智慧：「先从隗始」策略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同时解决了招聘市场上最根本的信息不对称困境问题——求职者们看不到官方宣传口号背后的真实承诺兑现能力到底几何？只有看见活生生已被优待的同行前辈案例才会相信机会的真实可靠性！（这种古典版广告效应在现代风险投资和企业高管招募领域依然屡试不爽！）至于修建黄金台的传说细节则更多见于后代文学作品渲染加工而成的一个意象符号了。
乐毅伐齐的历史坐标：这场空前大捷标志着燕国立国以来对外战争成就的最高峰顶点。值得一提的是指挥系统里乐毅是魏国流亡人士的身份属性特点——一个外国人领导了一场跨越阶级阶层民族国界的联军行动并且几乎完美执行成功——这本身即是「黄金台效应」的直接成果验证数据！
栗腹评估的技术性错误：这位宰相的错误不是愚蠢而是典型的「样本偏差」分析陷阱误判 —— 他只看到了赵国成年男性人口锐减伤亡惨重的表面统计数据，却忽略了那些在连年战争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幸存平民骨子里早已淬炼出一套全民皆兵的文化本能反应机制！加上忽视国际道义成本问题因此必然遭遇双输结局。「四战之国」一词从此成为形容赵国民风的专用标签。
将渠拽绶的画面：中国古代政治文化中极少出现臣子胆敢直接拉扯君主的衣带印绶以阻止其做出重大决策的行为！将渠的此举虽然换来一脚的羞辱，却在战后获得了最高的政治回报——敌国指名要他来主持和谈，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连对手都明白他是唯一真正为燕国利益考虑的人。
剧辛之死的连锁教训：这是黄金台故事另一半的残酷镜像——招揽来的贤才若无持续的情报支持与冷静判断的决策环境加持反而会成为致命隐患源头！他对昔日好友庞暖的印象严重过时了（按 [[081-廉颇蔺相如列传]] 等篇庞暖乃赵国宿将沉稳持重绝非「易与之辈」），一次轻敌葬送了两万将士性命和他自己的头颅，也预示着燕国的人才红利自此彻底耗尽枯竭。
督亢地图的地理学意义：督亢指燕国南部最富饶的灌溉农业区（今河北涿州一带）在当时相当于王国的经济命脉所在——把它标注清楚献给敌国意味着实质性的战略投降姿态才能骗取信任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宫！
斩丹献秦的政治心理分析：这位父亲幻想通过牺牲亲子挽救王国社稷的行为在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却从未成功过一次。它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深刻的政治学定律：弱势方一旦表现出伤害共同事业成员来换取安全的意愿，其在强敌眼中的威慑价值就会瞬间清零归零——因为征服已经没有任何附加成本可以阻止了！两年后燕王喜被俘证实了这个逻辑链条的无情运作过程。
姬姓独后亡：姬姓封国曾经遍及天下（仅《史记》所载明确见于文王者即数十个之多）然而到了公元前 222 年秦灭燕那一刻为止还坚持享祀者唯此一家——尽管国力弱小位置偏远屡遭欺凌，却凭一缕余荫坚持到最后时刻！这个结局本身就是对召公那个「树下断案」式软实力治国哲学的最生动注脚：最难得的不是盛极一时的霸业辉煌而是漫长岁月中的韧性坚守啊！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口碑是最长的资产¶

《燕召公世家》第一句话说的是分封，第二部分立刻跳到甘棠遗爱，接着九百年一笔带过，然后突然密集叙事直到亡国。若只看信息量分布，这篇极不平衡；但从立意上看却是精心设计的：太史公用一棵树的记忆对比出整套官僚体系的真实运转逻辑——法律程序的庄严与仪式排场皆可复制翻新，唯独人民群众发自内心的怀念感激之情无法伪造定量生产！所谓仁政的检验标准从来不在庙堂文书里而是在民间传唱的歌谣歌声之中。这一信念贯穿了整部《史记》：刘邦得关中民心靠约法三章、萧何死后人民自发哀悼曹参为政宽简……这些故事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评价体系——衡量统治优劣的根本尺度从来只存在于底层民众口口相传的那些琐碎评价碎片里。结尾那句「岂非召公之烈邪」把因果链拉长到八百年的尺度进行结算——放在同一时空序列里看，这样的收束确实带着几分诗意的夸张成分；但如果把它理解为对集体记忆持续作用机制的赞歌而非迷信宿命论的神话叙事，就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惊人的社会学洞见：一个组织初始阶段的信誉积累确实可能以某种隐性方式长期惠及后世子孙——毕竟历届燕国统治者每当危难时刻总要打出「复修召公之法」这张情感牌牌！在这篇短小的世家内部还有一个隐蔽的结构呼应值得注意：开头的召公统治用「放下身段巡行乡邑」的人民亲近模式获取认可建立威信确立权威；中间部分则以燕昭王卑身厚币筑台拜师的贤才亲近模式复活国家的战斗力凝聚力组织力强化竞争力；而结尾处的太子丹阴养壮士竟然也是另一种极端形式的「亲近具体的人」——只不过他从亲近贤才堕落为亲近刺客剑客亡命之徒走火入魔偏离了正道，一步一步踏上了万劫不复的自毁道路！三次招揽三种结果一脉相承相互印证构成了全书少有的微观结构闭环杰作！！

4.2 史事纵深：两个极端实验的报告书¶

禅让实验的科学复盘。发生在公元前三一四年前后的「燕王哙禅让事件」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被详细记录下来的自上而下主动放弃权力的尝试。把它当作一次治理实验来看非常有启发性：实验的设计者（燕王哙本人及辩士团队）预设了一个理想模型——通过公开透明的合法程序实现最高权力的和平交接避免流血冲突维持秩序稳定过渡。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每一层环节都被扭曲走了样变形了：所谓「让国」并未伴随相应的权力配套保障机制建设（军队财物人事任免仍散落各方势力手中残存碎片化）；第三方的表演性质浓厚假装不接受却顺势接管一切；普通民众的实际参与度被忽略为零置身事外……这个教训后来深刻影响了汉朝以后的帝制思想发展路径走向：禅让从此变成了权臣篡位的固定剧本格式（王莽、曹丕、司马炎一律套用），真心出让权力的按钮再也没有人敢碰一下了！ 黄金台的组织再造奇迹。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二十年后那个完成了绝地反击重建组织的精彩成功案例复盘报告：面对近乎彻底崩盘的残局阶段燕昭王展现出来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简单地喊两句复兴口号发文件下达几个振兴指标完事，而是真正意义上重构了本国的人才市场定价体系标准尺度——花钱重金买证据表明态度实实在在给现有普通人兑现高待遇从而带动整个市场行情估值水平大幅上扬重塑信心！（美国史学家甚至用它来比喻硅谷某些科技公司在低谷期的高薪酬留人策略的原始版本哈哈）。二十八年后那位出身魏国流亡者位置的乐毅携五国联军的赫赫战功证明当初那笔投资带来的回报率算得上中国商业史上最成功的天使投资个案范本！！ 最后的疯狂为何注定失败。荆轲刺秦作为一个军事金融政治复合体级别的极端解决方案的深层失误点其实早在启动之前就已注定：目标价值与替代方案成本完全不成比例预算失衡严重失控。彼时的秦国统一进程已经进入了历史不可逆转的单行道轨道运行状态就算刺杀侥幸成功了继任者也无非换个面孔继续推行吞并扩张的大战略而已而且新君上位之初往往更疯狂激进得多；但整个刺客计划的后勤准备消耗掉的却是燕国当时几乎所有的顶尖精英资源储备池库存严重透支严重伤了元气元气大伤导致后续完全没有像样的正规防御力量可用于正面迎敌作战使用！这是一个把最后筹码押在小概率事件上的豪赌赌局——无论成败后果都一样是家破人亡的惨淡收场结局早已注定！

4.3 今读：组织能靠情怀活多久？¶

太史公给出的答案带着浪漫主义的想象色彩光环加持：光靠祖宗遗产积累的那份民心情怀就能硬撑着走过八百年岁月坎坷历程。放在现代企业管理语境下来解读当然显得荒诞可笑不堪一击——今天哪一家公司能够依靠创始人在一棵树下召开员工大会的感人故事支撑企业延续八十个年头都不可能更别说八个世纪的漫长时光跨度了！但抽象一步剥除字面意思来看这个命题的核心命题依然极具现实启发意义和应用价值参考价值非凡：当财务报表上的硬实力数字完全无法支撑起基本的安全底线时究竟还能依赖什么无形资产支撑下去呢？燕国给出的示范答案是靠基于深厚制度传承和文化认同累积起来的那股韧劲儿合力协作渡过难关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熬过重重劫难坚挺存活了下来——一直熬到其他所有兄弟公司都相继倒闭破产退市清算殆尽为止独自撑到最后一刻才轰然倒下！！某种程度上这几乎就是一个小型文明对抗巨型结构性风险打击的全部实战教科书级示范样本档案纪录了！另一个值得反复咀嚼的现实隐喻含义是黄金台战略在今天的科技创新竞争战局中的翻版翻拍版本重演：全球各大科技巨头都在疯狂追逐顶尖人工智能研究科学家人数急剧上升价格不断飙升竞赛白热化的市场格局态势逼人；各大城市也不惜血本抛出百万年薪千万补贴安家费落户政策购房优惠子女入学等一系列打包优惠方案展开抢人大战招揽英才蜂拥而至落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大家心照不宣贯彻执行的操作法则其实还是当年那条古老真理的当代变奏变奏曲改编版内容几乎一字未改：必须要有标杆标杆人物标志性成果示范出来展示展示实力诚意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先重金礼聘一位现成已有名气的行业带头大哥站队背书站台发声后续所有其他各类人才自然而然闻风而动接踵而至络绎不绝趋之若鹜涌进来了！！！当然也应看到反面。招才战略的另一面是危机应对机制的全方位缺失——栗腹出使引发的外交踩雷暴露出燕国高层决策流程的业余水准；而更深层的痼疾是顶端决策层的意见屏蔽与信息茧房：从燕王哙到燕王喜，几乎每一场灭顶之灾的前夜，朝堂上都不缺少那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谏臣——子臧式的、将渠式的、乐闲式的人始终存在，却总在众口一词的声音里显得微弱而遥远。黄金台能引来天下英才，却未能建成一套让逆耳忠言抵达御座的制度通道——这或许才是这八百年里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值得后来者记取的教训。

五、拓展¶

名句摘录

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
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鹿毛寿）
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论禹）
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孟子）
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郭隗）
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乐闲）
臣非以自为，为王也！（将渠）
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太史公）

关联篇目

[[032-齐太公世家]]——齐桓割地予燕、田单反攻燕土等双边事件的另一侧记录。
[[069-苏秦列传]]——苏秦燕齐间谍网络全景；本篇多条记载为其传记服务。
[[080-乐毅列传]]——黄金台主角的事业巅峰与后半生悲剧的详本；报燕惠王书的千古名文。
[[082-田单列传]]——火牛阵逆转燕军；本篇「六岁」占领期终结的解释入口。
[[086-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的完整史诗级讲述（含易水送别与图穷匕见全程）。
[[034之外的燕人事迹]][[047-孔子世家]]—无对应章节；儒家视角的伐燕评论见《孟子·梁惠王下》。

延伸阅读

底本：ctext.org《燕召公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34》（含三家注）
《诗经·召南·甘棠》《尚书·君奭》——甘棠遗爱与召公诤辞的原典
《战国策·燕策》——子之之乱与荆轲事的最详尽战国史料
杨宽《战国史》第十四章——伐燕之役与燕昭王中兴的国际关系脉络
北京房山琉璃河遗址考古报告——西周燕国始封地的出土实证（克罍克盉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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