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太史公自序¶
卷次:卷一百三十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七十(全书自序,压轴)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9,400 字,含全书百三十篇序目)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末《索隐述赞》与文中残窜的《正义》《索隐》案语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详见校勘记)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一百三十篇的终卷,也是全书的总钥匙。它身兼四职:一部司马氏家史,从颛顼时代「世序天地」的重黎氏写起,到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再到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相续「世典周史」,为「太史公」三个字立起世袭史官的谱系;一篇父亲司马谈《论六家要指》的全文,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逐一评判;一册司马迁自传,十岁诵古文、二十岁壮游天下、河洛受父遗命、中年遭李陵之祸而发愤著书;一部全书目录,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每篇一句提要,是《史记》最凝练的自我说明书。
思想枢纽在与壶遂的问答。司马迁先以「继春秋」自任——「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小子何敢让焉」;随即又当着壶遂把「作」降格为「述」——「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一进一退之间,既有以孔子继周公、以《史记》继《春秋》的巨大自负,也有对当朝「明天子」不得不留的分寸。
而全篇最沉痛处,是李陵之祸后的发愤之论:西伯拘羑里、孔子厄陈蔡、屈原放逐、左丘失明……「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这一串名单既是自伤,也是自解,为《史记》全书定下了「述往事,思来者」的底色。读罢此篇回看全书,等于拿到一张完整的导览图;而「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一语,则是作者交给后世读者的委任状。
二、原文与译文¶
1. 司马氏家世:从重黎氏到太史公¶
【原文】 昔在颛(zhuān)顼(xū),命南正重(chóng)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闲,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今译】 从前在颛顼的时代,任命南正重主管天,北正黎主管地。唐尧虞舜的时代,又接续重黎的后裔,让他们重新执掌这一职务,直到夏朝商朝,所以重黎氏世代主序天地之事。到了周代,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当周宣王的时候,重黎后裔失去世守的职任而成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执掌周史的职任。周惠王、襄王之间,司马氏离开周王室前往晋国。晋国中军统帅随会逃奔秦国,司马氏也随之迁入少梁。
【原文】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kuǎi)聩(kuì)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jìn),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kuì)玄孙卬(áng)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今译】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王室前往晋国,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做了中山国的国相。在赵国的,以传授剑术的理论而显名,蒯聩就是他们的后代。在秦国的名叫司马错,与张仪争论,秦惠王于是派司马错领兵伐蜀,终于攻取,趁机镇守蜀地。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事奉武安君白起。这时少梁已改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坑杀赵国长平的降军,回师之后与白起一起被赐死于杜邮,埋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做秦国主管铁政的官,正当秦始皇的时代。蒯聩的玄孙司马卬做武信君的部将,攻占巡定了朝歌。诸侯相继称王的时候,司马卬受封为殷王。汉军攻伐楚国,司马卬归降汉朝,汉朝把他的封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了司马无泽,司马无泽做汉朝京师的市长。司马无泽生了司马喜,司马喜封五大夫,去世之后,他们都安葬在高门。司马喜生了司马谈,司马谈做了太史公。
2. 论六家要指:学统与总纲¶
【原文】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闲,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今译】 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学习道论。太史公在建元到元封年间做官,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六家的本旨而谬守师说,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说:
【原文】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
【今译】 《易经·大传》说:「天下人的目标一致而思虑百般,归宿相同而道路各异。」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学派,只是立论的路径各不相同,有的明达、有的不明达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之术,大讲吉凶灾祥而忌讳繁多,使人受拘束而多有畏惧;但它排列四时运行的大序,是不可丢失的。儒者学问博杂而缺少要领,费力而少有功效,因此他们的主张难以完全遵从;但他们定序列君臣父子之礼,明列夫妇长幼之别,是不可改变的。墨者俭啬而难以遵行,因此他们的主张不可遍加推行;但他们加强根本、节约用度,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苛而少恩情;但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更改的。名家使人拘泥名目而往往失去真实;但它辨正名称与实际的关系,是不可不细察的。道家使人精神专一,举动合于无形之道,包罗丰赡万物。它作为一种学说,依据阴阳家顺应四时的大序,采取儒墨两家的长处,提取名法两家的要点,随时代迁移,应外物变化,因俗立事,没有不适宜的,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事情少而功效多。儒者就不是这样。
【原文】 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chù)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今译】 他们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君主倡导而臣子和应,君主先行而臣子随从。这样一来就君主劳累而臣子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在于抛开刚强贪欲,收起聪明才智,丢开这些而任用道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身体过度劳累就会疲敝。身体精神都动荡不安,还想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没有听说过的。
3. 论六家要指申论(上):阴阳、儒、墨¶
【原文】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今译】 阴阳家讲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各的教令,顺应它就昌盛,违逆它不死也亡,这未必果真如此,所以说「使人拘束而多有畏惧」。至于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天道运行的大法则,不顺应它就没有办法确立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序,是不可丢失的」。
【原文】 夫儒者以六蓺(yì)为法。六蓺(yì)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guǐ),啜土刑,粝(lì)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长弗能废也。
【今译】 儒者以六艺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注数以千万计,累世不能通晓它的学问,穷毕生之年不能究尽它的礼制,所以说「博杂而缺少要领,费力而少功效」。至于排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定夫妇长幼之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 墨者也崇尚尧舜之道,讲述尧舜的德行说:「堂屋只有三尺高,土台阶只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加刮削。用陶簋盛饭吃,用陶钵喝汤,吃粗糙的糙米饭,喝野菜豆叶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办理丧事,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丧之声不必尽情表尽哀痛。教授丧礼,一定以此作为万民的表率。假使天下都效法这个样子,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世事变迁,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俭啬而难以遵行」。总而言之,加强根本、节约用度,那正是人人丰给、家家富足之道。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
4. 论六家要指申论(下):法、名、道¶
【原文】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今译】 法家不分亲疏,不别贵贱,一切都由法来裁断,那么亲近亲人、尊敬尊长的恩情就断绝了。它可以作为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使用,所以说「严苛而少恩情」。至于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确职责名分使不得互相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 名家烦琐苛细、缠绕纠结,使人不能回到本意上来,专在名目上决断而失去人情,所以说「使人拘检而往往失去真实」。至于循着名称来责求实际,交互参验而不失误,这是不可不细察的。
【原文】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shì),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kuǎn)。窾(kuǎn)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今译】 道家讲无为,又说无不为,它的实质容易推行,它的文辞却难以理解。它的学说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自然为作用。没有一成不变的势位,没有恒常不动的形迹,所以能穷究万物的实情。不走在事物之先,也不落在事物之后,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又像无法,顺应时势而立业;有度又像无度,随顺外物而相合。所以说「圣人所以不朽,就在于守住时势的变化。虚静是道的常性,因循是君主的纲纪」。群臣一齐进言,让他们各自申明自己的主张。其中实与名相符的就叫做端,实与名不符的就叫做窾。空言不听从,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清,黑白于是分明。只在于怎样运用罢了,什么事办不成。这样就合于大道,混混沌沌、深广无形。光辉普照天下,又回复到无名的境地。人活着所凭借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疲敝,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分离了的不能再返,所以圣人慎重对待它。由此看来,神是生命的根本,形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做到呢?
5. 有子曰迁:壮游与仕历¶
【原文】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yì);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qióng)、笮(zuó)、昆明,还报命。
【今译】 太史公职掌天官,不治理民政。他有个儿子名叫司马迁。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之北、龙门山之南耕田放牧。十岁时就能诵读古文典籍。二十岁南游长江、淮河,登会稽山,探察禹穴,眺望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北渡汶水、泗水,在齐国鲁国的都城研讨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县、峄山参加乡射之礼;在鄱县、薛县、彭城遭受困厄,路过梁地、楚地而归。从此司马迁出仕做了郎中,奉命出使,西行征略巴蜀以南,南下经略邛、笮、昆明,回朝复命。
6. 周南执手:父亲的遗嘱¶
【原文】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今译】 「这一年天子开始建立汉家封禅的大典,而太史公被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其事,所以忧愤将死。儿子司马迁恰好出使归来,在河洛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流泪说:「我们的先祖本是周室的太史。从上世起就在虞夏扬名,执掌天官之事。后世中途衰落,难道要断绝在我这里吗?你再做太史,就接续我们的祖先了。如今天子承接千年的帝统,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之后,你必定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论撰的著述啊。况且孝道从侍奉双亲开始,中经事奉君主,最终归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孝中的大事。天下人称颂周公,说他能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公召公的风教,推阐太王王季的心思,上及公刘,以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之后,王道残缺,礼乐衰败,孔子修复旧业、振兴废坠,论列《诗》《书》,写作《春秋》,学者至今以他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我做太史却不加论载,废弃天下的史文,我非常惧怕,你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儿虽然愚钝,请让我完整论编先人所整理的旧闻,不敢有缺漏。」
【原文】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䌷(chōu)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今译】 太史公去世三年后,司马迁做了太史令,缀集整理国家石室金匮收藏的史籍档案。过了五年,正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日初一清晨适逢冬至,历法开始改制,在明堂颁布,诸神都领受了新的历纪。
【原文】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今译】 「太史公说:「先人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后到如今又是五百年,有人能够继承圣明之世,订正《易传》,接续《春秋》,以《诗》《书》《礼》《乐》为根本吗?』用意就在这里吧!用意就在这里吧!小子怎么敢推让呢。」
7. 壶遂问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
【原文】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今译】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写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仲舒先生说:『周道衰败废弛,孔子做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梗阻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主张不能推行,就在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中褒贬是非,作为天下的准则,贬责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不过是为了通达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把褒贬寄托在空泛的议论上,不如把它表现在具体的历史事件中那样深切显明。』《春秋》,对上阐明三王的治道,对下分辨人事的纲纪,判别嫌疑,明辨是非,决断犹豫,褒善贬恶,尊贤贱不肖,保存将亡之国,延续将绝之世,补救敝坏、振兴废坠,这是王道之中重大的事业啊。
【原文】 「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今译】 「《易》著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讲变化;《礼》整理人伦,所以长于指导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指导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长于风土教化;《乐》讲乐之所以成立的道理,所以长于和谐;《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所以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引发和气,《书》用来道说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道说变化,《春秋》用来道说道义。要拨乱世返于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文字数以万计,其中的旨趣有数千条。万事的离合聚散都记载在《春秋》里。《春秋》之中,臣子弑杀君主的三十六起,国家灭亡的五十二个,诸侯奔走流亡不能保全社稷的数不胜数。考察他们之所以如此,都是丧失了立国的根本。所以《易》说『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所以说『臣子弑君,儿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的萌发由来已久了』。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前面有谗人却看不见,后面有贼人却不知道。做人臣子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处理日常之事而不知怎样才合宜,遭遇变故而不知如何应变。做人君、做人父而不通晓《春秋》要义的,必定蒙受首恶的恶名。做人臣、做人子而不通晓《春秋》要义的,必定陷入篡位弑君的诛罚、死罪的恶名。他们其实都自以为在行善,做起事来却不知道其中的道义,被加上了空洞的罪名也不敢推辞。不通晓礼义的旨归,就会弄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臣下就会犯上;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昏乱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的大过错。把天下的大过错加给他们,他们也只能承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根本大宗。礼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加以防范,法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加以施行;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防范却难以知晓。」
8. 述而不作:与壶遂再问答¶
【原文】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今译】 「壶遂说:「孔子的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得不到任用,所以写作《春秋》,留下空泛的文字来裁断礼义,充当一代帝王的法典。如今先生上面遇到圣明的天子,下面能恪守职任,万事都已具备,各自都安排得井然合宜,先生所要论述的,想阐明什么呢?」
【原文】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今译】 「太史公说:「嗯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极为纯朴敦厚,创作了《易》的八卦。尧舜的盛德,《尚书》记载了它,礼乐因之兴起。汤武功业的隆盛,诗人歌颂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许三代的德政,褒扬周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汉朝兴起以来,到当今天子,天降符瑞,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换服色,从上天承受天命,恩泽流布无穷,海外风俗不同的国度,几经转译、叩关入塞,请求前来进献朝见的,数不胜数。臣下百官竭力颂扬圣德,尚且不能宣尽其中的意旨。况且贤能之士得不到任用,是做国君者的耻辱;主上圣明而功德不能宣布传扬,是主管官员的过错。何况我曾经职掌太史的官,废弃明主圣人的盛德不加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业绩不加叙述,毁弃先人的遗言,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记述旧事,整理世代相传的史料,并不是所谓创作,而您把它比作《春秋》,就错了。」
9. 发愤著书:述往事,思来者¶
【原文】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léi)绁(xiè)。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bìn)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shuì)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今译】 于是论列编写他的文字。过了七年,太史公遭受李陵之祸,被囚禁在牢狱之中。他喟然长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毁坏,再没有用了。」退回来深入思量说:「《诗》《书》之所以写得隐约含蓄,是因为作者怀有想要实现志向的心思。从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出《周易》;孔子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写作《春秋》;屈原被放逐,著成《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才有了《国语》;孙子被剔去膝盖骨,而论述兵法;吕不韦被贬迁蜀地,世上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贤抒发愤懑而创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追述往事,寄望来者。」于是终于完成从陶唐以来的记述,到获麟为止,而以黄帝作为开端。
10. 十二本纪序目¶
【原文】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xiè)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yuè),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nǎn);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jù),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今译】 从前黄帝取法天地,颛顼、帝喾、尧、舜四位圣君依次相承,各自建成法度;唐尧让出帝位,虞舜谦让不以得位自悦;那美好的帝王功业,万世记载传颂。作五帝本纪第一。 大禹的功劳,九州因此共同安定,光大唐尧虞舜的基业,德泽流给后裔;夏桀淫乱骄横,就被放逐到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契开始兴起于商,传到成汤;太甲被置于桐宫,阿衡伊尹德行隆盛;武丁得到傅说,于是号称高宗;帝辛沉湎暴虐,诸侯不再来朝献。作殷本纪第三。 弃开创播谷的稷业,德业隆盛启于西伯;武王战于牧野,实际安抚了天下;幽王厉王昏乱,先失掉了酆京镐京;国势衰颓直到赧王;洛邑也不再奉祀。作周本纪第四。 秦的先祖伯翳辅佐大禹;穆公思求道义,哀痛豪杰的殉死;用活人殉葬,《黄鸟》之诗哀歌;昭襄王奠定了帝业。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即位以后,兼并六国,销毁兵器铸成钟簴,就此偃息兵戈,上尊号称皇帝,夸耀武力、自恃强力;二世承受亡国的气运,子婴投降做了俘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原文】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𫕥(yǔn),诸吕不台;崇彊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juān)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xī)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今译】 秦朝丧失了治道,豪杰群起扰乱;项梁创起这项事业,项羽接续了它;杀了卿子冠军救援赵国,诸侯拥立了他;诛杀子婴、背弃怀王,天下人都非议他。作项羽本纪第七。 项羽暴虐,汉王施行功德;在蜀汉愤然奋起,回师平定三秦;诛灭项籍成就帝业,天下于是安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帝早年去世,诸吕不得人心;尊崇加强吕禄、吕产,诸侯图谋除之;杀害少帝、幽杀赵友,大臣忧惧疑虑,终于酿成宗族的诛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朝刚刚兴起,继嗣问题不明,迎立代王登上皇位,天下人心归附;废除肉刑,开通关隘桥梁,广施恩惠,他号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纵放恣,吴国首先作乱,京师出兵征讨,七国伏罪,天下安定和顺,太平安定、殷实富足。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朝兴起五世,隆盛在于建元以来,对外抵御夷狄,对内修明法度,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换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11. 十表序目¶
【原文】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彊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闲,天下三嬗(shàn),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今译】 三代已经年代久远,纪年无法考实,大概取材于谱牒旧闻,以此为依据,于是大略推排,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王厉王之后,周王室衰微,诸侯专擅政事,《春秋》有记述不到的地方;而谱牒只具纲要,五霸相继兴盛衰亡,想察看周代诸侯先后相承的次第,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执掌国政,强国相继称王;直到秦国,终于吞并诸夏,废除封地,独擅帝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朝已经暴虐,楚人首发难端,项氏继之作乱,汉朝这才扶助道义、征伐暴乱;八年之间,天下三度改换共主,事情纷繁、变故众多,所以详细著录秦楚之际的月表第四。 汉朝兴起以来,到太初年间一百年,诸侯废立封削的情况谱系不清,官府无人接续考订,强弱盛衰的原委已难以按世次追溯。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原文】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闲,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彊,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shì)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今译】 高祖的开国元功,是辅佐的肱股之臣,剖分符节授予爵位,恩泽流传后代,后人却忘掉了先人功业的世序,有的丧身亡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帝景帝年间,为申明对功臣宗族外戚的封赏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向北讨伐强胡,向南诛灭劲越,征伐四方夷蛮,武功因此陈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已经强大,七国结成联盟,王子支庶众多,却没有爵位封邑,于是推行恩义、分封子弟,诸侯势力逐渐削弱,恩德归于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家有贤明的丞相和优秀的将领,他们是百姓的师表。谨列表陈列汉兴以来的将相名臣,贤能的人记下他的政绩,不贤的人也彰显他的事迹。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12. 八书序目¶
【原文】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闲不容翲(piāo)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今译】 三代的礼制,增减取舍各有不同的重点,但总要在于切近人的性情,通达王道,所以礼依据人的资质为其节制修饰,大略协调古今的变化。作礼书第一。 乐,是用来移风易俗的。自从雅颂之声兴起,就已有了对郑卫之音的喜好,郑卫之音的由来很久了。人情所感动的,远方风俗也会怀念向往。编排乐书来追述远古,作乐书第二。 没有武力就不会强大,没有德政就不会昌盛,黄帝、汤、武因此兴盛,桀、纣、秦二世因此覆亡,可以不慎重吗?《司马法》的由来已很久远,太公、孙子、吴起、王子成父能够继承并阐明它,切合近世,穷尽人事的变化。作律书第三。 律管居于阴位而调理阳气,历法居于阳位而调理阴气,律与历互相调理,中间容不下一丝一忽的误差。五家历说的文字互相违异,只有太初元年的历法成为定论。作历书第四。
【原文】 星气之书,多杂禨(jī)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yīn)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今译】 讲星象云气的书,多夹杂吉凶预兆之说,不合常理;然而推究它的文辞,考察它的应验,并无二致。编排汇集这些占验之事,用天体运行的轨度依次加以验证,作天官书第五。 受天命而称王,封禅的符应很少出现,一旦出现,万方神灵无不隆重祭祀。追本诸神与名山大川的祭礼,作封禅书第六。 大禹疏通江河,九州因此安宁;后来兴修宣房之堵,疏决水道、贯通沟渠。作河渠书第七。 货币的流通,是用来沟通农业与商业;走到极端就玩弄机巧,兼并土地、滋殖财货,争逐投机之利,离开根本、趋向末节。作平准书来观察事变,第八。
13. 三十世家序目¶
【原文】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chī)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kàn)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kuì),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彊,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chàng),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yù)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今译】 太伯为避让王位,远适江东蛮夷之地;文王武王的兴起,是古公开创的王业根基。阖庐弑杀王僚,臣服荆楚;夫差战胜齐国,伍子胥被赐死盛入鸱夷革囊;听信伯嚭、亲近越国,吴国终于灭亡。嘉美太伯让国的德行,作吴世家第一。 申国吕国衰微了,太公望出身微贱,终于归附西伯,文王武王以他为师;功劳冠于群公,谋划的权略深藏不露;白发苍苍的黄发老人,在营丘受封享有国土。不背柯地之盟,桓公因此昌盛,九合诸侯,霸业显赫彰明。田常与阚止争宠,姜姓瓦解灭亡。嘉美太公的谋略,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或依从或违离,周公都加以安抚;奋发文扬文德,天下应和;辅佐成王,诸侯尊奉周室。隐公桓公之际,偏偏为什么呢?三桓争权逞强,鲁国于是不昌盛。嘉美周旦的金縢之忠,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打败纣王,天下尚未协和就去世了。成王年幼,管叔蔡叔猜疑他,淮夷背叛他,于是召公遵循德教,安定团结王室,使东土安宁。燕王哙的禅让,酿成大祸乱。嘉美甘棠之诗的遗爱,作燕世家第四。 管叔蔡叔辅佐武庚,想要安定旧商之地;到周公摄政,二叔不服;杀了管叔、放逐蔡度,周公主持盟誓;文王一系的十个儿子,使周室宗族强大。嘉美蔡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帝王的后代没有断绝,舜禹的后裔为人称道;由于德行美好光明,子孙蒙受荣烈。百世享有祭祀,到周代有陈国杞国,楚国实际灭了它们。齐国的田氏兴起之后,更见舜是怎样的人物啊!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聚殷的遗民,康叔开始受封建邑,周公申告商地动乱、酗酒亡国的教训;到惠公朔出生争夺君位,卫国倾危不得安宁;南子憎恶太子蒯聩,父子之间反复更换名位。周王室威德卑微,战国列强已然强大,卫国因国小而弱,末代国君角偏偏最后灭亡。嘉爱那篇《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可叹箕子啊!可叹箕子啊!正言不被采用,反而沦为奴隶。武庚死后,周朝封微子于宋。襄公在泓水受伤,君子无不称许。景公有谦让的美德,火星为之退行。剔成暴虐无道,宋国于是灭亡。喜爱微子问太师的一番对话,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去世之后,叔虞受封唐邑。君子讥讽穆侯命名的用意,祸变终于结穴于武公灭晋。骊姬受宠的祸害,扰乱了五代;重耳流亡不得志,反而能够成就霸业。六卿专权,晋国因此耗损衰败。嘉美文公受天子赐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建立基业,吴回继承接续;殷朝末世,鬻熊开始见于谱牒。周朝任用熊绎,熊渠接着兴起。庄王贤明,使陈国得以复国;赦免了郑伯,因华元而班师。怀王客死秦国,子兰归咎屈原;喜好谄谀、听信谗言,楚国被秦吞并。嘉美庄王的道义,作楚世家第十。
【原文】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yuán)鱓(shàn)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lǐ)。嘉句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彊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𫘧(lù)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yì)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今译】 少康的儿子,被远封到南海之滨,纹身断发,与鼋鳝同处,守着封山禺山,奉祀大禹的祭祀。勾践被困在那里,起用了文种、范蠡。嘉美勾践身为夷蛮之君能修养德行,灭掉强吴来尊奉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郑桓公东迁,靠太史的谋划。后来侵夺周人的禾稼,周王的使者前来责问。祭仲受迫立盟更立国君,郑国长久不振。子产的仁德,延续数世被称为贤相。三晋侵伐,郑国被并入韩国。嘉美厉公送纳周惠王复位,作郑世家第十二。 有了骥与騄耳这样的骏马,才显出造父的驾驭之能。赵夙事奉晋献公,赵衰延续他的事业。辅佐文公尊奉周王,终于成为晋国的辅弼。襄子身受困辱,终于擒获智伯。主父被活活围困,饿到掏雀窝抓雏雀充饥。赵王迁行为邪僻,良将李牧被斥杀。嘉美赵鞅讨平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受封魏邑,占卜的人预知了它的兴旺。到魏绛戮扬干的车仆以正军法,又与戎狄诸族和好。文侯仰慕道义,拜子夏为师。惠王自负矜夸,齐国秦国轮番攻伐。既已猜忌信陵君,诸侯也就疏远了魏国。终于失掉大梁,魏王假沦为奴虏。嘉美魏武子辅佐晋文公伸张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暗中积德,赵武因此兴起。接续绝祀、扶立废后,晋国人尊崇他。昭侯显耀于列国,任用申不害为相。猜忌韩非而不信用,秦人趁机袭击。嘉美韩厥辅佐晋国、匡扶周天子的贡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逃避祸难,到齐国成为外援,暗中施恩五代,齐人歌颂他。成子掌握国政,田和列为诸侯。齐王建心志动摇,终于被迁到共地。嘉美威王、宣王能够拨正浊世而独尊周室,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王室已经衰落,诸侯放恣横行。孔子哀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通达王道,匡正乱世使之返于正道,在他的文辞中显现,为天下制定仪法,把六艺的统纪留给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丧失治道而汤武兴起,周室丧失治道而《春秋》写成。秦朝丧失为政之道,陈涉发难起事,诸侯乘乱起兵,风起云涌,终于灭亡了秦的宗族。天下的开端,由陈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的楼台,是薄氏的初始基业。窦姬屈意远赴代国,才尊崇起诸窦。栗姬自负尊贵,王氏于是得遂。陈皇后太过骄横,终于尊宠子夫。嘉美窦皇后德行如此,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朝用计谋,在陈地擒获韩信;越地荆地民风剽悍轻捷,就封弟弟刘交为楚王,定都彭城,以加强淮泗之地,作为汉室的宗亲藩国。刘戊沉溺邪僻,刘礼重新继承王位。嘉美刘交辅佐高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原文】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厄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捍;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今译】 高祖兴起军队的时候,刘贾参与其事;被黥布袭击,失去了荆吴之地。营陵侯刘泽以言辞打动吕后,受封琅邪王;受祝午怂恿而轻信齐王,一去不能返回,于是西入关中,赶上拥立孝文帝,得以再做燕王。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刘贾、刘泽以宗族之亲,做汉朝的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经平定,皇帝的亲属已经很少;悼惠王先已壮大,实际镇守东土。哀王擅自起兵,声讨诸吕,驷钧暴戾,京师不许他入继大统。厉王宫内的淫乱,祸事因主父偃而成。嘉美刘肥作为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困我荥阳,相持三年;萧何镇抚关中,推算调度、源源接济兵员,供给粮食不断绝,使百姓爱戴汉朝,不愿为楚国效力。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韩信平定魏地,攻破赵国、夺取齐国,于是削弱了楚人。接续萧何做相国,不变更、不改革,百姓因此安宁。嘉美曹参不夸耀功劳、不矜恃才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在帷帐之中运筹谋划,在无形之中制服敌人,子房为这些事出谋划策,没有显赫的名声,没有勇武的战功,把困难图谋于容易之时,把大事做于细微之处。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条奇计既已采用,诸侯归顺服从于汉;诛除吕氏的事,陈平是主谋,终于安定宗庙,稳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结成联盟,阴谋削弱京师,而周勃违弃常道却合于权变;吴楚起兵,亚夫驻军昌邑,以此困住齐赵方面的敌军,而把梁地丢开让它承受敌锋。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乱,屏障京师,只有梁国是捍蔽;依恃母后之爱而矜夸功劳,几乎陷于祸难。嘉美梁孝王能抵御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景帝五子支派受封为王,亲属融洽和睦,诸侯大小各为藩国,各得其宜,僭越比拟的事逐渐衰减贬损了。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个儿子封王,册封的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14. 七十列传序目¶
【原文】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shì)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彊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彊。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今译】 末世人人争利,唯独他奔向道义;让出国家、饿死首阳,天下人称赞他。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朴,管仲却奢侈;齐桓公凭管仲称霸,景公靠晏子大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主张无为而百姓自我化育,清静而百姓自我端正;韩非揣度事情的实情,遵循势与理的规律。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称王的人就有《司马法》,穰苴能够申明它。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不是信、廉、仁、勇兼备的人,不能同他传习兵法、论说剑术;兵道与天道相合,对内可以治身,对外可以应变,君子以它来比拟美德。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因为太子建遭遇谗害,祸连及伍奢,伍尚已随父赴死,伍员出奔吴国。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子传述文武之道,弟子振兴学业,都做了人们的师傅,崇尚仁德、砥砺道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商鞅离开卫国前往秦国,能够阐明他的治国之术,使孝公强盛称霸,后世遵循他的法度。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忧患连衡之秦贪得无厌,而苏子能使诸侯保存,约定合从来抑制贪婪强暴。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已经合从相亲,而张仪能够阐明连衡之说,又解散瓦解了诸侯的联盟。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国之所以向东攻取、雄长于诸侯,靠的是樗里子、甘茂的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包举河山,围逼大梁,使诸侯缩手而事奉秦国的,是魏冉的功劳。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向南攻取鄢郢,向北摧毁长平,于是包围邯郸,武安君是统帅;击破荆楚、灭亡赵国,是王翦的计谋。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采集儒家墨家的遗文,阐明礼义的统绪,打消梁惠王兴利的念头,陈列往世的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原文】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捍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彊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诟于魏齐,而信威于彊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suī)蔡泽列传第十九。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彊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mǐn)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今译】 喜好宾客、爱养士人,士人归附于薛,为齐国抵御楚国魏国。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以权变之计受取冯亭所献上党,赴楚求兵解邯郸之围,使赵国国君重新见重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能以富贵之身礼下贫贱之人,让贤能者向不肖者屈己请教,只有信陵君做到了。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自身为质换取君主脱身,终于让太子脱离强秦,使游说之士南下奔楚的,是黄歇的信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在魏齐面前忍辱受诟,又在强秦申扬威名,引荐贤者、让出相位,这两个人都做到了。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一贯推行他的谋略,联合五国兵力,为弱小的燕国报强大齐国之仇,洗雪了先君的耻辱。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在强秦面前伸张意气,又向廉颇屈身避让,以此效命于国君,都在诸侯之间受到尊重。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王已经失掉临淄逃奔莒地,只有田单用即墨之兵打跑骑劫,终于保存了齐国的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用奇诡之说解围城之患,轻视爵位俸禄,乐于纵情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创作辞赋用来讽谏,连缀同类的事例来争取道义,《离骚》就有这样的品格。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交子楚使之亲贵,使诸侯之士斐然向风、争相入秦效力。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沫持匕首劫持齐桓公,鲁国收回了失田,齐国彰明了守信;豫让坚持道义不怀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确他的谋划,顺应时势推动秦国,终于遂意于海内,这是首功之谋。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国开拓疆土、增加民户,向北击溃匈奴,凭借黄河设为边塞,依仗山险巩固防务,建置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原文】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闲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𫄬(xiè)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徙彊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于埶(shì)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今译】 镇守赵地、扼守常山以扩展河内,削弱楚国权势,向天下彰明汉王的信义。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集西河、上党的兵力,随军直到彭城;彭越侵掠梁地,使项羽疲于奔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之地叛楚归汉,汉因此得以收得大司马周殷,终于在垓下击破项羽。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人在京县、索城之间进逼我军,而韩信攻取魏国赵国,平定燕国齐国,使汉朝三分天下占有其二,用来灭掉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持于巩县、洛阳之间,而韩信镇守颍川,卢绾断绝项羽的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都背叛项王时,只有齐军在城阳一线牵制项羽,汉军得以趁隙进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立功归来奏报,樊哙、郦商出了大力,不只在鞍马驱驰,又同高祖一起脱离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朝刚刚平定,文章法度尚未分明,张苍主管计籍,整齐度量衡,编定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用言辞结好、出使四方,约定安抚诸侯;诸侯都亲附汉朝,成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想详细了解秦楚之际的战事,只因周𫄬常常跟随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迁徙强族充实关中,与匈奴和亲立约;彰明朝廷礼仪,编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季布能摧挫刚强化为柔顺,终于成为汉朝的列臣;栾布不被权势劫持,不背弃死友之约。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于触犯君主颜面来申达主要意见,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家树立长远谋划。作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秉持法度而不失大体之理,讲述古时贤人,增加君主的圣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原文】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厥濞(pì)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闲。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彊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丹散乱辽闲,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zuó)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今译】 敦厚慈孝,言语迟钝,行事敏捷,一心致力于恭谨,是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恪守节操、恳切耿直,道义足以称得上廉正,行为足以激励贤者,身任重任大权,不可用非理来屈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讲论医道,是医方的宗师,持守医术精深明晰;后世循序而进,不能改变,而仓公可以说接近他了。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刘仲的封国被削废之后,他的儿子刘濞封王于吴,正逢汉朝初定天下,让他镇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作乱的时候,宗亲之中只有窦婴贤能而且喜爱士人,士人归向他,率军屯驻荥阳抵御崤山以东之兵。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韩安国的智慧足以应对近世的变故,宽厚足以用来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迎击敌人,仁爱士卒,号令简约不繁苛,部队都归向他。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常成为中原的祸患;想了解强弱变化的时机,设置防备、进行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拉直曲折的边塞,开拓河南之地,攻破祁连,打通西国,击溃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都拿奢侈靡费互相比高,只有公孙弘节省衣食,做百官的表率。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朝已经平定中原,而赵佗能集合杨越,保全南方藩属,进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王叛逆,瓯人斩杀刘濞,保守封禺之地臣服于汉。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太子丹的部众散乱于辽东之间,卫满收聚这些流亡之民,聚集于海东,用以会集真番,守卫边塞做汉朝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出使,大略开通夜郎,而邛都笮都的君长请求做内臣、接受官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原文】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闲,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shì)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今译】 《子虚赋》所写之事、《大人赋》所陈之说,绮丽而多夸饰,但主旨在讽谏,归结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之后,皇帝之子刘长受封为王,镇守江淮以南,安抚剽悍的楚地百姓。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公守法、遵循事理的官吏,不夸耀功劳、不矜恃才能,百姓没有称誉,也没有过失的行为。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端正衣冠立于朝廷之上,群臣没有敢说虚浮之言的,汲黯的严肃刚正值得敬重;喜好推荐人才,被称为长者,郑庄盛年就有浇灌培养后进的雅量。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从孔子去世,京师没有人尊崇学校教化,只有建元到元狩之间,文辞灿然可观。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百姓背离根本、巧诈日多,奸恶之徒玩弄法令,善良的人感化不了他们,只有不问情由的严刑峻法才能整饬齐一。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朝已经通使大夏,而西方极远之地的蛮夷,伸着脖颈望向内地,想要观看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把人从危厄中解救出来,周济穷乏之人,仁者在这里得到了体现;不失信用、不背弃诺言,义者在这里有可取之处。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事奉君主能够娱悦君主的耳目、调和君主的脸色,从而获得亲近,不只是靠美色得宠,才能也各有擅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随流于世俗,不争夺势利,上下之间没有凝滞,没有人能加害他,这是大道的妙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各地都有占候时日的日者,各有习俗所遵用。想要依循观察他们的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三王的龟卜各不相同,四夷的占卜各有其法,但都用来决断吉凶。大略窥探其中的要领,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妨害政务,不妨碍百姓,进取得与都合于时机而增殖财富,智者有可取法之处。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15. 藏之名山:全书总结¶
【原文】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闲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wū)戏(hū)!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yì),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今译】 我们汉朝接续五帝的后绪,继承三代断绝的基业。周道衰废,秦朝摒弃古文,烧灭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的图书典籍散乱。于是汉朝兴起,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此后文学之士彬彬然逐渐进用,诗书典籍也常常间或问世。自从曹参推荐盖公讲黄老之学,而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公孙弘以儒术显贵,百年之间,天下的遗文古事没有不汇集到太史公这里的。太史公父子相继纂修这份职务。他说:「唉!我想先人曾经掌管这些事业,在唐虞时代显扬,到了周代,又执掌它,所以司马氏世代主管天官。到了我这一代,恭敬地记住吧!恭敬地记住吧!」于是网罗天下散失的旧闻,从帝王事迹兴起之处,推原其始、察究其终,见其兴盛便观察其衰微之征,凭历史行事加以论考,大略推考三代,记录秦汉,上记轩辕黄帝,下写到当今,著成十二本纪,已经为之立定了条目系统。年代相同或世代不同,年月的差次不够清楚,作十表。礼乐的增减,律历的改易,用兵的权谋、山川的利害、鬼神的祭祀,天道与人事的关联,承敝而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辐条同凑一毂,运行无穷无尽,辅弼股肱之臣与之相配,他们忠信行道,来奉事主上,作三十世家。扶持正义、倜傥不群的人,不让自己错失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作七十列传。总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称为《太史公书》。以上是全书的序略,用来拾取遗缺、补缀六艺,成就一家的言论,协调六经不同的传注,整齐百家杂说的纷纭,正本藏之名山,副本存留京师,以待后世的圣人君子。第七十。
【原文】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今译】 太史公说:我记述的,经历黄帝以来直到太初年间而止,共一百三十篇。
三、校勘记(编者)¶
- 卷首卷题「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为卷题行;卷末《索隐述赞》「太史良才,寔纂先德……惜哉残缺,非才妄续」为司马贞赞语,皆注疏文字,不入原文。底本末尾残留的网站版权页脚一并删去。
- 底本正文残存注疏残迹两处,均系《正义》《索隐》案语窜入,非司马迁正文,径删:其一在壶遂问答末尾,「文成数万」,字误也。裴骃以迁述仲舒所论公羊经传,凡四万四千……非字之误也,为辨「春秋文成数万」字数之语;其二在「汉兴已来诸侯年表」条之后,「敞、义依霍,庶几云已。」索隐案:踵谓继也……不能有所录纪也」,为释「彊弱之原云以世」句之语。
- 校勘括号(X)〔Y〕式取正字:燕(易)〔哙〕之禅,取「哙」;接三代(统)〔绝〕业,取「绝」;后世(修)〔循〕序,取「循」。均据中华书局点校本与维基文库本。
- 「不先定其神〔形〕」:「〔形〕」为三家注补字记号,据以连读作「神形」。
- 底本「无泽为汉巿长」之「巿」,为「市」之形近刻误,据维基文库本作「市」。
- 「拾遗补蓺」维基文库本作「补阙」;「虽百长弗能废」通行本作「百家」;「圣人不朽」一本作「不巧」;均仍底本之旧。
- 通假、异体字不改作:「闲」通「间」,「彊」同「强」,「蓺」同「艺」,「埶」同「势」,「邵」同「召」,「翦」同「剪」,「霍」通「藿」,「秏」同「耗」,「谿」同「溪」,「顷」通「倾」,「台」通「怡」,「禽」通「擒」,「已」通「以」,「雠」同「仇」,「倍」通「背」,「𫕥」同「霣」,「𫘧」即「騄」,「𫄬」同「緤」,「粥」通「鬻」。
- 底本「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句末原无句号,据文例补足;原文引号统一作「」『』。
四、注释¶
- 【重黎】颛顼时主天地之官重与黎的合称;程伯休甫、司马氏皆其后裔。
- 【南正、北正】南正主天,定历数;北正主地,居民事。
- 【程伯休甫】周宣王时程国伯爵,名休甫,重黎后裔,始为司马之官。
- 【随会奔秦】晋执政随会即士会,避乱奔秦,事在公元前六二〇年前后;司马氏随之入少梁。
- 【少梁、夏阳】同一地名先后之称,故城在今陕西韩城之南。
- 【司马错伐蜀】秦惠王将,力主伐蜀胜张仪伐韩之议,遂拔蜀守之,详见070张仪列传。
- 【杜邮】咸阳西境,白起被赐死之地。
- 【武信君】武臣,陈涉部将,徇定赵地后自立为赵王。
- 【殷王司马卬】项羽分封十八诸侯王之一,都朝歌,故曰「王卬于殷」。
- 【高门】高门原,在夏阳,司马氏祖茔所在,故曰「皆葬高门」。
- 【太史公】汉太史令之尊称。太史令秩六百石,掌天时星历、记事载笔,不治民。
- 【唐都、杨何、黄子】唐都为汉初天文学家,后同定太初历;杨何为菑川人,汉初《易》学宗师;黄子即黄生,景帝时黄老学者,与辕固生争汤武受命,见121儒林列传。
- 【师悖】以师说为悖,各守师法而不达本旨。
- 【六家】阴阳家主四时教令,儒家主礼序人伦,墨家主强本节用,法家主一断于法,名家主循名责实,道家主因循虚无——司马谈对汉初学术的总评账;一本题作《论六家要旨》。
- 【易大传】指《易·系辞》,「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是其成句。
- 【龙门】禹门口,在夏阳北,司马迁故里所在。
- 【禹穴、九疑】会稽禹陵之穴;九疑即九嶷山,相传舜葬之地。
- 【邛、笮、昆明】西南夷部族地名,见116西南夷列传。
- 【周南】洛阳一带。元封元年武帝封禅泰山,太史公司马谈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忧愤而死。
- 【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绝笔《春秋》,自此至汉兴四百余年。
- 【石室金匮】国家收藏档案图籍之府。
- 【太初元年、诸神受纪】公元前一〇四年颁太初历,十一月甲子日朔旦冬至;历日于明堂颁布,群神百官各受新纪。
- 【壶遂】天文学家,官至詹事,与太史公等同定太初历,见《汉书·律历志》。
- 【董生】董仲舒,公羊学大师;此段引语与《春秋繁露》旨趣相通。
- 【二百四十二年】《春秋》所记鲁隐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之年数。
- 【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孔子以褒贬行天子黜陟之权——公羊学对《春秋》性质的概括。
- 【失之豪厘,差以千里】豪厘即毫厘;语出《易》纬类文献,今本《易·系辞》无此句。
- 【符瑞、改正朔、易服色】汉家受命改制的标志:天降祥瑞,改定岁首历法,变换车马祭牲颜色。
- 【重译款塞】经过几重翻译、叩塞门而来朝,极言远方归化。
- 【李陵之祸】天汉二年李陵战败降匈奴,司马迁为之陈辩,触怒武帝,下狱受腐刑,详见109李将军列传与《报任安书》。
- 【缧绁】黑色大绳,代指牢狱。
- 【麟止】武帝元狩元年西狩获麟,《史记》记事下限,与《春秋》获麟相拟。
- 【杀庆救赵】庆指卿子冠军宋义,项羽帐中斩之而后救赵,事详《项羽本纪》。
- 【惠之早𫕥与杀隐幽友】𫕥同霣,陨也;惠帝早逝。少帝被废杀,赵幽王刘友被幽杀。
- 【燕哙之禅】燕王哙让国于子之,酿成大乱,齐宣王乘衅破燕。
- 【悼豪之旅】哀悼豪杰之士的从死;秦穆公卒,子车氏三良殉葬,国人哀之,作《黄鸟》。
- 【销锋铸鐻】收缴天下兵器销毁改铸,鐻即钟簴,悬钟之架;偃武之象。
- 【推恩行义】主父偃之策:令诸侯得分地封子弟为侯,侯国日众而王国日削,详见112平津侯主父列传。
- 【宣防】宣房宫;武帝亲临瓠子塞决口,筑宫其上,事详029河渠书。
- 【平准】均输平准之政,官府贱买贵卖以平抑物价,事详030平准书。
- 【子胥鸱夷】伍子胥赐死,尸盛鸱夷革囊投于江。
- 【金縢】周公藏祷武王之策文于金缄之匮;成王启匮得书,周公之忠乃明。
- 【君子讥名】晋穆侯为太子命名仇、少子命名成师,师服讥其名乱逆顺,后果应验。
- 【粥子】即鬻熊,楚人先师,事周文王;粥通鬻。
- 【及绛戮干】魏绛军中戮晋侯之弟扬干的车仆以正军法,悼公以为贤,又使魏绛和戎。
- 【主父】主父偃为齐相,揭齐厉王与姊奸事,厉王自杀国除;祸成主父谓此。
- 【反经合于权】违背常道而合于权变;太尉周勃诛诸吕,先失臣礼而后安刘氏。
- 【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以天文器象喻辅臣环拱天子;三十世家取象三十辐。
- 【扶义俶傥】仗义而行、倜傥不羁;俶傥同倜傥,为七十列传立传的标准。
- 【藏之名山,副在京师】正本藏之名山,副本留于京师,以待后世圣人君子——《史记》的自我保存方案。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本篇本身即是「太史公曰」,故此节录后世之论。班固《汉书·司马迁传》赞一面指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一面又记「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褒贬两端,都能在本篇找到根据:「先黄老」,是全文引录司马谈《论六家要指》而以道家为集大成;「其文直,其事核」,则见于自序对全书实录宗旨的宣告。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称《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前四字指其史笔,后四字指其愤懑;绝唱与离骚,正由本篇一手交出:六家要指是理性的一面,发愤著书之叹是血性的一面。
5.2 史事纵深¶
- 四块拼图各有来历。家世自颛顼写起,把「天官」职守神圣化,为「续吾祖」的使命感提供了宗法依据;全文引录父亲的《论六家要指》,既是尊父业,也是宣告家学与立场——汉武帝罢黜百家的时代,太史公挂出道家旗帜而仍能行世,靠的正是「述而不作」的自我定位。
- 壶遂问答的政治语境。壶遂是太初改历的同事,「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实为著述的政治定性之问。司马迁的回答是精心设计的自我保护:孔子作《春秋》因「上无明君」,而我「上遇明天子」,故只「述」不「作」。但前文「小子何敢让焉」的继志宣言已经说出——两处合看,才是完整的司马迁:自负必须说出,僭越必须遮掩。
- 目录序目是全书总索引。每篇一句提要,兼作互见法的总目录:「杀庆救赵」四字浓缩项羽的功罪,「能以富贵下贫贱」一语为信陵君定评。读任何一卷之前翻回本篇,即可知该篇在全书中所处的位置。
- 最早的出版数据。「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是《史记》的字数自记,与今本大体相合;「藏之名山,副在京师」则交代了正副本制度——一部五十余万字的书,在武帝时代如何复制、如何存亡,此条是书籍史的第一手材料。
5.3 今读¶
自序是一份完整的作者声明:立场,继《春秋》;方法,述而不作;代价,遭祸身毁;读者,后世圣人君子。最动人的是他对读者的理解——「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他不指望被当下理解,把裁决权交给时间。写作于他不是功名之具,而是以个人毁誉作抵押的长期事业;李陵之祸摧毁了他的身体,却把「述往事,思来者」变成了全书的引擎。另外,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展示了一种至今可用的思想整理法:不中立旁观,而是带着「务为治」的问题意识评点各家——既指出每家的短板,也保住每家的长处,「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最后亮明自己的综合。批评而不抹杀,是这篇两千年前的学术评论至今站得住的原因。
六、拓展¶
- 互见:本篇与《报任安书》见《汉书·司马迁传》互为表里——遭祸之详、发愤之志,彼处痛快,此处含蓄;序目各条又分别指向001至129各卷。
- 《论六家要指》的学术史地位:这是现存最早对先秦学派作系统分类的文献,下启刘歆《七略》与《汉书·艺文志》九流十家之目。
- 目录学之祖:本篇目录为后世正史艺文志、四库提要「一书一论」之体开了先例;「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正是整理国故的原始纲领。
- 发愤著书说:羑里、陈蔡、离骚、国语、兵法、吕览、说难的名单,开中国文学「发愤著书」理论之先河,下启韩愈「不平则鸣」、欧阳修「诗穷而后工」。
- 成语与名句:「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风起云蒸」「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藏之名山」皆出于此篇。
- 续书公案:卷末《索隐述赞》「惜哉残缺,非才妄续」,指向《史记》十篇亡缺、褚少孙等补窜的问题;今本《龟策》《日者》诸传犹存补缀痕迹,可与128、127两篇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