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人乳蒸豚¶

门类：汰侈第三十｜则数：单则（武帝幸王武子家）人物：晋武帝司马炎、王济｜时代：西晋太康年间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汰侈门里最骇人的一顿饭。晋武帝驾临王济（王武子）家，王济设宴：餐具全是琉璃器，一百多个婢女都穿绫罗绸缎，用手捧着饮食端上来。蒸乳猪的味道肥美得异乎寻常，武帝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答：「用人乳喂养小猪。」武帝心中不平，饭没吃完就走了。

最后一句话是全条的判词：「王、石所未知作」——连斗富斗到砸珊瑚树的王恺、石崇都不知道这种做法。在豪奢竞赛的赛道上，武帝原本是裁判，此刻他发现自己只是观众。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zhuàn)，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kù)褶(zhě)，以手擎饮食。蒸豚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豚。」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译文】 晋武帝曾经驾临王武子王济的家中，王济备办膳食，全都使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都穿绫罗绮罗的袴褶，用手捧着饮食。蒸乳猪肥美异常，不同于平常的味道。武帝感到奇怪，问是怎么做的，回答是：「用人乳喂养小猪。」武帝心中很不满，饭没吃完就离开了。这样的做法连王恺、石崇都不知道。

三、注释¶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见 021 篇：助王恺斗富的皇帝。
【降】驾临（帝王到臣子家为「降」）。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晋文帝女婿（尚常山公主）、征南将军王浑之子；见 016 篇（卫玠之舅）。
【琉璃器】玻璃器皿——当时经西域传入的顶级奢侈品，比金银器更贵。
【绫罗绔褶】绫罗做的裤褶礼服；绔(kù)同「裤」，褶(zhě)——婢女的服装超过中产家庭。
【以手擎饮食】用手捧着饮食端上——佣餐仪式化。
【蒸豚】蒸乳猪；豚(tún)，小猪。
【以人乳饮豚】用人乳喂小猪——乳猪之肥美来自人乳饲养；饮(yìn)，使……饮。
【帝甚不平】武帝心中很不满——「不平」是不服与不安的混合：在自己家的天下，还有人过得比皇帝。
【王、石所未知作】这样的做法是王恺、石崇都不知道的——编者按语式的收束：豪奢的纪录又被刷新。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王济的豪奢有制度背景：他是皇亲（尚公主），又出身太原王氏（王浑之子），太康盛世的财富向他这样的人物汇集。本条的时间正是西晋最富庶的太康年间——灭吴统一（280 年）后，上层的消费竞赛已从斗富升级到对自然极限的突破：王恺用饴糖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见 021 篇），都还是「量的挥霍」；人乳喂猪则是「质的变态」——它消耗的不是财富，是人的身体作为畜养资源。武帝的反应（不平而去）透露出这场竞赛的政治信号：皇帝发现自己的裁判权失效了——「王、石所未知作」意味着斗富榜上出现了第三名，而且遥遥领先。西晋的灭亡（39 年国祚，统一后仅 24 年）常被归因于八王之乱，但汰侈门保存的这份菜单，记录的是更早的溃烂：统治阶层在内部健康时，就已失去了对「限度」的概念。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晋书》互证：《晋书·王济传》全录此条（「供馔并用琉璃器……蒸肫甚美，帝问其故，对曰：以人乳饮肫。帝甚不平，食未毕而去」），并另载王济「买地作埒，编钱匝地竟埒」（用铜钱围成跑马墙，时号金沟）——豪奢有正史多项记录，属信史级文本。
汰侈门的编排：本条与石崇王恺争豪（021 篇）、王恺人乳诸事同门并置——《世说》以门类编目，把西晋豪奢的升级序列完整保存了下来。
帝王的「不平」：武帝助舅斗富（021 篇）与见王济而「不平」，构成对同一皇帝的双面记录——他既纵容竞赛，又被竞赛的升级吓住；这正是西晋财政与政治心态的缩影。
结论：事见正史，可信度高；本条是中国文献中「消费异化」最极端的样本。

4.3 今读¶

人乳蒸豚的意义，在于它记录了奢侈品竞赛的终点形态：当金钱可以买到的东西都已经买到，竞争就必须突破「人的边界」——用人乳喂猪，就是把人（乳母）降低为牲畜饲料的提供者。武帝的「不平」因此值得同情地理解：他见过斗富（甚至参与），但当财富的展示开始消耗「人」本身时，连纵容者也感到了制度性的恐惧——这样的统治集团，是不需要外敌来消灭的。今天的读者在这个故事里能看到一切「消费竞赛」的终点逻辑：从比规模（步障四十里对五十里）到比稀缺（二尺对四尺的珊瑚），最终比的是谁更不把「人」当人。王、石「所未知作」五个字是全条最冷的判词——竞赛的参与者们迟早会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赛道，随时可能被更有权、更有钱、更无底线的人一脚踢爆，就像王济踢爆他们那样。

五、拓展¶

成语溯源：
人乳饮豚／人乳蒸豚（本条全文）——穷奢极欲的极限典故。
琉璃器——西晋顶级消费品的实物语汇。
王、石所未知作——豪奢竞赛纪录被刷新的史笔。
关联篇目：021《石崇王恺争豪》（汰侈门上下篇）；016《看杀卫玠》（同一位王济：豪奢与自惭形秽并存）；《晋书·王济传》；《资治通鉴》晋纪太康年间条。
延伸阅读：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汰侈门笺；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论西晋门阀与生活方式；骆玉明《世说新语精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