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范雎说秦王(远交近攻)¶
原书卷次:卷五 · 秦三 | 国别:秦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范睢至秦》篇,约 2,000 字,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一篇说辞改写一个国家的路线图。范雎,魏国亡臣,被秦谒者王稽秘密带入关中,等了一年多才见到秦昭王。昭王屏退左右、长跪三次请教,他三次只答「唯唯」——然后用一段「交疏言深」的道理解释这份沉默:我和大王交情尚浅,要说的却是匡正君主、处人骨肉之间的话,不知王心,不敢开口。随后才端出全部货色:其一,秦国外强中干,穰侯为国谋不忠,秦国不敢东出,是因为战略错了——「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其二,秦国有真正的病根——「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四贵弄权,秦将不秦。昭王于是废太后、逐穰侯,拜范雎为相,曰「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远交近攻成为此后三十年秦统一的算法,而「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一句,则是王权对一切分享者的宣战书。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范雎至秦,王庭迎,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bǐng)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jì)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昭王到宫廷里迎接,对范雎说:「寡人早就该亲身领受您的教导了。 近来义渠的事务紧急,寡人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了结,寡人才得以亲自领受教命。寡人私下深感迟钝不敏,恭敬地执行宾主之礼。」范雎辞让谦谢。这一天召见范雎,在场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变脸动容的。秦王屏退左右侍从,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拿什么指教寡人?」范雎说:「好,好。」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雎说:「好,好。」像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直身长跪说:「先生终究是不肯指教寡人吗?」
【原文】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羇(jī)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tuó)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蔆(líng)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巿,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jué)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闇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译文】 范雎谢罪说:「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的时候,不过是渭水之滨钓鱼的一个渔翁。之所以那样,是交情疏浅。一经交谈就被立为太师,文王与他同车而归,是因为说得深入。所以文王果然靠吕尚成就功业,终于据有天下而称帝立王。假使文王疏远吕望而不与他深谈,那就是周室没有天子之德,而文王武王也无人辅佐成就王业了。如今臣是寄居异国的客臣,与大王的交情尚浅,而希望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大事,要插在人家骨肉之间说话,臣愿意献上自己浅陋的忠诚,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思,这正是大王三次发问而臣不回答的原因。臣并非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明天就可能伏法被诛,然而臣不敢因此畏惧。大王如果真能实行臣的话,死不足以成为臣的祸患,流亡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漆身生癞、披头散发装疯,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五帝那样圣明也要死,三王那样仁德也要死,五霸那样贤能也要死,乌获那样有力要死,孟奔、夏育那样勇敢也要死。死,是人一定免不了的。处在必然如此的情势中,能够对秦稍有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心愿,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藏在袋车里逃出昭关,夜里赶路白天躲藏,到了蔆水,没有东西糊口,跪行爬行,在吴市讨饭,最终振兴吴国,使阖庐称霸。假使臣能像伍子胥那样献上谋略,随之遭受囚禁,终身不再被召见,只要臣的主张得以推行,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漆身生癞,披发装疯,对殷、楚却毫无补益。假使臣能与箕子、接舆有同样的行为,却可以对贤明的君主有所补益,这是臣最大的荣耀,臣又有什么可耻的呢?臣所担心的,只是怕臣死之后,天下人看到臣尽了忠却身遭杀戮,因此都闭口裹足,不肯再投向秦国罢了。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被奸臣的姿态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保姆师傅的手,终身昏昧受惑,没有人替您洞察奸邪,往大处说宗庙倾覆,往小处说自身孤危,这才是臣所担心的。至于穷困受辱的事、死亡的大患,臣不敢畏惧。臣死了而秦国得到治理,胜过活着。」
【原文】 秦王跽(jì)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hùn)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jiǎn)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ráng)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译文】 秦王直身长跪说:「先生这是说的什么话!秦国地处僻远,寡人愚昧不肖,先生竟然有幸光临,这是上天让寡人来烦劳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啊。寡人得以从先生这里接受教导,这是上天厚待先王而不抛弃他的孤儿。先生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拿来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环绕泾水渭水,右面是陇西、巴蜀,左面是函谷关、陇阪;战车一千乘,精兵上百万。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去对付诸侯,就像放迅捷的韩卢去追跛脚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唾手可得。如今反而闭关不敢向崤山以东进兵,这说明穰侯为国谋事不忠,而大王的计策有所失误。」
【原文】 王曰:「愿闻所失计。」范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pí)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jiè)贼兵而赍(jī)盗食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miù)乎?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彊则楚附,楚彊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
【译文】 秦王说:「愿听听失策在哪里。」范雎说:「大王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强齐,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则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打算,是想少出兵,却要韩魏两国出动全部兵力,这不合情理了。如今明知盟国不可亲近,却越过他们的国家去攻伐,可以吗?这太疏于算计了!从前齐国讨伐楚国,打了胜仗,击破敌军、斩杀敌将,开辟千里之地,最后却连尺寸土地也没得到,难道齐国不想要土地吗?是形势使它不能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惫困顿、君臣离心,就起兵攻打它,齐王受辱、军队溃败,被天下人耻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齐国伐楚反而肥了韩、魏。这就是所谓把兵器借给贼、把粮食送给强盗啊。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如今舍弃这条近路而去远攻,不是错了吗?再说从前中山国的土地,纵横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功成名立、利益到手,天下没有谁能加害它。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必须亲近中原之国而把它们当作天下的枢纽,以此威慑楚国、赵国。赵国强了楚国就归附,楚国强了赵国就归附。楚、赵归附,齐国必然恐惧,恐惧就必以谦卑的言辞、贵重的礼物来事奉秦国。齐国归附,韩、魏就可以扫平了。」
【原文】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范雎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d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范雎曰:「举兵而攻荥(xíng)阳,则成睾(gāo)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译文】 秦王说:「寡人想亲近魏国,但魏是多变之国,寡人没法亲近它。请问怎样亲近魏国?」范雎说:「先以谦卑的言辞、贵重的礼物去事奉它。不行,就割让土地去贿赂它。再不行,就起兵去讨伐它。」于是起兵攻打邢丘,邢丘攻克,魏国请求归附。范雎说:「秦国与韩国的地形,像绣纹一样交错。秦国有韩国在旁,就像树木有蛀虫、人有心腹之病。天下一旦有变,对秦国为害最大的没有比得上韩国的。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韩国不服从,怎么办?」范雎说:「出兵攻打荥阳,成皋之路就被切断;北面截断太行的山道,上党的韩军就无法南下。再一举攻下荥阳,韩国就被截成三段。魏国、韩国眼见必亡,哪能不服从?韩国服从,霸业就可以建成了。」秦王说:「好。」
【原文】 范雎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nào)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箸,县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nào)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雎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译文】 范雎说:「臣住在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齐国有田单,没听说齐国有君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没听说秦国有君王。独揽国政的才叫王,能专断利害的才叫王,能裁决生杀威权的才叫王。如今太后专断行事毫不顾忌,穰侯出使外国从不禀报,泾阳君、华阳君独断专行毫无忌讳。四贵齐备而国家不危殆的,从来没有过。有这四种情形,国家就处在所谓无王的状态了。这样君权怎么能不倾覆,政令怎么能从大王手中发出呢?臣听说:『善于治国的人,对内巩固自己的威望,对外加重自己的权柄。』穰侯的使者手握大王的权势,割裂诸侯,在天下各国剖符定约,征讨敌国,没有敢不听命的。打了胜仗、攻取了土地,利益都归于他的封地陶邑;国家疲弊了,要与诸侯周旋应付;打了败仗,怨恨就结在百姓身上,灾祸归于社稷。《诗》上说:『果实多了就会压断树枝,压断了树枝就伤及树心。扩大臣下的都城就危及国家,尊崇臣下就贬低了君主。』淖齿总揽齐国大权,抽了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庙堂的梁上,一夜之间就死了。李兑执掌赵国大权,减少赵武灵王的饮食,一百天把他饿死了。如今秦国,太后、穰侯当权,高陵君、泾阳君辅助他们,终究没有秦王,这也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啊。臣如今已经看到大王孤立于庙堂之上了,臣还恐怕后世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秦王恐惧,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迁出高陵君,把泾阳君赶到关外。昭王对范雎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时人称他为仲父。如今寡人得到先生,也把先生当父亲。」
三、校勘记(编者)¶
- 「范睢」——姚本作「睢」,乃「雎」之形讹;通行本作「范雎」,《史记》同。今径改作「范雎」,篇中一律。
- 「匡君之之事」——「之」字衍,据文义删,《史记》无。
- 「蔆水」——即溧水,《史记索隐》云;一本作「陵水」。
- 「坐行蒲服」——「蒲服」同「匍匐」。
- 「成睾」——「睾」古「皋」字,即成皋;「荣阳」当作「荥阳」,形近而误,径改,与上文「荥阳」一律。
- 「罢露」——「罢」通「疲」;「缪」通「谬」;「彊」同「强」;「乡秦」之「乡」通「向」;底本用字仍其旧,译文取今义。
- 「缩闵王之箸」——闵王即湣王;缩,抽取筋络,一说缩同「擉」,刺取。
- 篇题——姚本题《范睢至秦》,本选篇即全篇,下接《应侯谓昭王》另为别篇。
四、注释¶
- 【范雎】魏国人,字叔,因须贾诬陷、魏齐笞辱几死,化名张禄,随谒者王稽入秦,后为秦相,封应侯。
- 【义渠之事】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昭王三十五年诱杀义渠王、灭义渠——「太后自请」的背景。
- 【闵然不敏】自谦昏昧迟钝。
- 【屏左右】屏退左右侍从;屏(bǐng)。
- 【跽】长跪,直身而跪以示郑重;跽(jì)。
- 【唯唯】应诺之声——三问三唯唯,战国说客最著名的「欲擒故纵」。
- 【吕尚遇文王】姜太公先为渔父、一言而立太师的典故——「交疏不可言深」的反证。
- 【交疏】交情疏浅。
- 【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范雎自陈要说的话是匡正君主、涉及太后与王的关系——最危险的话题。
- 【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漆身使皮肤肿烂如癞、披发佯狂——豫让、箕子式的自苦;厉(lài)通「癞」。
- 【乌获、奔育】秦武王力士乌获与勇士孟奔、夏育——力与勇的代表。
- 【伍子胥橐载出昭关】伍子胥藏于袋车逃楚奔吴、乞食吴市终兴吴国的典故;橐(tuó)。
- 【蔆水】即溧水;蔆(líng)。
- 【蒲服】同「匍匐」。
- 【箕子、接舆】箕子佯狂为奴、接舆避世狂歌——贤而狂狷的两位先例。
- 【蹶】跌倒,喻被杀戮;蹶(jué)。
- 【保傅】保姆与师傅,宫中近侍之官。
- 【慁】烦扰;慁(hùn)——秦王自谦说自己配不上先生的到来。
- 【甘泉、谷口】云阳甘泉山与谷口,秦北面的屏障。
- 【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 【韩卢】韩国著名的黑色猎犬,喻迅捷。
- 【蹇兔】跛脚之兔;蹇(jiǎn)。
- 【穰侯】魏冉,宣太后异父弟,四任秦相,封穰侯,富有陶邑;穰(ráng)。
- 【越韩魏而攻强齐】指秦昭王时越过邻国远攻齐国的旧策略(如与燕共破齐后无所得)。
- 【肤寸之地】极小的土地;肤寸,古长度单位。
- 【罢露】疲敝困顿;罢(pí)通「疲」。
- 【藉贼兵而赍盗食】把兵器借给贼、把粮食送给盗——为人作嫁的经典比喻;藉(jiè)赍(jī)。
- 【远交而近攻】结交远国、攻打近邻——本篇的核心战略,秦统一的算法。
- 【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攻取之地尽为己有——近攻的实利逻辑。
- 【中山方五百里】赵灭中山而独享其地——远攻不如近并的实证。
- 【中国之处,天下之枢】韩魏居中原为天下枢纽——先取韩魏的地缘判断。
- 【卑辞重币】谦卑的言辞、贵重的礼品。
- 【邢丘】魏地,今河南温县一带。
- 【相错如绣】秦韩疆土犬牙交错如刺绣纹路。
- 【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韩国如树中蛀虫、心腹之疾;蠹(dù)。
- 【荥阳/成皋/太行】韩地三要点:断荥阳则成皋不通,断太行则上党不下——韩国被截为三段。
- 【田单】齐将,复国功高——「有将不闻王」的例证。
- 【四贵】太后宣太后、穰侯魏冉、泾阳君(昭王同母弟市)、华阳君——把持秦国的四大权门。
- 【擅国/专利害/制杀生】王权的三个定义:独揽国政、专断利害、裁决生杀。
- 【击断无讳】独断专行毫无忌讳。
- 【内固其威,外重其权】治国八字纲:对内立威、对外集权。
- 【剖符于天下】对外定约分符,僭用王权。
- 【利归于陶】战胜之利尽入穰侯封地陶邑——私门肥而公家瘦。
- 【木实繁者披其枝】引逸诗:果多压枝、枝断伤心——枝强干弱之喻。
- 【淖齿】齐相,弑闵王而悬之庙梁;缩,抽筋;淖(nào)。
- 【李兑】赵相,沙丘之变中围困主父(赵武灵王)三月余,主父饿死。
- 【高陵、泾阳】高陵君与泾阳君,宣太后之子、昭王之弟。
- 【仲父】齐桓公尊管仲之号,事之如父——昭王尊范雎之辞。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本篇对应的年代约在秦昭王四十一年(前 266 年)前后。范雎的三步走每一步都踩在昭王的痛点上:第一步「交疏言深」解决的是信任前置问题——他把自己描写成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怕「尽忠而身蹶」后无人再敢言的谏臣,把话语权之争转化为昭王的自我怀疑(「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第二步「远交近攻」是纯粹的军事地理学:齐国伐楚「破军杀将、再辟千里」却「肤寸之地无得」的教训,被提炼成「得寸则王之寸」的算法;韩魏是「天下之枢」,断荥阳、斩太行则韩国「断而为三」。第三步「四贵论」则是最凶险的一刀——他引用淖齿吊闵王、李兑饿主父两桩弑君近案,直接把「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摆在昭王面前。废太后、逐穰侯是宣太后集团四十年权力的终结,也是秦王权彻底集中的起点——没有这一步,长平之战那种倾国动员是不可想象的。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可信度判断:主干信而有征。远交近攻的战略转向、废太后逐穰侯的政治变动,皆见于《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与《秦本纪》,编年可锚定;宣太后晚年失势、魏冉出关就封,实有其事。
- 增饰痕迹:三问三「唯唯」的场景戏剧性极强,漆身、伍子胥、箕子接舆一大串典故排比是策士文体的标准装备;「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一句把张仪之功划归惠文王,口径整齐得像事后追认。本篇当为范雎谋议的实录底本加策士润饰。
- 《史记》互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对读;《史记》另有须贾、魏齐「睚眦必报」的前史,本篇未收——范雎入秦前的仇怨故事,两书分属不同篇目。
- 新证:云梦秦简、里耶秦简所见的秦代文书行政,可旁证「穰侯出使不报」所指的封君外交擅权问题在制度层面的真实性;陶邑(定陶)的财富传说亦见多方文献互证。
- 结论:战略与政治变动为信,场景对白为文学;而正是这份文学性,把「王权的定义」(擅国、专利害、制杀生)讲成了先秦政治哲学的绝唱。
5.3 今读¶
本篇是「如何向上级提出颠覆性意见」的教科书。范雎的顺序无可挑剔:先消除对方的风险感(我不是怕死的人,怕的是无人再敢言),再建立对话的合法性(交疏不可言深——把沉默的解释权还给对方),然后才分两层输出方案——先谈可以公开的战略(远交近攻),最后才谈要人命的话题(四贵)。远交近攻至今是优先级管理的原型:资源有限时,邻近的、可消化的目标优于远大的、不可消化的目标;「得寸则王之寸」反对的正是那种「打完就走」式的消耗战。四贵论则是关于权力边界的清醒陈述:擅国、专利害、制杀生——任何一个组织里,当决策权、利益分配权与人事生杀权同时旁落,「有权威之名者无权威之实」,变革就只是时间问题。范雎的结局同样耐人寻味:他逼退了四贵,几年后自己也在郑安平、王稽之罪的阴影下急流勇退——清算者终被清算,是这门权力之学的最后一课。
六、拓展¶
- 成语溯源:
- 远交近攻(「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地缘战略的千年名目,后为《三十六计》第二十三计。
- 得寸得尺(「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贪得渐进、步步为营的语义源头(今义略转)。
- 危如累卵不属于本篇;本篇另留「木实繁者披其枝」的枝强干弱之喻。
- 关联篇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同传互见,含须贾赠袍、睚眦必报前史);下一篇 007《蔡泽说范雎》(功成身退的续章);《资治通鉴·周纪五》载范雎相秦(前 266 年前后)。
- 延伸阅读:杨宽《战国史》论秦昭王集权;西嶋定生关于秦汉皇帝统治的研究(可参中译本);马非百《秦集史》范雎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