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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淮阴侯列传

卷次:卷九十二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7,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2》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淮阴侯列传》是《史记》的巅峰之作,写的是中国历史上最天才的军事统帅韩信的一生:从「贫无行」寄食漂母、受胯下之辱的淮阴布衣,到登坛拜将的汉军统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定三秦、木罂渡军虏魏豹、背水一战破赵、胁燕定齐、潍水杀龙且——「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最后被刘邦两次夺军、吕后诱杀于长乐钟室,「夷三族」。

本传的每一幕都已成为汉语的成语库:国士无双、背水一战、十面埋伏之外的明修暗度、多多益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鸟尽弓藏、肝胆涂地……而全传的心脏是蒯通的两场说辞(相面之辞「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与三分天下之策)与韩信的两次拒绝(「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太史公曰以实地探访收束:「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史官为韩信的天才与悲剧都找到了「志与众异」的伏笔。

二、原文与译文

1. 胯下之辱与登坛拜将

【原文】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rù)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shì),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kù)下。」于是信孰视之,俛(fǔ)出袴(kù)下,蒲伏(pú)。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做平民的时候——贫穷而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做官吏;又不会做生意谋生——常常跟从别人吃白食——人们大多厌恶他。他多次到下乡的南昌亭长家蹭饭吃——一吃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就提前做好早饭、躲在被窝里吃。到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不给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一怒之下——最终绝交离开。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絮——其中一位见韩信饥饿——就拿饭给他吃——一连漂洗几十天都如此。韩信高兴地对漂母说:「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少年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内心胆怯罢了。」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要不怕死——就拿剑刺我;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他一番——俯下身子从他裤裆下钻过去——趴在地上。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怯。

【原文】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译文】 到项梁率军渡淮的时候——韩信带着剑去投奔他——留在部下——默默无闻。项梁战败——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他多次献策求得项羽重用——项羽都不采用。汉王入蜀的时候——韩信从楚军逃亡归附汉军——仍然默默无闻——做了连敖。后来犯法当斩——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他抬头仰视——正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什么要斩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出奇——又见他的相貌威武——就释放了他,不斩。与他交谈——大为欣赏。把这事报告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很赏识他。到南郑的时候——随行将领在半路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举荐——汉王不用自己——就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禀报——亲自去追。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谒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跑——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跑——臣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十几个——你一个都不追;去追韩信——撒谎。」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那是国士无双。大王如果想长久在汉中称王——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共商大事的人了。这就要看大王的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发展啊——怎么能郁郁久居此地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意东进——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要逃走。」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个将领。」萧何说:「做将领——韩信必定还是不留。」汉王说:「那就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韩信直接任命。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无礼——如今拜大将就像叫小孩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真要拜他为大将——就选个良辰吉日——斋戒——设坛场——备齐全礼——才行。」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拜为大将。等到拜大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震惊。

2. 登坛对策:匹夫之勇与妇人之仁

【原文】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cè)?」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xiàng)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yé)?」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yīn)恶叱(chì)咤(zhà),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ōu)呕(ōu),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wán)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suǐ)。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xi)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译文】 拜将仪式结束后——韩信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教导寡人?」韩信谦让——接着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对手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问:「大王自己估量——勇猛、仁爱、强大,与项王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不过我曾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呼喝时——千人都吓得腿软——但他不能任用贤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部下生病——他会同情流泪分自己的饮食——可是到了部下有功应当封爵时——官印在手里磨得棱角都圆了——还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啊。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占关中而定都彭城。他违背义帝的约定——按自己的亲疏分封诸侯——诸侯心里不平。诸侯看到项王把义帝迁徙流放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方自立为王。项王所过之处没有不残灭的——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只是迫于他的威势罢了。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转为虚弱。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还有什么诛不平的!把天下的城邑封给功臣——还有谁不臣服!率领思念东归的士卒去打义兵——还有什么敌阵打不散!况且三秦的封王都是秦将——率领秦地的子弟兵打了好几年——被杀和逃亡的数不过来——又欺骗部众投降诸侯——到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坑杀了秦降卒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如今楚国凭威势硬让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爱戴他们的。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朝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为王的。按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为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了应得的封职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无不遗憾。如今大王举兵东进——三秦之地传一道檄文就能平定。」于是汉王大喜——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的进攻目标。

3. 背水一战与降燕定齐

【原文】 八月(bā),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huì)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yuè),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lì)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pú)阪(bǎn),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xià)阳(yáng)以木罂(yīng)缻(fǒu)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qín)夏说于阏(è)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译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服魏国、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联合齐赵共同攻楚。四月——到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收拢溃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县、索亭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终究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国降楚——齐国赵国也背叛汉国与楚国讲和。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亲人的病——一到封国——就切断黄河渡口反汉——与楚国约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任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把重兵布置在蒲坂——封锁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做出要在临晋渡河的样子——而埋伏的部队从夏阳用木盆木桶渡军——偷袭安邑。魏王豹大惊——领兵迎击韩信——韩信俘虏魏豹——平定魏地设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同——领兵东进——北攻赵、代。后九月——击破代兵——在阏与擒获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垮代国之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的精兵——送到荥阳抵御楚军。

4. 背水一战

【原文】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dié)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qiáo)苏后爨(cuàn),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lěi),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pí)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译文】 韩信与张耳带几万军队——想东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要来偷袭——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如今又辅以张耳——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而出的远离国土的决死之战——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现打柴草再烧饭——军队就不会总吃饱。如今井陉这条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几百里——按形势粮食必然在队伍后面。希望您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深挖沟壕、高筑营垒——坚守不出、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无仗可打——后退无路可回——我用奇兵断绝他们的后路——让他们在野外抢不到任何东西——不出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帐下了。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计策。否则——我们一定会被这两人擒获。」成安君是个信奉儒家学说的人——经常宣称正义之师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十倍于敌就包围它——一倍于敌就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能千里奔袭来打我们——也已经疲惫到极点了。像这样的敌人我们都避而不击——后面再来了更大的——怎么办!那诸侯就会认为我们胆怯——轻率地来攻打我们。」不听李左车的计策——李左车的计策于是没有被采用。

【原文】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zhì),从间道萆(bì)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pí)将传飧(sūn),曰:「今日破赵会(huì)食!」诸将皆莫信,详(yáng)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dùn)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chí)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fǔ)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文】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对方没有采用李左车的计策——回报之后——大喜——才敢率军下井陉。距离井陉口三十里时——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轻骑兵——每人带一面红旗——从小路上山隐蔽、观察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败走——必然倾巢出动来追击——你们就火速冲进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红旗。」又命令副将送来简餐,说:「今天破赵之后会餐!」诸将都不相信——假意回答:「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垒——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的旗鼓——是不肯攻击先头部队的——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就撤回去。」韩信派一万人先行出发——出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鼓——擂鼓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门攻击——大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抛弃旗鼓——退回水边的军阵。水边的军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又进行殊死战斗。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水边军阵——军中都殊死作战——无法打败。韩信派出的两千奇兵——共同等候赵军倾巢出动争抢战利品的时机——就飞驰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打不胜——又抓不到韩信等人——想退回营垒——营垒上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虏了赵王的将领们——于是军队大乱——四散奔逃——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俘虏大批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陈馀——擒获赵王歇。

韩信下令军中不许杀广武君李左车——有能活捉他的赏千金。于是有人绑着广武君送到韩信帐下——韩信亲自解开他的绑绳——请他面东而坐——自己面西相对——以师礼对待他。诸将呈上首级和俘虏——都道贺完毕——趁机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布阵要右面靠山陵、前面和左边临水泽——今天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破赵后一起会餐——我们都不服气。然而竟然胜利了——这是什么战术啊?」韩信说:「这在兵法上有——只是诸君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不是说过『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韩信没有得到平日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就是所谓的『驱赶着市场里的人去作战』——在那种形势下不把他们放在死地——让他们人人为自己而战;如果留出生路——早就都逃跑了——还能靠他们作战吗!」诸将都心服地说:「高明。这是我们所比不上的。」

5. 广武君之策与夺印

【原文】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hào)下,身死泜(chí)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chuò)耕释耒(lěi),褕(yú)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dùn)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译文】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想北攻燕国、东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图谋生存。如今我是败军之国的俘虏——凭什么参与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秦国后秦国称霸——不是他在虞国愚笨、在秦国聪明——而在于国君用不用他、听不听他的话。假使成安君听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被擒了。正因为没用您的计策——我才能够有机会在这里侍奉您啊。」于是坚持问道:「我是真心诚意听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有选择地听取』。只怕我的计策未必管用——但我愿献上愚忠。成安君本有百战百胜的计策——一旦失算——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早晨大破赵军二十万——杀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无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好的吃好的——侧耳等待战事的结果。这些是将军的优势。然而将士疲劳——实际上难以再战。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城之下——想打恐怕旷日持久难以攻克——实情暴露、气势受挫——旷日持久、粮草耗尽——弱小的燕国不服——齐国必然据境自保以自强。燕齐相持不下——刘邦项羽的胜负也就无法决定。这就是将军的短板啊。我愚钝——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错了。善于用兵的人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原文】 「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yì)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zhǐ)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qíng)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译文】 韩信问:「那么该怎么做?」广武君回答:「如今替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休整部队——镇守赵国、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将士、修理兵器——同时把部队摆出北向燕国的架势——然后派说客拿着一封书信——把我们的优势展示给燕国——燕国必然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东去告知齐国——齐国必然闻风降服——即使有聪明人——也想不出为齐国保全的办法了。这样一来——天下的大事就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造声势、后动实攻的——说的就是这个。」韩信说:「好。」采用他的计策——派使者去燕国——燕国闻风归服。韩信又派人报告汉王——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就立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攻击赵国——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趁势平定赵国各城——又发兵支援汉王。楚国正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向南突围——到宛、叶之间——得到黥布——退入成皋——楚国又急围成皋。六月——汉王逃出成皋——东渡黄河——只有滕公相随——到张耳的军营修武驻地。到了——住进客舍。清晨自称是汉王使者——骑马冲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内夺取了印符——用军旗召集诸将——更换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床——才知道汉王来了——大惊。汉王夺了两人的军队——就让张耳留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编赵国还没有调发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6. 平齐与假王之请

【原文】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shì)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pēng)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jū)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wéi)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yōng)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yōng)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译文】 齐王田广、龙且合兵与韩信交战——还没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深入敌境拼死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亲信大臣去招抚沦陷的城池——沦陷的城池听说齐王还在、楚军来救——必然反汉。汉军远在两千里外的客地——齐国的城池全都反叛他们——他们必然找不到粮食——可以不战就让他们投降。」龙且说:「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况且救齐不打就把齐国招降了——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交战战胜他——齐国的一半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于是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连夜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上游——率军一半渡河——攻击龙且——假装不胜——往回撤退。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击韩信渡河。韩信派人掘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涌下。龙且军大半无法渡河——韩信猛烈攻击——杀死了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部队四散逃走——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追击败军到城阳——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

7. 假王之请与武涉、蒯通之劝

【原文】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niè)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xū)眙(yí)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勠(lù)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yú)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

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译文】 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执戟卫士——说的话不听——献的计不用——所以背离楚国归顺汉国。汉王授给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军队——脱下他的衣服给我穿,让出他的食物给我吃——对我的建议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有今天。人家对我如此深恩厚信——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死也不改变。请替我辞谢项王的美意!」

8. 蒯通:三分天下与「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原文】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cè)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jiān)。」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lín)杂遝(tà),熛(biāo)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hái)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cuò)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xī)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jū),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gǒng)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译文】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的胜负取决于韩信——就想用奇策打动他——用看相的方式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人之术。」韩信说:「先生相人相得怎么样?」蒯通回答:「人的贵贱在于骨骼——忧虑喜悦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用这些来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我的相貌如何?」蒯通说:「希望稍借一步说话。」韩信说:「左右都退下了。」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尊贵得无法言说。」韩信问:「这话怎么讲?」蒯通说:「天下刚刚起兵的时候——英雄豪杰自立名号一声高呼——天下之士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漫散——像鱼鳞般密布、如疾风骤起。那时候——大家关心的只是灭秦罢了。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之人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不胜数。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杀败敌——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在京县、索亭之间受困——被阻在西山再不能前进——到如今已经三年了。汉王率几十万大军——在巩县、雒阳据守——凭借山河险要——一天打几仗——却没有尺寸之功——败退受挫——败于荥阳、伤于成皋——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的智勇双困啊。锐气被险要关塞挫败——粮食在内地耗尽——百姓疲惫至极、怨声载道——无所依靠。以臣估计——这种形势非天下的圣贤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当今两位君主的性命就悬在足下手中。您帮汉则汉胜——帮楚则楚胜。臣愿意剖开腹心、献出肝胆——效献愚计——只怕足下不能采用。如果能听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保存下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谁也不敢先动的形势。以足下的贤能圣才、拥有的众多甲兵——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击、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民众的意愿——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再割大抑强——分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就会顺服听命、把功德归于齐国。稳守齐国的故土——拥有胶泗之地——以德怀柔诸侯——深揖拱手、礼让天下——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常言道『上天赐予的不去取——反受其咎;时机到了不行动——反受其殃』。希望足下仔细考虑。」

9. 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

【原文】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sì)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bèi)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yǎn)、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cuàn),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chí)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yǎn)、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wēi)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lǐ)存亡越,霸句(gōu)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pēng)。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cuī)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译文】 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把他的车子给我坐、他的衣服给我穿、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的车子就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的衣服就要关怀人家的忧愁,吃人家的饭就要为人家拼命——我怎么能见利忘义呢!」蒯生说:「您自以为与汉王交好——想建立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时——结成刎颈之交——后来因张黡、陈泽的事——两人结怨。常山王背叛项王——提着项婴的头逃走——投奔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军——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头与脚分了家——终为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互相擒杀——为什么?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难测啊。如今您想凭忠信与汉王结交——肯定比不上这两位的交情牢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却大多比张黡、陈泽之事重大。所以我认为您确信汉王不会危害您——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灭亡的越国复存——辅佐句践称霸——功成名就之后却身死。野兽打完了猎狗就被烹杀。论结交——您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论忠信——您也超不过文种、范蠡之于句践。这两个案例足够参照了。希望您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略:您渡西河——虏魏王——擒夏说——率军下井陉——诛成安君——平赵——胁燕——定齐——南破楚军二十万——东杀龙且——西面告捷——这就是所谓的天下无双的功劳、世间罕见的谋略。如今您有震主的威势——手握无法封赏的功劳——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恐惧:您想带着这些到哪里去呢?处于臣子的地位却有震主的威势——名高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先生先休息吧——我会考虑的。」

10. 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

【原文】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dàn)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牦(máo)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chài)之致螫(shì);骐(qí)骥(jì)之跼(jú)躅(zhú),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yín)而不言,不如喑(yīn)聋(lóng)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译文】 过了几天——蒯通又来游说说:「善于听取是事业的先兆——谋断是事业的枢纽——听错了意见、用错了计策而能长久平安的人——很少见。听得绝不走样的——就不能用言语扰乱他;计谋不损本末的——就不能用言辞扰乱他。甘心当奴仆的人——会失去万乘君主的权柄;固守微薄俸禄的人——会错失卿相的高位。所以明智的人该决断时就决断——迟疑是事业的祸害——只盯着蝇头小计——错失天下大势——明明知道该怎么干——却不敢实行——这是一切事情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不如黄蜂毒蝎的奋力一刺;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的稳步前进;孟贲般的勇士狐疑不决——不如平庸之夫的决心必至;即使有舜禹的智慧——闭口不言——不如聋哑人的用手指挥』。这些话是说实干最可贵。功业难成而易败——时机难得而易失。时机啊时机——失去了就不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大——汉王终究不会夺走我的齐国——就谢绝了蒯通。蒯通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就装疯做了巫师。

11. 贬为淮阴侯与钟室之祸

【原文】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zhèng),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kuà)下者以为楚中尉(wèi)。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yé)?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译文】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齐王韩信——韩信于是带兵会师垓下。项羽被击破之后——高祖突然袭夺了齐王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以邳城为都。

韩信到了封国——召来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赐千斤黄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赏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没有做到底。」又召来那个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钻裤裆的少年——任命他为楚国的中尉。他对诸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义——所以忍耐下来才有了今天。」

12. 钟室之祸

【原文】 项王亡将钟离眛(mò)家在伊庐(lú),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mò),闻其在楚,诏楚捕眛(mò)。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zhū),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mò)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mò)计事。眛(mò)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mò)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mèi)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fù)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jiǎo)兔死,良狗亨(pēng);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pēng)!」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译文】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眛家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眛——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他。韩信初到封国——巡视各县——出入都有部队护卫。汉六年——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巡狩时大会诸侯——南方有云梦泽——派使者通告诸侯在陈地会合:『我将游云梦。』实际是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到楚国——韩信想发兵造反——又自认为无罪——想去朝见——又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眛去朝见皇上——皇上必然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见钟离眛商量此事。钟离眛说:「汉军之所以不来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您想捕我讨好汉国——我今天死——您也随即灭亡了。」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终于自刎。韩信拿着他的头——到陈地朝见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放在副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烹杀了!」皇上说:「有人告你谋反。」就给韩信戴上刑具。到洛阳——赦免韩信之罪——封为淮阴侯。

13. 多多益善与钟室之终

【原文】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rì)夜怨望,居(jū)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fán)将军哙(kuài),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chā)。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译文】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忌妒他的才能——就常常称病不参加朝见和随行。韩信由此日夜怨恨——家居常闷闷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灌婴处于同等地位。韩信曾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辈子竟和樊哙这等人同列!」

皇上曾经与韩信闲谈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像我这样的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皇上问:「那您呢?」韩信说:「臣是多多益善。」皇上笑道:「多多益善——怎么还被我擒住了?」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住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

14. 陈豨之约与夷三族

【原文】 陈豨拜为钜鹿(lù)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qiè)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t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dài)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译文】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与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说知心话吗?我有话想对您说。」陈豨说:「一切听凭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有人告您谋反——陛下必然不信;再次告发——陛下就会起疑了;第三次告发——必然大怒而亲自领兵征讨。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向来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一定听您的教诲!」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领兵征讨——韩信称病没有随行。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您。」韩信就与家臣密谋——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刑徒和奴仆——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只等陈豨的消息。韩信的一个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囚禁了他——想杀掉他。舍人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韩信准备谋反的情形。吕后想召韩信——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就与萧相国密谋——假令人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被杀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相国骗韩信说:「虽然生病——也勉力去道贺吧。」韩信进宫——吕后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他。韩信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所诈——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三族。

15. 蒯通之辩与太史公曰

【原文】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cè),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pēng)之。」通曰:「嗟乎,冤哉亨(pēng)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chí),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lù),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yān)。跖(zhí)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pēng)之邪(yé)?」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译文】 高祖平定陈豨叛军回来——到了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惜——问:「韩信死前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那是齐国的辩士。」就诏令齐国逮捕蒯通。蒯通被押到——皇上问:「是你教唆淮阴侯谋反的吗?」回答说:「是的——是我教他的。这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让自己落到被夷灭的下场。如果那小子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还能夷灭他呢!」皇上大怒说:「烹了他。」蒯通说:「哎呀——烹我真是冤枉啊!」皇上说:「你教唆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秦朝的法度崩坏——山东大乱——异姓并起——英豪云集——就像秦失掉了鹿——天下人一起追逐——于是身材高大、跑得快的先捉到了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不是尧不仁——是狗要咬不是它主人的人。在那个时代——我只知道有韩信——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持刀想干陛下所干之事的人多得很——只是力量不够罢了——难道能把他们都烹了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

太史公说:我到过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还是平民的时候——他的志向就与众人不同。他的母亲死了——穷得没有钱办丧事——他却找了一块高敞的坟地——让旁边能安顿上万户人家。我看过他母亲的坟地——确实如此。假使韩信学会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家的功勋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享受祭祀了。他不这样做——而在天下已经统一之后谋反叛逆——被夷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

三、校勘记(编者)

  1. 「为连敖」:底本「连嚣」——连敖为楚官名(管理粮饷的军官),嚣/敖通写。本稿从通行本「连敖」。
  2. 「晨炊蓐食」:蓐同「褥」——蓐食即床上备好的饭(early meal)。
  3. 「诸母漂」:漂母之「漂」读 piāo(漂洗)——漂母即漂洗丝絮的老妇人。
  4. 「上夺其印符」:修武夺军——刘邦清晨自称使者夺印符事与[[090-魏豹彭越列传]]、[[008-高祖本纪]]互见。
  5. 「纵奇兵」而「详败走」:详同「佯」。背水一战、潍水壅沙两战皆以「佯败」为枢纽——韩信战术的标志性配方。
  6. 「假王」与「真王」:「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刘邦应变的名场面(张良陈平蹑足附耳的细节),与[[008-高祖本纪]]互见。
  7. 「括母/蒯通/武涉」三层劝谏:韩信拒蒯通与[[076-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解说」结构不同——蒯通以「相面」入场(骨法容色决断),武涉以「鸟尽弓藏」恐吓,蒯通再以「三分天下」诱之——三段劝谏全部失败的原因,太史公归于韩信的「自以为功多」。
  8. 「狡兔死良狗亨」:与[[077-魏公子列传]]无关,与《越绝书》文种故事同源——范蠡「飞鸟尽,良弓藏」与韩信「狡兔死良狗烹」为同一谚语的两系流传。
  9. 「且喜且怜之」:高祖见韩信死「且喜且怜之」——五字写尽帝王的矛盾心理,是《史记》心理描写的极致。

四、注释

  1. 胯下之辱的结构:韩信「孰视之」三字是关键——他不是不敢,是计算了成本(杀之无名)。后来他以「楚中尉」回报那个少年——羞辱他的人成为他的基层干部:这不是宽恕,是把当年耻辱的全部记忆纳入自己的叙事资产。漂母的千金报答与亭长的百钱羞辱赏——韩信的分账精确到每一笔旧账的性质。
  2. 萧何追韩信:「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萧何识人的一句话为汉家立国定盘。「王素慢无礼……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萧何坚持的礼仪规格不是形式:大将的权威需要仪式来生产。拜坛之后「一军皆惊」——仪式的效果是让全军重新定价韩信。
  3. 登坛对策的三块砝码:匹夫之勇(不能任属贤将)、妇人之仁(印刓敝忍不能予)、背义帝之约(诸侯不平、百姓不附)——韩信把项羽的结构性弱点拆解成三份「可攻击清单」,再给汉王三张牌(任天下武勇/封功臣/率思东归之士)——「三秦可传檄而定」是结论。这一席话本质是一份「敌我双方的资产负债表」。
  4. 背水一战的原理:韩信自解「陷之死地而后生」的前提是「驱市人而战」——部队未经训练,只能用「置之死地」制造统一的行为动机(为自己而战)。两千骑兵拔旗换帜的心理战、先佯败弃旗鼓诱敌、水上军「殊死战」的死地结构——三环相扣,缺一不可。这是《史记》中最完整的战役复盘。
  5. 李左车之策与韩信的回应:李左车「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的判断若被采纳,韩信「必为二子所禽」——韩信自认(「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胜后「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的礼遇、虚心求教「燕齐之策」——韩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的引用,成为成语「千虑一得」的出典。
  6. 修武夺军:汉王晨自称汉使「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刘邦两次夺韩信军(修武、垓下后),都在韩信最强大的时候。韩信的回应是「大惊」而服从——他对汉王的忠诚底线(不反)与对自身安全的迟钝(不设防)贯穿始终。
  7. 蒯通三分天下之策:「相君之面不过封侯,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背」字双关(背相/背叛)。三分天下的方案(鼎足而立、据强齐、制燕赵、为民请命)是当时唯一可能阻止刘邦统一的方案。韩信的拒绝理由是「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的恩义观——他宁可用身体偿还情义,也不肯用野心兑换天下。
  8. 蒯通的第二轮: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直接点出「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的结构性绝境;再以张耳陈馀「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文种范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双重先例——最后「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的决断论。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太史公指出了他误判的核心:把「功劳」当作安全的担保。
  9. 「多多益善」与「善将将」:韩信的将兵之才与刘邦的将将之才的对照——韩信自己说破(「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是工具性的。这段对话是他被贬后的自我认知——也是他内心「居常鞅鞅」的病根。
  10. 钟室之祸的程序:吕后与萧何的合谋(诈称陈豨已死、列侯皆贺)与沙丘之谋(赵高李斯胡亥合谋伪诏)结构相同——都是用「合谋」消灭功臣。萧何由追韩信的恩人变成骗韩信的执刑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民谚由此而生。
  11. 蒯通的自辩:「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把教唆谋反重新定义为「各为其主」的职业行为,再以「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点破:刘邦自己也是造反起家,杀一个教唆者堵不住天下人之口。刘邦「置之」——因为蒯通说出了帝国合法性的软肋。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母冢与「志与众异」

太史公曰以实地探访开场:「吾如淮阴……余视其母冢,良然。」——他亲眼验证了韩信葬母于高敞地的传闻。「令其旁可置万家」——一个连母亲丧葬费都凑不出的青年,却规划着「万户守冢」的规格:这不是虚荣,是野心的物证。太史公借此把韩信的一生定义为「志与众异」者的必然轨迹:志向太早太大,人生就只剩下向上爬与被压垮两种可能。

判词的核心是那个假设句:「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与[[087-李斯列传]]「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完全同构——太史公对两位功高者的遗憾用了同一个参照系(周召)。但结论相反:李斯是「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本非忠臣),韩信是「天下已集乃谋畔逆不亦宜乎」(谋反于义不合)。两传对读,可见太史公评价的精细:他惋惜的不是韩信的失败,而是韩信的「不伐己功不矜其能」本可做到却没做到。

5.2 史事纵深:天才的结构性困境

韩信的一生暴露了天才的结构性困境:他的军事才能依赖「君主授权+独立指挥」的体制位置——而这类位置天然与「安全」冲突。他的三次抉择点:蒯通第一次劝(三分天下)——他因恩义拒绝;蒯通第二次劝——他因侥幸(「汉终不夺我齐」)拒绝;武涉劝——他因「虽死不易」拒绝。三次拒绝的共同前提是「汉王不会负我」——而这个前提在他夺印封王(修武夺军、假王真王)时已被刘邦亲手册封为「可以随时收回」。

韩信与刘邦的关系是一个「能力不对称、权力不对等」的经典困局:将兵多多益善的韩信在军事上碾压刘邦——但「善将将」的刘邦在政治上永远握有印符。韩信败亡的根源不是蒯通说的「勇略震主」(那只是结果),而是他对恩义关系的迷信高于对权力结构的认知——他始终用「知遇之交」的框架处理「君臣猜忌」的现实。

与[[077-魏公子列传]]信陵君对照:信陵君以让保全了名(两次被废而不反),韩信以功换取了死(功成而不退)。太史公在两传中给出的评价互为镜像——「不耻下交有以也」与「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庶几哉」——都是同一句话:谦下是天才唯一的生路。

5.3 今读:忍辱的会计学与蒯通的风险清单

其一,胯下之辱的会计学。韩信的计算(「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是把屈辱折算成机会成本:杀一个市井少年,代价是一生功业。这是忍辱的理性主义版本——与伍子胥「隐忍就功名」同谱。但要注意韩信的忍是有出口的忍(他后来封那少年为中尉,把旧账变成管理案例)——忍辱哲学如果没有后来的功业兑现,就只是懦弱的记账。

其二,蒯通的「风险清单」至今是标准的顾问作业模板:三分天下方案给出了完整的选项结构(上中下三策的逻辑在[[091-黥布列传]]薛公三计中再次出现)、先例佐证(张陈、文种范蠡)、时机紧迫性(时乎时不再来)。而韩信的拒绝给出的教训同样深刻:当顾问与决策者的「风险偏好」不一致时,再完美的方案也不会被采纳——顾问的价值不是方案本身,而是寻找与决策者欲望匹配的方案。

其三,「狡兔死良狗烹」的当代回响:这句话至今仍是对「用后即弃」结构的最凝练表达。但太史公的深意在于后半句——「天下已集,乃谋畔逆,不亦宜乎」:如果天下未集,韩信的军事机器就是安全的;天下已集,同一台机器就成了威胁。工具的价值随任务的完成而归零——职业人或专家的长期价值,必须建立在「任务完成之后仍有用途」的能力上,而非任务之中的不可替代性。

六、拓展

名句 - 国士无双。 -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 多多益善。/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 - 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 -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关联篇目 - [[087-李斯列传]]/[[073-白起王翦列传]]——功高者死法的对照谱系 - [[053-萧相国世家]]/[[055-留侯世家]]——「汉初三杰」另二杰(自污保身/功成身退) - [[089-张耳陈馀列传]]——蒯通引「刎颈之交」之变的先例 - [[008-高祖本纪]]/[[009-吕太后本纪]]——韩信之死的汉廷视角 - [[091-黥布列传]]——「同功一体之人」的另两位异姓王

延伸阅读 - 《汉书·韩彭英卢吴传》——班固合并续写 - 《资治通鉴》卷九、卷十——韩信战功与之死的编年整理 - 辛德勇《韩信之死与汉初政治》等现代论文——韩信案的政治史再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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