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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颜斶说齐王

原书卷次:卷十一 · 齐四 | 国别:齐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约 1,020 字四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布衣对君王的尊严宣言。齐宣王召见隐士颜斶,劈头一声:「斶前!」颜斶也回一声:「王前!」宣王变了脸色:王是人君,斶是人臣,哪有叫王上前的道理?颜斶答得干脆:「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我上前是攀附权势,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攀附,不如让王礼贤。宣王怒问:王者贵乎?士贵乎?答曰:「士贵耳,王者不贵。」证据是秦伐齐的两道军令:敢在柳下季坟墓五十步内打柴者死不赦;能取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宣王最终折服,愿以弟子之礼相待,食必太牢、出必乘车。颜斶辞去:「玉生于山,制则破焉……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再拜而去。「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也。」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齐宣王见颜斶(chù),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译文】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斶,上前来!」颜斶也说:「王,上前来!」宣王很不高兴。左右侍臣说:「王是君主,斶是臣子。王说『斶上前』,他也说『王上前』,这行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贪慕权势,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落个贪慕权势的名声,不如让王落个礼贤下士的名声。」宣王怒气冲冲变了脸色说:「是王尊贵,还是士尊贵?」颜斶回答说:「士尊贵,王不尊贵。」宣王说:「有说法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秦军下了一道命令:『有敢在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之内打柴的,处死不赦。』又下了一道命令:『有能取到齐王首级的,封万户侯,赏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齐王的头颅,还不如死去的士人的坟墓。」宣王默然,很不高兴。

【原文】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虡(jù)。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不备具,而百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qì)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穀(gǔ)。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傅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译文】 左右侍臣都说:「斶,过来,过来!大王拥有千乘之国的土地,建有千石重的大钟、万石重的钟架。天下的士人,行仁义的都来为大王效力任职;能言善辩、智慧出众的人一起进用,没有不前来进言的;东西南北四方,没有敢不服从的。大王所需的万物无不齐备,百姓无不亲附。如今士人中所谓高士,不过是自称匹夫,徒步走到田野中去;等而下之就住在边远村野,做守门小吏,混迹里巷,士的卑贱,也到极点了!」颜斶回答说:「不对。臣听说古时大禹的时代,诸侯有上万个国家。为什么?因为德政深厚的道路,靠的是尊重士人的力量。所以舜从田亩间兴起,从荒野之中出来,成为天子。到商汤的时候,诸侯还有三千。而当今之世,面向南方称孤道寡的,只剩二十四家。由此看来,这不正是得失之策的关键吗?诸侯被逐渐诛灭,等到灭亡灭族的时候,就是想做个看门小吏、混迹里巷的人,又哪里能够呢?所以《易传》不是说过吗:『身居高位,没有真正的才德,却喜欢那个虚名的人,必然以骄奢为行事之道。倨傲怠慢、骄横奢侈,凶祸就会随之而来。所以没有才德而喜欢虚名的人会被削弱,没有恩德而指望福分的人会陷入穷困,没有功劳而接受俸禄的人会遭受羞辱,祸患必然缠身。』所以说:『自夸功劳的人不能立业,空怀愿望的人不能如愿。』这些人都是侥幸贪图虚名、徒有浮华而没有实际才德的人。所以尧有九位辅佐,舜有七位挚友,禹有五位丞相,汤有三位辅臣,从古到今,能在天下白得盛名的人是没有的。因此君王不以屡次求问为羞耻,不以下问于人为惭愧;因此成就道德、发扬功名于后世的,是尧、舜、禹、汤、周文王这些人。所以说:『无形的东西,是有形之物的君长。没有端绪的东西,是万事的本源。』上能推见事物的本原,下能通晓事物的流变,达到了圣人明学的境界,还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老子说:『即使尊贵,也一定以卑贱为根本;即使高大,也一定以低下为基础。』所以诸侯君王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的证明吗?孤、寡,本是人们处境困顿卑贱的下位,而诸侯君王用来自我称呼,难道不正是谦居人下而尊贵士人的体现吗?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周成王重任周公旦,世世代代被称为明主,正因为明白士的可贵啊。」

【原文】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斶知足矣,归反璞,则终身不辱也。

【译文】 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随便侮辱呢,寡人是自讨没趣啊!到今天听了君子的话,才懂得小人的行径,希望请先生收我做弟子。颜先生就与寡人同游吧,吃的必然是太牢大餐,出门必然乘车,您的妻子儿女穿的必然是华丽的衣服。」颜斶辞谢而去,说:「玉本来生在山里,一经雕琢就破坏了本色——不是说雕琢过的玉不宝贵,而是璞玉从此不再完整。士人生长在乡野,一经推举做官就得俸禄——不是说他不尊贵显达,而是他的形神从此不再完整。斶希望回到家乡,晚些吃饭权当吃肉,安步缓行权当乘车,不做亏心事权当富贵,清静贞正自得其乐。发号施令的是王,尽忠直言的是斶。阐发要领的道理已经说尽了,希望让臣回去,安然走回臣的乡里故居。」于是再拜辞别而去。颜斶是知足的人了,归返自然本性,就终身不受羞辱。

三、校勘记(编者)

  1. 「归反璞」——底本作「归反扑」,「扑」为「璞」之形讹;通行本作「归真反璞」,径从通行,篇末总评句。
  2. 「与使斶为趋势」——「趋」一本作「慕」,与上文「慕势」相应;此从姚本。
  3. 「而百无不亲附」——「百」下当有「姓」字,据鲍本补作「百姓」。
  4. 「舜傅禹」——「傅」通「传」,谓舜传位给禹;一本径作「传」。
  5. 「祸必握」——诸注纷异,谓祸患必然缠身、受制于祸;存旧文,译文取其大意。
  6. 「颜斶」——《春秋后语》作王蠋,《汉书·古今人表》作颜歜;人名异写并存,此从姚本。
  7. 「不羞亟问」——亟问,屡次询问;亟(qì)。
  8. 篇题——姚本此篇无题,通行题《颜斶说齐王》;此从通行题。

四、注释

  • 【颜斶】齐国隐士,事迹仅见本篇;斶(chù),又作歜。
  • 【斶前/王前】叫我上前/叫王上前——君臣相见谁走向谁,成为中国士人尊严的经典命题。
  • 【慕势】贪慕权势。
  • 【趋士】谦逊地亲近士人。
  • 【士贵耳,王者不贵】士尊贵,王不尊贵——全篇的宣言句。
  • 【柳下季】即柳下惠(展禽),鲁国贤士,坐怀不乱的君子;其墓在柳下。
  • 【垄】坟墓;秦军为死人守墓而死不赦,为活王之头而悬赏——两道军令的对照。
  • 【千石钟,万石虡】千石重的大钟、万石重的钟架——极言王宫礼乐之盛;石为百二十斤;虡(jù),悬钟磬之架。
  • 【役处】供职效力。
  • 【监门、闾里】看门人与里巷小民——士之贱的下限。
  • 【大禹之时,诸侯万国……当今二十四】以国数递减论证贵士者存、轻士者灭——颜斶的历史统计学。
  • 【得贵士之力】靠尊重士人的力量。
  • 【易传】解释《易经》之书,此处所引为逸文。
  • 【削/约/辱/握】被削弱/陷于穷困/蒙受羞辱/祸患缠身——四重报应。
  • 【矜功不立,虚愿不至】自夸功劳者不成业,空想者不达愿。
  • 【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圣王皆有贤辅——成事在士的系列实证。
  • 【无羞亟问,不愧下学】不羞于屡次求问,不愧于向下的学习——「不耻下问」的先声;亟(qì)。
  • 【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无形统摄有形、无端肇始万事——引《老子》式的哲理句。
  • 【孤寡不穀】诸侯王的自谦称谓:孤家、寡人、不穀(不善);穀(gǔ)——以最贱之名自处。
  • 【尧传舜,舜傅禹,周成王任周公旦】禅让与任贤——明主知士贵的三个实例。
  • 【寡人自取病耳】寡人自讨没趣——宣王的自省。
  • 【细人之行】小人的行径。
  • 【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太牢之食、乘车之出、华服之妻儿——最高规格的供养承诺;丽都,华丽。
  • 【玉生于山,制则破焉;璞不完】玉一经雕琢就破坏璞的完整——士一经征用就失去本真。
  • 【形神不全】形体与精神不再完整——仕宦的代价。
  • 【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迟吃饭当吃肉、慢走路当坐车、无罪过当富贵、清静贞正自取乐——隐士生活的四当格言。
  • 【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决策在王,直言在斶——分权式的自我定位。
  • 【归反璞】返回未经雕琢的本真状态——「归真反璞」成语所出。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本篇把「士与王谁贵」的抽象问题,变成了一个身体动作的选择:谁走向谁。颜斶的两句「王前」不是失仪,而是把君臣关系重新摆到「势与德」的天平上——我上前是慕势,王上前是趋士,两次移动的物理距离不变,政治意义完全不同。宣王的转变有迹可循:从「忿然作色」到「默然不悦」再到「嗟乎自取病耳」,颜斶的论证链条层层推进——秦军两道军令(死士之垄贵于生王之头)是外证,禹汤以来诸侯国数由万而二十四(贵士者存)是历史统计,《易传》《老子》的引文(贵以贱为本)是哲理收束,最后落到侯王自称孤寡不穀的日常礼制——连王的自称都在为「下人而尊士」作证。宣王的最终 offer(太牢、乘车、丽都)以富贵纳士,颜斶的拒绝(璞不完、形神不全)则道破了征用与使用的根本区别:把璞玉雕成礼器,玉更贵了,但玉不再是山里的玉。晚食安步四当句,是先秦隐逸哲学最漂亮的自我清算。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文体判断:本篇是《战国策》中「处士文学」的巅峰之作,与《齐宣王见王斗》《赵威后问使者》(同卷前后篇)构成一组尊士题材。颜斶史迹除本篇外别无可考,《春秋后语》又把颜斶与殉燕之王蠋混为一人(《古今人表》另作颜歜)——人物本身已半入传说。
  • 增饰痕迹:易传引文与老子引文的缀合、尧九佐舜七友禹五丞汤三辅的排比,都是战国晚期「尊士论」的标准语料;「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这一对仗凌厉的金句,当出自策士的名言库而非现场记录。
  • 史事对读:齐宣王广纳稷下学士、赐第封大夫,尊士之风为史实(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柳下惠墓在鲁,秦伐齐道经鲁地之说见鲍彪注引——细节有所本,对话为文学。
  • 结论:以「尊士」命题为真,以颜斶其人为准传说;本篇当读作战国士人对自己与王权关系的一次总辩论。

5.3 今读

「斶前,王前」之争,本质是:尊严由谁先迈出那一步。颜斶的回答给所有弱势方提供了模板——在权力面前,你退一步叫慕势,权力进一步叫格局,同一个动作,定义权在自己手里。而全篇最深刻的,其实是颜斶的拒绝:宣王开出的条件(太牢、华服)正是士人读书的全部世俗理由,颜斶却看穿了这笔交易的另一面——「璞不完」「形神不全」。体制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收走你的一部分本真;富贵可买,完整不可复得。「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四句,因此不只是隐士的清高,而是一套成本极低的幸福替代方案:把欲望的阈值往下调,把生活的主权往回收。两千年后,这份「当」的智慧——用一个可自主控制的小满足,替代一个需要依附才能获得的大满足——依然是每个体制内与体制外之人都要做的选择题。颜斶用一步「王前」和一句辞谢,把这道题的正反两面都写完了。

六、拓展

  • 成语溯源
  • 归真反璞(「斶知足矣,归反璞,则终身不辱也」)——回归本真、洗尽雕饰的经典成语。
  • 安步当车、晚食当肉(「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简朴自足的生活哲学成语。
  • 士贵耳,王者不贵——士人尊严的格言级表述。
  • 不耻下问(「无羞亟问,不愧下学」)之先声。
  • 关联篇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齐宣王与稷下学宫);同卷《先生王斗造门》(尊士题材姊妹篇);《资治通鉴·周纪》稷下之盛。
  • 延伸阅读: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士与王权一章);《老子》三十九章「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本篇所引);缪文远《战国策考辨》本篇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