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垓下之围——四面楚歌，先胜后战¶
时间：前202年十二月 ｜ 交战方：汉王刘邦（韩信将三十万为前军） vs 西楚霸王项羽（十万楚军） 兵力：汉联军数十万（韩信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周勃柴武在后） vs 楚军约十万（史载之数） 兵法验证：军形篇（先胜后战）· 虚实篇（致人而不致于人）· 火攻篇（战胜而不修其功者凶）· 军争篇（夺气夺心） 结果：楚军大败垓下，项羽夜突围至乌江自刎，汉一统天下
一、导读¶
垓下之围是楚汉战争的终局，也是一场教科书式的「以全盛状态迎接敌人」的歼灭战：韩信以三十万前军佯却诱进，左右两翼纵兵合围，后军压阵，十万楚军力战而溃；夜半四面楚歌起，江东子弟的军心一夜瓦解。此战最深的看点不在会战，而在「为什么会走到垓下」——项羽百战百胜，却一步步把天下推给对手。军形篇「先胜而后求战」解释了垓下怎么败，火攻篇「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解释了为什么会败在垓下。
二、双方态势¶
汉军方面： - 统帅：刘邦为盟主，前军主帅韩信——置阵如亲临；孔熙居左，陈贺居右，周勃、柴武后军殿后。 - 兵力：韩信前军三十万自当之，加两翼、后军，总数十万之众（史载之数）。 - 盟友：彭越、英布（黥布）等诸路会师，韩信、张良先前封地之许换来了天下之兵。 - 地形：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一带）平原，利于大军团列阵合围。 - 后勤：粮道通畅，军食充足。 - 政治约束：鸿沟议和已盟，刘邦用张良、陈平之谋，乘楚军疲极食尽而追击——背约之议由庙堂一肩担去。
楚军方面： - 统帅：项羽自将，战无不胜而天下皆叛；谋士无存（范增早亡），援军无望。 - 兵力：约十万，久战疲敝，粮秣断绝。 - 盟友：大司马周殷叛楚，英布、彭越皆汉——楚之外援尽失。 - 地形：退至垓下，突围之路处处有汉军。 - 后勤：粮道被彭越断绝，士卒半食，利在速战速决。 - 政治约束：楚地后方尽失，彭城已不可归，此战即决战。
决策节点： - 〔决策点1〕鸿沟盟成，楚军解而东归；刘邦用张良陈平之议，追击项羽至阳夏南。 - 〔决策点2〕韩信置阵：前军三十万先合不利而却，孔、费两翼纵击，韩信复乘之。 - 〔决策点3〕汉军夜使人于四面唱楚歌——夺心之战开始。 - 〔决策点4〕项羽夜起饮帐，率八百骑直夜溃围南出；灌婴五千骑追之。 - 〔决策点5〕阴陵迷道，田父绐(dài)曰「左」，陷大泽中；东城二十八骑快战；乌江自刎。
三、兵法原文对照¶
《孙子兵法·军形篇》：
「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孙子兵法·虚实篇》：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孙子兵法·火攻篇》：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
《孙子兵法·军争篇》：
「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四、战役经过¶
〔决策点1：追击之议〕前203年，楚汉约以鸿沟中分天下，楚军解而东归。刘邦欲西还，张良、陈平谏：汉有天下大半，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刘邦追项羽至阳夏南，用张良之策许韩信、彭越以陈以东至海之地，二将乃并力而来，英布、刘贾诸路合围。项羽至垓下，兵少食尽。
〔决策点2：三线合围〕韩信将三十万为前阵「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居中后，周勃、柴武殿后。接战，韩信先合不利而却——这一却是诱敌深入：楚军全力压上，战线拉长暴露两肋。孔、费两翼纵兵夹击，韩信前军回乘，三面合势，大败楚军于垓下。项羽残部退入壁垒，兵尽粮绝。
〔决策点3：四面楚歌〕夜半，汉军使人四面皆唱楚歌。项羽大惊：「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军心自此解体。项羽夜起饮帐中，对虞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zhuī)不逝。」歌数阕，泣数行下，左右莫能仰视。「十面埋伏」为后世演义之说，正史所记正是这一夜的心理战：不出一兵而楚军之志先夺。
〔决策点4：溃围与绐道〕项羽率八百骑直夜溃围南出。平明汉军乃觉，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羽渡淮，从者仅百余骑；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dài)曰「左」，乃陷大泽中，汉军追及之。一句假话断送了霸王的生路——民心向背，尽在一指之间。
〔决策点5：东城与乌江〕项羽至东城，从者仅二十八骑。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骑四队驰下，斩汉一将，亡其两骑耳。至乌江，亭长舣(yǐ)船以待。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乃自刎。天下遂定于汉。
五、兵法验证¶
验证一：军形篇——「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垓下的阵形就是这句话的图形化：三路配置是在「天下大半归汉、诸侯毕至、楚兵疲食尽」的胜势确定之后才摆出来的——先胜而后战。项羽十万疲卒必须在此决战求存，是先战而后求胜。胜负未接，形势已判。
验证二：虚实篇——「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彭越挠楚、韩信破魏赵齐，汉军处处调动项羽，使其七十余战皆胜而全局皆失——致人之极，是让对方每场胜利都变成战略负债。垓下则是终局：十万被数十万合围于平原，突围由灌婴五千骑决定，退路被田父一句谎话决定。曾经「致人」的霸王，至此彻底「致于人」。
验证三：火攻篇——「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 此句是垓下悲剧的总账：项羽几乎每战皆胜——屠襄城、烧齐城郭、坑秦降卒、纵火咸阳三月不灭——却处处不修其功：不收其民、不抚其地、不结其心。费留之凶，不在一朝一夕，而在每次胜利都在为他积蓄敌人；垓下田父一绐、乌江无一人渡，皆是早年战功的利息。
验证四：军争篇——「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四面楚歌是战史最著名的夺心之战：汉军没有增一兵、发一矢，只用一支歌谣在一夜之间瓦解了十万人的归属感——三军之夺气，莫速于此；将军之夺心，则从虞姬之歌与「天之亡我」的自白开始。项羽的武力从未在垓下被正面击败，先倒下的是信念，会战只是收尾。
总结：汉军的胜利把军形、虚实、军争三篇的原则执行到阵形、战略与心理三个层面；项羽的败亡则由火攻篇「费留」二字提前写定——不是垓下之败造就了项羽的末路，而是每一场不修其功的胜利把他送到了垓下。会战有输赢，战局有因果，兵法照见的正是这层因果。
六、成败启示¶
项羽是「赢了所有战役、输了整个战争」的样本，垓下把这组悖论定格。第一层：胜利若不转化，就是负债。项羽每克一城便烧屠一城，把征服变成仇恨的储蓄，利息在他最需要民意的那一夜到期——田父指错的那条路，账单上是咸阳与临淄的旧账。现代对应物是：并购后不整合、扩张后不留人、竞标胜出后不履约，每一场「赢」都在透支下一次的入场券。第二层：韩信的阵型提醒管理者——真正的优势是结构性的：前军能胜能却、两翼能纵能收、后军稳如磐石。反观楚军，除项羽外再无一个可独当一面的支点；巨人倒下时，组织没有第二根柱子接住。第三层，从项羽的角度看，他到死都在用「非战之罪」解释困局——把系统性的失败归因于偶然的天命。决策者最危险的时刻，正是七十余战全胜的时刻：无败绩的履历会让人失去复盘的必要感。垓下的楚歌其实早已在咸阳、临淄、彭城的废墟上吹起，只是听到的人从来不在地图上。
七、拓展¶
- 成语溯源：
- 四面楚歌（「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史记·项羽本纪》）——陷入四面受敌、孤立无援的境地。
- 无颜见江东父老（「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因愧对故乡故人而拒绝东山再起的自白。
- 卷土重来（杜牧《题乌江亭》「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借垓下事发端的反事实之叹，后凝为成语。
- 关联战役：010 彭城之战（同一对对手的胜负倒转，汉军学会了合围与侧翼）；011 井陉之战（同为韩信指挥的大兵团歼灭战）；《史记·项羽本纪》（本役原始史料，记垓下最详）。
- 延伸阅读：《史记·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中国历代战争史》第六册垓下决战章；辛德勇《项羽的骑兵兵团》相关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