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七步成诗¶

门类：文学第四｜则数：单则（文帝令东阿王七步作诗）人物：曹丕、曹植｜时代：黄初年间（220 年代）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中国最著名的一次命题作文，也是兄弟相残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曹丕称帝后，命弟弟曹植七步之内作诗，不成行大法。曹植应声而作：「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豆萁在锅底烧，豆子在锅里哭：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为什么煎得这么急。曹丕「深有惭色」。

六句三十字，一个比喻救了一条命。本篇的解读落点有二：其一，诗的高明在「双关」——豆与萁同根，是兄弟；煎与泣，是骨肉相残，它把控诉裹进了农耕意象里，让君王无法发作；其二，「七步成诗」的可信度，恰是「史源与互证」要处理的第一案。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lù)菽(shū)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译文】 魏文帝曹丕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七步之内作成一首诗，作不出来就处以死刑。曹植应声便吟出诗来：「煮豆子来做豆羹，滤过豆子做成豆汁。豆秸在锅底下燃烧，豆子在锅里哭泣。本来是同一条根上生出来的，为什么煎熬我这样急迫？」文帝听了，脸上现出深深的惭愧之色。

三、注释¶

【文帝】魏文帝曹丕（187—226），曹操次子，220 年代汉称帝。
【东阿王】曹植（192—232），字子建，曹丕同母弟；曹丕即位后屡遭贬徙，太和三年封东阿王，后徙陈王，郁郁而终。
【七步中作诗】七步之内作成诗——即席限时限题。
【不成者行大法】作不出来就执行死刑；大法，重刑。
【应声便为诗】应声就作成了诗——「应声」二字写尽曹植的才思。
【煮豆持作羹】煮豆子用来做羹汤。
【漉菽以为汁】把豆子滤出来做成豆汁；漉(lù)，过滤；菽(shū)，豆类的总称。
【萁在釜下燃】豆秸在锅底下燃烧；萁(qí)，豆秸；釜(fǔ)，锅。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来同一条根上生的，为什么煎熬得这样急——全诗的诗眼：萁与豆同根，喻兄与弟同父母。
【帝深有惭色】曹丕脸上露出深深的惭愧之色——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沉默认输。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曹丕曹植之争是建安政治史与文学史的双重公案：曹操晚年，曹植一度最得宠爱（才华盖世），曹丕以隐忍与经营胜出（贾诩「不自重而守之以逊」的献策、司马懿等臣僚的站队）。220 年曹丕即位后，兄弟清算随即展开：曹植被贬临淄侯，监国谒者灌均承意弹劾他「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几乎定罪，赖卞太后哭救得免，贬爵安乡侯——七步诗的故事正落在这一「相煎」时代的背景上。同年被迁调的还有曹植的旧属：丁仪、丁廙兄弟被曹丕借口诛灭——「相煎何太急」不是文学夸张，是那个夏天真实的温度。曹植此后十一年辗转封地，「名为王侯，实为囚徒」，直到 232 年忧郁而死，年四十一。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本篇可信度是《世说》著名公案之一：七步诗不见于《三国志》曹植本传及曹丕本纪，也不见于任何曹魏时的文献——最早出处即本条（刘宋时）。学界通行的判断是：此事为后世增饰的传说，刘义庆编书采自民间传闻。
诗的真伪：「煮豆」诗（《文选》注引作《七步诗》，另有「本自同根生」六句本与四句浓缩本「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学界多有疑之者——余冠英等认为诗风与曹植不合（过于浅露），或为时人代拟的同情之作。但传诵千年，它的归属已经无关版本学。
史实背景的真实：虽然「七步成诗」的场景不可考，但曹丕对曹植的政治迫害是铁的事实——本传所载灌均弹劾、贬爵迁徙、「十一年而三徙都」皆是实录。传说的夸张，指向的是真实的处境。
兄弟情的文化转化：正因史实残酷而传说悲悯，「七步诗」成为中国文学处理兄弟阋墙的通用语汇——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到近代报刊时评的引用，它的生命力在史实之外。
结论：事为传说，境为实录；本篇是「文学真实大于史事真实」的最佳案例。

4.3 今读¶

七步诗最值得细读的，是曹植的求生策略：他没有求饶，没有辩白，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到「杀」——他把全部的控诉压缩进了一个厨房场景。豆与萁本是同一株植物的两个部分（豆萁就是豆子的秸秆），煎与泣本是同一个锅里的两个位置——这个比喻的残酷在于：施害者与受害者共享同一条根，所以伤害不是外敌入侵，而是自我损耗。曹丕听完「深有惭色」，说明这个比喻击中了他自己不敢言明的部分：他赢得了皇位，代价是兄弟骨肉、道德名声，以及后世千年「煮豆燃萁」的骂名。今天读它，它的当代对应物依然锋利：一切同源相残的组织（家族争产、内斗倾轧、同业相杀），最后都难逃「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审判——曹植留下这六句诗，等于给所有这样的悲剧预设了一句判词。

五、拓展¶

成语溯源：
七步成诗／七步之才（「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才思敏捷的称誉语。
煮豆燃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兄弟相残的通用代称。
相煎何太急（「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控诉同室操戈的千古名句。
关联篇目：《三国志·曹植传》（裴注引《魏略》曹丕曹植夺嫡事）；《资治通鉴·魏纪》黄初二年贬植条；本系列后续「文学门」诸篇；鲁迅《故事新编》外对七步诗的化用（可参）。
延伸阅读：余冠英《汉魏六朝诗论丛》论七步诗真伪；缪钺《读史存稿》论曹植；徐公持《魏晋文学史》建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