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货殖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九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九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200 字)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首《索隐》释义、篇末《索隐述赞》及文中残窜的《索隐》注文,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货殖列传》是《史记》中最「出格」的一篇:为商人立传,为逐利正名。开篇即与老子「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国对勘——「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的经济学从人性出发:「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俗之渐民久矣」,于是「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把国家对待经济的政策分为五等,与民争利是最下策。
全传上半是经济地理与经营思想:物产分布、四民分工(「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市场的自发秩序)、太公通鱼盐而齐冠带衣履天下、计然之策(「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的价格律)、范蠡三致千金、白圭「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下半是地区风俗志与富人列传:卓氏远迁临邛、孔氏雍容行贾、刀闲取豪奴之力、任氏窖粟而富、无盐氏什倍之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末章点题:「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
两千年后读它,仍是一部完整的经济学纲领。
二、原文与译文¶
1. 序论:老子的理想国与太史公的人性论¶
【原文】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chú)豢(huàn)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shì)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今译】 老子说:「太平盛世的极致,是邻国彼此望得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到,人民各自认为自己的饮食香甜,认为自己的服饰美好,安于自己的习俗,乐于自己的本业,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如果一定把这作为追求的目标,想以此堵塞近代百姓的耳目,那就几乎行不通了。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了。至于像《诗》《书》所记述的虞舜夏朝以来,人们的耳朵眼睛要尽量享受音乐美色的快乐,嘴巴要尝尽牲畜肉类的美味,身体要安于舒适快乐,而心里又夸耀自负于权势才能的光荣气派。习俗浸染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使用最高明的理论挨家挨户去劝说,终究不能改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应自然,其次是因势利导,其次是加以教诲,再其次是制定规章加以整顿,最坏的做法是与民争利。
2. 物产、四民与市场的自发秩序¶
【原文】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lú)、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今译】 崤山以西出产木材、竹子、楮木、纻麻、旄牛尾和玉石;崤山以东多有鱼、盐、漆、丝和歌伎女乐;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铅、朱砂、犀角、玳瑁、珠玑和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产马、牛、羊、毡裘和筋角;铜和铁则千里之内漫山遍出,棋布星罗:这是物产的大致情形。这些都是中原人民所喜好的东西,是民间习俗中被服饮食、养生送死的用具。所以要靠农民耕作而得食,靠虞人开发山林川泽而出产,靠工匠加工而制成,靠商人贸易而流通。这难道需要官府发布政令、征发召集、限定期会吗?人们各凭其能,竭尽其力,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物品价格低了就预示要涨贵,涨贵了就预示要跌贱,人们各自勤勉于自己的事业,乐于自己的本行,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日夜没有休止,不必召唤就会自动前来,不必要求百姓就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的规律、自然应验的吗?
【原文】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xì)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𫄶(qiǎng)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shì)益彰,失埶(shì)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今译】 《周书》上说:「农民不生产就缺乏粮食,工匠不生产就缺乏用具,商人不流通就使粮食、器物、财货三宝断绝,虞人不开发就使财富匮乏。」财富匮乏,山林湖泽就不能开发。这四个方面,是人民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就富饶,来源小就贫乏。对上可以富国,对下可以富家。贫富的途径,没有人能夺取或给予,而灵巧的人有余,笨拙的人不足。所以姜太公封在营丘,土地是盐碱地,人口稀少,于是太公鼓励妇女纺织,极尽技巧,流通鱼盐,结果人物都归附而来,像绳串珠玉、车辐凑集一样云集。所以齐国生产的冠带衣履行销天下,东海到泰山之间的诸侯都整肃衣袖前来朝拜。后来齐国一度中衰,管仲重新修明这些政策,设立轻重九府,于是桓公得以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而管仲本人也有三归的台榭,地位虽在陪臣,却比列国国君还富有。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的时代。所以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所以君子富有了,就乐意施行恩德;平民富有了,就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力量。水深了鱼就会生长在那里,山林深了野兽就会奔向那里,人富有了仁义就会归附。富人得势就越发显赫,失势了门客就无处可去,因而闷闷不乐。这种情况在夷狄之邦更为厉害。谚语说:「千金之家的子弟,不会因犯法而死于街市。」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而来;天下人纷纷攘攘,都是为了利而往。」拥有千乘兵车的国王,拥有万户封邑的诸侯,拥有百家采邑的大夫,尚且还担心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呢!
3. 计然之策与范蠡¶
【原文】 昔者越王句(jū)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ráng);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tiào),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tiào)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今译】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山上,于是任用范蠡、计然。计然说:「知道要打仗就会加强战备,了解货物的时节和用途就懂得货物行情,这两者的规律弄清楚了,各种货物的行情就可以看得清楚。所以岁星在金位之年丰收,在水位之年歉收,在木位之年饥荒,在火位之年干旱。天旱时要预备船只,发大水时要预备车辆,这是事物的规律。六年一丰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每斗二十钱农民受害,每斗九十钱商人受害。商人受害则钱财不流通,农民受害则田地荒芜。价格上不超过每斗八十,下不低于每斗三十,那么农民和商人都有利。平价出售粮食、平抑物价,关卡和市场都不缺货,这是治国的道理。积贮财物的规律,是务必保存完好的货物,不要让货币停息。以货物相互贸易,容易腐败变质的东西不要久留,不要囤积求高价。研究货物的多余或短缺,就知道贵贱的趋势。物价贵到极点就反转为贱,贱到极点就反转为贵。货物昂贵时抛出要像抛弃粪土一样,便宜时购入要像收集珠玉一样。钱财货币要让它们像流水一样周转。」勾践照此治国十年,国家富强,用重金厚赏战士,战士迎着箭矢滚石冲锋,像口渴的人得到饮水一样,终于报了强吴之仇,在 中原检阅军队,称号「五霸」。
【原文】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chī)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今译】 范蠡既已洗雪会稽的耻辱,就慨然感叹说:「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只用了五条就实现了心愿。既然已经施行于国,我还想把它用于家。」于是乘一叶扁舟漂流于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叫鸱夷子皮,到陶地叫朱公。朱公认为陶地是天下之中,诸侯四面通达,是货物交易的地方。于是就治理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而不苛求于人。所以善于经营生计的人,能够选择人材、把握时机。十九年之间三次赚得千金之财,两次分散给贫贱之交和疏远的兄弟。这就是所谓富而好行其德的人。后来年老体衰就听凭子孙治理,子孙继承家业并使之增殖,终于达到巨万之富。所以谈论富翁的人没有不称道陶朱公的。
4. 子贡、白圭与商贾群像¶
【原文】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shì)而益彰者乎?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猗顿用盬(gǔ)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liè)富。
【今译】 子赣(子贡)从孔子那里学成之后,回到卫国做官,又囤积货物、贱买贵卖,在曹国鲁国之间经商,孔子的七十位门徒之中,子贡最为富有。原宪连糟糠都吃不饱,隐居在偏僻的巷子里。而子贡乘坐四马并辔、随从连骑的车子,带着束帛厚礼去访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分庭抗礼地接待他的。使孔子得以名扬天下的,是子贡先后在人前的揄扬。这就是所谓得势而愈发显赫的吧?白圭是周地人。魏文侯在位时,李克致力于充分发挥地力,而白圭却喜欢观察市场行情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的我要获取,别人要获取的我给予。丰收年成收购粮食,卖出丝漆;蚕茧出产时收购丝帛丝絮,卖出粮食。岁星行到卯位,丰收;第二年衰败歉收。行到午位,干旱;第二年丰美。行到酉位,丰收;第二年衰败歉收。行到子位,大旱;第二年丰美,有水。行到卯位,囤积货物大致每年翻倍。想增加钱币收入,就收购廉价的谷物;想增加粮食产量,就选种上等谷种。他能节薄饮食,克制嗜欲,节省衣服开支,与雇用的僮仆同甘共苦,捕捉赚钱的时机就像猛兽凶鸟捕食一样迅捷。所以他说:「我经营生计,就像伊尹、吕尚的谋略,孙子、吴起用兵,商鞅行法一样。所以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果敢决断,仁德不能正确取舍,刚强不能有所坚守,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终究不会告诉他的。」天下人谈经营生计都以白圭为祖师。白圭的确是有过试验的,而且试验确有成效,不是随便说说的。猗顿靠经营池盐起家。而邯郸人郭纵靠冶铁成就家业,财富可与王者相比。
【原文】 乌氏倮(luǒ)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闲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luǒ)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luǒ)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今译】 乌氏倮经营畜牧,等牲畜繁殖众多之后就全部卖掉,搜求奇巧的丝绸织物,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值偿付他牲畜,所给牲畜多到用山谷为单位来计算马牛。秦始皇下令让乌氏倮比照封君,按时与列臣入朝觐见。而巴蜀寡妇清,她的祖先得到朱砂矿,独家开采获利数代,家产多得无法计量。清是个寡妇,能守住家业,用财物自卫,不受别人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妇而以宾客之礼待她,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乌氏倮不过是个边地牧主,清不过是穷乡的寡妇,却能与天子分庭抗礼,名扬天下,难道不是靠富有吗?
5. 汉兴与关中¶
【原文】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于京师。关中自汧(qiān)、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bīn),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bó),僰(bó)僮。西近邛笮(zuó),笮(zuó)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今译】 汉朝兴起,天下统一,开放关卡桥梁,放宽山林湖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得以周流天下,交易的货物无不畅通,人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朝廷则把豪杰、诸侯、强宗大族迁徙到京师。关中从汧水、雍县以东到黄河、华山,是肥沃的原野千里,从虞舜夏朝的贡赋制度起就被视为上等田地,而公刘迁居邠地,太王、王季在岐山,文王营建丰邑,武王治理镐京,所以那里的百姓还保存着先王的遗风,喜好农事,种植五谷,重视土地,安土重迁,不敢轻易为非作歹。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定都雍邑,那里聚集陇蜀的货物而多商人。秦献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抵御戎狄,东面通达三晋,也有许多大商人。孝公、昭王经营咸阳,延续作为汉朝都城,加上长安周围的诸陵,四方人才货物像车辐聚集一样会合于此,地少人多,所以那里的百姓越发玩弄技巧而从事商业。关中南面是巴蜀。巴蜀也是沃野,盛产栀子、生姜、朱砂、石材、铜、铁、竹、木之类的器物。南面控制滇僰,出产僰僮。西面靠近邛笮,出产笮马、旄牛。然而四面闭塞,靠千里栈道,无所不通,只有褒斜道像车毂一样控制着入口,凭多有的换取缺少的。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然而西面有羌中的利益,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居天下之首。可是地势也穷险,只有京师控制着那里的通道。所以关中的土地,占天下的三分之一,人口不过十分之三;然而计算它的财富,却占十分之六。
6. 三河与四方风土¶
【原文】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jì)忮(zhì),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jié)羠(rí)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piào)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huān)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今译】 从前唐尧定都河东,殷商定都河内,周朝定都河南。三河地区处在天下之中,像鼎的三足,是历代君王交替建都的地方,各自建国几百上千年,土地狭小,人口众多,是各国诸侯聚会之处,所以那里的风俗节俭细密、熟习世务。杨县、平阳的人民西面与秦、翟地区贸易,北面与种、代地区贸易。种、代在石邑以北,靠近胡地,屡遭侵犯。人民强悍好斗,崇尚意气,好行侠而作奸犯科,不从事农商。但因为迫近北方夷狄,军队屡屡前往,内地输送的财物常有剩余。那里的民风骠悍不驯,从晋国一统之时就忧患那里的轻捷骠悍,赵武灵王更助长了这种风气,那里的风俗还带着赵国的遗风。所以杨、平阳的商人奔驰其间,各得所欲。温县、轵县的人民西面与上党贸易,北面与赵地、中山贸易。中山地薄人多,还有沙丘殷纣淫乐之地遗留的居民,民俗急躁,仰仗投机牟利为生。男子们相聚游戏,慷慨悲歌,白天聚众抢劫,闲时则掘墓盗宝、制作巧器、私铸钱币,多有美衣美物,充当倡优。女子则弹奏鸣瑟,拖着舞屣游荡,向富贵人家献媚,出入后宫,遍及诸侯。然而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座都会。北面通达燕地、涿地,南面有郑地、卫地。郑、卫的风俗与赵地相似,但靠近梁、鲁,稍为庄重而崇尚节操。濮上之地的居民迁到野王后,野王崇尚意气、行侠仗义,正是卫地的遗风。
【原文】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chuò)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chuò)龊(chuò)。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今译】 燕地也是渤海、碣石之间的一座都会。南通齐地、赵地,东北与胡人为邻。上谷到辽东一带,地方遥远,人口稀少,屡遭侵犯,大致与赵、代风俗相类,而百姓剽悍少虑,有鱼盐枣栗的富饶。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控制秽貉、朝鲜、真番的利益。洛阳东面与齐、鲁贸易,南面与梁、楚贸易。所以泰山之南是鲁,泰山之北是齐。齐国背靠山海,沃土千里,适宜种植桑麻,人民多有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也是东海泰山之间的一座都会。那里的风俗宽缓阔达,而且足智多谋,喜好议论,重视乡土,不易流动,怯于公开争斗,却勇于持剑行刺,所以多有劫人钱财的,是大国的风气。其中聚居着五方之民。而邹、鲁两滨洙水、泗水,还保存着周公的遗风,风俗喜好儒学,礼节完备,所以那里的百姓小心拘谨。颇有桑麻产业,没有山林湖泽的富饶。地少人多,节俭吝啬,畏惧罪罚,远离邪恶。到了衰败之时,爱好经商逐利,比周地人还厉害。
7. 梁宋、三楚与南北总论¶
【原文】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jǐn)堇(jǐn)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今译】 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直到巨野,这是梁宋地区。陶邑、睢阳也是一座都会。从前尧在成阳兴起,舜在雷泽捕鱼,汤在亳地驻足。那里的风俗还保存着先王遗风,敦厚重义,多君子,喜好农事,虽然没有山川的富饶,能省吃俭用,积攒储备。越、楚之地有三种风俗。从淮北的沛、陈、汝南、南郡,这是西楚。那里的风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少有积蓄。江陵是故郢都,西面通达巫、巴,东面有云梦的富饶。陈地在楚夏之交,流通鱼盐货物,百姓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的人民,清廉苛刻,恪守自己的诺言。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这是东楚。那里的风俗类似徐、僮。朐、缯以北,风俗同齐地。浙江以南是越地。吴地自从阖庐、春申君、吴王刘濞三人招致天下喜欢游乐的子弟以来,东面有海盐的富饶,章山的铜矿,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江东的一座都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这是南楚,风俗类似西楚。郢都之后迁徙到寿春,寿春也是一座都会。而合肥接纳南北的潮货,是皮革、鲍鱼、木材的集散地。同闽中、干越风俗混杂,所以南楚人好辞令,善于巧说而少信用。江南地势低洼潮湿,男子早夭。多产竹木。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但出产甚少,取之所得不足以抵偿费用。九疑、苍梧以南直到儋耳,同江南风俗大体相同,其中杨越人尤其如此。番禺也是当地一座都会,是珠玑、犀角、玳瑁、果子、布匹的集散地。颍川、南阳是夏人居住的地方。夏人施政崇尚忠厚朴实,还保存着先王遗风。颍川人敦厚老实。秦朝末年,迁徙不法之民到南阳。南阳西面通达武关、郧关,东南面接纳汉水、长江、淮河。宛也是一座都会。风俗混杂,喜好做事,多以经商为业。那里的百姓行侠仗义,与颍川交往,所以至今还称他们为「夏人」。天下物产有稀有多的地方,人民的风俗,崤山以东的人食海盐,崤山以西的人食盐碱,岭南、沙漠以北往往也出盐,大体如此。
【原文】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nòu),果隋蠃(luǒ)蛤,不待贾而足,地埶(shì)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zǐ)窳(yǔ)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今译】 总而言之,楚越之地,地广人稀,以稻米为饭、以鱼为羹,有的刀耕火种、引水除草,瓜果螺蛤,不用买卖就够吃,地势富饶食物充足,没有饥馑的忧患,因此人们苟且偷生,没有积蓄而大多贫穷。所以江淮以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千金之富的家。沂水、泗水以北,适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少人多,屡遭水旱之灾,百姓喜好积蓄储藏,所以秦、夏、梁、鲁之地喜好农耕而重视人民。三河、宛、陈也是如此,加上商业。齐、赵两地巧设智谋,仰仗投机。燕、代两地种田畜牧而从事蚕桑。
8. 富者,人之情性¶
【原文】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qiān)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wù)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xié)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xǔ)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今译】 由此看来,贤人在朝廷深处谋划,在朝廷上议论,守信死节隐居岩穴的士人追求高名的,最终归于何处呢?归于富厚。所以做官廉洁的长久,长久就更富有,廉洁的商人终归富有。富有,是人的性情,是不用学习就都想要的东西。所以壮士在军中,攻城抢先登城,陷阵击退敌人,斩将夺旗,顶着箭石前进,不避汤火的危难,是重赏驱使的。那些闾巷少年,杀人埋尸、抢劫作奸、掘坟铸钱、行侠兼并、代人报仇、暗中追逐他人财物,不避法禁,奔赴死地如同奔马,其实都是为了财用罢了。如今赵地的女子郑地的歌姬,修饰容貌,弹奏鸣琴,舞动长袖,拖着舞屣,眉目传情、心神勾引,出门不远千里,不论老少,都是奔着富贵去的。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冠剑,车马成队,也是为了摆富贵的排场。打猎捕鱼,起早贪黑,冒着霜雪,奔驰在坑谷之中,不避猛兽的伤害,是为了得到美味。赌棋赛马,斗鸡走狗,变色争胜,一定要争赢的,是害怕输钱。医生方士和各色靠技术谋食的人,劳神竭能,是为了重酬。官吏们舞文弄法,私刻印章伪造文书,不怕刀锯加身,是陷于贿赂馈赠之中。农工商贾畜牧之流,本来就是求富增货。只要智慧穷尽就能索求到底,终究不会剩下力气而把钱财让给别人。
【原文】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dí)。」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jù),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今译】 谚语说:「百里之外不贩柴,千里之外不贩粮。」在一个地方住一年,就种谷物;住十年,就种树木;住百年,就以德行招来人物。所谓德,指的是人和物。如今有人没有官爵俸禄的奉给,没有封爵食邑的收入,却乐意同他们相比,人们称之为「素封」。有封邑的人食用租税,每年每户大约二百钱。千户的封君就有二十万,朝觐聘享的费用都从中支出。庶民农工商贾,大约也是每一万钱每年生息二千,百万之家就有二十万,而更徭租赋都从中支出。衣食的欲望,可以恣意挑选爱好的精美之物了。所以说陆地上养马有二百蹄,牛蹄角有一千,养羊千足,水泽养猪千足,水边有年产千石的鱼塘,山中有千章大树。安邑有千棵枣树;燕、秦有千棵栗树;蜀、汉、江陵有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棵楸树;陈、夏有千亩漆;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以及万户大邑之城,近郊有千亩亩产一钟的良田,或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韭菜:这些人家都与千户侯相等。然而这是富足的资本,不必窥探市场,不必远行他乡,坐着等待收获,身有处士的名义而取用充足。如果到了家贫亲老,妻子儿女瘦弱,逢年过节没有钱祭祀聚餐,饮食被服都难以自给,对这种情况还不感到惭愧,那就无以自处了。所以没有钱财要出力,稍有资产要斗智,富有了就要争时势,这是致富的大经。如今经营生计不必冒风险就能自给,那么贤人会努力去做。所以说靠农业致富为上,靠工商末业致富次之,靠奸诈致富最下。没有隐士奇士的德行,而长期贫贱,又爱空谈仁义,也足以引以为羞了。
9. 通邑大都的账单¶
【原文】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xī)酱千瓨(hóng),浆千甔(dān),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tiào)千钟,薪稿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髹(xiū)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qiào)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niè)曲盐豉千荅(dá),鲐(tái)𫚖(jì)千斤,鲰(zōu)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鼦(diāo)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zǎng)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今译】 凡是编入户籍的平民,财富比别人多十倍就对他卑躬屈膝,多百倍就畏惧他,多千倍就受他役使,多万倍就做他的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要凭贫穷求取富贵,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在家刺绣不如倚市门贩卖,这是说末业,是穷人致富的资本。在通邑大都,一年酿酒千瓮,醋酱千缸,浆水千甔,屠宰牛羊猪千头,贩卖谷物千钟,柴草千车,船只总长千丈,木材千株,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辆,髹漆木器千件,铜器千钧,素木铁器和栀子茜草千石,马蹄躈一千,牛一千头,羊猪一千对,僮仆百人,筋角丹沙千斤,帛絮细布千钧,彩缎千匹,粗布皮革千石,漆千斗,酒曲盐豉千荅,海鱼千斤,小鱼千石,腌鱼千钧,枣栗三千石,狐貂裘千件,羔羊裘千石,毡席千具,其他果菜千钟,放贷钱千贯——促成交易的牙侩之利,贪贾取三成,廉贾取五成,这也比得上千乘之家,是大致的情形。其他杂业利润达不到十分之二的,就不是我要谈的财利了。请让我大略地讲一讲当今千里之内贤人致富的故事,让后世的人们得以观览选择。
10. 卓氏以下:千里贤人所以富¶
【原文】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jiā)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liè)卓氏,俱居临邛。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曹邴(bǐng)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fǔ)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bǐng)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刀闲独爱贵之。桀黠(xiá)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liè)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今译】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迁徙卓氏。卓氏被掳掠,只有夫妻俩推着小车,步行到迁徙之地。被迁的俘虏们稍有余财的,争着贿赂官吏,要求迁到近处,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说:「此地狭小贫瘠。我听说汶山之下,沃野千里,地下有蹲鸱即大芋,到死也不会挨饿。百姓善于集市贸易,易于经商。」于是要求迁到远处。结果被安置在临邛,他大喜,就在铁山开炉鼓铸,运筹谋划,财富压倒滇蜀之民,富到僮仆千人。田池射猎之乐,可比人君。程郑,是从山东迁来的俘虏,也经营冶铸,卖给椎髻之民,富有同卓氏相等,同住在临邛。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伐魏国,迁孔氏到南阳。大肆鼓铸,营造陂池,车骑成队,游说诸侯,借此经营商业的利润,享有游闲公子的馈赠和名声。然而他的赢利超过常度,胜过吝啬小利之家,家致富数千金,所以南阳的商人全都效法孔氏的雍容气度。鲁地风俗节俭吝啬,而曹邴氏尤其厉害,以冶铁起家,富到巨万。然而家中父兄子孙立下规约,低头有所拾取,抬头有所获取,放贷经商遍及郡国。邹、鲁之地因此多有放弃文学而追逐利润的人,这是因为曹邴氏的影响。齐地风俗轻贱奴仆,而刀闲却独独爱重他们。凶狡的豪奴,人人视为祸患,唯独刀闲收留使用,让他们追逐渔盐商贾之利,有的让他们带着成队车骑,结交郡守国相,这样反而更加信任他们。终于得到他们的效力,起家致富数千万。所以人们说「宁求爵位不求为刀家之奴」,说他能使豪奴自富而尽其力。周地人本来就吝啬,而师史尤其厉害,运货的车辆数以百计,经商于各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市居于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习富家经商,互相以久经商为荣,屡过家门而不入,师史任用这样的人,所以能赚到七千万。宣曲任氏的祖先,做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都争着取金玉,而任氏唯独窖藏仓粟。楚汉相持荥阳时,百姓不能耕种,米价一石涨到一万钱,豪杰的金玉都归了任氏,任氏因此起富。富人争着奢侈,而任氏屈己节俭,致力于田畜。田畜别人争着买贱的,任氏独取贵而好的。富了几代。但任公的家规,不是自家田畜所出就不吃不穿,公事不完就不许自己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富有而皇上看重他。边疆开发的时候,只有桥姚获得马千匹,牛两倍于马,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起兵时,长安城中列侯封君随军出征,借贷子钱,放贷之家以为侯的食邑在关东,关东战事成败未定,不肯借。唯独无盐氏拿出千金放贷,利息为本钱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中,无盐氏的利息十倍,由此富比关中。关中的富商大贾,大都是田氏之家,如田啬、田兰。韦家的栗氏,安陵、杜县的杜氏,也富至巨万。这些都是显赫出众的人物。都不是靠爵位食邑俸禄、弄法犯奸而富的,全是推断形势、审时度势,追逐赢利,以末业取财,用本业守成,以武断的手段进取,用文雅的方式保持,变化有法度,所以值得记述。至于力农畜、工虞商贾,靠谋权利以成富,大的富倾一郡,中的富倾一县,小的富倾乡里的,多得不计其数。
11. 诚壹之所致与素封之辨¶
【原文】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今译】 精打细算、勤劳节俭,是经营生计的正道,而致富的人必定用奇招取胜。种田是最拙笨的行业,而秦扬却富盖一州。盗墓是犯法的事,而田叔却以此起家。赌博是恶劣的行业,而桓发却由此致富。行商是丈夫卑贱的行当,而雍地的乐成却因此富足。贩油脂是低贱的营生,而雍伯赚到千金。卖浆水是小生意,而张氏赚到千万。磨刀是微末的技艺,而郅氏列鼎而食。卖羊肚是简单微贱的事,而浊氏车马成队。给马医病是浅薄的方术,而张里鸣钟而食。这些都是心志专一所带来的。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也没有固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使财货像车辐聚集于毂一样归附,不肖的人会使它瓦解。千金之家可比一都之君,巨万之富乃可与王者同乐。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素封」吗?不是吗?
三、校勘记(编者)¶
- 卷首《索隐》释义(「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云云)、篇末《索隐述赞》为注疏文字,非司马迁正文,不入原文。
- 底本「昔尧作(游)〔于〕成阳」——取方括号改字,作「昔尧作于成阳」。
- 底本「及秦文、(孝)〔德〕、缪居雍」——取「德」,作「秦文、德、缪居雍」;「献(孝)公徙栎邑」——圆括号为衍文标记,作「献公」;「(武)〔孝〕、昭治咸阳」——取「孝」,作「孝、昭治咸阳」。
- 底本「率亦岁万息二千(户)」「桓发用(之)富」——圆括号为衍文标记,删。
- 底本乌氏倮段多空格,为底本删注所留,今并作正文连读。
- 底本「反)说(文)云瓵瓦器受斗六合……则盖或椭之异名耳」一段,为《索隐》释「荅」字之注文残窜,非正文,不录。
- 通假字不改作:「埶」同「势」,「𫄶」即「襁」,「句践」即「勾践」,「壤壤」同「攘攘」,「领南」即「岭南」,「傜」同「徭」,「糱」即「糵」,「俛」同「俯」。
四、注释¶
- 【货殖】积货财以生殖营利;语出《论语》「赐不受命而货殖焉」。
- 【至老死不相往来】引《老子》八十章小国寡民章。
- 【涂民耳目】堵塞百姓的耳目。
- 【刍豢】食草的牲畜为刍,食谷的为豢,泛指肉食;刍(chú)豢(huàn)。
- 【埶能】权势才能;埶同「势」。
- 【户说以眇论】挨家挨户用精妙之理劝说。
- 【善者因之】最好的治理是顺应——本传经济政策五等论的总纲。
- 【山西/山东】崤山或太行山以西、以东,泛指关西与关东。
- 【谷纑】楮木;纻麻,可织布;纑(lú)。
- 【连】铅矿。
- 【齿革】象牙与犀革。
- 【旃裘】毡裘,北方民族之衣;旃同「毡」。
- 【山出棋置】山中山外处处出产,如棋子密布。
- 【虞】掌山林川泽的官与业。
- 【发征期会】征发召集、定期聚会——官府行政手段。
- 【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价格低是涨价的征兆,价格高是跌价的征兆——价格自发调节论。
- 【道之所符,自然之验】合乎规律、自然应验——司马迁对市场自发秩序的定性。
- 【三宝】食、事、财,或指珠玉金。
- 【原大则饶】资源基础大则富饶。
- 【太公望封于营丘】姜太公封齐;营丘即临菑。
- 【潟卤】盐碱地;潟(xì)。
- 【劝其女功】鼓励妇女纺织。
- 【𫄶至而辐凑】如绳串钱物、车辐集毂一样汇聚;𫄶(qiǎng)通「襁」。
- 【冠带衣履天下】齐国冠带衣履行销天下——最早的「产业优势」描述。
- 【轻重九府】管仲设的理财机构与轻重之术。
- 【三归】管仲的三处台榭或娶三姓女,喻富拟国君。
- 【陪臣】诸侯之臣。
- 【仓廪实而知礼节】引管子语——「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的经济伦理。
- 【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富贵者不死于刑市——财富的法律特权。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传最著名的格言。
- 【计然】范蠡之师,或说为文种,或说是书名;其策为最早的宏观经济论。
- 【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知战则备,知时用则知物价。
- 【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岁星行舍与年成的关系——古代农业周期论。
-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反向储备——反周期经营思想的源头。
- 【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粮价二十伤农、九十伤商;粜(tiào)。
- 【平粜齐物】平价售粮、平抑物价。
- 【务完物,无息币】保存完好货物,不让货币闲置。
- 【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高价抛售如弃粪土,低价购进如取珠玉。
- 【财币欲其行如流水】货币要流通如流水——货币周转论。
- 【鸱夷子皮】范蠡在齐的化名,以盛酒皮囊为名,自嘲自污。
- 【陶朱公】范蠡居陶之号;陶为天下之中。
- 【与时逐而不责于人】顺应时势逐利而不苛求于人。
- 【三致千金,再分散】十九年三获千金两散之——富而好行其德。
- 【子赣】即子贡,端木赐。
- 【废著鬻财】囤积居奇、贱买贵卖;著通「贮」。
- 【分庭抗礼】宾主分立庭中,相对行礼,平等相待。
- 【白圭乐观时变】观察年景周期变化——「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祖师。
- 【太阴在卯】岁星(太阴)纪年与年成周期。
- 【取下谷/取上种】收贱谷以营利,选良种以增产。
- 【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捕捉时机如猛兽猛禽扑食;挚通「鸷」。
- 【智勇仁彊】白圭的四条素质论:权变、决断、取予、守。
- 【治生祖白圭】经营学之祖。
- 【猗顿】以池盐、畜牧起家的巨富;盬(gǔ)即河东盐池。
- 【郭纵】邯郸冶铁巨商,富比王者。
- 【乌氏倮】乌氏县名倮者,以畜牧通戎王致富,位比封君;倮(luǒ)。
- 【谷量马牛】马牛多到以山谷计数。
- 【巴寡妇清】丹砂矿主,秦始皇为筑女怀清台——女性企业家的最早传记。
- 【礼抗万乘】以礼对抗万乘天子。
- 【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汉初开放关市、放松山泽专卖——自由放任政策。
- 【汧雍/河华】汧水雍县/黄河华山,关中的东西界。
- 【公刘适邠】周人先祖迁邠——关中农业文明谱系。
- 【地重,重为邪】看重乡土,安重而不为非。
- 【隙陇蜀之货物】聚集陇蜀货物;隙通「集」。
- 【栎邑】栎阳。
- 【绾毂】扼守中枢如车毂;绾(wǎn)。
- 【以所多易所鲜】以有余换不足——区域贸易原理。
- 【什居其六】占十分之六。
- 【三河】河东、河内、河南——天下之中的华夏核心区。
- 【纤俭习事】节俭细密、熟习世务。
- 【种、代】赵北边地。
- 【懻忮】强直狠戾;懻(jì)忮(zhì)。
- 【羯羠不均】骠悍不驯;羯(jié)羠(rí)本指阉羊,喻强悍。
- 【僄悍】轻捷勇猛;僄(piào)。
- 【椎剽】杀人抢劫。
- 【奸冶】私铸钱币。
- 【跕屣】拖着鞋跟行走,舞步之态。
- 【勃碣】渤海碣石。
- 【雕捍】剽悍。
- 【秽貉/真番】东北古族古地。
- 【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山南为阳,山北为阴。
- 【具五民】聚五方之民。
- 【龊龊】拘谨小心貌;龊(chuò)。
- 【鸿沟/芒砀/巨野】梁宋地区的地理坐标。
- 【三楚】西楚、东楚、南楚——楚地风俗三分。
- 【楚夏之交】楚地与中原的交接处。
- 【清刻矜己诺】清廉苛严,重己诺。
- 【章山之铜】吴地产铜。
- 【合肥受南北潮】合肥为南北水运枢纽。
- 【堇堇】甚少;堇(jǐn)。
- 【儋耳】海南古地。
- 【番禺】今广州。
- 【火耕水耨】烧草种稻、灌水除草的耕作法;耨(nòu)。
- 【果隋蠃蛤】瓜果螺蚌;蠃(luǒ)同「螺」。
- 【呰窳偷生】苟且懒惰;呰(zǐ)窳(yǔ)。
- 【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素封的定义:无官爵而有封君之实。
- 【素封】本传独创的概念:富埒封君的平民。
- 【岁率户二百】封户岁纳约二百钱。
- 【更傜租赋】更代徭役与租赋;傜同「徭」。
- 【二百蹄】五十匹马(一马四蹄)。
- 【千章之材】大树千株。
- 【亩钟】亩产一钟(六斛四斗)的良田。
- 【卮茜】栀子与茜草,染料作物。
- 【进醵】聚会凑钱饮酒;醵(jù)。
-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致富三阶段论:无钱出力,小有斗智,富足争时势。
- 【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本业(农)富、末业(工商)富、奸富的等级论。
- 【好语仁义,亦足羞也】空谈仁义而长贫贱,也够羞耻——对伪善者的刺。
- 【富相什则卑下之】财富相差十倍即屈居其下;什、伯即十、百。
- 【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末业为贫者之资。
- 【醯酱千瓨】醋酱千缸;醯(xī)瓨(hóng)。
- 【浆千甔】饮料千甔;甔(dān)。
- 【髹】上漆;髹(xiū)。
- 【蹄躈】马蹄与肛踈,计马之数;躈(qiào)。
- 【榻布】粗厚布。
- 【糱曲盐豉千荅】酒曲盐豉千斗;糱(niè)同「糵」,荅(dá)。
- 【鲐𫚖】海鱼小鱼;鲐(tái)𫚖(jì)。
- 【鲰】小鱼;鲰(zōu)。
- 【鼦】通「貂」;鼦(diāo)裘。
- 【节驵会】操控交易的牙侩;驵(zǎng)会即牙侩。
- 【贪贾三之,廉贾五之】贪贾取三成利,廉贾取五成利——薄利多销论。
- 【不中什二】利润不到十分之二。
- 【卓氏远迁】放弃近处贿赂,自请远迁沃土——长远眼光的典范。
- 【蹲鸱】大芋,形如蹲伏的鸱鸟。
- 【临邛】今四川邛崃,冶铁中心。
- 【贾椎髻之民】卖给椎髻的西南夷。
- 【纤啬】小气吝啬。
- 【俛有拾,仰有取】低头抬头都有所得取——曹邴氏的克俭家风;俛(fǔ)同「俯」。
- 【宁爵毋刀】宁求封爵,不为刀氏之奴——反言齐人乐为刀家豪奴。
- 【相矜以久贾】以久经商、数过家门而不入相夸。
- 【督道仓吏】管理储粮的官吏。
- 【窖仓粟】囤积仓粟——任氏的逆周期操作。
- 【米石至万】一石米涨到万钱。
- 【折节为俭】屈己节俭。
- 【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家规:非自产不衣食。
- 【塞之斥也】开拓边塞之时。
- 【子钱家】放高利贷者。
- 【无盐氏】长安放贷人,吴楚之乱中出千金,三月获十倍息。
- 【椎埋去就,与时俯仰】审时度势、随机进退。
- 【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以工商取财,以农业守成;以魄力进取,以法制持家——经营管理总纲。
- 【田农,掘业】种田是笨拙的行业;掘通「拙」。
- 【洒削】磨刀剑使之光亮。
- 【胃脯】煮羊肚为脯。
- 【鼎食/击钟/连骑】列鼎而食、鸣钟会食、车骑成队——富贵三态。
- 【诚壹之所致】专一精诚所致——小业致富的结论。
- 【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致富没有固定行业,财货没有永久主人——本传终章判词。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货殖列传》没有太史公曰作结,因为全传从第一句起就是太史公曰。它以反驳老子开场,以「素封」收束,中间是一整套经济哲学:人的欲望是经济的原动力(「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市场有自发的调节机制(「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政府的角色按五个等级排列,而与民争利是最坏的选项。这份两千年前写成的纲领,否认了「重农抑商」是司马迁立场的想象——他承认「本富为上」,但把「末富」堂堂正正地排在「奸富」之前,并给「通邑大都」开出了一张完整的产业清单。传末「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八字,是对一切身份决定论的否认。
5.2 史事纵深¶
- 因、道、教、整、争:政府与市场的五级论。太史公把治理经济的手段从优到劣排成谱系:顺应(因)、引导(利道)、教育(教诲)、整顿(整齐)、争夺(与民争利)。这一序列的潜台词是:政府干预越强,治理越坏。汉武帝的盐铁专卖、告缗算缗正是「最下者与之争」的现实,本传写于其时,锋芒所指不言自明。
- 计然之策:第一份宏观调控方案。价格上下限管理(「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反周期储备(「旱则资舟,水则资车」)、货币流转(「财币欲其行如流水」)、贸易周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大饥)——勾践用五策而成霸业。范蠡把同一套策略用于私人家计而三致千金,完成「国计」与「生计」的贯通:经济规律不分公私。
- 素封:对爵位制度的解构。「素封」是本传最锋利的概念——无爵位食邑而有千户侯之实。司马迁细算账目:千户之君岁入二十万,百万之家生息亦二十万——财富面前,血统的封君与白手的富民等价。乌氏倮比封君、寡妇清筑台,是这一概念的实证:帝国的礼遇标准已经开始向购买力倾斜。
- 地区志:风俗的经济学解释。全传中部把天下分为关中、三河、燕赵、齐鲁、邹鲁、梁宋、三楚等区块,每区都给出一组因果:地薄人众则仰机利,地广人稀则呰窳偷生,滨洙泗则好儒而龊龊——「甚于周人」的邹鲁逐利者,正是礼义之乡商业化的最早记录。这是一份用风俗数据写成的经济地理。
- 富人列传的方法论。卓氏(自请远迁)、孔氏(雍容游诸侯)、曹邴氏(家约自俭)、刀闲(用豪奴)、师史(数过邑不入门)、任氏(窖粟、取贵善、家约自守)、无盐氏(乱中放贷)——每个案例都是一个经营模式。司马迁特别声明「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并总结出「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的总公式。传末更点出「诚壹之所致」:卖浆、磨刀、胃脯、马医皆可致鼎食击钟——小行业的成功秘诀不是行业本身,而是专注。
5.3 今读¶
《货殖列传》今天读来像一部经济学教科书的摘要:市场自发秩序、价格周期、反周期储备、区域比较优势、货币流通速度、风险定价(无盐氏的十倍息是对战局不确定性的定价)、行业利润率下限(「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多元化与专注的辩证(「诚壹之所致」)。更深刻的是它的人性论与伦理学:司马迁不回避逐利的普遍性(从壮士到歌姬到官吏,人人「皆为财用」),也不放弃价值判断(奸富最下、空谈仁义而长贫贱亦足羞)。这种把「承认欲望」与「守住底线」并置的态度,比单纯的崇义黜利或崇利黜义都更接近现代。而「素封」一词提醒每个时代:当财富可以兑换一切礼遇时,任何以身份为荣的体系都该自查其根基。
六、拓展¶
- 互见:《平准书》(武帝财经政策,与本传对照读)、《越王句践世家》(范蠡事详本)、《仲尼弟子列传》(子贡)、《吴王濞列传》(邓通、吴王铸钱)。
- 《汉书·货殖传》:班固承其体例而议论转严,斥「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可见东汉对商业态度的收紧。
- 盐铁论:汉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记录,贤良文学与桑弘羊之争可视为本传「因之」与「与之争」两种路线的朝堂决战。
- 计然/白圭:后世商道奉为祖师;「人弃我取」、旱则资舟成为中国式经营智慧的元典。
- 成语与本篇:「熙熙攘攘」「分庭抗礼」「无立锥之地」「本末倒置(本末之辨)」「素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至今仍是人海逐利的定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