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儒林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一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一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100 字)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首《正义》引姚承语与篇末《索隐述赞》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儒林列传》是诸儒合传,也是汉代经学史的第一篇总纲。全传以「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开篇——司马迁读的是朝廷考选学官的功令,叹的是儒学从秦火废绝到武帝时跻身官学的漫长曲线。传文先纵贯勾勒:孔子论次诗书、七十子散游诸侯、魏文侯好学、秦火绝学、陈涉起事而鲁诸儒持礼器归之、汉兴叔孙通定仪、至武帝时田蚡罢黜黄老而公孙弘以白衣封侯——一条「儒学兴废曲线」。
随后分经立传:《诗》分鲁(申培)、齐(辕固)、韩(韩婴)三家;《书》出伏生壁藏二十九篇;《礼》出高堂生;《易》出田何一系;《春秋》则公羊(董仲舒、胡毋生)与穀梁(江生)并立。其间插入两段经典场景:辕固生与黄生在景帝面前的「汤武受命之辩」,一次儒法国家观的正面交锋;公孙弘奏立的博士弟子员制度,中国第一个官方经学教育方案——「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本传是《史记》中少见的制度史与人物史交织之作:读它,就是读经学如何在权力的缝隙中重建,又如何在权力的面前变形。
二、原文与译文¶
1. 总序:从孔子到秦火¶
【原文】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mǐn)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jī)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
【今译】 太史公说:我读朝廷考选学官的法规,读到奖励拓宽学官进身之路的部分,未尝不放下书来感叹。要说的是:唉!周王室衰微而《关雎》之诗兴起,幽王、厉王时王道衰败而礼乐崩坏,诸侯恣意妄为,政令出自强国。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而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复振兴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然后校正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当时世道混乱,没有君主能够任用他,因此仲尼求仕于七十多位国君都没有遇上明主,他说:「如果有人用我,一整年就可以见效。」西行打猎捕获麒麟,他说:「我的主张到头了。」于是凭借史官记事的文字写作《春秋》,用它来充当帝王的法典,它的文辞隐微而意旨博大,后世的学者大多传录它。
【原文】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tán)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gǔ)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chù)焉,然齐鲁之闲,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今译】 孔子去世之后,七十子的门徒分散周游诸侯,显达的做了国君的师傅和卿相,平凡的结交教诲士大夫,有的隐居不露面。所以子路住在卫国,子张住在陈国,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住在西河,子贡终老于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些人,都受业于子夏一辈人,做了诸侯称王者之师。这时候唯独魏文侯好学。此后每况愈下直到秦始皇,天下在战国时代争战不休,儒术已经被排斥,然而在齐鲁之间,学者唯独不曾废弃学业。在齐威王、齐宣王的时代,孟子、荀卿这一辈人,都遵奉孔夫子的学业并加以润色发扬,凭学问显名于当世。
【原文】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蓺(yì)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zh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jìn)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
【今译】 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的时候,鲁地众儒生带着孔子家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最终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起于平民,驱赶一群被谪罚戍边的乌合之众,一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满半年竟然灭亡,他的事业极为微薄浅小,然而缙绅先生这一类人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往委身为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事业,他们积怨已深,于是把满腔愤懑寄托在陈王身上。到高皇帝诛灭项籍,举兵包围鲁城,鲁中儒生还在讲诵演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于耳,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的教化、爱好礼乐的国度吗?所以孔子身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乡里的年轻人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文采斐然可观,我不知道该怎样裁度引导他们」。齐鲁一带看重文献学问,自古以来,是那里的天性。
2. 汉兴儒学与博士弟子制度¶
【原文】 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yì),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xiáng)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wǎn)、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xiàng)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zī)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fén)为丞相,绌(chù)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mǐ)然乡风矣。
【今译】 所以汉朝兴起之后,众儒生才得以整修他们的经艺,讲习大射、乡饮的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做了太常,参与共同制定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用的首选,于是世人喟然感叹、兴起向学之风。然而当时还有战事,要平定四海,也没有闲暇顾及学校教育之事。孝惠帝、吕后时,公卿都是武力建功之臣。孝文帝时儒生颇被征用,但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孝景帝时,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众博士只是备位待问,没有得到进用的人。到当今皇上即位,赵绾、王臧这班人彰明儒学,皇上也心向儒学,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讲《诗》的在鲁是申培公,在齐是辕固生,在燕是韩太傅。讲《尚书》源自济南伏生。讲《礼》源自鲁地高堂生。讲《易》源自菑川田生。讲《春秋》在齐鲁源自胡毋生,在赵源自董仲舒。到窦太后驾崩,武安侯田蚡做丞相,罢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揽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凭《春秋》以平民身份做到天子三公,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如风偃草般倾心向慕了。
【原文】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mǐn)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xiáng)。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yì)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yì),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yì)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tuō)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bīn)斌(bīn)多文学之士矣。
【今译】 公孙弘主管学官,忧惧儒道停滞,于是奏请说:「丞相和御史大夫上言:制诏说『听说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感化百姓。婚姻是居家伦理的头等大事。如今礼废乐崩,朕深感怜悯。所以要详尽延请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全都登用于朝廷。应当命令礼官劝勉学问,讲习讨论、博洽见闻、振兴礼制,做天下的表率。命太常审议,设置博士弟子,推崇乡里的教化,以广育贤才』。臣恭谨地会同太常臧、博士平商议后说:听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育之所,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它劝勉善行,就在朝廷上表彰;它惩治罪恶,就施加以刑罚。所以教化的推行,建立首善之区要从京师开始,由内而及外。如今陛下昭明至德,开启大明之道,上配天地,以人伦为本,劝勉学问、修明礼制,崇尚教化、砥砺贤才,以此教化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本。古代政教尚未大洽之时,礼制也不完备,请依托旧有的官制而振兴儒学。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本人的徭役。太常在百姓中选拔年十八以上、仪容状貌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爱好文献学问、敬重长上、严肃政教、顺合乡里、出入不违背所闻教令的人,由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上报所属郡国的二千石长官,二千石谨慎考察其中合格的,让他们趁上计之时一同入京,到太常那里,得以如同博士弟子一样受业。一年之后统统考试,能通晓一种经艺以上的,补文学掌故的缺额;其中成绩优异可以担任郎中的,由太常造册奏报。如果有才华出众不同一般的,随即把名字上报朝廷。那些不务学业或资质低下以及不能通晓一种经艺的,就罢退,并奏请处罚那些举荐不实的官员。臣恭谨地审察陛下下达的诏书律令,阐明天人之间的分际,贯通古今的义理,文辞典雅纯正,训辞深厚,恩泽施布极为弘美。小吏见识浅薄,不能透彻宣讲,无法明白地布告晓谕下属。治礼的属官与掌故之职,以文学礼义出身任官,升迁滞塞。请求选拔其中秩级比二百石以上的,以及秩百石而通晓一种经艺以上的吏员,补任左右内史、大行卒史;秩比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卒史:都各二人,边郡一人。优先任用诵习经书多的人,如果不足额,再挑选掌故补中二千石的属官,文学掌故补郡国属吏,以充备员额。请求把此令写进功令。其他一如律令。」皇帝批答:「可。」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吏之中彬彬济济,多为文学之士了。
3. 申培公与《鲁诗》¶
【原文】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yǐng)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xū)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迺(nǎi)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yáo)传(zhuàn)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dǐ),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yuè)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今译】 申公是鲁人。高祖经过鲁地,申公以弟子身份跟随老师到鲁南宫进见高祖。吕太后时,申公到长安游学,与刘郢同师受业。不久刘郢做了楚王,让申公做儿子太子戊的师傅。刘戊不好学,憎恶申公。等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继立为楚王,对申公施以系颈罚作的苦刑。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地,退居家中开门授教,终身不出门,又谢绝宾客,唯独楚王之命召见才前往。弟子从远方前来受业的有一百多人。申公只对《诗经》文字作训释来教学,不作引申传述,有疑惑的地方就存疑不传。兰陵人王臧跟申公学了《诗》,事奉孝景帝做了太子少傅,后免官离去。当今皇上即位之初,王臧于是上书请求入宫宿卫皇上,屡次升迁,一年之中做到郎中令。接着代地人赵绾也曾从申公受《诗》,赵绾做了御史大夫。赵绾、王臧奏请天子,想建立明堂来朝会诸侯,这件事办不成,就举荐他们的老师申公。于是天子派使者带着束帛加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申公的两个弟子乘轻便驿车随行。到京之后,进见天子。天子询问治乱之事,申公当时已八十多岁,年老,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身体力行的程度罢了。」这时天子正喜好文辞,听了申公的回答,默然无语。但既然已经招来了,就任他为太中大夫,安置在鲁邸居住,商议建立明堂之事。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抓到赵绾、王臧的过失来责备皇上,皇上于是废止明堂之事,把赵绾、王臧全都交付狱吏治罪,后来两人都自杀了。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后去世。
【原文】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dàng)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miào)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今译】 申公的弟子做到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人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任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事民务都保持廉洁节操,人们称许他们的好学。学官弟子品行虽然未必完备,而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数以百计。解说《诗》虽然各不相同,大多本于申公。
4. 辕固生与《齐诗》:汤武受命之辩¶
【原文】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shì)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今译】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人。因为研治《诗》,孝景帝时做了博士。他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王、武王不是承受天命,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说:「不对。夏桀、殷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都归向汤王、武王,汤王、武王顺应天下人心而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再为他们所用而归向汤王、武王,汤王、武王是不得已而立为天子的,这不是承受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崭新,一定穿在脚上。为什么呢,因为上下有分别。如今桀、纣虽然失道,毕竟是君主;汤王、武王虽然圣明,毕竟是臣下。君主行为有失,臣下不能直言匡正过失来尊奉天子,反而借着君主的过失而诛杀他,取而代之登临君位南面称尊,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一定要照您这么说,那么高皇帝取代秦朝即天子之位,也不对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肉味;治学的人不谈汤武受命,不算愚昧。」争论于是终止。此后学者没有人敢明确讲说受命放杀的事了。
【原文】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juàn)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ē)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今译】 窦太后喜好老子的书,召辕固生询问老子之书。辕固说:「这不过是家人平常的言论罢了。」太后发怒说:「哪里赶得上司空城旦一类的刑名之书呢?」于是让辕固进猪圈去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而辕固直言并无罪过,就借给辕固锋利的兵器,下到猪圈刺杀野猪,正中野猪的心脏,一刺下去,野猪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语,没有理由再加罪,只得作罢。过了不久,景帝因为辕固清廉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很久之后,因病免官。当今皇上即位之初,又以贤良的名义征召辕固。那些谄谀的儒生多有嫉恨诋毁辕固的,说他「年老」,将他罢免遣归。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辕固被征召的时候,薛人公孙弘也被征召,不敢正视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要致力于正大之学来进言,不要歪曲学术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讲《诗》的都本于辕固生。众多齐人凭《诗》显达富贵,都是辕固的弟子。
5. 韩生与《韩诗》¶
【原文】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bēn)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闲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今译】 韩生是燕人。孝文帝时做博士,孝景帝时做常山王太傅。韩生推求《诗》的意旨而写成《内传》《外传》数万言,其中的说法与齐鲁一带的解诗颇为不同,然而最终的旨归是一致的。淮南人贲生传受了他的学问。从此之后,燕赵一带讲《诗》的人都出于韩生。韩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皇上的博士。
6. 伏生与《尚书》¶
【原文】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cháo)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今译】 伏生是济南人,从前做过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时,想寻求能研治《尚书》的人,天下没有,后来听说伏生能治,想召他入朝。当时伏生年已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于是下诏命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受学。秦朝焚烧典籍时,伏生把《尚书》藏进墙壁之中。此后战乱大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之后,伏生寻求他的藏书,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用它在齐鲁之间传授。学者从此大多能讲说《尚书》,崤山以东的诸位大师没有不涉猎《尚书》来教学的了。
【原文】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ní)宽。兒(ní)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ní)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闲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yàn)掾(yuàn),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ní)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兒(ní)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今译】 伏生教授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授千乘人兒宽。兒宽通晓《尚书》之后,凭文学应郡里举荐,到博士门下受业,又从孔安国受业。兒宽贫穷没有资用,常为弟子们做饭,又时常外出做雇工,来供给衣食。行走时常常带着经书,停下来休息就诵读温习。依照考试的等次,补为廷尉史。当时张汤正倾心向学,任用兒宽为奏谳掾,凭古法评议决断疑难大案,因而宠爱器重兒宽。兒宽为人温良,有廉洁之智,能自我持守,而且擅长著书立说、撰写奏章,文思敏捷,只是口头不善于阐发。张汤认为他是忠厚长者,多次称誉他。到张汤做了御史大夫,任兒宽为掾属,把他推荐给天子。天子召见询问,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兒宽官至御史大夫。在任九年而死于官任之上。兒宽身居三公之位,凭着和顺良善、秉承上意、从容不迫而得以长久,然而没有任何匡正谏诤;居官任事,属吏轻视他,不肯为他尽力。张生也做了博士。伏生的孙子凭研治《尚书》被征召,却不能阐明经义。从此以后,鲁人周霸、孔安国,雒阳人贾嘉,都颇能讲说《尚书》之事。孔家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汉代通行的今文读解它,因此创立了他的学问。逸书又得到十几篇,《尚书》的篇目从此更加繁多起来了。
7. 《礼》与《易》的传承¶
【原文】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shàn)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今译】 诸多学者大多讲说《礼》,而鲁地高堂生的学问最为本源。《礼》本来在孔子之时经文已不完备,到秦朝焚书,散失亡佚的更多,如今只有士礼传世,高堂生能讲说它。而鲁地徐生善于礼容。孝文帝时,徐生凭着礼容做了礼官大夫。传给儿子再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姿质善于礼容,却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也未臻完善。徐襄凭礼容做了汉朝的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做过汉朝的礼官大夫。而瑕丘人萧奋凭《礼》做到了淮阳太守。此后能讲说礼仪、演习礼容的人,都出自徐氏一门。
【原文】 自鲁商瞿(qú)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qú)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jǔ)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今译】 从鲁人商瞿向孔子受《易》,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六代传到齐人田何,字子庄,这时汉朝兴起。田何传授东武人王同,王同字子仲,王同传授菑川人杨何。杨何因通晓《易》,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凭《易》官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凭《易》做了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凭《易》官至二千石。然而总括而言,讲说《易》的都以杨何一家为本源。
8. 董仲舒、胡毋生与《春秋》之学¶
【原文】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今译】 董仲舒是广川人。因为研治《春秋》,孝景帝时做了博士。他放下帷帐讲诵经书,弟子们按入学久暂的次第辗转相传受业,有的弟子甚至不曾见过他的面,董仲舒三年之间不到宅旁园圃游观,他的专心精一到了这种程度。他的一进一退、仪容举止,不合礼就不做,学士们都以师礼尊崇他。当今皇上即位,他做江都王的国相。他依据《春秋》所记灾异的变化推究阴阳交替运行的缘由,所以求雨时封闭诸阳,放纵诸阴;止雨就与此相反。这套方法在一个封国之内推行,没有不达到目的的。后来被废为中大夫,住在家里,撰写《灾异之记》。当时辽东高庙失火,主父偃忌恨他,窃取他的书上奏天子。天子召集诸生出示其书,书中有讥刺之语。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老师的书,认为是愚人的妄论。于是把董仲舒交付狱吏,论罪当死,皇上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终究不敢再谈论灾异。
【原文】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闲,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今译】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对外抗御四夷,公孙弘研治《春秋》不如董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行事,官位做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谄谀之徒。公孙弘忌恨他,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做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平素听说董仲舒品行有度,也善待他。董仲舒恐怕日子久了获罪,以病免官回家。直到去世,始终不置办家产,一心以治学著书为业。所以汉朝兴起直到第五代之间,唯有董仲舒以通晓《春秋》闻名,他传授的是公羊氏的学说。
【原文】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瑕丘江生为穀(gǔ)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zhǔ)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今译】 胡毋生是齐人。孝景帝时做博士,因年老回乡教授。齐地讲《春秋》的人大多受学于胡毋生,公孙弘也颇受其学。瑕丘人江生研治《穀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到重用,曾经汇集比较公羊、穀梁两家的经义,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公羊之学。董仲舒学有所成的弟子: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人吕步舒。褚大官至梁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持节出使裁决淮南王的狱案,对诸侯擅行专断,不经请报,用《春秋》的经义裁正,天子都认为处置得当。弟子中通达经义的,做到受王命的大夫;担任郎官、谒者、掌故的数以百计。而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凭学问做到大官。
三、校勘记(编者)¶
- 底本「懦术既绌焉」——「懦」当作「儒」,形近而误,据中华书局点校本改。
- 底本「补左右内史、;比百石已下」——脱「大行卒史」三字,据中华书局点校本补,作「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
- 底本「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缪」当作「胶」,形近而误,据中华书局点校本改;下文「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可证。
- 底本「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疑)」二字为衍文,据中华书局点校本删,作「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 底本「斌斌多文学之士矣。。」——叠一句号,删。
- 「六蓺」「经蓺」之「蓺」同「艺」;「迺」同「乃」;「已上」「已下」即「以上」「以下」;「彊」同「强」;底本用字仍其旧,不改作。
- 卷首《正义》引姚承语、篇末《索隐述赞》为注疏文字,非司马迁正文,不入原文。
四、注释¶
- 【功令】考选学官、核定功次的法令条例;此处指汉代考选博士弟子与学官的规程。
- 【广厉】奖励与激励;「厉」同「励」。
- 【关雎作】传统解说:王道衰微,诗人作《关雎》以讽——儒家的诗教起源论。
- 【闵】同「悯」,忧虑。
- 【干】求仕、干谒;「干七十余君」即周游求用。
- 【期月】一整年;「期(jī)」不可读本音。
- 【西狩获麟】鲁哀公十四年西行打猎获麒麟,孔子作《春秋》至此绝笔。
- 【史记】史官的记事文字;非指《史记》本书。
- 【澹台子羽】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
- 【禽滑厘】战国前期名学者,传为子夏一系学人,又为墨家钜子。
- 【陵迟】如丘陵之渐平,喻衰败。
- 【六蓺】即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蓺」同「艺」。
- 【瓦合适戍】如瓦片相合般的乌合戍卒;「适」通「谪」,因罪被罚戍边。
- 【委质】致送见面礼而订君臣之约,即称臣。
- 【吾党之小子狂简】家乡的年轻人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孔子欲归鲁裁成之。
- 【大射乡饮】大射礼与乡饮酒礼,贵族与乡党的两大礼典。
- 【庠序】三代地方学校;周曰庠,殷曰序,夏曰校。
- 【具官待问】备员充位、坐等咨询的闲职状态。
- 【方正贤良文学】汉代察举的科目名,选「方正」「贤良」「文学」之士。
- 【韩太傅】韩婴,文帝时博士、常山王太傅,即下文「韩生」。
- 【白衣】无官爵的平民;公孙弘起家布衣。
- 【靡然乡风】如草偃风从,倾慕追随。
- 【愍】忧悯、痛心。
- 【复其身】免除本人徭役赋敛。
- 【当与计偕】随郡国上计吏一同赴京;岁末郡国遣吏上报簿籍称上计。
- 【文学掌故】太常属官,掌经学图籍与故事仪节。
- 【籍奏】造名籍上奏。
- 【著功令】载入考功法令,使之成为定制。
- 【佗】同「他」,其他。
- 【斌斌】同「彬彬」,文质兼备貌。
- 【刘郢】楚夷王刘郢客,高祖少弟楚元王刘交之子。
- 【胥靡】以绳系颈、罚作苦役的刑罚。
- 【以诗经为训】只用训诂释经,不别作传注;汉人因称其学为《鲁诗》。
- 【阙不传】存疑的地方保留空缺,不勉强传授。
- 【轺传】轻小驿车,供使者乘用。
- 【鲁邸】鲁国设于京师的官邸。
- 【说】通「悦」。
- 【缪生】缪姓读 miào。
- 【黄生】黄老学派的博士,与司马谈论六家要旨者或即其人。
- 【弑】以下杀上。
- 【冠虽敝必加于首】帽子再破也要戴在头上——黄生的君臣名分论。
- 【食肉不食马肝】马肝有大毒,食之杀人;不吃马肝不算不识味——景帝对争辩的悬置。
- 【受命放杀】汤武受天命、放逐夏桀(放)、诛杀殷纣(杀)的儒家革命论。
- 【家人言】平民家常之言——辕固对《老子》的贬语。
- 【司空城旦】司空、城旦皆刑徒之名,借指严刑峻法的法家之书。
- 【入圈刺豕】窦太后命辕固入猪圈刺野猪,以野猪喻猛士之考验——险些丧命。
- 【曲学以阿世】歪曲学术以迎合世俗——辕固对公孙弘的警诫,后世「曲学阿世」成语所出。
- 【内外传】《韩诗内传》《韩诗外传》;《外传》今存,多引诗证事。
- 【贲生】贲读 bēn。
- 【朝错】即晁错;「朝」同「晁」。
- 【兒宽】兒同「倪」,读 ní;千乘人,后为御史大夫。
- 【都养】为众弟子掌管炊事。
- 【奏谳掾】审理疑难案件上报定谳的属官;谳,议罪。
- 【口不能发明】口头不善于阐发义理,与「善著书」相对。
- 【和良承意】和顺良善、秉承上意——兒宽久居三公的处世方式,与匡谏相反。
- 【士礼】今《仪礼》十七篇的前身。
- 【为容】行礼时的仪容节度,即礼容;徐氏世代以「容」为官。
- 【单次】单姓读 shàn。
- 【商瞿】字子木,鲁人,孔子晚年《易》学传人;瞿读 qú。
- 【田何】字子庄,汉初《易》学宗师。
- 【杨何】字叔元,武帝时以《易》显,为官方《易》学之宗。
- 【下帷讲诵】放下帷帐隔绝内外讲学,弟子辗转相授——专心避酬应。
- 【江都相】江都易王刘非的国相。
- 【灾异之记】即《灾异之记》,推演灾异与政治感应之书。
- 【下愚】最下等的愚人——吕步舒不识师书而斥为妄论,几乎酿成死罪。
- 【希世】迎合世俗。
- 【从谀】同「纵谀」,放言谄谀。
- 【胶西王】胶西于王刘端,以阴戾残暴著称;公孙弘荐董仲舒相之,实为借刀。
- 【穀梁春秋】《穀梁传》;穀读 gǔ。
- 【褚大】褚姓此处读 zhǔ。
- 【命大夫】受王命的大夫,谓通达而获正式任命。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以「读功令废书而叹」领起全传,这个「叹」字有两层。第一层叹儒学复兴之难:周室衰而《关雎》作,是乱世生出诗教;孔子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是圣贤不遇其时;秦火而六艺缺,是制度性绝学;直到陈涉起事,鲁诸儒竟持礼器归附一个起于瓦合戍卒的草莽之王——「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一句道尽儒生百年之怨。第二层叹在言外:武帝广厉学官之后,儒生从「具官待问」一变而为「白衣三公」,而率先封侯的公孙弘恰恰是「希世用事」「曲学以阿世」之人。司马迁把公孙弘的学官奏请一字不漏地全文照录,让这份辉煌的制度文献自己与传主的人品形成对照——这是《史记》「不虚美、不隐恶」的典型笔法。
5.2 史事纵深¶
- 儒学兴废曲线。全传前半是一条完整的历史曲线:孔子整理典籍(兴)→ 七十子散游(存于私门)→ 战国儒术绌而齐鲁独存(缩于二邦)→ 秦火坑儒(近乎灭绝)→ 陈涉归礼器(借反秦而复苏)→ 高帝围鲁闻弦歌(转机)→ 惠吕武臣、文景不好儒(停滞)→ 武帝延文学、立弟子员(鼎盛)。司马迁在「焚书」与「功令」之间放进「陈涉之王也」一段,用意极深:儒学命脉不在朝廷而在民间,「弦歌之音不绝」是文化比政权长久的证明。
- 汤武受命之辩:一次危险的学术争论。黄生的「冠履之喻」是黄老式名分论——君臣上下之分不因君主失道而改变;辕固的反驳则直指要害:「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两汉政权的合法性正建立在「伐无道」之上,辕固一语戳破了黄生逻辑与汉朝立国事实的矛盾。景帝的裁决是悬置:「食肉不食马肝」——把「受命」定为不可讨论的话题。这不是调和,而是恐惧:革命论与名分论对皇权各有一半用处,也各有一半危险。此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是汉初思想史上一次真实的禁区划定。
- 刺豕:两个世界的互相蔑视。辕固称《老子》为「家人言」,窦太后称儒书为「司空城旦书」,互贬之后是肉身的惩罚——让七十岁上下的儒生入圈刺豕。这场闹剧是汉初六十余年黄老当权、儒学在野的结构性冲突的缩影,也预示着命运的反转:辕固刺豕成功之日,距「罢黜百家」不过二十年。
- 博士弟子员:文官考试制度的源头。公孙弘奏案的内容是一套完整的制度设计:中央五十人(复其身)+郡国荐送(孝悌廉正标准)+岁试(通一艺补吏、高第为郎)+不合格者罢退并追究荐主(「请诸不称者罚」)+通经者优先补官(「先用诵多者」)。以经术考试决定官僚进身,由此发端,向下通到隋唐科举。「请著功令」四字,是把学术与仕途焊接在一起的立法时刻。
- 申公与董仲舒:两种经学品格。申公「疑者则阙不传」——存疑而不妄说,是实证的、克制的经学;董仲舒「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推演天道人事的感应,是发散的、神学的经学。两人的命运也成对照:申公一句「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让好文词的武帝默然,终身以教学自守;董仲舒因灾异之书下狱几死,「竟不敢复言灾异」——推演天道的学问,最终被天道化的皇权禁声。而学官策采纳的正是董仲舒一系的公羊学:官方选择了它最有用的部分(大一统),封存了它最危险的部分(以灾异制君)。
- 公孙弘与董仲舒:同治《春秋》的两条路。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廉直」「终不治产业」而身被荐往骄王之国。「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一句,是公文体的借刀杀人——胶西王以戾暴闻名。司马迁用「希」「从谀」「疾之」三个贬词安排公孙弘的每一动作,又让辕固「无曲学以阿世」的训诫先在此人身上落空:经学一旦与利禄合流,曲学阿世者反而捷足先登。这正是「废书而叹」的最终所指。
5.3 今读¶
《儒林列传》讨论的是一个永恒问题:知识与权力的关系如何安顿。司马迁给出的观察至今有效——其一,典籍可以焚毁,弦歌不能断绝,文化的存续靠的是民间讲习而不是官方恩赐;其二,学术一旦制度化,必产生「学而优则仕」的正效应与「曲学以阿世」的负效应,公孙弘的成功恰恰宣告了辕固训诫的落空;其三,官方会挑选学问中最「有用」的部分(大一统、劝善),而封存最「危险」的部分(汤武受命、灾异谴告),辕固生在景帝面前赢得辩论,输掉的是话题本身。教育制度的设计者公孙弘与制度批评者太史公同处一篇,使本传成为一切「学官史」的开山模板。
六、拓展¶
- 三家诗与毛诗:鲁诗(申培)、齐诗(辕固)、韩诗(韩婴)合称「三家诗」,西汉立于学官,今皆亡佚(存《韩诗外传》);东汉以后毛诗兴,遂为今日通行本。
- 今文《尚书》与古文之争:伏生壁藏本二十九篇为「今文尚书」;孔安国所献壁中书为「古文尚书」,东晋所出二十五篇「古文尚书」经清儒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考定为伪作——中国文献学第一公案,源头即在本传「孔氏有古文尚书」一语。
- 公羊学与「大一统」:董仲舒传公羊学,其「天人三策」见《汉书·董仲舒传》;「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国策叙事由本传与《汉书》共同奠定。
- 辕固生刺豕、公孙弘曲学阿世:均成后世常用典实;「曲学阿世」至今仍是批评背弃学术操守的成语。
- 相关篇目:《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七十子源流)、《平津侯主父列传》(公孙弘传)、《礼书》《乐书》(礼乐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