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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田儋列传

卷次:卷九十四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二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2,03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4》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田儋列传》写的是齐国王族田氏三兄弟(田儋、田荣、田横)在秦末乱世的复兴与覆灭:田儋用「奴婢必须见官处死」的旧法当街杀狄县令、自立齐王——战死于临济;田荣因项梁之怨(不肯出兵救赵、齐终不出兵导致项梁败死——项羽由此怨田荣)拥立田市、自立齐王——兵败被平原人所杀;田横收齐散兵、定齐三年,韩信袭齐后率五百客逃入海岛——高帝召之,田横行至尸乡「遂自刭,令客奉其头,驰三十里闲,形容尚未能败」——二客穿冢自刭下从,海中五百人闻田横死皆自杀。

太史公曰为蒯通「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而叹,又以「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作结——末句「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为全书著名疑句(或谓叹无人为田横画像传世)。五百士集体殉义的场面,是《史记》中最悲壮的群体死亡,与[[081-廉颇蔺相如列传]]的将相和并列为齐赵两国精神的对照。

二、原文与译文

1. 田儋自立

【原文】 田儋者,狄人也,故齐王田氏族也。儋从弟田荣,荣弟田横,皆豪,宗强,能得人。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yáng)为缚(fù)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lìng),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译文】 田儋是狄县人——从前齐王田氏的宗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是豪杰——宗族强大——能得人心。

陈涉刚起义称王于楚的时候——派周市平定魏地——北上到狄县——狄县闭城固守。田儋假装捆缚自己的家奴——带着青年来到县衙——要求谒见县令处死奴隶。见到狄县县令——趁机击杀县令——然后召集豪吏子弟说:「各地诸侯都已反秦自立——齐国是古代的封国——我田儋是田氏族人——应当称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攻击周市。周市的军队退走——田儋趁机率兵东进平定齐地。

2. 田儋之死与田荣之怨

【原文】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xián)枚击,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馀兵东走东阿。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田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闲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闲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曰:「蝮(fù)螫(shì)手则斩手,螫(shì)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闲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齮龁(hé)用事者坟墓矣。」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钜鹿(lù)。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译文】 秦将章邯在临济围攻魏王咎——形势危急。魏王向齐国求救——齐王田儋带兵救魏。章邯夜间衔枚偷袭——大破齐魏联军——在临济城下杀了田儋。田儋的弟弟田荣收拢田儋的余部向东逃到东阿。齐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就立从前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来抵抗诸侯。

田荣逃到东阿——章邯追兵围攻。项梁听说田荣危急——就领兵在东阿城下击破章邯的军队。章邯向西逃走——项梁趁机追击。而田荣怨恨齐人立田假——就领兵回国——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国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此前到赵国求救——就留在赵国不敢回来。田荣于是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做国相——田横为将——平定齐地。

项梁追击章邯之后——章邯的兵力日益强盛——项梁派使者告知赵、齐——要求共同出兵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才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盟国的君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杀他是不义。」赵国也不杀田角、田间来与齐国交易。齐国说:「毒蛇咬了手就砍手——咬了脚就砍脚。为什么?因为它危害全身。如今田假、田角、田间对楚国赵国来说——还不只是手足亲戚——为什么不杀?况且秦国若再度得志于天下——就要掘先人的坟墓羞辱当权者了。」楚、赵不听——齐国也发怒——终究不肯出兵。章邯果然打败并杀死项梁——击破楚军——楚军向东溃逃——章邯渡河在巨鹿围攻赵国。项羽前往救赵——从此怨恨田荣。

3. 三齐之封与田荣之乱

【原文】 项羽既存赵,降章邯等,西屠(tú)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治即墨。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zī)。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馀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项王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使人将兵助陈馀,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市之左右曰:「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所过者尽屠之。齐人相聚畔之。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醳(yì)齐而归,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译文】 项羽保存赵国之后——降服章邯等——西进血洗咸阳——灭秦分立侯王——就把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以即墨为都。齐国将领田都曾随共同救赵——因此入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以临淄为都。从前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几座城——带兵投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以博阳为都。田荣因为背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所以没有封王;赵将陈馀也失职——没有封王:两人都怨恨项王。

项王回彭城后——诸侯各自就国——田单派人带兵帮助陈馀——让他在赵地反叛——而田荣也发兵抗拒攻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市——不许他去胶东。田市的左右说:「项王强横暴虐——而大王要去胶东——不去封国——必遭危险。」田市害怕——就偷偷逃去封国。田荣大怒——追击在即墨杀了齐王田市——回师攻打杀了济北王田安。于是田荣自立为齐王——吞并了三齐的全部土地。

项王听说——大怒——就北伐齐国。齐王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平原人杀了他。项王就焚烧夷平齐国的城郭——所过之处全部屠戮。齐人聚集起来背叛他。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拢齐国的散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击项羽。而汉王率领诸侯打败楚军——攻入彭城。项羽听到消息——就放弃齐国回师——在彭城攻击汉军——此后与汉军连续交战——相持于荥阳。因此田横得以重新收复齐国城邑——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田横为相——独掌国政——政务无论大小都由国相决断。

4. 郦生之烹与田横入海

【原文】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lì)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菑。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齐王广东走高密,相横走博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jū)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阳,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令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xī)于千乘。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汉因而立之。

【译文】 田横平定齐国三年——汉王派郦生前去游说齐王田广和国相田横归降。田横认为说得对——解除了历下军的战备。汉将韩信领兵准备东进攻齐。齐国当初派华无伤、田解率军驻扎历下抵抗汉军——汉使到来——就解除了守战准备——纵情饮酒——并且派使者与汉国讲和。汉将韩信已经平定赵、燕——采用蒯通的计策——渡过平原津——偷袭攻破齐国历下军——随即攻入临菑。齐王田广、国相田横大怒——认为郦生出卖了自己——就烹杀了郦生。齐王田广向东逃到高密——国相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楚国派龙且救齐——齐王与龙且在高密合军。汉将韩信与曹参击破杀死龙且——俘虏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擒齐守相田光。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已死——自立为齐王——回击灌婴——灌婴在嬴下击败田横的军队。田横逃往梁地——归附彭越。彭越这时驻在梁地——保持中立——一边属汉——一边属楚。韩信杀龙且之后——令曹参进兵在胶东破杀田既——派灌婴在千乘破杀齐将田吸。韩信于是平定齐国——上书请求自立为代理齐王——汉王顺势立他为齐王。

5. 田横:五百士之死

【原文】 后岁馀,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jiù)置,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wèi),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

【译文】 一年多后——汉朝灭了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怕被诛杀——与他的部众五百多人逃入海上——住在岛屿之中。高帝听说——认为田横兄弟本来平定了齐国——齐国的贤者大多归附他们——如今他在海中不受招抚——恐怕日后作乱——就派使者赦免田横之罪并召他入朝。田横辞谢说:「臣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朝将领而且很有才能——臣很恐惧——不敢奉诏——请让我做个平民——守在海岛中。」使者回京报告——高皇帝就诏令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如果到了——你的人马随从有敢动他一根指头的——立即灭族!」又再派使者持节把诏告郦商的情况全部告知田横,说:「田横来——大的封王,小的封侯罢了;不来——就发兵诛讨。」田横就与两个门客乘驿车前往洛阳。

距离洛阳还有三十里——到了尸乡的驿站——田横向使者道歉说:「人臣见天子应当先沐浴。」就停下来住宿。他对门客说:「我田横当初与汉王都曾南面称孤——如今汉王做了天子——而我却成了亡国的俘虏要北面称臣侍奉他——这个耻辱本来就够深了。况且我烹杀了人家的兄长——却要与人家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主子——纵然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心里难道不惭愧吗?而且陛下想见我的原因——不过是想看看我的面貌罢了。如今陛下在洛阳——现在砍下我的头——飞驰三十里——容貌还不至于腐坏——还可以看。」于是自刎——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随使者飞驰奏报高帝。高帝说:「唉——真是有来历的人啊!从平民起家——兄弟三人相继称王——难道不贤能吗!」为他流泪——拜他的两个门客为都尉——发兵卒两千人——以王者之礼安葬田横。

6. 五百士自沉与太史公曰

【原文】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xián)。吾闻其馀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蒯通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策。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译文】 安葬之后——两位门客在田横坟旁挖了洞——都自刎了——倒在墓中追随他。高帝听说——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门客都是贤者。我听说他的余众还有五百人在海中——派使者去召他们。他们到后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于是才知道田横兄弟能够得到士人的真心拥戴。

太史公说:蒯通的计谋太厉害了——搅乱齐国、骄纵淮阴侯——最终害死了这两个人!蒯通这个人——擅长长短纵横之说——论战国的权变——写成八十一篇。蒯通与齐人安期生交好——安期生曾求见项羽——项羽不能用他的计策。后来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始终不肯接受——逃走了。田横的高风亮节——宾客仰慕道义而追随田横赴死——难道不是至贤吗!我因此为他们立传。不是没有善于绘画的人——却没有人把他们的形象画下来——为什么呢?

三、校勘记(编者)

  1. 「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史记》著名的疑句——一解「善画者」谓善谋划者(图=谋),叹田横之谋略无人可继;一解 literally「没有画师把田横形象画下来」;后世多用后者并由此产生田横五百士画像题材(徐悲鸿名画《田横五百士》即出此典)。两解并存。
  2. 「详为缚其奴」:田儋利用齐地「奴婢见官处死需报官」的法规当街杀令——旧制度的漏洞成为起义的通道。
  3. 「蝮螫手则斩手」:以毒蛇噬肢自断为喻劝楚赵杀田假等——「为害于身也」的决断论;与[[083-鲁仲连邹阳列传]]「蝮螫手则斩手」互为战国策士的常用喻。
  4. 「齮龁用事者坟墓矣」:齮龁(yǐ hé)咬噬——谓秦若复得志将毁辱当权者的祖坟。
  5. 「博(阳)」「嬴下」:博阳、嬴皆为齐地。底本「博(阳)」带夹注补字。
  6. 「乞自立为齐假王」:假王=代理齐王——与[[092-淮阴侯列传]]「愿为假王便」互见(同一事件的韩信视角)。

四、注释

  1. 「详为缚其奴」的起兵方式:田儋杀令自立借的是「程序」的外衣(缚奴诣官→见令→击杀)——秦末起兵者的共同模式(项梁杀会稽守殷通同款)——旧体制的合法程序成了新政权的第一块敲门砖。
  2. 田荣「使楚杀田假」的祸根:田荣以私怨(齐人立田假)要挟楚赵杀田假等——楚赵以「杀降不义」拒绝——田荣遂不出兵——项梁败死于定陶。这一决策的连锁后果:项羽怨田荣→田荣不封王→田荣反→项羽屠齐→齐人畔项羽——齐地的每一次内乱都为刘邦的崛起让路。私怨与公事的纠缠是战国政治遗产在秦末的延续。
  3. 「三齐」的分封:田市(胶东)、田都(临淄)、田安(济北)三分故齐——项羽刻意分割齐地削弱齐国——直接引爆田荣之乱。田荣杀田市(自己立的傀儡)、杀田安、逐田都——三齐统一的代价是全部合法性。
  4. 郦生之烹:郦生说降齐国后韩信袭齐——齐王「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郦生之死是「外交成果被军事行动摧毁」的经典案例——韩信夺的是功劳(岁馀下赵五十馀城反不如一竖儒),郦生付出的是命。与[[092-淮阴侯列传]]蒯通之劝互见。
  5. 田横之死的三个层次:「其耻固已甚矣」(南面称孤者北面称臣——身份之辱)+「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事主」(烹郦生之兄而与其弟同事——道义之愧)+「斩吾头驰三十里形容尚未能败」(以完尸保全体面)——三层递进,把自杀设计成最后的尊严演出。刘邦「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的感叹与流涕,是敌对者最高的礼敬。
  6. 五百士与二客:二客穿冢自刭→五百人海中皆自杀——群体殉义的规模在中国历史上空前。太史公「岂非至贤」的最高评价与「莫能图何哉」的千古之问并存——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样的集体忠诚为什么没有留下形象的传承。
  7. 蒯通「乱齐骄淮阴亡此两人」:太史公把郦生之死与韩信之死都算在蒯通的计谋上(袭齐→韩信请假王→功高震主→钟室之祸的链条起点)。而蒯通「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他的著作与安期生的「不受封」一起被记录——辩士的口与隐士的节,在齐地构成士人传统的两端。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至贤与莫能图

太史公曰对本传的处理有两处全书罕见:其一,他点名批评蒯通「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把郦生、韩信两条命的账算到一个谋士头上——这是《史记》中对同时代谋士最重的追责。其二,「田横之高节……岂非至贤」——「至贤」是全书人物评价的最高级之一(与屈原「与日月争光」同级)。

末句「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是全书最著名的悬案——字面是「并非没有善画的人,却没有人画下他们,为什么」。后世多解为太史公对田横事迹「未被画像传颂」的遗憾——徐悲鸿 1928–1930 年作《田横五百士》,恰是对这两千年之问的迟到回答:史官之问,要等一个画家来接。

5.2 史事纵深:齐地的三次亡国与一次殉义

本传是齐地政治史的缩影:第一次亡于田荣之乱(项羽屠齐——「所过者尽屠之」逼反齐人);第二次亡于韩信袭齐(历下解备、临菑陷落);第三次亡于田横入海(五百士殉义后,齐地再无复国力量)。三次亡国的共同点是「齐人畔之」的反面——每次齐地的抵抗力量都来自田氏的号召力——田氏三代(儋荣横)的号召力来自「故齐王田氏族」的血统+「能得人」的能力。

田横最后的选项分析:降汉(可活而受辱)+亡海上(可活而失义)+自刭(死而全义)——他选了第三项,而且用「斩头驰三十里」的设计让投降与否的验证权归于自己。五百士的自杀则把这一选择放大为群体事件:他们不是被胁迫的,是被田横的人格证明说服的。群体殉义在人类史上罕见——其机制是:领袖以死证明理念的严肃性,追随者以死确认理念的严肃性。

5.3 今读:五百士的组织认同与「莫能图」

其一,五百士的集体自杀是组织认同的极端案例:他们的身份认同已与田横本人绑定(「宾客慕义而从横死」)——领袖之死即组织存在的意义终结。现代组织研究中「继任者问题」的极端形态:如果组织的一切价值都系于创始人,创始人退出之日即组织消亡之时。

其二,「莫能图」的两千年之问可以读作对「记录者缺位」的慨叹:田横兄弟与五百士的故事若无人书写,就真的消失于历史。司马迁以列传完成了一次「图」(记录)——徐悲鸿以油画完成了另一次——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有人接手上一代的「莫能图」。

其三,为田荣留一份公道:田荣「负项梁不肯出兵」的私怨之举虽导致项梁败死,但他拒绝封王的逻辑(项王分封不公「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在客观上是抗项羽霸权的先声——没有田荣在齐地牵制项羽主力,刘邦还定三秦与彭城之战的胜机都会不同。田荣之乱客观上为汉争天下争取了时间——乱臣的历史功能,未必与他的动机一致。

六、拓展

名句 - 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王蠋语,[[082-田单列传]])。 - 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 - 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 - 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 - 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

关联篇目 - [[046-田敬仲完世家]]——田齐世系正传;田氏代齐的远因 - [[092-淮阴侯列传]]——袭齐、郦生之烹、假王之请的韩信视角 - [[097-郦生陆贾列传]]——郦生被烹的正传 - [[008-高祖本纪]]/[[007-项羽本纪]]——楚汉之际的两端正传 - [[080-乐毅列传]]——燕破齐与田齐的另一次亡国对照

延伸阅读 - 《战国策·齐策六》——田横五百士的策文背景 - 徐悲鸿《田横五百士》(1928–1930,油画)——「莫能图」之问的现代回应 - 《资治通鉴》卷九、卷十——田齐兴亡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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