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武则天崛起¶
册次:第十册 · 盛世巅峰 | 卷次:卷一百九十九至二百一(唐纪十五至十七) 纪年:永徽五年—麟德元年前后(654—664 年)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3(维基文库不可达,经 jsdelivr 镜像核校 kanripo 影印四部丛刊本《資治通鑑》,附胡三省音注)
一、导读¶
武则天重返宫廷的那扇门,是王皇后亲手打开的。高宗为太子时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随众入感业寺为尼;忌日行香,武氏泣,上亦泣——王皇后闻之,「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jiàn)淑妃之宠」。她引进一个敌人去对付另一个敌人,两年后自己被扼(zè)杀亲生女儿的罪名逼入绝境。《通鉴》在废立前夕写下这行因果——后宫的每一次引援,都在为下一次洗牌供给筹码。
本篇的主线是三场突围。第一场,情报突围:「倾心与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用赏赐购买整个后宫的眼线。第二场,合法性突围:杀女嫁祸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但「畏大臣不从」——于是与昭仪同幸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载金宝缯(zēng)锦十车以赐——用一次家宴行贿元老,无忌「对以佗语,竟不顺旨」。第三场,议程突围:韩瑗、来济相继死谏,褚遂良殿上执笏抗争,僵局最终由李勣一句话打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许敬宗随即放话:「田舍翁多收十斛(hú)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
四年后,无忌被逼自缢于黔州,遂良殁于爱州,关陇集团谢幕;又五年,「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黜(chù)陟(zhì)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从才人到二圣只用了十五年,而且每一步都有名目。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为节录,取卷一百九十九、二百、二百一诸条,删节处以「……」标示。)
【才人往事】(卷一百九十九·永徽五年前后)
初,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宠,王后疾之。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随众感业寺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闻之,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jiàn)淑妃之宠。武氏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其美于上。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共谮(zèn)之,上皆不纳。
【扼杀生女】(卷一百九十九·永徽五年)
(昭仪倾心与中人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闻于上。)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
【幸无忌第】(卷一百九十九·永徽五年)
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zēng)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佗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诣无忌第屡有祈请,无忌终不许。
【殿上死谏】(卷一百九十九·永徽六年)
(韩瑗上疏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妲(dá)己倾覆殷王……诗云『赫赫宗周,褒(bāo)姒(sì)灭之』……不谓今日尘黩(dú)圣代!作而不法,后嗣何观?……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mí)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荆棘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上表谏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惟陛下详察!」上皆不纳。
【家事一语】(卷一百九十九·永徽六年)
它日,李勣入见,上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胡三省注:自李勣有是言,李林甫袭取之以成明皇杀三子之祸。)上意遂决。许敬宗宣言于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hú)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昭仪令左右以闻。庚午,贬遂良为潭州都督。
【废王立武】(卷二百·永徽六年十月)
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曰:「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yīng)黻(fú),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回心院与骨醉】(卷二百·永徽六年十一月)
(上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瓮中,曰:「令二妪(yù)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è)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姓为蟒(mǎng)氏,萧氏为枭(xiāo)氏。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
【关陇落幕】(卷二百·显庆年间)
(遂良累贬至爱州,上表自陈……)是岁,爱州刺史褚遂良卒。……(显庆四年)许敬宗构奏无忌谋逆,曰:「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戊辰,下诏削无忌太尉及封邑,于黔州安置。至则逼无忌令自缢。遂良子彦甫、彦冲流爱州,于道杀之;柳奭(shì)、韩瑗所至斩。
【二圣】(卷二百一·麟德元年以后)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chù)陟(zhì)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注释】
- 才人:正五品内官(胡注详其品秩)。「见才人武氏而悦之」——高宗对武氏的第一重身份是父亲的女人,这层旧关系后来被武氏当作唯一的旧恩资本经营。
- 阴令长发,欲以间(jiàn)淑妃之宠:王后引进武氏的全部算计是「间」——分化淑妃之宠。「间」是后宫政治的基本动词:宠是零和的,所以任何外援都是引狼。
- 卑辞屈体:武氏入宫第一阶段的姿态——先把自己降到最低位,把王后供成恩人。数年之后,这位恩人因「杀吾女」无以自明。
- 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亲手杀死亲生女儿嫁祸王后——《通鉴》坐实于此(新唐书同),是武氏叙事中最重的一笔。它的政治功能是把「废立」从偏好问题变成道德问题:皇帝一旦认定「后杀吾女」,废后就不再需要理由。
- 幸无忌第,拜宠姬子三人皆朝散大夫,载金宝缯锦十车:皇帝带着争来的女人、带着十车金宝去元老家吃饭——把国事(立后)做成私谊(家宴),把表决做成馈赠。无忌「对以佗语」——收了礼,不表态。
- 对以佗(他)语,竟不顺旨:无忌的两难写实——既不能收买,也不能摊破。他选了沉默,而沉默在日程表上等于失败:武氏要的是公开背书,沉默即反对。
- 妲己、褒姒、嫫母、太姒:韩瑗、来济的谏章共用一套女祸语料库——以史例归类当下。这套修辞的极限在于:它论证的是「女人」而非「此女人」,李勣的家事论只需轻轻一拨就绕开了它。
- 荆棘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韩瑗把预言推到亡国级别。胡注:「此时去贞观未远,士大夫敢言之气未衰;自三人者得罪,在朝之臣唯承武后风旨,安能言人所难言哉」——敢言的窗口有多窄,武氏看得比谁都清楚。
-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全篇最轻也最重的一句话。它把「废后」的属性从「国议」改写为「家务」,一举取消了程序。胡注「李林甫袭取之以成明皇杀三子之祸」——这句话成为后世权相援引的先例。参 109 篇:太宗用机数御勣,此处正是机心的收账日。
-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许敬宗以市井逻辑为废后定调——把最高权力层的婚姻降格为农家换妻的常识,异议者的「礼教名家」论证瞬间显得矫情。随后「贬遂良为潭州都督」——议程突围完成。
- 事同政君:立后诏的关键修辞——王政君以元帝太子妃入宫的故事,把「先帝所赐」合法化。诏书不回避武氏的太宗才人身份,反而把它写成政治遗产的移交。
- 令二妪(yù)骨醉:断去手足浸入酒瓮——王、萧之死是武氏对「再见日月」可能的绝对封堵。回心院四个字是高宗的旧情,骨醉是武氏的回答;淑妃「生生扼其喉」的猫鼠诅咒与「宫中不畜猫」,是《通鉴》给这场斗争留下的民俗志注脚。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敬宗构陷无忌的语境——用速度话语压迫决策(「变生肘腋,悔无及矣」)。无忌被削爵流黔州,「至则逼无忌令自缢」——顾命第一臣死于被自己举立的皇帝治下。
- 垂帘于后……天子拱手:「二圣」的确立。考异保留「帝坐于东间,后坐于西间」的异说而从实录——司马光在制度性事实(垂帘、与闻、决于其口)上不留余地,在戏剧性细节上存疑,这正是他的分寸。
三、译文¶
当初,王皇后没有儿子,萧淑妃受宠,王后忌恨她。高宗做太子的时候,入宫侍奉太宗,见了才人武氏,心生爱悦。太宗驾崩,武氏随众入感业寺做尼姑。太宗忌日,高宗到寺里行香,见到她,武氏哭,高宗也哭。王皇后听说,暗中让武氏留起头发,劝高宗把她纳入后宫,想用她来分淑妃的宠。武氏巧慧,多有权变机数,初入宫时言辞谦卑、身体屈己地侍奉王后,王后很喜欢她,屡次在上面前称赞她。不久,武氏大受宠幸,拜为昭仪。王后和淑妃的宠全都衰落了,两人转而一起说武氏的坏话,高宗全都不听。
武昭仪倾心结交宫中上下,把所得赏赐分给他们,因此王后和淑妃的一举一动,昭仪无不知道,全都报告给高宗。恰逢昭仪生下一个女儿,王后怜爱逗弄。王后离开后,昭仪悄悄扼杀女婴,用被子盖上。高宗来到,昭仪假装欢笑,掀开被子一看,女儿已经死了,立刻惊叫痛哭,追问左右,左右都说:「皇后刚才来过。」高宗大怒:「王后杀了我的女儿!」昭仪趁机哭着历数王后的罪状,王后无法自证清白,高宗从此有了废立之意。
又怕大臣不依从,于是带着昭仪驾临太尉长孙无忌的府第,畅饮极欢,席上把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都拜为朝散大夫,又装载十车金宝缯锦赏赐无忌。高宗借机从容提起「皇后无子」来暗示,无忌答的却是别的话,终究不顺着旨意,高宗和昭仪都不高兴地散了。昭仪又让母亲杨氏到无忌家屡次请求,无忌始终不许。
(永徽六年,韩瑗上疏谏:)「……匹夫匹妇还要互相挑选,何况天子!皇后是万国的母仪,善恶都由她而来……妲己倾覆了殷商……《诗》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没想到今天玷污圣明的时代!所作如果不合法度,后代如何观瞻?……从前吴王不听伍子胥的话,姑苏台上麋鹿游荡——臣恐怕海内失望,荆棘长满宫廷,宗庙断了祭祀,为期不远了!」(来济上表谏:)「王者立后,上应天地之象,必须选礼教名家、幽静贤淑的女子,以副四海之望……周文王造舟迎娶太姒,兴起关雎之化;汉孝成皇帝纵欲,以婢女为后,使皇统断绝,社稷倾覆。请陛下详察!」高宗全都不听。
后来某天,李勣入见,高宗问:「朕想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坚持认为不可。遂良既然是顾命大臣,这事是不是就算了?」李勣答:「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胡三省注:自从李勣说了这话,李林甫援引此例,酿成明皇杀三子之祸。)高宗的意图于是定下。许敬宗在朝中扬言:「庄稼汉多收十斛麦子,还想换个老婆,何况天子要立皇后!关别人什么事,凭什么妄生异议!」昭仪让左右把这个话奏知高宗。庚午,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
十月,百官上表请立中宫,高宗于是下诏:「武氏家门有功勋,门第有冠冕,当年因才行入选后宫,声誉重于椒闱,德行光于兰掖。朕从前做太子时,特别承受先帝慈恩,常得侍从,不离朝夕……先帝于是把武氏赐给朕,如同当年王政君的故事。可以立为皇后。」
十一月,高宗私下走到囚室,见门封锁得极严,只在墙壁上开了个递食器的孔,心里悲伤,呼唤道:「皇后、淑妃还在吗?」王氏哭着回答:「妾等已得罪为宫婢,哪还有资格受尊称!至尊若念旧日情分,让我们再见天日,请把这个院子改名叫回心院。」高宗说:「朕马上有处置。」武后听说,大怒,派人杖打王氏、萧氏各一百,砍去手脚,投进酒瓮里,说:「让这两个老太婆骨醉!」几天后死了,又斩下头颅。王氏初听宣读敕令,再拜说:「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是妾的本分。」淑妃骂道:「阿武妖猾,竟到了这个地步!愿来生我做猫,阿武做鼠,世世代代掐住她的喉咙!」从此宫中不养猫。不久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姓为枭氏。武后屡次看见王、萧作祟,披头散发、浑身沥血,如同死时的样子……
褚遂良累次贬谪,终至爱州,上表自陈……这一年,爱州刺史褚遂良去世。……(显庆四年)许敬宗罗织奏告无忌谋反,说:「无忌是当今的奸雄,王莽、司马懿一类人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戊辰,下诏削去无忌太尉官爵封邑,在黔州安置。使者到,逼无忌自缢。遂良之子彦甫、彦冲流放爱州,半路被杀;柳奭、韩瑗,所到之处即斩。
麟德以后,从此高宗每次临朝视事,武后就在后面垂帘,政务无论大小都参与闻知,天下大权全归中宫,官员的贬黜升迁、生死杀罚都出自她口,天子拱手而已——朝廷内外称之为「二圣」。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卷一百九十九、二百、二百一内无臣光曰(如实注明)——司马光对武氏崛起全程不用评语,把判断压进编排与胡注。编排上,他把「扼杀生女」置于「幸无忌第」之前,再置于韩瑗死谏之前——读者眼看着一桩构陷、一次行贿、一场死谏依次失效,废立在程序上已无对手;「回心院/骨醉」紧跟立后诏,把新政权的诞生与它最野蛮的暴力并排。胡注上,两处夹批替他说话:「三人者得罪,在朝之臣唯承武后风旨,安能言人所难言哉」——点出谏诤生态的死亡时点;「李林甫袭取之」——点出「家事」一语作为可复制先例的毒性。再与 109 篇「史言太宗以机数御世勣,世勣亦以机心而事君」对读:司马光的因果链在两卷之间合龙——储位测试的机心,在废王立武的表决现场兑付。
4.2 史事纵深¶
武氏的三场突围各有方法论的对应物。情报突围对应组织里的信息不对称战争:赏赐换来的不是忠诚而是感知(「动静必知之」);合法性突围对应「采购支持」——家宴、官爵、十车金宝是把政治表决降维成一次人情往来,而无忌的失败在于他只完成了「不合作」,没有完成「组织反对」(皇帝一走,他既不串联遂良韩瑗预先压住议程,也不在殿议前公开表态);议程突围则由「家事」一语完成——一旦议题被改写属性(国事→家务),所有准备好的反驳都失去了提交的格子。韩瑗来济的谏章再雄辩,也是在旧属性里作战。
关陇集团的落幕是一个可以被观察的三年过程。永徽六年贬遂良(潭州→桂州→爱州),显庆四年构陷无忌(削爵→流黔州→逼缢),「柳奭韩瑗所至斩」——清除不是一次清洗,而是一串有节奏的、每步都有司法外衣的动作。值得注意的是高宗的角色:他「以为然」「竟不引问」——皇帝的默许即授权。太宗朝的元老政治死于两代之交:一人带走了个人权威(太宗),一人交出了组织权威(无忌自缢),武氏的崛起本质上是这个权力真空的填充过程,而非单纯的女主野心。
「二圣」是制度化的终点。从昭仪(652)到皇后(655)到二圣(664 顷),每个台阶都有文件与仪式:立后诏(事同政君)、百官上表、垂帘听政。胡三省在无忌死处冷冷记下「准一品供给」的一品食料账——司马光录下这笔体制给囚徒的最后待遇,与「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并读,旧制度的一切礼数照常运转,只是主语换了。
4.3 今读¶
一、警惕「属性改写」式的话术。「此陛下家事」之所以一击必杀,是因为它把议题的属性从「公共决策」改写为「私人事务」,公共程序随即失效。现代对应:董事会决议被说成「创始人的家事」、合规问题被说成「团队内部的事」、公共利益问题被说成「别人的家务事」——遇到属性改写,先追问一句「谁在用这个改写免除什么程序」。程式与清单的意义恰恰在于:它们不许任何议题因为说话人的权势而改变提交格子。
二、反对者要组织「反对」,而不是完成「不合作」。无忌收了礼不表态、殿上不领衔、事后不串联——他的「终不许」是姿态而非行动。对照 105 篇魏征:魏征的全部影响力来自把反对做成可持续的、有流程位置的产品(谏议大夫之职、廷议之场、起居注之录)。离散的不合作在权力面前是散沙;现代组织的对应:董事会里的异议要变成记录在案的意见书与程序性动议,而不是饭桌上的沉默。
三、给「每个台阶都有文件」的崛起做风险定价。 武氏每一步都合法(诏书、上表、垂帘皆有名目),十五年走完才人到二圣。现代对应:合规外观完美的权力集中——每一次收购、授权、章程修订都手续齐全,加总起来却是治理权的整体转移。风险定价不看单笔手续,看趋势积分:决策权、人事权、信息权的分布曲线在向谁收敛。等「天子拱手」成为叙事事实,再想修正,程序已经不在你手里。
五、拓展¶
成语与熟语
-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李勣语,后世权臣援引的「家事」先例。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敬宗语(语本《史记》道家言),以速度压迫决策。
- 骨醉——本篇刑罚,后世喻酷烈之极。
- 垂帘——女主临朝听证的代称,典制定型于此篇所记。
- 二圣——帝后并尊之称。
- 再见日月——王后语,重见天日之谓。
本篇名句
- 「武氏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通鉴》叙事语
- 「后杀吾女!」——唐高宗
-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李勣
-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许敬宗
- 「荆棘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韩瑗
- 「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来济
- 「令二妪骨醉!」——武则天
- 「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萧淑妃
- 「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许敬宗构陷语
- 「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通鉴》叙事语
关联篇目
- [[109-储位之争与托孤]]——「家事」一语的机心收账;无忌遂良正是托孤二人
- [[105-魏征与贞观谏风]]——韩瑗来济的谏章是谏风的尾声,「敢言之气未衰」到「唯承风旨」
- [[111-武周革命]]——二圣之后的临朝称制、酷吏与神龙政变
- [[016-并吞六国]]以降的帝制母题——后权与皇权的结构关系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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