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绛侯周勃世家¶
卷次:卷五十七 | 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七(核心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3,5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绛侯周勃世家》(slug
jiang-hou-zhou-bo-shi-jia,3,451 字,24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超时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1
一、导读¶
《绛侯周勃世家》写的是父子两代人的功与殇:父亲周勃——织蚕箔的匠人、办丧事吹箫的乐手,跟着刘邦从沛县打到天下,最后在吕氏覆灭时以「北军一呼」安定了刘家江山,却在退休后被一纸「谋反」的告发送进监狱,靠千金贿赂狱吏才换来一句提示(「以公主为证」),出狱时说出那句震撼千年的话——「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儿子周亚夫——细柳营里那个连皇帝都进不去军门的「真将军」,用三个月平定七国之乱,却因为不肯封皇后的哥哥为王侯、不肯封匈奴降将为侯,被一顿没有筷子的饭局宣判(「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最后因买了一批陪葬的甲盾,在廷尉那句「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的荒诞罪名下,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本篇因此是一部「功臣制度」的双子解剖报告:太史公在篇末给父亲以最高褒奖(「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给儿子以军事史的定位(「穰苴曷有加焉」),却共同写下两个判词——周勃「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而终成社稷之臣;周亚夫「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两代人用两种方式证明同一件事:在君主专制的结构里,功劳能换来富贵,换不来安全;而性格,决定你以哪种方式失去它。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禽/擒、却/隙、乡/向、弟/第)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织薄曲与吹箫给丧事¶
【原文】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译文】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上是卷县人,后来迁到沛县。周勃靠编织养蚕用的薄曲为生,还常在人家办丧事时吹箫奏挽歌,后来充当材官中拉强弓的勇士。
2. 战功流水账(上):从沛公到灭秦¶
【原文】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niè)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yuān),得单(shàn)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译文】 高祖做沛公刚起兵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随进攻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与叛军交战,打退了敌人。进攻丰邑。在砀县东面攻击秦军。回军驻扎留县和萧县。再次进攻砀县,攻破城池。攻下下邑,周勃最先登上城头。赐爵五大夫。进攻蒙县、虞县,都攻取了。攻击章邯的车骑部队,周勃担任殿后。平定魏地。进攻爰戚、东缗,一直打到栗县,都攻取了。进攻啮桑,最先登城。在阿城之下攻击秦军,击破敌军。追到濮阳,攻下甄城。进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俘获单父县令。夜袭攻下临济,进攻张县,一直打到卷县,击破敌军。在雍丘城下攻击李由的军队。进攻开封,周勃的部队先到达城下,功劳最大。后来章邯击破项梁并杀了他,沛公和项羽率军东去砀县。从在沛县起兵到回师砀县,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任砀郡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虎贲令,周勃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进攻东郡郡尉,击破敌军。攻击王离的军队,击破敌军。进攻长社,最先登城。进攻颍阳、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尸乡以北攻击赵贲的军队。向南进攻南阳郡守齮,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击破秦军,打到咸阳,灭了秦国。
3. 战功流水账(下):楚汉、平叛与总账¶
【原文】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qiān)。还下郿(méi)、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guī)。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译文】 项羽到了,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为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军平定三秦,到达秦地后,汉王赐他食邑怀德。进攻槐里、好畤,周勃功劳最大。在咸阳攻击赵贲、内史保,功劳最大。向北进攻漆县。攻击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军攻下郿县、频阳。在废丘包围章邯。击破西县县丞。攻击盗巴的军队,击破敌军。进攻上邽。向东把守峣关。转而攻击项籍。进攻曲逆,功劳最大。回军把守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周勃趁势向东平定楚地的泗水郡、东海郡,共得二十二县。回师把守雒阳、栎阳,汉王把钟离赐给他和颍阴侯共享。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击破敌军。他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上阻击敌人,功劳最多。赐爵列侯,剖符为信,爵位世代相传不断绝。食邑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称绛侯。
【原文】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dī),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shān)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译文】 周勃以将军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击反叛的韩王信,降服并攻下霍人。向前推进到武泉,攻击胡人骑兵,在武泉以北击破敌军。转攻韩信驻在铜鞮的军队,击破敌军。回师后,降服太原六城。在晋阳城下攻击韩信和胡人的骑兵,击破敌军,攻下晋阳。后来在硰石攻击韩信的军队,击破敌军,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军进攻楼烦三城,接着在平城之下攻击胡人骑兵,他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上阻击敌人,功劳最多。周勃升任太尉。
【原文】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chī)。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hùn)。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肆、将勋。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译文】 周勃攻击陈豨,屠灭马邑。他所率领的士卒斩杀陈豨的将军乘马絺。在楼烦攻击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击破敌军。俘获陈豨的将领宋最和雁门郡守圂。又转战攻取,俘获云中郡守遬、丞相箕肆、将军勋。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又趁势在灵丘攻击陈豨,击破敌军,斩杀陈豨,俘获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
【原文】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jì),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译文】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的身份接替樊哙为将,攻下蓟县,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灭浑都。在上兰击破卢绾的军队,又在沮阳击破卢绾的军队。一直追到长城,平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总计周勃跟随高帝作战,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和二千石官各三人;另外击破敌军两支,攻下城池三座,平定郡五个、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4. 木强敦厚:勃之为人¶
【原文】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译文】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敦厚老实,高帝认为可以托付给他大事。周勃不喜欢文学,每次召见儒生说士,总是面朝东坐着,责问他们说:「赶快跟我说正事。」他就是这样的朴拙少文。
5. 诛诸吕与两度免相¶
【原文】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bǐng)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译文】 周勃平定燕地回来,高祖已经驾崩,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过了十年,高后驾崩。吕禄以赵王的身份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任汉朝相国,把持汉朝大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身为太尉,不能进入军门。陈平身为丞相,也无法处理政事。于是周勃与陈平合谋,终于诛灭诸吕,拥立了孝文皇帝。这些事记载在吕后、孝文两篇本纪之中。
【原文】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译文】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您诛灭诸吕,拥立代王,威震天下,又受厚赏,居于尊位,正受宠信,时间久了,灾祸就要降到身上了。」周勃害怕,也感到自危,就辞谢请求交回相印。皇上答应了他。一年多以后,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任命周勃为丞相。过了十几个月,皇上说:「前些天我下诏让列侯回自己的封国,有的人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我器重的人,请您带头去吧。」周勃于是免去丞相之职,回到封国。
6. 「安知狱吏之贵乎」¶
【原文】 岁馀,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dú)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
【译文】 一年多以后,每逢河东郡守、郡尉巡行属县到达绛县,绛侯周勃都害怕被杀,常常披上铠甲,让家人拿着兵器接见来使。此后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谋反,案子交到廷尉。廷尉把此事下交长安地方官,逮捕周勃审问。周勃恐惧,不知道该怎样答辩。狱吏渐渐欺凌侮辱他。周勃拿一千斤金子送给狱吏,狱吏才在木牍背面写字提示他,写的是「让公主作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继承人胜之娶了她,所以狱吏教周勃引公主为证。周勃把加封和受赐的财物,全部送给了薄昭。等到案情紧急,薄昭替他向薄太后进言,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临朝时,太后抓起头巾扔向文帝,说:「绛侯当年身挂皇帝玺印,统领北军,不在那时反叛,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倒想造反吗!」文帝看了绛侯在狱中的供辞,才道歉说:「官吏正在查验此事,这就放他出去。」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绛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
【原文】 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译文】 绛侯出狱以后说:「我曾经统领百万大军,可是又哪里知道狱吏竟这样尊贵!」
7. 许负之相:条侯的宿命¶
【原文】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译文】 绛侯重新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去世,谥为武侯。儿子胜之继承侯位。过了六年,胜之娶公主为妻,两人合不来,又因犯杀人罪,封国被废除。爵位断绝一年后,文帝挑选绛侯周勃儿子中贤能的河内郡守亚夫,封为条侯,接续绛侯的爵位。
【原文】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bǐng),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译文】 条侯亚夫还没有封侯、做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看相,说:「您三年之后封侯。封侯八年后做将相,执掌国柄,尊贵无比,在人臣中没有第二个。此后九年,您将饿死。」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位,如果他死了,也该他儿子继位,亚夫凭什么封侯呢?可是既然已经像您说的那样尊贵了,又怎么会饿死?请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嘴说:「您嘴边有竖纹进入口中,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挑选绛侯儿子中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亚夫,于是封亚夫为条侯,接续绛侯的后代。
8. 细柳营:「此真将军矣」¶
【原文】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gòu)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pèi)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zhòu)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nǎng)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译文】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侵入边境。朝廷于是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胡人。皇上亲自去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车驾径直驰入,将军以下的官员都骑着马迎送。随后到了细柳军营,营中官兵都披挂铠甲,磨利刀剑,张满弓弩。天子的先导到了,进不了营门。先导说:「天子就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上到了,还是进不去。于是皇上派使者持节诏告将军:「我要进营慰劳军队。」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官兵对随从的车骑说:「将军有约定,军营中不得驱马奔驰。」于是天子就拉紧缰绳缓缓前行。到了营中,将军亚夫手持兵器拱手行礼说:「穿戴盔甲的武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以军礼相见。」天子为之动容,神色严肃地俯身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派人致辞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完成礼仪后离去。出了军门,群臣都很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先前的霸上、棘门军营,简直像儿戏,那里的将军本来就可以袭击而俘虏。至于亚夫,谁能够侵犯他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支驻防的军队都撤除了。皇上于是任命亚夫为中尉。
【原文】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译文】 孝文帝临终时,告诫太子说:「一旦发生危急变故,周亚夫真正可以委任他领兵。」文帝驾崩后,太子任命亚夫为车骑将军。
9. 平七国之乱:以梁委之¶
【原文】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piāo)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译文】 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率兵向东攻击吴楚叛军。他趁机向皇上请示说:「楚兵剽悍轻捷,很难同他们正面争锋。希望把梁国扔给他们,先断绝他们的粮道,才能制伏他们。」皇上答应了他。
【原文】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zōu),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馀,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译文】 太尉在荥阳会合各路军队,吴军正攻打梁国,梁国危急,向太尉求救。太尉率兵向东北进驻昌邑,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梁国天天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太尉坚持有利的方略,不肯前往。梁王上书报告景帝,景帝派使者下诏命他救梁。太尉不奉诏令,坚壁不出,却派轻骑兵和弓高侯等人断绝吴楚军队后方的粮道。吴军缺粮,士兵饥饿,几次想来挑战,汉军始终不出战。一天夜里,汉军惊乱,营中自相攻击骚扰,一直闹到太尉帐下。太尉始终躺着不起。过了一会儿,军心又安定下来。后来吴军奔袭汉军营垒的东南角,太尉下令防备西北面。不久吴军精兵果然奔向西北,攻不进营。吴军已经饿得无力,就领兵退去。太尉派出精兵追击,大破吴军。吴王刘濞丢下大军,带着几千名壮士逃跑,退守江南的丹徒。汉军乘胜追击,把叛军全部俘虏,迫降了他们的士兵,又悬赏千金购求吴王。一个多月后,东越人斩下吴王的头来报告。双方攻守一共三个月,吴楚叛乱被平定。这时众将才承认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从此梁孝王和太尉有了嫌隙。
10. 两拒封侯与「非少主臣也」¶
【原文】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译文】 周亚夫回朝后,朝廷重新设置太尉官。五年后,他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景帝废掉栗太子,丞相极力争谏,没有成功。景帝从此疏远他。而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对太后讲条侯的短处。
【原文】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译文】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章武侯,先帝在世时都没有封,到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还不能封。」窦太后说:「君主各自按当时的情形行事罢了。窦长君在世时,竟没能封侯,死后才封他儿子彭祖为侯,我非常遗憾这件事。皇上赶快封王信吧!」景帝说:「请让我和丞相商议这件事。」商议时,亚夫说:「高皇帝立下约定『不是刘氏不得称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违背约定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封他为侯,就是违背约定。」景帝默然,封王信的事就此作罢。
【原文】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译文】 此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的人归降。丞相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却封他们为侯,那还怎么责备那些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把唯徐卢等人都封为列侯。亚夫因而自称有病。景帝中元三年,他以病被免去丞相之职。
11. 赐食大胾:一桌没有筷子的饭¶
【原文】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zì),无切肉,又不置櫡(zhù)。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zhù)。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yàng)怏者非少主臣也!」
【译文】 不久,景帝住在宫中,召见条侯,赏赐饮食。席上只摆了一大块肉,没有切好的肉,又不给筷子。条侯心中不平,回头叫尚席给他取筷子。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些不能满足您的需要吗?」条侯摘下帽子谢罪。皇上起身,条侯就快步退了出去。景帝目送他离去,说:「这个心怀不满的人,不是年少君主可用的大臣!」
12. 「欲反地下」:甲楯葬器与呕血而死¶
【原文】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dùn)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yì)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ǒu)血而死。国除。
【译文】 过了不久,条侯的儿子从工官买来皇家尚方制造的盔甲盾牌五百件,准备用作陪葬品。他役使雇来的佣工非常苛刻,又不给工钱。佣工知道他盗买皇家器物,愤怒地上书告变,控告条侯的儿子,事情牵连到条侯。书信呈报皇上后,皇上把案子交给官吏。官吏按文书逐条责问条侯,条侯不肯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再用你了。」下令把他交给廷尉。廷尉责问说:「君侯想造反吗?」亚夫说:「我所买的器具,全是陪葬用的器物,怎么说是造反呢?」官吏说:「君侯纵然不想在地上造反,也是想到地下去造反罢了。」官吏的欺凌越来越急迫。当初官吏逮捕条侯时,条侯想自杀,夫人劝阻了他,因此没有死成,接着被投入廷尉狱中。他绝食五天,呕血而死。封国被废除。
【原文】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译文】 爵位断绝一年后,景帝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后代。十九年后周坚去世,谥为共侯。儿子建德继承侯位,十三年后,担任太子太傅。后因所献酎金成色不好获罪,元鼎五年,定罪,封国被废除。
【原文】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译文】 条侯果然饿死了。他死后,景帝就封王信为盖侯。
13. 太史公曰:伊尹周公与穰苴之匹¶
【原文】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ráng)苴(jū)曷(hé)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译文】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做平民时,是个粗陋朴实的人,才能不过平常之辈。等到跟随高祖平定天下,身居将相高位,遇上诸吕想作乱,周勃匡救国家的危难,使它恢复正道。即使伊尹、周公,又怎能超过他呢!亚夫用兵,保持威严持重,行事坚韧不拔,即使司马穰苴又怎能超过他呢!可惜他自满而不肯学习,恪守节操却不知谦逊,终于陷于穷困。可悲啊!
校勘记(编者)¶
- 「楚地泗〔水〕、东海郡」:ctext 本「(川)〔水〕」,「川」为「水」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水」。
- 「颍〔阴〕侯」:ctext 本「颍(阳)〔阴〕侯」,据点校本改——颍阴侯即灌婴,本书录作「阴」。
- 「吏〔事〕方验而出之」:ctext 本「吏〔事〕方验」之「事」为校补字,本书照录。
- 「死后乃〔封〕其子彭祖」:ctext 本「乃〔封〕其子」之「封」为校补字,本书照录。
- 「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ctext 本两处「〔唯〕」为校补字(据《汉书》补),本书照录。
- 「尚公主」「尚卫长公主」类:尚,娶公主之专称;「不相中」谓夫妻不合。
- 「大胾」:胾(zì),大块肉;「櫡」同「箸」(筷子)。
- 「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被(pí),副也——五百副可用作随葬冥器的甲盾;句读从点校本。
- 「坐酎金不善」:酎金,汉代宗庙祭祀时诸侯所献助祭黄金;元鼎五年(前 112 年)武帝以酎金成色不足夺百余列侯爵(史称「酎金夺爵」),周建德在其中。
三、注释¶
- 织薄曲、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薄曲即养蚕的箔(曲簿);「吹箫给丧事」是替丧家吹挽歌的乐工;材官为郡国预备兵,引强是其中拉强弓的兵种——三份职业拼出秦末底层社会的一份完整简历,也与[[048-陈涉世家]]「瓮牖绳枢」、[[053-萧相国世家]]「刀笔吏」共同构成汉初功臣的出身光谱。
- 战功流水账:本篇与[[054-曹相国世家]]同为《史记》「公文式」战功书写——「先登」「殿」「最」是军功考核的三个关键词(先登=率先登城,殿=殿后拒敌,最=功评第一)。周勃「最」字四见、追击「八十里」、平叛定县的总数(雁门十七县、云中十二县、代九县、上谷十二县……合计逾九十县),是太史公档案式史法的又一样本。
- 「以相国代樊哙将」:卢绾之叛时周勃以相国身份接替樊哙——此事在[[056-陈丞相世家]]有完整的另一面(陈平周勃「宁囚而致上」的抗诏),两传合读可见同一事件的军事面与政治面。
- 木强敦厚:「木强」=质朴而倔强。刘邦临终「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高祖本纪》),与本篇「高帝以为可属大事」互证——周勃的全部政治价值就是他的「不文」。
- 「趣为我语」:周勃召儒生说士时东乡坐(居尊)而催促——「不好文学」的细节。后世「重厚少文」与「东乡坐责士」一起,构成他对文治世界的系统性隔膜,也预演了他入狱后「不知置辞」的窘态。
- 北军与绾皇帝玺:薄太后那团冒絮(帽絮)点破的正是诛吕之役的关键事实:周勃当时持节入北军、行节制吕禄军权、皇帝玺绶在吕产之手被他夺回——「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以他拥有过的权力为参照,谋反的指控荒诞不经。这是《史记》中太后干政最富戏剧性也最合理的一次。
- 「以公主为证」与「安知狱吏之贵」:狱吏书牍背三字提示,救了绛侯一命——权力在监狱里的兑换率(千金=一条命的线索)是《史记》对司法腐败最直接的记录(与[[053-萧相国世家]]周勃下狱事互见;「狱吏之贵」四字后来成为汉语中狱政黑暗的经典代号)。
- 许负之相:许负已在[[049-外戚世家]]相薄姬「当生天子」出场——相周亚夫「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是她的第二次著名预言。「倒计时叙事」的结构功能:读者从封侯起就知道饿死的结局,本篇后半的每一次封侯之辩、赐食大胾,都成了通向预言的台阶。
- 细柳营:文帝后元六年(前 158 年)匈奴入边,三军备胡。细柳「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是汉代军制的直接体现(虎符发兵制下的将军权限);「天子为动,改容式车」——式(轼)车凭轼致敬是车礼。细柳营从此成为治军严明的最高典语(与[[064-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曷有加焉」呼应)。
- 「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遗言把「缓急」(偏义复词,偏「急」)之变托付亚夫——与[[048-陈涉世家]]「等死,死国可乎」、[[055-留侯世家]]「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同为《史记》用口语记录决策的名句。
- 「以梁委之」:七国之乱(孝景三年,前 154 年)的制胜方略——「委梁」即以梁国为消耗吴楚的耗材,「绝其粮道」是周亚夫与[[106-吴王濞列传]]、[[106]]所载周亚夫方略互见。「军中夜惊……太尉终卧不起」与「备西北」两细节展示名将的心理素质与战场嗅觉。
- 梁孝王之怨:梁王三次请救不得、景帝诏救而亚夫「不奉诏」——军事上正确,政治上致命:梁王是窦太后少子,此后「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功臣与外戚的第一次交恶,为第二次(拒封王信)埋线。
- 白马之盟:亚夫引「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即高帝白马之盟,是汉初宪制性约束。亚夫两次援引(拒王信、拒降将)都是对的,也都得罪了皇权的现实需求(窦太后、景帝)。此盟与[[049-外戚世家]]「非刘氏不王」的背景互见。
- 赐食大胾:无切肉、无筷子的一桌饭是景帝精心设计的测试——测试的是周亚夫「能不能伺候少主」(怏怏者非少主臣)。亚夫让尚席取箸,暴露的是他对「体面规则」的依赖——而这恰是幼主之臣最不能有的东西。一场饭局的深意,与[[055-留侯世家]]「此难以口舌争也」同属宫廷沟通学的极端案例。
- 「反地下」与呕血死:甲楯冥器案——「取庸苦之,不予钱」的雇工纠纷引爆「盗买县官器」的罪名;廷尉「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把「欲」字推到罪名成立的高度(腹诽罪的先声,参[[104-田叔列传]]与汉代「首匿」「诽谤」法)。不食五日、呕血而死——许负的预言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
- 酎金夺爵:元鼎五年(前 112 年)武帝借酎金成色问题一次性剥夺一百零六位列侯——周家第三代建德在此列。绛侯一系的百年兴衰与[[018-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骄溢忘本」的总叹互为表里。
- 伊尹、周公、穰苴: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太史公以之拟周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司马穰苴是齐景公时以军法斩庄贾的名将([[064-司马穰苴列传]])——以之拟亚夫用兵。两大定评之后接「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赞美与判词同在一段,是《史记》篇末评的典型张力。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父子同传的结构深意¶
《绛侯周勃世家》把父亲与儿子合为一篇,在三十世家里是独例(老子英雄儿好汉式的合传多为家族世系,而本篇父子命运高度对称)。太史公的结构设计极为清楚:两人是同一个命题的两次实验——功高盖主的臣子,如何在皇权面前安放自己。周勃的实验参数是「不学」:他靠质朴被选中(可属大事),靠质朴安刘(北军一呼),也靠质朴送命(不知置辞、常被甲持兵的戒备状成了谋反的「证据」)。周亚夫的实验参数是「不逊」:他靠原则建功(细柳、平七国),也因原则被杀(两拒封侯、取箸之忤)。太史公曰把两份判决并置——父亲「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儿子「穰苴曷有加焉」——功劳都封顶了,结局都是「悲夫」。这个结构本身就是全篇的论点:在帝制结构中,功臣的死亡不是偏差,是设计的必然结局,区别只在方式。
而「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与「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两句,一句出自功臣、一句出自狱吏,恰构成汉帝国的权力对照镜:将军的百万军与狱吏的一支笔,在体制的两端各自「贵」着——太史公不加评论地并置它们,评论已经完成。
4.2 史事纵深:从细柳到廷尉的距离¶
把周亚夫的政治轨迹排成时间线,可以看到一个精确的「贬值序列」:细柳营时,皇帝敬他为「真将军」——此时的价值锚点是外患(匈奴大入边);平七国之乱后迁丞相——价值锚点转为内政,而他立刻在废太子一事上与景帝相左;窦太后议封王信、景帝欲侯降将——两拒之后,他被定性为「怏怏者非少主臣也」——此时的考题已经从「能不能打仗」换成「能不能伺候幼主」;甲楯案发——他的价值归零,只剩威胁。从细柳到廷尉,周亚夫的每一级台阶都是他战功的兑现,也是他价值的折旧:帝制体系对武将的需求随天下太平指数下降,而武将的职业习惯(讲规则、不媚上、以军纪度君心)却随年资加深——贬值率与个性强度成正比,周亚夫两样都是满格。
父亲的轨迹则提示另一层:周勃的悲剧不是「不识时务」,而是「识不了时务」——他连自己的功劳簿都读不懂(「不知置辞」),最后靠千金与公主才换回清白。父子两代证明了同一个结论的两面:功臣的安全不取决于功劳,取决于他能否被皇帝理解为「可预见」——周亚夫太有原则(不可预测),周勃太无文化(不可理解),在皇权的账本里,两者都记在「风险」一栏。
4.3 今读:职业经理人的两种结局¶
放到现代组织的语境里,周勃与周亚夫是两类高级职业经理人的标本。周亚夫的警示在于专业主义的边界:细柳营式的「规则高于老板」在战争期是资产,在和平期是负债——组织愿意为你的专业付薪,但它同时要求你理解专业只是你被雇用的理由,不是你对抗组织的执照。「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下一任 CEO 的辅政者,要的不是最强的人,是最放心的人。拒封王信、拒侯降将的两次「正确」, correctness 上满分,政治上零分——因为封侯从来不是论功行赏,是权力的流动性工具。
周勃的警示则关于退役安排:「列侯就国」是一场体面的强制退休,而周勃的失败在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退役——披甲持兵见郡守,把「恐惧」写成了「罪证」。现代对应是高管退休后的角色管理:离开权力位之后,最危险的不是仇家,是你自己还带着在位时的行为模式(被甲、持兵、戒备)。而「安知狱吏之贵乎」的永恒启示在于:任何人一生的安全水位,最终是由他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层系统决定的——对将军是狱吏,对企业是合规,对技术专家是数据备份。太史公的「悲夫」二字,写的不是两个人,是所有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功绩」这一种资产上的聪明人。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趣为我语。(周勃召诸生)
- 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细柳军门都尉)
- 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壁门士吏)
- 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周亚夫)
- 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文帝)
- 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遗言)
- 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平吴楚方略)
- 太尉终卧不起。(军中夜惊)
- 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政治负债)
- 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白马之盟)
- 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拒侯降将)
- 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景帝赐食判词)
- 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周勃出狱叹)
- 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狱吏)
- 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穰苴曷有加焉!(太史公曰)
- 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太史公曰)
关联篇目
- [[056-陈丞相世家]]——诛诸吕与「宁囚而致上」的另一主角;「君独不素教我对」的政坛搭档与对照。
- [[009-吕太后本纪]]/[[010-孝文本纪]]——诛诸吕、迎立代王、周勃下狱的本纪视角。
- [[106-吴王濞列传]]——七国之乱的叛军视角与「以梁委之」战略互见。
- [[049-外戚世家]]——王信封侯与窦太后的外戚谱系;许负相薄姬的出场。
- [[064-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曷有加焉」所比拟的军法原型。
- [[095-樊郦滕灌列传]]——樊哙(被代将)、灌婴(颍阴侯共食钟离)的交叉记录。
- [[018-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绛侯世系与酎金夺爵的档案背景。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十三至卷十七——细柳劳军、平七国、亚夫之死的编年记录。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绛侯周勃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57》(含三家注)
- 《汉书·张陈王周传》——班固合并传与「处伊周之位」的再评价
- 《汉书·百官公卿表》——太尉官置废(惠帝六年置、景帝中三年罢)的官制档案
- 韩兆琦《史记笺证》——本篇地名(铜鞮、硰石、浑都)与军功考核术语笺注
- 《汉代军法研究》(相关论文集)——细柳营军规与虎符发兵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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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杨家湾汉墓(传为周勃或周亚夫墓)——绛侯家族葬制的考古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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