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09 乐毅伐齐与田单复国

册次:第一册 · 战国开局 | 卷次:卷四 · 周纪四 纪年:周赧王三十一年至三十六年(前 284—前 279)——济西破齐至即墨复国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前 314 年,齐国几乎灭掉燕国;前 284 年,燕国几乎灭掉齐国。两个「几乎」之间,是燕昭王二十八年的复仇工程:千金买骨、筑台招贤,把乐毅、剧辛们从各国引来。

本篇上下半场主角不同。上半场是乐毅:五国联军济西破齐,他遣返盟军、独率燕师深入,六月下七十余城——然后停住了。他禁杀掠、宽赋敛、祀管仲、封王蠋之墓,用仁政消化敌国,只围不攻最后两座城,一围三年。下半场是田单:临淄市场的小吏,守着孤城即墨,用一连串心理工程把士气锻到「怒自十倍」,再以火牛阵一夜翻盘,七十城尽复。

枢纽是两次谗言:燕昭王当众斩谗者,燕惠王一信反间计。同一结构的谗言,两种结局。

问题:为什么战胜容易、消化难?为什么翻盘只需要两座城?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为节录,取卷四赧王三十一年至三十六年条,删节处以「……」标示。)

【济西破齐】(前 284 年)

燕王悉起兵,以乐(yuè)毅为上将军。……乐毅并将秦、魏、韩、赵之兵以伐齐。齐湣王悉国中之众以拒之,战于济西,齐师大败。乐毅还秦、韩之师,分魏师以略宋地,部赵师以收河间,身率燕师,长驱逐北。剧辛曰:「齐大而燕小,赖诸侯之助以破其军,宜及时攻取其边城以自益,此长久之利也。今过而不攻,以深入为名,无损于齐,无益于燕,而结深怨,后必悔之。」乐毅曰:「齐王伐功矜能,谋不逮下,废黜贤良,信任谄谀,政令戾虐,百姓怨怼(duì)。今军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祸乱内作,则齐可图也。……」遂进军深入。齐人果大乱失度,湣王出走。……乐毅入临淄,取宝物、祭器,输之于燕。燕王亲至济上劳军……封乐毅为昌国君,遂使留徇(xùn)齐城之未下者。

【王蠋之死与攻心之政】

乐毅闻画邑人王蠋(zhú)贤,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使人请蠋,蠋谢不往。燕人曰:「不来,吾且屠画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与其不义而生,不若死!」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dòu)而死。燕师乘胜长驱,齐城皆望风奔溃。乐毅修整燕军,禁止侵掠,求齐之逸民,显而礼之。宽其赋敛,除其暴令,修其旧政,齐民喜悦。……祀桓公、管仲于郊,表贤者之闾,封王蠋之墓。……六月之间,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

【两城不下与昭王斩谗】(前 279 年条追叙)

初,燕人攻安平,临淄市掾田单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轊(wèi)。及城溃,人争门而出,皆以轊折车败,为燕所禽;独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免,遂奔即墨。是时齐地皆属燕,独莒(jǔ)、即墨未下。……即墨人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因共立以为将以拒燕。乐毅围二邑,期(jī)年不克,及令解围,各去城九里而为垒,令曰:「城中民出者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以镇新民。」三年而犹未下。或谗之于燕昭王曰:「乐毅智谋过人,伐齐,呼吸之间克七十余城。今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愿王图之!」昭王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而让之曰:「先王举国以礼贤者,非贪土地以遗子孙也。……今乐君亲为寡人破齐,夷其宗庙,报塞先仇,齐国固乐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乐君若能有齐,与燕并为列国,结欢同好,以抗诸侯之难,燕国之福,寡人之愿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斩之。赐乐毅妻以后服,赐其子以公子之服;辂车乘马,后属百两,遣国相奉而致之乐毅,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由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惠王信谗,乐毅奔赵】

顷之,昭王薨,惠王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赵。燕将士由是愤惋不和。

【火牛阵】

田单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当有神师下教我。」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起引还,坐东乡,师事之。卒曰:「臣欺君。」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yì)所得齐卒,置之前行,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见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言:「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冢墓,烧死人。齐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共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yì),令即墨富豪遗(wèi)燕将,曰:「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牛千余,为绛缯(zēng)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其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大惊,视牛皆龙文,所触尽死伤。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杀骑劫,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复为齐。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走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焉。乃迎襄王于莒,入临淄,封田单为安平君。

【乐毅报书】

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乐毅报书曰:「……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卒于赵,号曰望诸君。

【注释】

  1. 乐毅:魏国名将乐羊之后(见 003 篇),自魏使燕,燕昭王任以国政。剧辛:自赵来燕的贤士。
  2. 济西:济水以西,今山东西部。逐北:追击败逃之兵。:攻取巡定。
  3. 湣王:齐国极盛之君,灭宋后骄暴,被各国共讨;出亡后为楚将淖齿所弑(原文节引处)。
  4. 王蠋:齐国退隐贤者。:颈项——被胁迫出仕,自断其颈。表闾:标榜贤者里门。
  5. 逸民:避乱的贤人。郡县:乐毅以燕国郡县体制接管齐地。
  6. 市掾:市场管理小吏——田单出身微贱。:车轴头。铁笼:包住轴头的铁箍——逃难时车轴不折,独得脱身。
  7. 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今山东莒县。期年:满一年。
  8. :救济。镇新民:安定新附之民。
  9. 南面而王:面朝南称王——谗言的核心指控:拥兵自立。
  10. 辂车乘马,后属百两:车驾随从百辆,极尽尊崇。:通「辆」。
  11. 骑劫:燕将,代乐毅者为田单所杀。:割鼻之刑。
  12. 版、锸:筑墙夹板与铁锹——主帅亲做工地劳作。: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13. 绛缯:红色丝帛。火牛出穴,尾燃角利,彩画在火光中如龙文。
  14. 追亡逐北:追杀逃敌。安平君:田单封号。:责备。报书:回信。不洁其名:不自我表白以求清名。

三、译文

燕昭王出动全国军队,以乐毅为上将军。……乐毅统率秦、魏、韩、赵联军伐齐。齐湣王倾全国之兵抵御,双方战于济西,齐军大败。乐毅遣返秦、韩军队,分出魏军去攻略宋地,部署赵军去收取河间,自己亲率燕军,长驱追击败兵。剧辛说:「齐大燕小,靠诸侯协助才破了齐军,应当趁势攻取边境城市充实自己,这才是长远之利。如今越过城邑不攻,空有深入之名,无损于齐、无益于燕,反而结下深仇,将来必然后悔。」乐毅说:「齐王夸功自傲,谋划不与臣下商量,废黜贤良、信用谗谄,政令暴虐,百姓怨恨。如今齐军主力已破,乘胜进击,齐民必然叛变,祸乱从内部发生,齐国就可以图谋了。……」于是进军深入。齐人果然大乱失措,湣王出逃。……乐毅进入临淄,把宝物祭器运回燕国。燕昭王亲到济水边慰劳军队,封乐毅为昌国君,让他留下攻取尚未降服的齐国城邑。

乐毅听说画邑人王蠋贤德,下令军中绕画邑三十里不得进入。派人请王蠋出仕,王蠋辞谢不往。燕人说:「不来,我们就要屠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事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第二个丈夫。……如今国破君亡,我不能挽救,又要用兵器胁迫我,我不义地活着,不如死!」于是把脖子挂在树枝上,奋力挣断脖颈而死。燕军乘胜长驱,齐国城邑望风崩溃。乐毅整饬燕军,禁止抢劫,访求齐国避乱的贤人,给以显荣礼遇;放宽赋税,废除暴政,齐民喜悦。……在郊外祭祀齐桓公、管仲,标表贤者的里门,修治王蠋的坟墓。……六个月之间,攻下齐国七十余城,都设为郡县。

当初,燕军攻打安平,临淄市场小吏田单正在安平,让全族人把车轴头都包上铁箍。城破时,人们争门而出,车轴头纷纷折断,车辆毁坏,都被燕军俘获;只有田单一族因铁箍保全了车子,逃到即墨。此时齐地都归属燕国,只剩莒、即墨没有攻下。……即墨人说:「安平之战,田单一族靠铁箍得以保全,这说明他足智多谋、懂得兵事。」于是一起推举他为将军抵抗燕军。乐毅围攻两城,一年不下,便下令解围,各退到离城九里处筑垒,下令:「城中居民出城的不得掳获,困乏的给予救济,让他们各安旧业,以安定新附之民。」三年仍未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进谗:「乐毅智谋过人,攻齐转眼之间就拿下七十余城,如今攻不下的只剩两城,不是他力量不够,三年不攻,是想长久倚仗兵威制服齐人,自己面南称王啊。……望大王明察!」昭王于是设置酒宴大会群臣,把进言者叫来斥责说:「先王以举国之礼对待贤者,不是贪图土地留给子孙。……如今乐君亲自为寡人攻破齐国,毁其宗庙,报了先王之仇,齐国本该归乐君所有,不是燕国所能得到的。乐君若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列为国,结欢同好,共抗诸侯之难,这是燕国的福气、寡人的愿望。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于是斩了进谗者。又赐给乐毅妻子王后服装,赐给乐毅之子公子服装,配以车驾百辆,派国相奉送致意,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敢接受,上书发誓以死效忠。从此齐人佩服他的义气,诸侯敬畏他的信誉,再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惠王做太子时就与乐毅有过不快。田单听说,就对燕国施行反间计,放风说:「齐王已死,攻不下的只剩两座城了。乐毅与新即位的燕王有旧怨,怕被诛杀不敢回国,名为伐齐,实际是想联合齐军在南面称王。齐人尚未归附,所以暂缓进攻即墨,等待时机。齐人怕的只是燕国换将——换将,即墨就完了。」燕惠王本来就疑心乐毅,得到齐国反间,便派骑劫代乐毅为将,召回乐毅。乐毅知道新王不善,交出兵权后逃奔赵国。燕军将士从此愤懑不平,军心涣散。

田单命城中百姓每餐必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都盘旋飞落城中啄食。燕人奇怪,田单又宣称:「当有神师下界教我。」有个士兵说:「我可以当神师吗?」回头就跑。田单起身把他拉回来,让他面东上坐,拜他为师。士兵说:「我是骗您的。」田单说:「你别说了。」就拜他为师,每次发布号令,必称神师所教。又宣称:「我只怕燕军把割掉鼻子的齐军俘虏放在队伍前面,即墨就败了!」燕人听了,照办。城中人看见投降的人都被割了鼻子,都愤怒异常,坚守唯恐被俘。田单又施反间计,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坟墓,那太让人寒心了!」燕军把城外坟墓全部挖开,焚烧尸首。齐人从城上望见,人人痛哭,都要求出战,怒气十倍。田单知道士气可用,亲自拿着夹板铁锹,与士卒一起施工;妻妾也编入队伍;散发全部饮食犒赏士卒。又命令披甲士兵全部隐蔽,让老弱女子登城守望,派使者向燕军约降,燕军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民间黄金千镒,让即墨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将投降,只求不要掳掠我族人家。」燕将大喜,应允。燕军越发懈怠。田单于是收集城中牛千余头,披上大红丝帛,画上五彩龙纹,角上绑着尖刀,尾上捆着浸油的苇草,点燃苇端,凿开几十处城墙洞穴,夜里放牛出城,五千壮士跟在后面。牛尾烧痛,狂怒奔向燕军。燕军大惊,看见牛都带着龙纹,碰上的非死即伤。城中喊杀声随之而起,老弱都敲击铜器,声震天地。燕军大为惊骇,溃败而逃。齐人杀死骑劫,追杀逃敌,所过城邑都叛燕归齐。田单兵力日增,乘胜追击,燕军日败,一直被赶到黄河边上,齐国七十余城全部恢复。于是从莒迎回襄王,进入临淄,田单受封安平君。

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又向他道歉。……乐毅回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人断交不说难听的话;忠臣离开本国,不为自己表白求名。我虽不才,也多次受教于君子了。愿君王留意。」于是燕王重新封乐毅之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此后往来于燕赵之间沟通两国,最后终老赵国,封号望诸君。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通鉴》无「臣光曰」。但司马光在齐湣王被弑之后,整段引录了荀子之论——这是他为本篇选定的一面镜子:

「国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齐湣、宋献是也。」——《资治通鉴》卷四引荀子(文见《荀子·王霸》)

「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乐毅以信立(诸侯畏其信),田单以谋胜(反间、神师、诈降),齐湣以权谋亡。三种路径的结局都在本篇之内。

4.2 史事纵深

复仇的长工程。前 314 年齐破燕、燕几亡国;燕昭王即位后「卑身厚币以招贤」,郭隗以「千金买骨」进言(先礼遇我,贤于我者必至千里之外),于是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卷三前 312 年条)。二十八年生聚,才有前 284 年一战。乐毅的部署极见分寸:联军只用来打垮齐军主力(济西),随即各取所需遣返——魏取宋地、赵收河间——把「分赃」变成撤兵的理由,把最难的消化阶段留给自己一国。

为什么停在两座城。剧辛主张见好就收,乐毅反其道深入,理由不在军事在政治:「其民必叛,祸乱内作」——他判断齐国内部已经腐烂。此后六个月下七十余城,靠的也不是强攻:禁侵掠、宽赋敛、祀管仲、表贤闾——一套完整的占领区治理。对莒、即墨「去城九里为垒,民出勿获,困者赈之」,是在用时间证明燕政权的正当性。这不是迁缓,是政治战;风险只有一个——它需要君主无限期的信任。

两次谗言,两种君王。三年不下,谗言必然出现,而且结构完全相同:「拥兵在外,欲南面王齐」。燕昭王的应对是史上罕见的操作:当众斥责并斩杀进谗者,然后反着来——赐王后之服、公子之服、车驾百乘,直接「立乐毅为齐王」。这一手把君臣信任推到极端透明:连你最坏的假设我都主动给你,你还有什么可反的?乐毅以死自誓,谗言从此绝迹。惠王即位,田单原样复制谗言,立刻生效——差别不在谗言,在听谗言的人心里原有的那点「不快」。反间计从来不制造怀疑,只激活怀疑。

田单的翻盘链条。铁笼示其智(被推举的资格)→ 神师立威(借超自然权威统一号令)→ 借燕军之手劓降卒、掘齐墓(把城内的恐惧转化为愤怒,把愤怒定向到敌人)→ 亲操版锸、妻妾编行伍(与士卒同生死)→ 老弱乘城、诈降、重金贿燕将(示弱到极致,让敌军「呼万岁」而懈)→ 火牛开穴、五千壮士继进(物理打击)→ 追亡逐北、传檄复国。每一步都在为最后一步蓄能:火牛只是点火装置,真正的炸药是「怒自十倍」的士气。

尾声。复国后的田单功高震主,齐襄王见他为老人解裘竟疑心「欲取我国」,靠貂勃极谏才得自安;后来攻狄三个月不下,鲁仲连点破:当年在即墨您「有死之心」,如今「黄金横带……有生之乐,无死之心」——田单明日亲临矢石,狄城即下。绝境可以借,不能常驻。

4.3 今读

征服比战胜难,因为信任是单点。乐毅的失败不在任何一场战斗,而在政治战的前提:君主的信任。昭王在时,谗言反而变成加赏的契机;惠王一立,同样的谗言立即致命。功臣与君主之间隔着天然的信息不对称——君主只能看到「五年不克、军队归心、齐人悦服」,却无法验证统帅的意图。反间计的全部原理就是利用这个不可验证性。现代组织里,长周期、远距离、成果难以中途展示的项目(海外机构、研究团队、转型工程)都面临同样的结构:授权者的焦虑不会被汇报消除,只会被机制消除——昭王的答案是把最坏假设摆上桌面(我主动封你为王),惠王的错误是让猜测在暗处发酵。宁可把信任问题摊开来解决,不要让它攒到换人的那一天。

劣势方的完整打法。田单给出的是一套可迁移的逆袭模板:第一,意志先行——「宗庙亡矣,归于何党」的绝境动员是所有后续步骤的燃料;第二,愤怒管理——劓俘、掘墓都是借敌人之手做动员,把恐惧转成愤怒、把愤怒定向;第三,示弱要彻底——约降、贿将、老弱登城,让对手在「万岁」声中放松到最低警戒;第四,打击要集中——所有积累一次性释放于一个夜晚。对应到竞争:追赶者最忌讳的是在对手选定的节奏里消耗,最需要的是把一切资源压到一个对手没有防备的点上。

领导力的情境性。鲁仲连对田单的提醒值得单独留下:同一个人,在即墨是天才,攻狄时三月不下——因为驱动他的不是能力,是处境。破釜沉舟不可复制;管理者的功课,是在没有绝境的时候制造「适度的不安全感」,并知道这剂药的毒性。

五、拓展

  • 成语与熟语
  • 火牛阵(后世概括本篇战法):「收城中得牛千余……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
  • 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乐毅报书)
  • 倚门倚闾(本卷同年条,王孙贾之母语):「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 千金市骨(郭隗招贤语,本篇前史):「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
  • 本篇名句:「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王蠋)/「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荀子)/「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
  • 关联篇目:[[003-魏文侯之贤]](乐毅乃乐羊之后);[[008-胡服骑射]](同期赵国的崛起);[[011-长平之战]](反间计的再次得手——赵括代廉颇,结构与惠王换乐毅全同)
  • 延伸阅读:《史记·乐毅列传》《田单列传》《燕召公世家》;乐毅《报燕惠王书》全文(见《战国策·燕策》《古文观止》);《荀子·王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