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孟子荀卿列传¶
卷次:卷七十四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四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72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4》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孟子荀卿列传》是《史记》中最特殊的一篇之一:太史公曰放在篇首(全书仅此一例的体例破格),正文只有一千七百字,却装下了孟子、驺忌、驺衍、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荀卿、公孙龙、李悝、尸子、长卢、吁子、墨翟——战国的思想星空被压进一张名单。
篇首的太史公曰是全篇的钥匙:他读《孟子》到「何以利吾国」就「未尝不废书而叹」——「利诚乱之始也」。这不是一篇思想史的客观综述,而是史官对战国「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时代的道德抗辩:孟子的迂阔、驺衍的闳大、淳于髡的滑稽、荀卿的嫉俗,全都是同一个问题(利与义、言与用)的不同答案。与[[047-孔子世家]]对读,孔子有世家之尊而孟子只入列传;与[[063-老子韩非列传]]对读,道法两家的传记亦各有其史法——诸子列传的整体布局,本身就是司马迁的学术史。
二、原文与译文¶
0. 太史公曰(篇首)¶
【原文】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fǎng)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毙何以异哉!
【译文】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使我的国家得利」,没有一次不放下书来感叹。我说:唉——利,实在是一切祸乱的开端啊!孔夫子很少谈利,就是为了防范祸乱的根源。所以《论语》说「一切按利益行事,会多招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好利造成的弊端,又有什么区别呢!
1. 孟轲¶
【原文】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译文】 孟轲是驺地人。他受业于子思的门人。学业通达之后,游说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到了魏国,梁惠王觉得他的话不切实际,认为他迂阔遥远、不切合实际。那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富国强兵;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任用孙膑、田忌这类人物,诸侯都东来朝拜齐国。天下正忙于合纵连横,把攻伐当作贤能——而孟轲却称述唐尧、虞舜、三代的德政,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不合时宜。他退而与万章等弟子整理《诗》《书》,阐发孔子的学说,写成《孟子》七篇。此后有驺子这一类人。
2. 齐有三驺子¶
【原文】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译文】 齐国有三位驺子。最前面的驺忌,凭借弹琴的技艺求见威王,进而参议国政,封为成侯,接受相印——他生在孟子之前。
3. 驺衍:谈天¶
【原文】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yín)。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jī)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yǎo)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pí)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yíng)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译文】 其次是驺衍,生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当权者日益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行——就像《诗经·大雅》所训诫的那样,先整饬自身,然后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消长而写出怪异迂阔的变化之说,《终始》《大圣》等篇共十多万字。他的话宏大不合常理,但一定先从小处验证,然后推广放大,直到没有边际。他先叙述现代往上追溯到黄帝,都是学者共同讨论的东西,大体考察各代的兴衰,于是记载灾祥与制度,再推到更远——直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不可考究的太初。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深谷禽兽、水土的物产、物类的珍品,由此推及海外人所看不见的世界。他称引开天辟地以来的历史,五德循环转移,各代的治理各有相宜的制度,天降符应也像这样一一对应。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在天底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罢了。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大禹排列的九州,但这不能算作州数的全部。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区还有九个,那才是真正的九州。九州周围有裨海环绕,人民禽兽互不相通,像一个区域似的才算一州。像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还有大瀛海环绕着,那才是天地相接的地方。他的学说都是这一类。然而归结到底,必然落在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的伦常上——只是开头铺张了些罢了。王公大人初见他的学说,惊惧地为之向化,但后来并不能实行。
4. 拥彗先驱与牛鼎之意¶
【原文】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jié)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zhèn),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bīn)。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ruì)欲内(nà)圜(yuán)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tǎng)亦有牛鼎之意乎?
【译文】 因此驺衍在齐国受到尊重。他到魏国,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他到赵国,平原君侧身陪行、亲自拂拭坐席。他到燕国,燕昭王手执扫帚在前为他清道,请求列于弟子之座来受业,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驺衍作《主运》之篇。他游历诸侯受到如此尊崇,难道和孔子在陈蔡饿得面有菜色、孟轲困厄于齐梁是一样的吗!所以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称王天下,伯夷饿死也不吃周粟;卫灵公问作战阵法,孔子不予回答;梁惠王图谋攻打赵国,孟轲就称颂太王离开邠地的往事。这些人难道是存心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着方榫要塞进圆孔,它进得去吗?有人说,伊尹背着炊具勉力辅佐汤成就王业,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秦穆公因此成就霸业——做法是先迎合,然后引导君主走向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常规,或许也有「牛鼎」的用意吧?
5. 淳于髡:默然的圣人¶
【原文】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bǐng)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yé)?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ōu)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yì)。终身不仕。
【译文】 从驺衍到齐国的稷下先生们——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这些人,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此干求君主,哪里说得完呢!
淳于髡是齐国人。他博闻强记,学问没有专主一家。他的谏诤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以揣摩君主心意、观察神色为要务。有位门客把淳于髡引荐给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单独两次接见他,他始终一句话不说。惠王觉得奇怪,责备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连管仲、晏婴都不如他——可他见了寡人,寡人毫无收获。难道是寡人不配听他说话吗?这是什么缘故?」门客把这话告诉淳于髡。髡说:「本来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大王的心思在驰骋打猎上;后一次再见大王,大王的心思在音乐上——所以我沉默。」门客把这些全部报告惠王,惠王大为惊叹,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来的时候,正好有人献上好马,寡人还没来得及看,恰巧先生就到了。后一次先生来的时候,正好有人献上歌手,还没来得及试听,恰巧先生又来了。寡人虽然屏退了左右,但心思还在那里——确有其事。」后来淳于髡再见惠王,一连谈了三天三夜毫无倦意。惠王想以卿相之位待他,淳于髡就此辞谢离去。惠王送他四马安车,束帛加璧,黄金百镒。淳于髡终身没有出仕。
6. 稷下学宫与列大夫¶
【原文】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dàifu),为开第康庄之衢(qú),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译文】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黄老道德之术,加以发挥阐发、编排其宗旨要义。所以慎到著有十二篇论文,环渊著有上、下篇,而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著。
驺奭是齐国的驺氏子弟,也多采用驺衍的学说来写文章。
于是齐王嘉奖他们——从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开建宅第、修通宽阔的大路,高门大屋,以示尊宠。以此向天下诸侯的宾客炫耀:齐国能够招来天下的贤士。
7. 荀卿:最后的老师¶
【原文】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zhì)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译文】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才来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阔宏大而善于雄辩;驺奭的文章写得完备却难以实行;淳于髡与他相处久了,时常能听到善言。所以齐国人编了歌谣:「谈天说衍,雕镂文辞是奭,智过毂环是髡。」田骈这一辈人到齐襄王时都已去世,而荀卿是资历最深的老师。齐国还在补充列大夫的空缺,荀卿三次担任祭酒。后来齐有人进谗言,荀卿就到了楚国,春申君任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官,于是安家兰陵。李斯曾做过他的弟子,后来当了秦国丞相。荀卿憎恶乱世的政事,亡国的君主、昏乱的政治接连不断,不行大道却迷信巫祝、笃信祥瑞;鄙陋的儒生拘泥于小节,而庄子之流又以狡辩扰乱风俗——于是他考察儒、墨、道三家的成败得失,依次写成数万字的著作,然后去世。安葬在兰陵。
8. 诸子群像与结语¶
【原文】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译文】 赵国还有公孙龙做「坚白」「同异」的名辩之术,还有剧子的学说;魏国有李悝,推行尽地力的教化;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还有吁子。从孟子到吁子,世上多流传他们的著作,所以不再为每个人单独立传。
墨翟,是宋国的大夫,擅长防守之术,主张节用。有人说他和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
三、校勘记(编者)¶
- 篇首太史公曰:本传太史公曰置于篇首,为《史记》全书仅见的体例。一说为后世传抄错简(通行本诸注多沿篇首),一说太史公有意——先声夺人,以「利诚乱之始」定全篇之调。本稿照录底本次序,译文随之。
- 「驺」「邹」:本传人名地名用「驺」(驺衍、驺奭、驺人),通行本《孟子》序称「邹」。二字古通,本稿照录底本用「驺」。
- 「信禨祥」:禨(jī)祥,吉凶预兆。底本「信」字前或有「祟」形异写,通行本作「信禨祥」,本稿从之。
- 「猾稽乱俗」:底本作「猾稽」(狡黠之猾),非「滑稽」——太史公写庄周用「猾」,与樗里子「滑稽多智」一字之别,褒贬相反。校注者多以「猾稽」为狡辩乱正之义。
- 「炙毂过髡」:三解并存——炙毂过谓烤车轴上的铁(喻其言如车油润滑不绝);一说「过」为「輠」(guǒ,车油器)之借字;一说指髡言如炙毂膏油流溢不尽。译文取「智过毂环」的通解并存诸说。
-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至「始也滥耳」:此段与《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文字相参;「五德转移」的架构在《吕氏春秋·应同》亦有平行文本,可互证邹衍学说的轮廓。
- 「平原君侧行撇席」:撇席,拂拭座席示敬;一说「襒席」(以袖拂席)。本稿从通行「撇」。
- 「驺奭者,齐诸驺子」:句谓驺奭是齐国驺氏诸子之一。「诸驺子」或读作「齐之诸驺(子姓学者)」。
- 「阿之吁子」:阿为齐地(今山东阳谷阿城镇);吁子(芈姓吁氏?)名不详,与尸子、长卢同属「世多有其书」而传文从略者。
四、注释¶
- 篇首体例的破格:《史记》一百三十篇,太史公曰一律殿尾,唯独本传置于篇首。效果相当于「结论前置」:先给出「利诚乱之始」的总判断,再让孟子、驺衍、淳于髡、荀卿四个人分别去回答——他们全部的思想活动(述唐虞三代/谈天雕龙/承意观色/疾浊世之政)都是对「利」时代的不同抵抗方式。
- 「迂远而阔于事情」:孟子在梁惠王处的失败判定。司马迁写孟子几乎不用「仁义」这类词正面铺陈,只用这一句时代判词——不是孟子错了,是「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的行情不接受他的报价。与[[069-苏秦列传]]「寡人不能待」的四见孝公恰成互文:一个推销仁义卖不出去,一个推销功利供不应求。
- 驺衍的「先验小物,推而大之」:方法论表述——从可验证的小事物出发,逐级放大推演到天地未生。这是战国文献中最接近「模型外推」的表述。九大州、裨海、大瀛海的三层结构,被后世视为地理学的狂想;但「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的空间谦逊,在认知史上有其前瞻性(利玛窦世界地图入华时的震动,正是这句话的两千年后回声)。
- 「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始也滥耳」:司马迁给驺衍的关键辩护——再怪异的宇宙论,落点仍是仁义节俭的儒家伦理;只是「开头铺张了些」。这句话是理解全篇的枢纽:太史公对诸子的宽容,建立在他们「皆有意于世」的底线上。
- 「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方枘圆凿的出典——孟子的困境被压缩成一个木工比喻:榫头与孔眼的形状不合,不是榫头的错。「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的反问,是对孟子「迂阔」的最重平反。
- 「牛鼎之意」:伊尹负鼎(以烹饪说汤)、百里奚饭牛(喂牛结识缪公)——先以低姿态进入,再引君向道。司马迁问驺衍「傥亦有牛鼎之意乎」,等于说:他的谈天虽不合常规,或许和伊尹的炊具一样是敲门砖。这个设问与他对孟子「迂阔」的辩护互为表里:要么迂阔而不合,要么先合而后引——两者都不是阿世。
- 淳于髡「默然」案:中国隐谏史的名场面——两次接见一言不发,事后才知惠王心思分别在打猎与听歌上。「承意观色为务」被他自己执行到让君主毛骨悚然(「淳于先生诚圣人也」)。三日三夜无倦之后,他却谢绝卿相、终身不仕——识人的能力与出仕的意愿在他身上完全分离,是稷下学宫「不治而议论」的极端样本。
- 稷下学宫:「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世界史上最早的官办智库之一:不治而议论、来去自由、按门派发俸(列大夫)。齐王的动机是广告(「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产出却是一百五十年的思想繁荣(孟子、荀卿、驺衍、淳于髡、慎到皆游于稷下)。
- 「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齐人的三句歌谣是古代的学术口碑——衍善于铺陈天地(谈天)、奭文采如雕镂龙纹(雕龙,后成为成语「雕龙画凤」一支的源头)、髡言辞如车油般滑润不绝。民谣与列大夫的官印并存,是舆论与制度的双轨评价。
- 荀卿「三为祭酒」「最为老师」:祭酒为稷下学宫之长(一说饮酒祭奠的礼仪首座)。荀子是稷下的巅峰与终章:他在齐国最盛时游学,在齐襄王后成为老师,最终被谗去楚——门下走出李斯(相秦)与韩非([[063-老子韩非列传]]),一个儒门弟子亲手教出了帝国法家的总设计师。
- 荀卿嫉世的名单:巫祝禨祥(迷信)、鄙儒小拘(拘泥的儒生)、庄周猾稽乱俗(庄子的相对主义)——荀子批判的三类人恰是本传前文出现的三类背景(驺衍的禨祥、孟子贬斥的「鄙儒」、庄周在[[063-老子韩非列传]]的出场)。司马迁让荀卿的批判对象与全书互见,暗写战国思想界内部的互相清理。
- 「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史官的减法——著作还在流传的不再立传。这句明文的省略规则,反证本传立传者的标准:立传的理由不是著作存佚,而是其人其事与时代的关系(孟子与驺衍是两种「不合时宜」,淳于髡是一种「不仕」,荀卿是一种「终废」)。
- 墨翟的尾巴:全篇以墨翟的一条模糊记录收尾(「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墨家的创始人连生卒都存两说。这个存疑式收尾与[[013-三代世表]]「疑则传疑」呼应:太史公对思想人物的年代,宁存两说不断言。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废书而叹的史官立场¶
把太史公曰放在篇首,等于让史官的判断先于全部叙事。这个结构的效果是:读者带着「利诚乱之始」的滤镜去看孟子、驺衍、淳于髡、荀卿——发现他们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对「利时代」的回应:孟子以三代之德对抗攻伐之贤,驺衍以宇宙论包装仁义节俭,淳于髡以不仕拒绝收编,荀卿以著书总结兴坏。「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史官从孔子那里继承的,正是这种对「利」的结构性警惕。
司马迁为孟子安排的位置耐人寻味:不入世家(孔子之尊),只入列传,且与阴阳家、名家、法家弟子(李斯)、墨家同卷。这不是贬低,是他的史法——思想者的地位不由官爵决定,而由「其术行与不行」的时代命运决定。孟子的「迂阔」与驺衍的「不轨」并列,恰是同一个时代拒斥一切理想主义的双证。
5.2 史事纵深:稷下学宫——战国思想的交易所¶
本传无意中保存了稷下学宫最完整的制度切片:官方建制(列大夫、开第康庄、高门大屋)、自由进出(淳于髡终身不仕、荀卿被谗则去齐适楚)、多元流派(孟子儒、驺衍阴阳、淳于髡杂、慎到黄老、公孙龙名、李悝法、墨翟墨)、以及它的商业模式(齐王买的不是思想,是「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的广告)。
而诸人的际遇暴露了交易所的定价机制:驺衍受「郊迎」「拥彗先驱」的最高礼遇,因为他给王公大人想要的世界图景;孟子「困于齐梁」,因为他给的是他们不想要的责任。太史公以「仲尼菜色陈蔡」对「驺子重于齐」的对照,把学术的兴衰归因于「合与不合」——这与[[047-孔子世家]]「择其言尤雅者」、[[013-三代世表]]「疑则传疑」的史料学形成呼应:思想的市场与史料的市场,遵循同一种供需。
5.3 今读:不合时宜者的两种策略¶
其一,孟子与驺衍构成理想主义者的两种策略:一个坚持「持方枘欲内圜凿」——宁可进不去也不削圆榫头;一个「先合然后引之大道」——先进门再谈改造(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的「牛鼎之意」)。司马迁不裁决哪种正确,只并列两案供后人权衡。今天的知识人面对体制时的两种姿态——纯粹派与进入派——依然在这两千年前的对话里。
其二,淳于髡示范了「被看见但不被收买」的第三条路:他的识见足以让君主惊叹(「诚圣人也」),他的地位足以让他三日三夜面圣,他的选择却是一车束帛百镒黄金全收、官一概不做。这种「享用礼遇而保留退出权」的姿态,是稷下制度的产物,也是现代顾问、专栏作者、公共知识分子的古典原型——只是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声音一旦成为职务,就不再自由。
其三,为荀卿的「嫉」留一个注脚。他批判巫祝迷信、鄙儒小拘、庄子乱俗——在后世看来似乎狭隘,但他的三个批判对象各自发展成汉代的谶纬、清谈与玄学,他的学生李斯则把「不遂大道」推向焚书。思想史有时会证明刻薄者的担忧——这或许是本传把荀卿放在末位、让他的批判名单与全书互见的原因。
六、拓展¶
名句 - 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 - 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 - 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 - 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 - 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
关联篇目 - [[047-孔子世家]]——孔子的正面传记;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的师承源头 - [[063-老子韩非列传]]——庄子「猾稽乱俗」评语所出;荀卿弟子韩非的传 - [[069-苏秦列传]]/[[070-张仪列传]]——「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的实践者 - [[034-燕召公世家]]——燕昭王筑碣石宫迎驺衍、黄金台招贤的背景 - [[084-屈原贾生列传]]——同为「所如不合」的思想者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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