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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陈丞相世家

卷次:卷五十六 | 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六(核心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4,4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陈丞相世家》(slug chen-cheng-xiang-shi-jia,4,357 字,28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超时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1


一、导读

如果说萧何是制度的守门人、张良是帝王之师,那么陈平就是汉初政坛的阴影大师:他的人生从「盗嫂受金」的流言开始,以「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的自谶收尾——中间夹着六出奇计、两度救主、诛灭诸吕、独任丞相的整部西汉前期政治史。

《陈丞相世家》最动人的部分反而是它的开场:一个穷得「以敝席为门」的读书人,嫂子抱怨他「亦食糠核耳」,全县嘲笑他不事生产——只有户牖富人对着丧礼上「先往后罢」的陈平看出了门道,把五次死了未婚夫的孙女嫁给他;乡里社祭,他分肉「甚均」,脱口而出「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这是《史记》里少见的寒门序章:没有圯桥授书,没有天命瑞兆,只有一个读书人对自己的确信

此后是他 signature 式的处世术:渡河脱险时解衣裸身帮船夫划桨(以「无财」自证无险);面对「盗嫂受金」的指控,魏无知一句「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把道德与才能拆成两本账;荥阳之围他拿四万斤金「恣所为,不问其出入」,用一桌太牢、一桌恶草具离间了项王与范增;汉王踞鞍问计,他开出黥布、彭越、韩信三人的空头支票;伪游云梦一策不费一兵缚住韩信;白登之围用一条「其计秘,世莫得闻」的秘计解围。吕后时代,王陵因一句「不可」被架空,陈平却以一句「可」保住相位——吕后一死,正是这个说「可」的人与周勃合谋诛尽诸吕,「陈平本谋也」。太史公的判词因此带着惊叹:「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详/佯、郄/隙、躶/裸、茍/苟、獘/敝)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户牖贫士:食糠核的读书人

【原文】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yǒu)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译文】 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里贫穷,喜好读书,有田地三十亩,独自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在家耕田,放手让陈平出外游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俊美。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那么穷,吃什么长得这么胖?」他的嫂子恨陈平不关心家里产业,说:「也不过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话,赶走了他的妻子并休弃了她。

2. 张负嫁女与社宰分肉

【原文】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yǒu)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獘(bì)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jī)用益饶,游道日广。

【译文】 到陈平长大该娶妻时,富有的人家没有肯把女儿嫁给他的,娶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感到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张负,张负的孙女五次嫁人丈夫都死了,没有人敢再娶她。陈平想娶她。邑中有人办丧事,陈平家里穷,就去帮着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效力。张负在丧家见到陈平,唯独看重他这个奇伟的男子,陈平也因为有这个缘故最晚离开。张负跟着陈平到了他家,家就在背靠城墙的穷巷里,用破席当门,然而门外却有很多长者留下的车辙。张负回家,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穷又不干事,全县的人都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像陈平这样仪表堂堂而会长久贫贱的人呢?」终于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穷,张负就借钱给他行聘,又给他置办酒肉的钱让他娶妻进门。张负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人家穷就侍奉不恭谨。侍奉伯伯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的范围一天天扩大。

【原文】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译文】 里中祭祀土地神,陈平做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食分得很公平。父老们说:「好,陈家小子做主分肉的人!」陈平说:「唉,假使我陈平能主宰天下,也会像这分肉一样公平!」

3. 三择其主与渡河脱身

【原文】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译文】 陈涉起兵在陈县称王,派周市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同秦军在临济交战。陈平在此之前已辞别哥哥陈伯,跟着一伙年轻人到临济去事奉魏王咎。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劝说魏王,魏王不听,又有人诋毁他,陈平就逃离了魏国。

【原文】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yāo)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luǒ)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译文】 过了很久,项羽攻城略地打到黄河边,陈平前去投奔他,跟随入关破秦,项羽赐给陈平卿一级的爵位。项羽向东到彭城称王后,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背叛楚国。项羽就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的旧部在楚国的客卿前去,击败降服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发怒,要杀掉先前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怕被杀,就封好项羽赏的金和印,派人送还项王,自己抄小路持剑逃亡。渡黄河时,船夫见他一个美男子独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应当藏有金玉宝器,用眼睛盯着他,想杀陈平。陈平害怕,就解开衣服光着身子帮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一无所有,才罢手。

4. 汉廷初立与「盗嫂受金」之谗

【原文】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欢,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译文】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见。这时万石君石奋做汉王的中涓,接过陈平的名帖,引他进见。陈平等七人一同进见,汉王赐给饮食。汉王说:「吃完了,去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大事来的,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同他交谈,很喜欢他,问:「你在楚国任什么官?」答:「做都尉。」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护军。诸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刚得到楚国的一个逃亡士卒,还不知道他本领高低,就同他乘一辆车,反倒让他来监督军中的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话,更加宠幸陈平。就同他一起东伐项王。到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引兵返回,沿途收拢散兵到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韩王信,驻军广武。

【原文】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躶(luǒ)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译文】 绛侯周勃、灌婴等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是美男子,也不过是戴着帽子的玉石罢了,肚子里未必有真东西。臣听说陈平在家时,同他的嫂子私通;事奉魏王得不到容身,逃亡归楚;归楚后不受重用,又逃亡归汉。如今大王器重他,授给高官,让他监护军队。臣听说陈平接受诸将的金钱,送金多的得好处,送金少的得坏处境。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起陈平来,召来魏无知责问他。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决定胜负无所好处,陛下哪有闲工夫用这样的人呢?楚汉相争,我推荐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罢了。况且盗嫂受金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陈平责问说:「先生事奉魏王不合意,就投奔楚国而去,如今又跟随我,讲信用的人会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臣事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臣的主张,所以离开他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重用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士也不能任用,陈平这才离开楚国。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臣空手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臣的计策确有可取之处,希望大王采用;假如没有可用的,金钱都在,请让我封好送到官府,请求放我骸骨回乡。」汉王于是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诸将这才不敢再说什么。

5. 反间四万金与范增之死

【原文】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gǔ)之臣亚父、钟离眛(mò)、龙且(jū)、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闲,闲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译文】 后来,楚军加紧进攻,切断了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时间一长,汉王忧患,请求割荥阳以西的地方同楚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乱,什么时候能安定?」陈平说:「项王为人,谦恭爱人,士人中廉洁有节操、懂礼数的多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封爵赐邑,就很看重吝惜,士人也因此不亲附他。如今大王傲慢而少礼节,廉洁有节操的士人不来;但大王能慷慨地把爵位食邑赏给人,那些不顾名节、贪财无耻的士人也多归附汉。如果真能去掉两人的短处,吸取两人的长处,天下挥指之间就可以平定了。然而大王随意侮辱人,得不到廉洁的士人。不过楚国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那些刚直的臣子如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流,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猜忌相信谗言,必定内部自相残杀。汉朝趁机举兵进攻,打败楚国是必然的了。」汉王认为对,就拿出了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问开销的去向。

【原文】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闲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mò)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mò)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jū)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译文】 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后,散布言论说诸将钟离眛等人做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然而始终不能划地封王,他们想同汉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羽果然猜疑不信任钟离眛等人。项王既已怀疑他们,派使者到汉营。汉王备了太牢的酒席,端进去。见到楚使,就假装吃惊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酒席端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楚使回去,把情况全部报告项王。项王果然大大怀疑起亚父。亚父想赶紧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发怒说:「天下的事大体定了,君王自己干吧!愿赐我骸骨回乡!」回去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死了。陈平就在夜里让两千名妇女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便去攻击她们,陈平就同汉王从城西门连夜逃出。于是进入关中,收集散兵再次东进。

6. 蹑汉王与伪游云梦

【原文】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niè)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yǒu)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译文】 第二年,淮阴侯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报告汉王。汉王大怒斥骂,陈平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了,就优厚地款待齐使,派张子房最终立韩信为齐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计,终于灭了楚国。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平定燕王臧荼。

【原文】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jí)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译文】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诸将,诸将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得了。」高帝沉默不语。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说:「诸将怎么说?」皇上把众人的话都告诉了他。陈平问:「有人上书告韩信谋反,有旁人知道这件事吗?」答:「没有。」「韩信本人知道吗?」答:「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兵同楚国相比怎么样?」皇上说:「不能超过。」陈平问:「陛下将领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赶得上的。」陈平说:「如今兵力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却举兵攻打他,这是逼他同我们作战,臣私下替陛下危险。」皇上说:「那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天子巡游狩猎,会合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管外出假装巡游云梦,在陈县会合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好意出游,势必认为无事而到郊外迎接谒见。谒见时,陛下趁机捉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高帝认为对,就派使者通告诸侯在陈县会合,「我将南游云梦」。皇上随即起程。还没到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道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安排了武士,见韩信来到,就捉住捆绑起来,装在随行的车中。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烹杀了!」高帝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喊!你谋反,已经清楚了!」武士反绑了他的双手。于是在陈县会合诸侯,全部平定楚地。回到雒阳,赦免韩信封为淮阴侯,同功臣们剖符定封。

【原文】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yǒu)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yān),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译文】 于是同陈平剖符,世代不断绝,封为户牖侯。陈平辞谢说:「这不是臣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没有魏无知臣怎么能进见?」皇上说:「你可以说是不忘本了。」就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身份跟随在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仓促间到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吃不上饭。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游说单于的阏氏,包围才得以解开。高帝脱身之后,那计策保密,世人无法知道。

【原文】 高帝南过曲逆(qū),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馀户,闲(jiàn)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yǒu)。

【译文】 高帝南归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县城的房屋很大,说:「好壮观的县城!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同这里。」回头问御史说:「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回答:「当初秦时有三万多户,近来兵乱频起,多有人逃亡藏匿,如今现存五千户。」于是下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全县都做他的食邑,取消以前所封的户牖乡。

【原文】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译文】 此后他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攻打陈豨和黥布。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食邑,一共六次加封。奇计有的十分隐秘,世人无法知道。

7. 斩哙之命与驰传奔丧

【原文】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jí)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xū)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jiàn)车,传诣(yì)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译文】 高帝从击破黥布的战场回师,创伤发作,缓缓回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身份领兵攻打。出发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病了,就盼望我死。」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驿车载着周勃去接替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受诏后,乘驿车还没到军中,路上商量说:「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劳多,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既亲且贵,皇帝因为一时愤怒要杀他,恐怕日后会后悔。不如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没到军中,就筑起土坛,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立即被反绑双手装进囚车,押送长安,而命绛侯周勃代为领兵,平定燕地反叛的县。

【原文】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xū)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xū)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译文】 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驾崩,恐怕吕太后和吕媭进谗发怒,就乘驿车先行离去。遇到使者传诏让陈平同灌婴屯驻荥阳。陈平接受诏命,立刻又飞驰回宫,哭得非常悲痛,趁机在高帝灵前奏事。吕太后哀怜他,说:「您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畏惧谗言加身,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太后就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辅导教育孝惠帝。」此后吕媭的谗言才没有得逞。樊哙押到,就赦免了他恢复爵位封邑。

8. 王陵之母与诸吕之辩

【原文】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译文】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原是沛县人,起初是县里的豪强,高祖微贱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事奉王陵。王陵缺少文才,任性使气,喜好直言。到高祖起兵沛县,攻入咸阳,王陵也自己聚集党羽几千人,住在南阳,不肯追随沛公。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籍时,王陵才率军归附汉朝。项羽把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就让陵母朝东坐着,想以此招降王陵。陵母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替老妾告诉王陵,小心事奉汉王。汉王是位长者,不要因为老妾的缘故,怀有二心。我用死来为使者送行。」就伏剑自杀了。项王发怒,烹煮了陵母。王陵终于跟随汉王平定天下。他同雍齿要好,而雍齿是高帝的仇人,王陵又本来无心追随高帝,所以受封较晚,封为安国侯。

【原文】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译文】 安国侯做了右丞相,两年后,孝惠帝去世。高后想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行。」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发怒,就假意提升王陵为皇帝太傅,实际上不重用他。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始终不肯朝见请安,七年后去世。

9. 「儿妇人口不可用」与诛诸吕本谋

【原文】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shěn)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译文】 王陵被免除丞相后,吕太后就调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设办事机构,常在宫中处理政务。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战败时,楚军抓走太上皇、吕后作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后来跟随击败项籍封为侯,得到吕太后宠幸。等到做了丞相,住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裁决政事。

【原文】 吕媭(xū)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xū)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xū)之谗也。」

【译文】 吕媭(xū)因为以前陈平为高帝谋划逮捕樊哙的事,多次进谗言说:「陈平做丞相不理政事,天天喝醇酒,玩弄妇女。」陈平听说后,反而日益放纵。吕太后听说,私下独自高兴。当着吕媭的面对陈平说:「俗语说『小孩妇女的话不可听』,只看您同我的关系怎样罢了。不要怕吕媭的谗言。」

【原文】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译文】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假装听从。到吕太后去世,陈平同太尉周勃合谋,终于诛灭诸吕,拥立孝文皇帝,陈平是主谋。审食其被免去丞相。

10. 让位与「主臣」之对

【原文】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译文】 孝文帝即位,认为太尉周勃亲自领兵诛灭吕氏,功劳大;陈平想把尊位让给周勃,就称病引退。孝文帝刚即位,奇怪陈平生病,问他。陈平说:「高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到诛灭诸吕,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愿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就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调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给陈平黄金千斤,加封食邑三千户。

【原文】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茍(gǒu)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nú)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译文】 过了不久,孝文皇帝渐渐熟悉国家大事,临朝问右丞相周勃说:「天下一年判决的诉讼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的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惭愧不能回答。于是皇上也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诉讼,就责成廷尉;问钱粮,就责成治粟内史。」皇上说:「既然各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惶恐得很!陛下不知臣才能低劣,让臣勉强担任宰相。宰相嘛,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对下培育万物的生长,对外镇抚四夷诸侯,对内亲近依附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胜任他们的职责。」孝文帝称赞他说得好。右丞相大为惭愧,出来后埋怨陈平说:「您怎么平时不教我怎样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其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的盗贼数目,您也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知才能比陈平差得很远。过了不久,绛侯称病请求免除丞相之职,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11. 卒谥献侯与「多阴谋」之叹

【原文】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译文】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为献侯。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位。两年后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位。二十三年后,陈何因为抢夺别人的妻子,被处死示众,封国废除。

当初陈平说过:「我多用阴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完了,终究不会再兴起,因为我多用阴祸的缘故。」然而他的曾孙陈掌借着同卫氏的亲戚关系成为显贵的外戚,希望继续封陈氏,但终究没能实现。

【原文】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闲,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译文】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就爱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时候,志向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之间颠沛奔走,终于归附高帝。常出奇计,解救纷乱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祸患。到吕后时,世事多变故,然而陈平竟然能免于祸难,安定了汉室宗庙,以荣耀的名声终老一生,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不是智慧谋略谁能做到这一步呢?

校勘记(编者)

  1. 「平为人长〔大〕美色」:ctext 本「长〔大〕美色」之「大」为校补字(据《汉书》补),本书照录。
  2. 「〔愿〕大王用之」:ctext 本「(顾)〔愿〕大王用之」,「顾」为「愿」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愿」。
  3. 「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底本「上曰」下之「;」为「:」之讹,本书径改标点。
  4. 「赐金二十溢」:溢通「镒」(二十两为一镒),照录底本,译文作「镒」。
  5. 「躶身」:躶同「裸」,依全书体例。
  6. 「闲者兵数起」:闲通「间」(近来),照录底本。
  7. 「详迁陵为帝太傅」:详通「佯」(表面上),照录底本。
  8. 「茍各有主者」:茍同「苟」,依全书体例。
  9. 「弟弟」诸衍字:底本「东乡坐陵母」诸句个别传写衍字(如「乃令太子」属[[055-留侯世家]]文),本书依文义校订,不碍原义。

三、注释

  1. 户牖乡:陈平故里,在阳武县(今河南原阳东南)。其先封户牖侯、后改曲逆侯——两代封号都是「以乡名爵」,是汉初功臣封邑制的活标本。
  2. 纵平使游学:兄长独耕三十亩田供养弟弟游学——与苏秦「嫂不为炊」的叙事同构而结局相反:陈平的嫂子骂他「食糠核」,哥哥却为他的书桌休掉了嫂子。这个家庭结构(寡言的兄长+刻薄的嫂子+自信的弟弟)是战国秦汉策士传记的标准配置。
  3. 张负嫁女:孙女「五嫁而夫辄死」无人敢娶,张负却把陈平看中——他的判断依据全在细节:丧礼上「先往后罢」(勤勉)、故意殿后(识人需求)、穷巷破席门外的「长者车辙」(寒门而不寒交际)。「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是把相貌当才能信号的早期履历观。
  4. 社宰分肉:里社祭祀由「宰」主持分割祭肉——陈平「分肉食甚均」被他本人升格为「宰天下亦如是肉」的政治宣言。太史公曰「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即由此收束。「宰」字双关(分肉之宰/主宰天下之宰)是全篇的文眼。
  5. 三择其主:魏咎(太仆,言不听)、项羽(都尉,惧诛而亡)、刘邦(都尉→护军中尉→丞相)——陈平的每次跳槽都以「说而不听」或「项王不能信人」为理由。「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对项羽用人的一次性总结(与[[007-项羽本纪]]互见)。
  6. 解衣躶而佐刺船:渡河时脱衣裸身帮船夫划船——以「无财可图」的视觉证据化解杀机。这是陈平处世的元方法:不与对方的怀疑辩论,直接重设对方看到的现场(后文太牢/恶草、日夜饮醇酒皆是变体)。
  7. 盗嫂受金:汉初最著名的政治谣言组合——「盗其嫂」出自绛侯、灌婴之谗,《汉书》亦存其说;后世(如《史记索隐》)多以为构陷。陈平自辩「不受金无以为资」把受贿重新定义为出差开支——一次教科书级的舆情翻案。
  8. 魏无知「臣所言者能也」:把荐人的责任限定在才能维度(「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才能与德行的分账逻辑,与曹操后来「唯才是举」令同调。刘邦复赏魏无知(「若子可谓不背本矣」)则给这段公案补上了人情的收尾。
  9. 四万斤金与太牢恶草:反间计的两层——流言层(散布钟离眛欲与汉连和)与仪式层(太牢迎亚父使者、恶草待项王使者)。后者利用的是「礼遇落差」这一无法辩驳的信号:项王的猜忌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次差别待遇。
  10. 范增之死:疽发背而死于归乡途中——范增的结局在[[007-项羽本纪]]有更详尽的「竖子不足与谋」版本。陈平此计与张良「下邑画策」同为楚汉转折点,但方式相反:张良为汉加筹码,陈平为楚减筹码。
  11. 蹑汉王:韩信求封齐王,刘邦大骂——陈平(一说张良,两传互见)踩脚提醒——刘邦随即改口「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见[[092-淮阴侯列传]])。「蹑」这个动作是谋士职业伦理的极致:救主于口误,而功劳不留名。
  12. 伪游云梦六问:兵不如楚精、将不及韩信、告反者无人知、韩信本人不知——四问拆掉「发兵」的正当性,第五、六问(精兵孰与楚、将孰与信)拆掉「打赢」的可能性,最后给出「伪游云梦、因禽之」的零成本方案。「此特一力士之事耳」把一场战争降维成一次逮捕。
  13. 白登秘计:平城七日之围,陈平「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因「其计秘,世莫得闻」而成为中国史上最著名的悬案(后世传为画美人图之说,出《汉书》注引应劭)。太史公两书「世莫得闻」——对档案缺失的诚实是《史记》史德的一部分。
  14. 六出奇计:本篇明言「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传统归纳为:请捐金行反间(荥阳)、蹑汉王封齐王、伪游云梦擒韩信、解白登之围、救樊哙(缓斩)、诛诸吕安刘——恰合「六」数。
  15. 宁囚而致上:陈平周勃抗诏不斩樊哙——他们的推演(帝之故人、功多、吕媭之夫、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字字都是对刘邦身后政治的预判。这与他随后「驰传先去」「固请得宿卫中」连成一气:在高帝驾崩到吕后掌权的真空期,抢时间就是抢命
  16. 陵母伏剑:王陵之母伏剑自杀以绝儿子归楚之念——「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项羽烹陵母的暴行反成王陵死心归汉的催化(与[[008-高祖本纪]]「长者」叙事互证)。陵母是《史记》「母教」序列(王陵母、田横姊、赵括母)中最壮烈的一位。
  17. 「不可/可」:王陵谏止诸吕封王而罢相,陈平顺从而留任——陈平的选择基于一个冷静的判断:直谏只能保全自己(还未必),顺从才能保留翻盘的组织资源。「及吕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陈平本谋也」是对这句「可」的历史结算。
  18. 「儿妇人口不可用」:吕后当面对质吕媭与陈平——她不是不懂陈平在演戏(「日饮醇酒,戏妇女」),而是乐见丞相「无用」。陈平的「日益甚」是对这层默契的精准配合:装糊涂装到对方替你辩护,才算装到了家
  19. 「主臣」之对:文帝问决狱、钱谷之数——周勃汗出沾背,陈平答「有主者」「责廷尉/责治粟内史」,并给出宰相职分的经典定义(「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这是中国宰相制度哲学最完整的原始表述(与[[054-曹相国世家]]「遵而勿失」互补)。「主臣」为惶恐应答之辞。
  20. 「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陈平临终自谶——「吾多阴祸也」。道家认为阴谋损阴德、祸及子孙;其后曾孙陈掌续封不成,「国除」应验。太史公「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的赞语与陈平的自谶并置,构成本篇对「智谋伦理」的双重书写:知谋成就善始善终,也预支了后代的代价——这与[[061-伯夷列传]]「天道无亲」之问遥相呼应。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分肉之宰与阴谋之相

太史公给陈平的定调词是两个相隔一生的场景:开篇「割肉俎上」——一个贫士在祭肉前说出「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篇末「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把首尾焊在同一块砧板上。这种环形结构在《史记》里极为罕见:太史公不是在讲陈平如何成功,是在讲一个志向如何从一块肉长成一个帝国。而「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的结句,把全篇的功业全部归因于「知谋」二字——对一位以阴谋立身、以知谋封侯、又以「多阴祸」自谶的宰相,这既是褒奖,也是收税:知谋是他的资产,也是他家的负债

更细的笔法藏在「世莫得闻」:白登之围的秘计与「六出奇计」中的若干条,太史公两次如实记录「其计秘,世莫得闻」。一位以写奇计著称的史家,坦然承认最关键的几条自己没拿到剧本——这份诚实反而抬高了陈平的分量:他的部分功业永远悬置于历史之外,恰如他一生的处世姿态——让你看见的,从来不是全部

4.2 史事纵深:三套生存算法

陈平的一生可以概括为三套递进的算法。第一套是物理算法(渡河解衣):面对不可理喻的威胁,直接消除对方作案的动机证据——这是底层生存术。第二套是组织算法(盗嫂受金、蹑汉王、伪游云梦):在权力体系中,把对手的怀疑、主上的口误、敌人的盟友都变成可操作的变量——这是幕僚生存术。第三套是时间算法(王陵「不可」、陈平「可」;日饮醇酒;伪听诸吕):当胜负要在数年之后才能结算时,忍住每一局的小输,把筹码全部押在最后一手——这是政客生存术。

第三套算法的道德重量是本篇真正的内核。吕后封诸吕为王时,说「不可」的王陵是儒家意义上的忠臣,说「可」的陈平保存了日后诛诸吕的组织可能——但这个「可」同样保全了诸吕肆虐十五年的现实。太史公以「定宗庙,以荣名终」结算了陈平的账,而陈平自己的结算(「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以吾多阴祸也」)则拒绝免除自己的道德责任。一个用不道德手段达成正当结果的人,最后亲手把「不道德」三个字写进家族的遗产清单——这是《史记》伦理书写里最冷峻的一页。

4.3 今读:宰相的职分与「不知道」的权利

「主臣」之对给现代管理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职位说明书。周勃答不出数字而汗流浃背,是因为他把宰相理解为「全知的总管」;陈平的三段论——「有主者」「责廷尉/责治粟内史」「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给出的却是另一种定义:高层管理者的核心职能不是掌握所有答案,而是设计一个答案会自己浮现的结构(让对的人坐在对的位置上,各得任其职)。那句反问「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更点破了现代组织的通病:在不懂的领域硬答,比说「不知道」危险一百倍

另一层启示来自陈平的自我认知。他的成功公式(不辩解、改现场、忍小局、算长线)几乎条条都写在今天的行为经济学与危机公关教材里,但他临终把这一切标注为「阴谋」「阴祸」——一个人对自身方法论保持道德警觉,是这种方法论不至于反噬的最后保险。智谋可以赢下每一局,但只有伦理自觉能回答「赢下去值不值得」——陈平用四代子孙的封邑,替所有后人预付了这笔学费。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有叔如此,不如无有。(陈平嫂)
  • 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张负)
  • 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社宰之叹)
  • 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初见汉王)
  • 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魏无知)
  • 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论项王汉王)
  • 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反间太牢具)
  •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范增怒)
  • 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蹑足之智)
  • 信闻天子以好出游……此特一力士之事耳。(伪游云梦)
  •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韩信)
  • 若毋声!而反,明矣!(高帝)
  • 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过曲逆)
  • 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高帝怒樊哙)
  • 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缓斩之议)
  • 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陵母伏剑)
  • 儿妇人口不可用。(吕后引鄙语)
  • 陈平本谋也。(诛诸吕归因)
  • 主臣!……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宰相论)
  • 君独不素教我对!/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周勃与陈平)
  • 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以吾多阴祸也。(陈平自谶)
  • 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太史公曰)

关联篇目

  • [[007-项羽本纪]]——范增之死与项王「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的本纪视角。
  • [[008-高祖本纪]]——伪游云梦、白登之围的本纪记录。
  • [[092-淮阴侯列传]]——蹑汉王封齐王、云梦擒韩信的韩信方视角(两传互见)。
  • [[053-萧相国世家]]/[[054-曹相国世家]]/[[055-留侯世家]]——汉初三相一师:四种自保范式的完整光谱。
  • [[057-绛侯周勃世家]]——周勃与陈平合诛诸吕、「君独不素教我对」的另一半。
  • [[009-吕太后本纪]]——诸吕封王、审食其、吕媭的吕氏视角。
  • [[095-樊郦滕灌列传]]——樊哙槛车案的当事人。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九至卷十四——陈平诸策的编年记录。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陈丞相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56》(含三家注)
  • 《汉书·张陈王周传》——班固合并传与「倾侧扰攘」的再评价
  • 《汉书·外戚恩泽侯表》——户牖、曲逆两封与陈氏世系的档案
  • 韩兆琦《史记笺证》——本篇职官(太仆、参乘、护军中尉、郎中令)笺注
  • 白寿彝《中国通史·秦汉卷》——白登之围与和亲政策的系统研究
  • 河南原阳(阳武)陈平故里与汉曲逆故城(河北顺平)——两封邑的地理现场
  • 余英时《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黄老学与汉初宰相政治伦理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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