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安市城之战——顿兵坚城，功败垂成¶
时间：645年（贞观十九年）二月至九月 ｜ 交战方：唐太宗李世民（亲征） vs 高句丽安市城守军 兵力：唐军约十万（陆军六万、水军四万） vs 安市守军史无确数（高丽援军十五万先被击破） 兵法验证：地形篇·火攻篇·行军篇·谋攻篇 结果：十城皆下、野战大捷，独安市顿兵六十余日不克，辽左早寒粮秣将尽，太宗敕令班师，东征未能竟功
一、导读¶
安市城之战是唐太宗戎马一生唯一一场未竟全功的亲征，也是他留给后世的反面教材：野战所向披靡——驻跸(bì)山一战击溃高丽十五万援军；攻坚却束手无策——一座守将姓名都不见于正史的山城，硬生生顶住了十万唐军六十余日。此役像一面镜子，把《孙子兵法》「其下攻城」的警告照得分毫毕现，也把「知天知地」四个字的分量称了出来：能算敌军的每一个动向，却算不准一座石城背后那个不肯投降的城主与一天天逼近的严冬。读安市，读的是绝代名将如何输给一座城。
二、双方态势¶
唐军方面： - 统帅：唐太宗李世民亲征，李勣(jì)统陆军前锋，张亮率水军渡海策应，长孙无忌等从驾。 - 兵力：约十万——李勣步骑六万出陆路，张亮率江淮岭硖劲卒四万、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渡海。 - 地形：辽东诸城多为依山而筑的坚城，安市（今辽宁海城境内）城倚山险、下瞰平川。 - 后勤：粮道自关内绵延数千里，秋季一过则草枯水冻、转输断绝。 - 政治约束：魏征卒后谏诤乏人，太宗志在毕太宗之世解决高句丽，实为亲征之「欲」所驱。
高句丽方面： - 统帅：安市城主（姓名史载不详），北部傉(rù)萨高延寿、高惠真先后统援军。 - 兵力：安市守军史无确数；六月高延寿、高惠真率高丽、靺鞨兵十五万来援。 - 地形：山城石壁、粮储充足，守军利在死守待冬。 - 后勤：城内自给，雪原为屏。 - 政治约束：渊盖苏文弑主专国，高丽上下反唐意志决绝，败则族灭，退无可退。
决策节点： - 〔决策点1〕唐军五月火攻辽东城速胜，太宗亲临前线督战；高延寿十五万援军于驻跸山被伏击全歼。 - 〔决策点2〕安市城主拒绝招降，恃险死守；唐军舍围点他进之议，顿兵城下。 - 〔决策点3〕唐军于城东南昼夜筑土山，六十余日山成，压近城墙。 - 〔决策点4〕土山崩塌压毁城堞，守将傅伏爱擅离职守，高丽数百人乘乱出战，反夺土山据守；太宗怒斩伏爱，猛攻三日不克。 - 〔决策点5〕辽左早寒草枯水冻、军粮将尽，太宗敕令班师，临行赐城主缣百匹以嘉其忠守。
三、兵法原文对照¶
《孙子兵法·火攻篇》：
「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
《孙子兵法·行军篇》：
「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
《孙子兵法·地形篇》：
「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孙子兵法·谋攻篇》：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四、战役经过¶
〔决策点1：一路破竹〕645年二月，太宗自洛阳启驾亲征，水陆十万并进。四月，李勣克盖牟城，张亮渡海取卑沙城。五月，围辽东城，唐军乘风纵火，「焚其楼雉(zhì)」，木构楼橹烟焰蔽天，辽东城陷，白岩城继降。六月，高延寿、高惠真率十五万来援，太宗亲自部署伏兵，大破之于驻跸山，延寿、惠真举众降。至此高丽西部防线土崩，玄菟、横山、盖牟等十城皆下——若乘胜直趋平壤，东路已无大战可打。
〔决策点2：一座不肯开门的城〕七月，大军进围安市。城主拒不纳降，凭山城之险死守。诸将或请舍安市先取建安，太宗以恐腹背受敌不允；招降不至，遂定计攻坚。谁也没有想到，全役最硬的一块骨头就是这座不见于兵家名册的边城。
〔决策点3：六十日筑一座山〕安市城高池深，强攻徒耗。唐军改变打法：于城东南昼夜筑土山，与城墙竞高，六十余日山势渐成，俯瞰城中，「山几与城齐」。这是那个时代攻城术的极限操作——不能破墙，就把山搬到墙边。城内守军则以凿城、夜袭、抢筑内城层层拆招，城中鸡犬不惊，井然有序，太宗叹曰：「安市当守者非庸人。」
〔决策点4：山崩与夺山〕九月，土山终于压塌城墙一角，缺口已在眼前——守将傅伏爱却恰在此时擅离所部。高丽守军数百人乘隙出战，不仅堵住缺口，反客为主夺占了土山，掘堑立栅，把唐军六十天的工程变成高丽的城外堡垒。太宗闻变震怒，斩傅伏爱以徇，命诸军猛攻三日，山城岿然不动。
〔决策点5：知天而退〕至此，胜负的天平已不由战场决定：辽左早寒，草枯水冻，塞外风雪将至，而军粮将尽、士马疲敝。太宗审时度势，敕令班师——军阵严整而退，安市城主登城再拜相送，太宗嘉其能为主死守，赐缣(jiān)百匹以劝事君。此役唐军拔十城、徙七万口、野战三捷斩首四万余级，然安市不下，即为未竟全功；太宗事后深悔此行，叹曰：「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五、兵法验证¶
验证一：火攻篇——「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正反对照） 同一支军队在同一个战役里的两次攻坚，正好演示「因」的有无：辽东城楼橹皆木构，又有南风可借——「因」与「具」齐备，一把火三日破坚城；安市是依山石城，火攻无「因」可乘，唐军转用土山，等于承认火攻篇在石壁面前的失效。孙子「行火必有因」的深意至此显出第二层：攻城之术必须与「因」同行，无因之城，再强的国力也只能换打法——而换打法要付时间，时间恰恰是唐军最缺的。
验证二：行军篇——「战隆无登」（反面） 唐军的土山战术，本质是把「登」做到极致：六十日人力垒起的山，就是为仰攻而设。然而行军篇早有明训——「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仰攻坚高，兵家大忌；高丽守军反夺土山、掘堑自固之后，攻守之势瞬间倒转，唐军从「处高」跌回「仰攻」，三日不下便是此忌的现世报。傅伏爱的擅离是偶然，但把胜负押在一座人工土山上，偶然的代价注定由全军偿还。
验证三：地形篇——「知天知地，胜乃不穷」（正反两面） 太宗知地：选线、布伏、水陆配合，野战之精当世无对；太宗知天：见草枯水冻、粮秣将尽即断然班师，保全了十万大军——退兵本身就是「知天」的正用。但反过来看，此役的失利恰出在天地的「时差」上：山城攻坚的耗时远超预估，六十日土山把唐军拖进了辽东的冬天。知天知地者胜乃不穷，前提是算得进日程——安市之败，败在天时被低估了一天，也败在地形被高估了一尺。
验证四：谋攻篇——「其下攻城」（反面） 安市是「其下攻城」的完整案例：孙子明言「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唐军顿兵六旬，锐气与粮秣同耗，十五万援军击破换来的战略窗口，在城墙下一天天关上。太宗后来叹「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等于亲自承认：此役从决策起点就值得再议——若采薛收式的伐谋（联新罗、扰其后），或直接绕城北上（诸将之请），或可免顿兵之灾。名将最难的一课，恰恰是承认「能攻」不等于「该攻」。
总结：安市之战的兵法账目，胜负双方各记一半：唐军在火攻（有因则胜）、知天（知寒则退）上得分，在攻坚（其下攻城）、仰登（战隆无登）上失分；高丽城主则以死守演完《虚实篇》「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的下半句——把一座无名山城守成了对手啃不动的「不可胜」。十万大军与一座边城的较量，验证的是同一句老话：兵法的上限由进攻方决定，下限由地形和意志决定。
六、成败启示¶
从唐太宗的角度读安市，此役的价值恰在其「不完美」：一位几乎从无败绩的统帅，示范了如何输掉一场打不赢也不该拖的仗。第一层：攻坚的账要按日历算，不能按实力算——唐军战力对守军是碾压级的，但石城把「战力比」换算成了「时间比」，而辽东的日历对客军不利；今天的项目评估同理，优势再大，若胜在对手的时间表上而不在自己的，就是伪优势。第二层：最后一步的纪律比之前的胜利更重要——土山崩塌本可挽回，傅伏爱一人失职放大成全局溃点；长期行动的失败常在收尾阶段，越是接近成功，越要把关键节点上的「人」盯紧。第三层是那位无名城主一侧的启示：弱者的全部战略就是「把自己变成不可胜」——他不求胜，只求把冬天拖来；当时间站在你这边时，撑住就是最锋利的进攻。太宗赐缣百匹的动作意味深长：真正的强者，尊重的从来不是胜负，而是把胜负拖入自己节奏的对手。至于那句「魏征若在」的叹息，则是给所有决策者的备忘——身边没有敢说「不要打」的人时，胜利的清单上往往少一行止损的条款。
七、拓展¶
- 成语溯源：
- 功败垂成（《晋书·谢玄传论》：「庙算有余，良图不果；降龄何促，功败垂成」）——十城皆下而一城不克，唐征高句丽的四个字总结。
- 草枯水冻（史文谓「辽左早寒，草枯水冻，士马难久留」，《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八）——北地战事的季节铁律。
- 关联战役：030 虎牢关之战（同一统帅「围点打援」与「顿兵攻坚」的正反对照）；022 街亭之战（同为地利之失的代价）；043 宁锦之战（顿兵坚城之下的历史重演）；《旧唐书·太宗本纪》《新唐书·东夷传》《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至一百九十八。
- 延伸阅读：《中国历代战争史》第六册唐征高句丽章；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辽东经营诸论；拜根兴《七世纪中叶唐与新罗关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