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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孝文本纪

卷次:卷十 · 本纪 | 体类:本纪 人物:文帝(刘恒)、宋昌、周勃、张苍、缇萦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800 字——本纪中诏书密度最高的一篇,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10》+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4

一、导读

《孝文本纪》是一卷「诏书里的皇帝」: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本纪的主体不是战役与宫斗,而是一道接一道的诏令——除收帑相坐律令、日食求言、开籍田亲耕、除诽谤妖言之罪、缇萦上书后废除肉刑、免除全部田租、遗诏薄葬。中国帝制史上「仁政」的标准像,是由这卷文本塑造的。

但太史公并未把它写成圣人传:即位之夜的权谋底色(清宫、夜拜宋昌镇南北军)、新垣平骗局(改元「后元」的由来)、对匈奴的隐忍与对张武受贿的「赐金愧心」——宽仁是治理策略,也是性格,两者都写。赞语引孔子「必世然后仁」,又叹他「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连德治的巅峰也留着未竟的余地。

问题:一个以「让」开场(三让帝位)、以「俭」收场(遗诏薄葬)的皇帝,凭什么被两千年视为帝制时代的治理天花板?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啑血」同「歃血」、「菑」同「灾」等保留原字并注音。

【一】代王即位

原文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xī)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shà)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wú)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pán)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kē)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tǎn),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xū)、东牟(móu)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láng)邪(yá)、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gēng)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jiàng)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cān),张武等六人乘传(zhuàn)诣(yì)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yè)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jiàn)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dǐ)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yǐng)、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jiē)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sì)。』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nìng),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xiàng)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jì)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gū)。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pú)五日。」

译文

孝文皇帝是高祖的中子。高祖十一年春天,已经击破陈豨的军队,平定代地,立刘恒为代王,建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做代王第十七年,即高后八年七月,高后驾崩。九月,诸吕吕产等人想作乱,危害刘氏,大臣们共同诛灭了他们,谋划召代王立为皇帝,这些事记载在《吕太后本纪》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派人迎接代王。代王询问身边的郎中令张武等人。张武等人商议说:「朝廷大臣都是原高帝时的大将,熟悉兵事,多谋善诈,他们的用意不止于此,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刚刚诛灭诸吕,新近在京师歃血盟誓,这次以迎接大王为名,实在不可以相信。希望大王称病不去,观察事态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是错的。秦朝丧失政权,诸侯豪杰一齐起事,自认为能得到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已经断绝了奢望,这是第一。高帝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谓磐石一样的宗族,天下人都折服它的强大,这是第二。汉朝兴起,废除秦的苛政,精简法令,施布德惠,人人自安,难以动摇,这是第三。凭着吕太后那样的严威,立诸吕为三个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唤士兵都袒露左臂,为刘氏效忠,背叛诸吕,最终灭了他们。这是天意所授,不是人力啊。如今大臣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为他们所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齐心吗?当今朝廷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至亲,外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强国畏惧。当今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您,大王又年长,贤圣仁孝的名声传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之心想迎立大王,大王不要疑虑。」代王禀报太后商议此事,还是犹豫不决。用龟甲占卜,卦兆得到「大横」。占辞说:「大横裂纹庚庚,我成为天王,像夏启那样光大事业。」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当什么王?」占卜的人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见绛侯,绛侯等人原原本本向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的意思。薄昭回来说:「可以相信了,没有可怀疑的。」代王才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于是命宋昌担任参乘,张武等六人乘驿车前往长安。到高陵停下休整,派宋昌先驰往长安观察动静。

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官员都来迎接。宋昌返回报告。代王驰马到达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进前说:「希望请求私下交谈。」宋昌说:「所说的如果是公事,就公开说;所说的如果是私事,王者不接受私情。」太尉于是跪下呈上天子玺符。代王辞谢说:「到代邸再商议此事。」随即驰入代王官邸。群臣跟随而来。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都再拜进言说:「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当奉守宗庙。臣等恭谨地与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以及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说:『大王是高帝的长子,适宜做高帝的继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说:「奉守高帝宗庙,是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足以胜任宗庙之事。希望请求楚王考虑合适的人选,我不敢承当。」群臣都伏地坚决请求。代王面向西谦让了三次,又面向南谦让了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臣等慎重考虑,大王奉守高帝宗庙最为适宜,即使天下诸侯万民也认为合适。臣等为宗庙社稷考虑,不敢疏忽。希望大王俯听臣等请求。臣等恭谨地奉天子玺符再拜呈上。」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列侯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不敢推辞。」于是就即了天子之位。

群臣按照礼仪依次侍立。于是派太仆夏侯婴与东牟侯刘兴居清理宫廷,奉天子法驾,到代邸迎接。皇帝当天傍晚进入未央宫。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守安抚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殿中警卫。返回前殿就座。当夜下诏书说:「近来诸吕当权专政,阴谋叛逆,想危害刘氏宗庙,依靠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灭了他们,他们都伏罪受惩。朕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每百户赐牛和酒,允许聚会饮酒五天。」

【二】元年新政

原文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zuò),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jì)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xíng)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wú)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nú),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lěi)其心,使重(chóng)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què),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shú)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nú)诸相坐律令。」

译文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日,改封原琅邪王刘泽为燕王。

辛亥日,皇帝即位,拜谒高祖庙。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任太尉。诸吕所夺取的齐楚故地,都归还给他们。

壬子日,派车骑将军薄昭到代地迎接皇太后。皇帝下令说:「吕产自任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自假传命令派灌婴将军率兵攻打齐国,想取代刘氏,灌婴留在荥阳按兵不动,与诸侯合谋诛除吕氏。吕产想做不法之事,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杀吕产等人。太尉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亲自夺下赵王吕禄的将印。增封太尉周勃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婴将军食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牟侯刘兴居食邑各二千户,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一千斤。」

十二月,皇上说:「法律是治国的公正准则,是用来禁止暴行、引导善人的。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判罪,却使没有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兄弟连坐,甚至被收为官奴,朕很不赞成。应当讨论这个问题。」主管官员都说:「民众不能自己治理,所以制定法律来约束他们。连坐和收捕,用来牵制他们的心,使他们重视守法,由来已久了。还是照旧方便。」皇上说:「朕听说法律公正民众就谨厚,判罪得当民众就服从。而且治理民众引导他们向善的,是官吏。官吏既不能引导,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惩罚他们,是反而残害民众使之沦为暴民啊。这样怎么能禁止犯罪?朕看不出它的便利,请仔细考虑。」主管官员都说:「陛下施加盛大恩惠,德行盛大,不是臣等所能企及的。请求奉行诏书,废除收捕家属和连坐的各项律令。」

【三】议立太子之让

原文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xīn)享,天下人民未有嗛(qiè)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zhòng)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bǐng)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zhǐ)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dòu)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guān)寡(guǎ)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bó)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镇抚诸侯四夷皆洽欢,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译文

正月,主管官员进言说:「早些确立太子,是为了尊崇宗庙。请立太子。」皇上说:「朕本来就无德,上帝神明还没有享受朕的祭祀,天下人民还没有满意。如今纵然不能广泛寻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加重朕的无德啊。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暂且放下这件事。」主管官员说:「预先确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社稷,不忘天下啊。」皇上说:「楚王是朕的叔父,年纪大,阅历的天下义理多了,明了国家的大体。吴王对于朕是兄长,惠仁而好德。淮南王是朕的弟弟,秉持德行辅佐朕。难道是预先没有考虑吗!诸侯王宗室兄弟和有功之臣,多有贤良和有德义的人,如果推举有德的人辅佐朕到终了,这是社稷的神灵、天下的福分。如今不推选贤德,却说一定要立儿子,人们会认为朕忘记了贤能有德的人而专私于儿子,不是为天下着想啊。朕很不赞成。」主管官员都坚决请求说:「古时殷周立国,安享太平都达一千多年,古时拥有天下的没有比这更长久的了,就是因为立太子必立儿子的道理。立继承人必定是儿子,由来已久了。高帝亲自率领将士平定天下,建立诸侯国,是帝室的太祖。诸侯王和列侯最初受封的也都成为他们封国的始祖。子孙继承,世世不绝,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帝设立这一制度来安抚海内。如今放弃应当立的而另在诸侯和宗室中挑选,不是高帝的心意。另议是不适宜的。皇子刘启年纪最长,纯厚慈仁,请立他为太子。」皇上这才答应了。于是赐天下民众应当继承父业的长子每人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都是同姓(皇妃都无法从诸侯家选立),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皇后姓窦。皇帝因为立后的缘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的人以及八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布帛米肉各有定数。皇帝从代地来,刚即位,就对天下施布德惠,安抚诸侯和四方夷族都很和睦,于是追溯赏赐跟随来京的功臣。皇上说:「当大臣们诛除诸吕迎接朕的时候,朕犹豫不定,大家都阻止朕,只有中尉宋昌劝朕前往,朕因此得以保奉宗庙。已经尊宋昌为卫将军,现在封他为壮武侯。跟随朕来京的六个人,官都升到九卿。」

【四】二年:列侯之国与日食求言

原文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yǐng)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即申屠嘉,见注)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sì)钧(jūn)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fán)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jīn)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岁,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jǐ)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xùn)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huì),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zhēng)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zāi),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miǎo)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gōng)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以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gài)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jiàn)者,以匡(kuāng)朕之不逮(dài)。因各饬(chì)其任职,务省繇(yáo)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xiàn)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shù),而又饬(ch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xiàn)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译文

皇上说:「跟随高帝入蜀、汉中的列侯六十八人都增封食邑各三百户,原二千石以上官员跟随高帝的颍川郡守刘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郡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有人劝说右丞相道:「您本来是诛除诸吕、迎立代王的首功,如今又自夸功劳,接受最高的赏赐,占据尊贵的地位,灾祸将要降到您身上了。」右丞相周勃于是称病免职,左丞相陈平专任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又任用绛侯周勃为丞相。皇上说:「朕听说古时诸侯建国经历一千多年,各自守卫封地,按时入贡,民众不劳苦,上下欢欣,没有失德的地方。如今列侯大多住在长安,封邑离得远,官吏士卒供给运输费用劳苦,而列侯也无法教导驯化他们的民众。应当命令列侯回到封国去,凡在朝廷为官和诏令挽留的,遣送太子回去。」

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十二月望日,又发生日食。皇上说:「朕听说,上天生养众民,为他们设置君王来抚养治理。君主无德,施政不公允,上天就显现灾异来警示他治政不善。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恰好显示在天上,灾异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朕得以保有宗庙,以微渺之身托居于亿万民众和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全在朕一人,各位执政大臣如同朕的臂膀。朕在下不能治理养育众生,在上拖累日月星辰的光明,无德到极点了。命令到达后,都要思考朕的过失,以及你们知道、想到而朕认识不到的地方,恳切地告诉朕。并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来纠正朕的疏漏。乘此机会各自整顿好自己的职务,务必减少徭役费用以便利民众。朕既然不能施德惠于远方,所以时时不安地忧虑外族侵扰边境,因此边防设施没有停止。如今纵然不能撤除边防屯戍,却又命令重兵护卫宫廷,应当撤销卫将军统率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留下够用的就可以了,其余的都拨给驿站使用。」

【五】二年:籍田·除诽谤之罪

原文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jí)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zī)盛(chéng)。」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bì)彊(qiáng)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jǐ)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yī)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jīng),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jiàn)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求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zǔ)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màn),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dǐ)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译文

正月,皇上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应当开籍田,朕亲自率领耕种,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说:「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很怜悯他,已经立他的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彊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有功,可以封王。」于是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彊为河间王,用齐国的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刘武为代王,皇子刘参为太原王,皇子刘揖为梁王。

皇上说:「古时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用来疏通治道、招来进谏的人。如今法令中有诽谤妖言之罪,这使众臣不敢畅所欲言,皇上无从听到自己的过失。这样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应当废除它。民众有时诅咒皇上、互相邀约结伙然后又互相欺骗,官吏就定为大逆不道;说了别的怨言,官吏又认为是诽谤。这是小民愚昧无知而至于死罪,朕很不赞成。从今以后,有犯这种罪的不要受理治罪。」

九月,开始发给郡国守相铜虎符、竹使符。

【六】三年:周勃就国与济北之反

原文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yǐng)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hōng)。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shěn)食(yì)其(jī)。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kūn)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wèi)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lì)边吏,入盗,甚敖(ào)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fù)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xíng)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jí)蒲(pú)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qí)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guà)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译文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发生日食。十一月,皇上说:「前些时候下诏遣列侯回封国,有的推辞还没有动身。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请丞相为朕带头率领列侯回封国。」绛侯周勃免去丞相之职回到封国,任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撤销太尉官职,其职权归属丞相。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与随从魏敬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占据河南地区侵扰。皇帝首次驾临甘泉。六月,皇帝说:「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约定不使边境受害,送给匈奴的财物非常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他的封地,率众占据河南归降之地,没有正常缘由,往来于近塞地区,捕杀官吏士卒,驱逐保塞的蛮夷,使他们不能在原地居住,欺凌边地官吏,入境劫掠,非常傲慢无道,违背盟约。应当发动边地官吏骑兵八万五千人到高奴,派丞相颍阴侯灌婴攻击匈奴。」匈奴退去,就征发中尉材官归属卫将军驻守长安。

辛卯日,皇帝从甘泉到高奴,顺势驾临太原,接见旧日群臣,都给予赏赐。论功行赏,各乡里百姓赐给牛酒。免除晋阳、中都民众三年的赋役。在太原逗留游赏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到了代地,想前往攻打胡人,就趁机反叛,发兵想袭击荥阳。于是下诏停止丞相的军事行动,派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率十万人前往攻打。祁侯缯贺为将军,驻军荥阳。七月辛亥日,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就下诏给主管官员说:「济北王背弃恩德反叛皇上,贻误吏民,是大逆不道。济北的吏民在大军未到之前自行安定的,以及率军献出城邑投降的,都予赦免,恢复官爵。与济北王刘兴居有往来的,也予赦免。」八月,击破济北军,俘虏了济北王。赦免了济北与王一同反叛的吏民。

【七】六年:淮南王长案

原文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nǐ)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mǐn)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qióng)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译文

六年,主管官员进言说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从天子诏令,起居没有节度,出入规格比照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与棘蒲侯的太子陈奇谋反,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发动他们的军队,想危害宗庙社稷。群臣商议,都说「刘长应当弃市处死」。皇帝不忍心对淮南王施以刑法,赦免他的罪,废黜他的王位。群臣请求把淮南王安置在蜀郡的严道、邛都,皇帝答应了。刘长还没有到达安置的地方,就在途中病死了,皇上很怜悯他。十六年后,追尊淮南王刘长谥号为厉王,封他的三个儿子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八】十三年:除秘祝·缇萦上书·废肉刑

原文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yóu)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chún)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tí)萦(yíng)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zhǔ),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mò)入为官婢(bì),赎(shú)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yú)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lù),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jiù)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yú)?吾甚自愧。故夫驯(xùn)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kǎi)悌(tì)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wú)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译文

十三年夏天,皇上说:「朕听说天道祸乱由怨愤而起、福泽由德行而生。百官的过错,应当由朕本人承担。如今秘祝之官把过错转移到臣民身上,显扬朕的无德,朕很不赞成。应当废除它。」

五月,齐国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应当受刑,被皇帝交办的案子逮捕押解到长安。太仓公没有儿子,有五个女儿。太仓公将被押解上路时,骂他的女儿们说:「生孩子不生儿子,遇到急事就没有一点用处!」他的小女儿缇萦伤心地哭泣,就跟随父亲来到长安,上书说:「我父亲做官,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犯法应当受刑。我悲伤的是受刑而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致残的人肢体不能再接续,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道路了。我愿意被没收为官府奴婢,抵赎父亲的刑罚,使他得以改过自新。」上书呈报天子,天子怜悯悲伤她的心意,就下诏说:「听说有虞氏的时候,只是给罪犯穿上画有图形的特殊衣帽作为羞辱的标记,民众就不犯法。为什么?因为政治极清明。如今法令中有三种肉刑,而奸邪之事不能禁止,过错在哪里?不就是朕德行浅薄而教化不明吗?我很惭愧。所以训导之道不纯正,愚昧的民众就容易陷于犯罪。《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如今人有过了,教化还没有施行刑罚就加于其身?有人想改恶从善却没有道路。朕很怜悯他们。刑罚达到断人肢体、刻人肌肤的地步,终身不能复原,多么痛楚而不道德啊,哪里称得上为民父母的心意呢!应当废除肉刑。」

【九】除田租与十四年诸政

原文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zhū)塞,杀北地都尉卬(áng)。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shèng),骑卒十万。帝亲自劳(lào)军,勒(lè)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yāo)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luán)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dùn)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xī)牲珪(guī)币(bì)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绵(mián)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shàn)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qí)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xī),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yù)焉,是重(zhòng)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译文

皇上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各项政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如今农民辛勤劳作还要缴纳租税,这是把本业和末业同等对待,对于鼓励农耕的道理来说还不完备。应当免除农田的租税。」

十四年冬天,匈奴谋划侵入边境劫掠,攻打朝那塞,杀死北地都尉孙卬。皇上就派遣三路将军驻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任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任车骑将军,驻军渭水以北,战车千辆,骑兵十万。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部队申明教令,赏赐将士。皇帝想亲自率兵攻打匈奴,群臣劝阻,都不听。皇太后坚决拦住皇帝,皇帝才作罢。于是任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攻打匈奴。匈奴逃走了。

春天,皇上说:「朕得以手持牺牲珪币侍奉上帝宗庙,到如今已经十四年,历时长久,以朕的不聪敏不明智而长久地抚临天下,深感惭愧。应当扩大增加各种祭祀的场地和珪币。从前先王远施恩德不求回报,遥祭山川不求降福,尊崇贤人、疏远私亲,先民众后自己,英明到了极点。如今朕听说祠官祈福,都把福归于朕一人,不为百姓,朕非常惭愧。以朕这样的无德,却独自享受美好的福分,百姓不能分享,这是加重朕的无德。应当命令祠官只是恭敬致祭,不要有所祈求。」

【十】黄龙、郊祀与新垣平

原文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zhuàn)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xiàn),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yuán)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yīng)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p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译文

这时北平侯张苍任丞相,正在研究音律历法。鲁国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的学说,说当今正值土德,土德的应验是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岁首和服饰颜色制度。天子把此事交给丞相商议。丞相推算认为当今是水德,才开始明确以正月为岁首、崇尚黑色,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请求罢黜他。

十五年,黄龙出现在成纪,天子就重新召见鲁人公孙臣,任他为博士,申明土德的学说。于是皇上就下诏说:「有奇异的神物出现在成纪,没有危害民众,年成因此丰收。朕要亲自郊祀上帝和诸神。礼官商议仪式,不要因为怕劳累朕而有所隐讳。」主管的礼官们都说:「古时天子在夏天亲自在郊外礼祀上帝,所以称为郊祭。」于是天子首次驾临雍地,郊祀五帝,在孟夏四月答谢其礼。赵国人新垣平凭望气之术进见,趁机劝说皇上设立渭阳五帝庙。他还想使周鼎重新出现,预卜将有玉英显现。

十六年,皇上亲临郊祀渭阳五帝庙,也在夏天答礼而崇尚红色。

十七年,得到玉杯,杯上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于是天子开始更改纪元年号,下令天下大酺聚会。这一年,新垣平的骗局败露,被夷灭三族。

【十一】后二年:与匈奴和亲诏

原文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jī)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yù)朕内志,以重(zhòng)朕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sù)兴夜寐(mèi),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dá)惕(tì)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yì)于道,以谕朕意于单于(chán)。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译文

后二年,皇上说:「朕本就不明智,不能使德泽远布,因此使中原之外的国家有时不得安宁。荒远之地的人民不能安定生活,京畿之内的民众勤劳不得休息,这两方面的过错,都在于朕德行浅薄而不能远施教化。近来连年,匈奴一再侵暴边境,杀死许多官吏民众,边境的将士官吏又不能传达朕内心的意图,更增加了朕的无德。长久结怨连兵,中原和边外的国家将怎么自求安宁?如今朕起早睡晚,为天下勤劳,为万民忧苦,心中惶恐不安,没有一天忘掉,所以派出的使者车盖在道路上前后相望,车辙在路上交相连接,来向单于传达朕的心意。如今单于回到古代的正道,考虑社稷的安定,为万民谋利益,亲自与朕一起抛开细小的过节,同走大道,结成兄弟的情谊,来保全天下善良的百姓。和亲已经议定,从今年开始。」

【十二】后六年:备边布防

原文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gōu)注;将军张武屯(tún)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zī)侯军棘(jí)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huáng)。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chí)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yǔ)以振(zhèn)贫民,民得卖爵。

译文

后六年冬天,匈奴三万人侵入上郡,三万人侵入云中郡。任命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军飞狐;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句注;将军张武屯驻北地;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守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守霸上;祝兹侯驻军棘门:以防备胡人。几个月后,胡人退去,各军也撤退了。

天下大旱,发生蝗灾。皇帝施加恩惠:命令诸侯不要入贡,开放山林湖泽,减省各种服饰车驾狗马,裁减郎官吏员的名额,打开粮仓赈济贫民,允许民众卖爵(换粮)。

【十三】德政总述与遗诏

原文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yòu)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zhé)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tí)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yè)地,帏(wéi)帐不得文绣(xiù),以示敦(dūn)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fén),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tuó)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wù)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jī)杖。群臣如袁盎(àng)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lù)遗(wèi)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yīn)富,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méng)生,靡(mǐ)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xī)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xián)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lì)寒暑之数(shuò),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miǎo)眇(miǎo)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xìng),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gòng)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jǐ)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dié)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紅(gōng)十五日,小紅(gōng)十四日,纖(xiān)七日,释服。佗(tuō)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xiàn)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guō)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sì),群臣皆顿(dùn)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译文

孝文帝从代地来到京师,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饰车驾没有任何增加,有不便民众的法令,就随时废止以利民。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值黄金百斤。皇上说:「百金,相当于中等民户十家的财产,我奉守先帝的宫室,常常担心使它蒙羞,还造什么露台呢!」皇上经常穿着粗厚的绨衣。他所宠幸的慎夫人,命令她的衣裙不许拖到地面,帷帐不许刺绣彩纹,以显示敦厚朴素,为天下做表率。修建霸陵全部用瓦器,不许用金银铜锡作装饰,不修高大的坟丘,想尽量节省,不烦扰民众。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皇上却召来尉佗的兄弟给予富贵,以德报怨,尉佗于是去掉帝号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境劫掠,皇上只命令边地加强戒备守卫,不发兵深入反击,是不愿烦劳困苦百姓。吴王谎称有病不来朝见,就趁势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示意年老可免朝)。群臣中像袁盎等人的进言虽然尖锐,常常宽容采用。群臣中像张武等人接受贿赂赠送金钱,事情被发觉,皇上就拿出御府的金钱赐给他们,使他们内心惭愧,而不交给官吏治罪。专心致力于用德教感化民众,所以海内殷实富足,礼义兴盛。

后七年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说:「朕听说天下万物萌生之后,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间的常理,事物的自然归宿,有什么值得过分悲哀的呢。当今之世,世人都乐于生而厌恶死,为了厚葬而破产,为了长期服丧而损害身体,朕很不赞成。况且朕本来无德,没有帮助百姓;如今死了,如果再让人们长期服丧、经受漫长的哀痛,遭受寒暑变化的折磨,使天下的父子为我悲哀,损伤长幼的心志,减少他们的饮食,中断对鬼神的祭祀,这就加重了朕的无德,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朕得以保有宗庙,以微渺之身托居于天下君王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依靠天地的神灵、社稷的福佑,国内安宁,没有战乱。朕本来就不够聪敏,时常害怕行为有过失,使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蒙受羞辱;随着在位年月长久,更害怕不能善终。如今竟能有幸享尽天年,将在高庙里受到供奉侍奉。朕如此不贤明却得到这样好的结局,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命令天下的官吏民众:诏令到达后,哭吊三天,都脱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妇嫁女、祭祀、饮酒、吃肉。本应当参加丧事、服丧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脚踏地(不要太尽礼)。服丧的麻带不许超过三寸,不要陈列车队和兵器,不要发动民间男女到宫殿来哭吊。宫中应当哭祭的人,只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即止。不是早晚哭祭的时候,禁止擅自哭泣。下葬以后,大功丧服穿十五天,小功十四天,纤服七天,然后脱下丧服。其他不在诏令规定之内的,都参照这份诏令类推办理。布告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白知道朕的心意。霸陵一带的山川保持原貌,不要有所改变。后宫从夫人以下到少使的宫女,都遣送回家。」命令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征发近县现存士卒一万六千人,征发内史士卒一万五千人,负责安葬掘土回填等事宜归将军张武统领。

乙巳日,群臣都叩头奉上尊号为孝文皇帝。

太子在高庙即位。丁未日,承袭帝号称皇帝。

【十四】景帝庙议与太史公曰

原文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zhòu),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xù)孤独,以育群生。减嗜(shì)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nú),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zhòng)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móu)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bó),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译文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景帝下诏给御史:「听说古时候祖有功而宗有德,制定礼乐各有缘由。歌,用来颂扬德行;舞,用来昭示功业。在高庙献酎酒祭祀时,演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在孝惠庙献酎祭祀时,演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治天下,开放关隘津梁,对远方的民众不加歧视。废除诽谤之罪,取消肉刑,赏赐长老,收养抚恤孤独之人,以此养育众生。减少嗜好欲望,不接受进献,不谋私利。罪人不连累家属,不诛罚无罪之人。废除宫刑,放出宫女,重视不绝人的后嗣。朕不够聪敏,不能认识尽孝文皇帝的功德。这些都是上古的圣王所做不到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做到了。他的德厚可与天地相等,利泽遍施四海,没有人不蒙受福惠。他的圣明像日月一样,而宗庙的音乐却不相称。朕深感惶恐。应当为孝文皇帝的宗庙创作昭德之舞,以显扬他美好的德行。这样,祖宗的功能业绩著录在史册上,流传万世,永远无穷,朕非常赞赏。请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官员、礼官一同制定礼仪上奏。」丞相申屠嘉等人进言:「陛下永怀孝道,创立昭德之舞以显扬孝文皇帝的盛德,都不是臣申屠嘉等愚钝之人所能想到的。臣等恭谨商议:功业没有比高皇帝更大的,德行没有比孝文皇帝更高的,高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帝者太祖的宗庙,孝文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帝者太宗的宗庙。天子应当世世代代供奉祭祀祖宗的宗庙。各郡国诸侯也应当分别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的使者随从天子陪祭,每年按时祭祀祖宗宗庙。请求著录在史册上,宣告天下。」制命说:「可以。」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lǐn)廪(lǐn)乡(xiàng)改正服封禅(shàn)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附)唐司马贞《索隐述赞》: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nú)削谤,政简刑清。绨(tí)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tí)萦(yíng)。霸陵如故,千年颂声。——(唐代司马贞所加韵赞,非太史公原文,录以备考。)

译文

太史公说:孔子说过「必须经过三十年(一世)才能实现仁政。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废除杀戮了」。这话说得真对啊!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已有四十多年,德治达到极盛。眼看着渐渐就要更改历法服色、举行封禅大典了,可是文帝谦让退让,至今没有完成。唉,他难道不是仁君吗!

三、注释

  1. 高祖中子:文帝刘恒是高帝八子中的第四子(中子),母薄姬无宠——正因边缘,躲过了诸吕之祸,被大臣选中(承接卷九)。
  2. 宋昌之议:即位前的决策论三层次——天命论证(刘氏得天下、人心已绝他望)、结构论证(磐石之宗、犬牙相制)、民意论证(除秦苛政)、「以吕太后之严……此乃天授」——左袒之变被用作论据。张武(不可信)与宋昌(可信)的对照,是文帝朝的第一个决断。
  3. 大横之占:「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龟卜卦兆辞;「寡人固已为王矣」的一问一答,是即位叙事里难得的幽默。
  4. 「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宋昌挡下周勃「请间言」——拒绝私下交易、逼出公开程序:新君对功臣集团的第一道防线。
  5. 西乡让三、南乡让再:五让的完整仪式谱系(参尧舜禅让叙事);群臣「奉天子玺符再拜上」——推让与固请的对舞。
  6. 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即位当夜第一件事是掌握南北军(以亲信宋昌替之)——谦让的白天与夺权的夜晚,本纪叙事的一体两面;「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殿中警卫同步换人。
  7. 即阼:阼(zuò),庙堂前东面的台阶,天子即位由此升阶——「即阼」即登基的礼仪称谓。
  8. 论功诏:诛诸吕的功劳簿(周勃万户金五千斤为首)——当夜夺其军权、次日厚赏其功:权术与酬报并行。
  9. 除收帑相坐律令:废除连坐没收罪人家属为奴的法令——中国法制史上废除连坐的第一道诏令。辩论结构:有司(惯例/威慑论)vs 文帝(「法正则民悫」「牧民导善者吏也」——官吏失职不该让家属买单)。
  10. 收帑:帑(nú),通「孥」,罪人的妻子儿女没收为官奴。
  11. 民悫:悫(què),谨厚。罪当则民从——文帝的法治观:公正比严酷更有威慑。
  12. 议立太子之让:文帝提出「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把禅让摆上桌面(无论诚意几分),有司以「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的宗法逻辑顶回——一次被制度消化的让
  13. 嗛志:嗛(qiè),通「慊」,满足。
  14. 秉德以陪朕:陪,辅佐。
  15. 赐民当代父后者爵一级:为立太子向全民「长子」发爵——利益均沾的政治仪式。
  16. 申徒嘉:即申屠嘉(《史记》有传,本系列卷九十六)。
  17. 列侯之国令:让住在长安的列侯回封国——减少京师供应负担、也削弱功臣集团的集结;「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请周勃带头:借体面行削权。
  18. 日食求言诏(二年十一月):本纪的巅峰文本——「天下治乱,在朕一人」「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把灾异的责任全揽于君主一身,再把纠错渠道制度化(贤良方正科察举之始);配套的行政减法:罢卫将军军、太仆马「遗财足」(只留够用的)。
  19. :匄(gài),同「丐」,乞求。
  20. 憪然:憪(xiàn),不安貌。
  21. 传置:驿站的车辆设施——多余的马拨给公用。
  22. 籍田·粢盛:籍(jí)田,天子亲耕以劝农的礼仪田;粢(zī)盛(chéng),祭祀用的谷物。
  23. 进善之旌、诽谤之木:传说中尧舜时代的装置——进言者立于旌下、批评写在木柱上(后世宫前华表的远祖);「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其除之」——废除言论罪:文帝朝与「除肉刑」并列的两大善政。
  24. 「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民众愚昧无知而触犯死罪——对言论入罪者的同情;「勿听治」——一律不受理。
  25. 铜虎符、竹使符:发兵与征调的信符制度——郡国守相持有,加强中央对地方兵权的控制。
  26. 济北王之反:刘兴居自以为「诛吕除宫」之功未得厚赏(见卷九),趁文帝赴代而反——文帝「赦济北吏民与王反者」的处置与吕后时代形成对照。
  27. 淮南王长案:刘长「出入拟于天子」、杀审食其(卷九伏笔)、交通闽越匈奴——群臣议「当弃市」而文帝「废勿王」、徙蜀途中死;「上怜之」与十六年后封其三子——宗室政策的怀柔底色。
  28. 除秘祝:秘祝之官把灾祸的责任转嫁给臣下(「移过于下」)——文帝改为「百官之非,宜由朕躬」:责任 inward 的又一次制度化
  29. 缇萦上书:少女救父的直接行动改变刑律——「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文帝诏书自省「朕德薄而教不明」,结论「其除肉刑」——中国刑罚史上废除肉刑(黥、劓、刖)的起点。缇(tí)萦(yíng)。
  30.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引《诗经》论证刑罚的限度——法律以教化为前提。
  31. 除田租税:免除全部农田租税(前 167)——帝制史上罕见的零田赋(景帝时恢复三十税一)。
  32. 朝那:朝(zhū)那(nuó),今宁夏彭阳一带。
  33. 固要:要(yāo),强行挽留——皇太后拦住文帝亲征匈奴。
  34. 右贤左戚:右,尊尚;戚,私亲——尊贤人于私亲之上。
  35. 祝釐:釐(xī),福——祠官祈福。文帝令「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改为「致敬毋有所祈」:连祈福的收益都要归公
  36. 五德之争:张苍(水德)vs 公孙臣(土德、黄龙见)——黄龙出现判定了胜负;文帝由此开始改正朔服色的准备(十五年郊祀)——为武帝太初改制的先声。
  37. 新垣平:望气方士,渭阳五帝庙、玉杯「人主延寿」——骗局败露夷三族;「始更为元年」的改元由此而来(后元的前身)——连文帝的档案里也有一桩皇帝被骗案
  38. 和亲诏(后二年):长篇自责文书——「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冠盖相望,结轶于道」的外交密度——对匈奴的战略性隐忍(与卷六武帝时代对照)。
  39. 细柳营:周亚夫驻军细柳——后文景帝「此真将军矣」的名篇(详《绛侯周勃世家》);本纪此处仅列布防序列。
  40. 仓庾:庾(yǔ),露天粮囤。民得卖爵——旱蝗之年的非常赈济。
  41. 露台百金:「百金,中民十家之产」——消费决策的成本换算意识;「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
  42. 绨衣:绨(tí),粗厚丝织品——皇帝穿廉价面料;慎夫人「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后宫的朴素令。
  43. 霸陵皆以瓦器:陵墓不用金银铜锡装饰、不治坟——与秦始皇陵(卷六)的极限对照;遗诏再申「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
  44. 尉佗去帝号:南越王赵佗自号武帝,文帝厚待其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不战而屈人之君的范本(详《南越列传》)。
  45. 赐吴王几杖:吴王濞诈病不朝,赐几案手杖(准其年老免朝)——对强藩的怀柔(七国之乱的缓兵之计,参《吴王濞列传》)。
  46. 张武受金案:受贿被发觉,皇帝「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用羞耻代替刑罚的管理样本:与「法正则民悫」的法治观并存的两手。
  47. 遗诏薄葬:「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对死亡的通达;「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绖带无过三寸」「旦夕各十五举声」——把短丧、薄哀写成法令:中国丧葬史上最激进的简约主义
  48. 大功小功纤:丧服等级(紅通功)——十五日、十四日、七日的递减服丧表;「归夫人以下至少使」——遣散后宫:连身后事也在做减法。
  49. 太宗之庙:景帝为定庙号,「祖有功而宗有德」——高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昭德之舞配庙乐——盖棺论定的礼制程序。
  50. 「必世然后仁」:太史公引《论语·子路》——三十年(一世)方成仁政;「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连文帝的「未竟」(不肯封禅改历)也被写成美德的一部分。
  51. 直百金:直,通「值」,价值——露台造价百金,文帝以为奢而罢作(露台之罢与身衣弋绨同列文帝俭德)。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已全录全译(引孔子「必世然后仁」,极赞而惜其谦让未成)。后世评骘以《汉书》与《资治通鉴》为代表:

「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本纪叙事内的总评

司马光《资治通鉴》论汉文帝:「文帝……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通鉴卷十五臣光曰论文帝罢露台等事,见本系列姊妹篇 029《文帝之治》)」

4.2 史事纵深

文景之治的数据: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前 180—前 157),田租从十五税一减至三十税一乃至全免、刑罚废肉刑废连坐、开放山泽——与卷六秦政(「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汉书·食货志》语)构成两极。但文帝之治也有暗面:对匈奴和亲纳币的隐忍(十四年、后六年两次大军布防)、对诸侯的怀柔(济北淮南的反叛、吴王的坐大)——为景帝朝的七国之乱保留了火种。「德治」的成本被推迟到了下一代

文本层:本纪的诏书占比远超其他本纪——学界指出这与文帝朝「议论政治」的运作方式相关(每事先议、让有司驳诘),也与其时史官制度的成熟有关;诏书的文风(第一人称自责、引经据典、逻辑推进)是汉代公文文学的成熟标志,《古文观止》所选文帝遗诏即出此卷。

互见:即位详情承卷九;周勃就国后的下狱风波详《绛侯周勃世家》;张释之执法、冯唐论将(通鉴 029 篇)在《张释之冯唐列传》;淮南王长案详《淮南衡山列传》;周亚夫细柳详《绛侯周勃世家》;窦后与梁王详《外戚世家》《梁孝王世家》。

4.3 今读

一是「责任内收」的领导力学。文帝的诏书有一个固定句式:「朕既不德」「其咎在朕」「百官之非,宜由朕躬」——把灾异、犯罪、边患的责任全部收进最高决策者一身,再把纠错程序(求言、举贤良、免租、减政)逐项跟上。对照卷四厉王「防民之口」与卷六二世「诿过于将」:责任外推的政权靠增加刑罚维持,责任内收的政权靠减少自身负担运转——「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自省的终点一定是行政的减法。

二是制度化的善意。文帝之善政没有一项停留在表态:除诽谤罪写入「勿听治」的程序令,废肉刑改写刑名,免田租动税源,遗诏把服丧天数精确到「十五日、十四日、七日」。善意只有变成可执行的条款才成为政治——缇萦一封上书能通到立法,是因为朝廷有一套把个案转成法令的通道。反观「祠官祝釐皆归福朕躬」,他连祈福的规格都要整改——细节的密度就是治理的诚意。

三是俭啬的战略运用。露台不筑、绨衣不换、霸陵用瓦器——不是抠门,是信号:皇帝的消费基准线定在哪里,整个官僚体系的奢俭预期就锚定在哪里。「以愧其心」对付受贿的张武,是同一信号的暗用。文帝对匈奴、对吴王、对南越的「不战」,本质也是这套俭啬逻辑的外推——战争的成本最终都落在民众身上,而他的合法性恰恰建立在「不便民辄弛」的承诺上。

四是「谦让未成」的历史余味。太史公赞语的转折值得细读:文帝「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眼看就要走向改正朔、易服色、封禅泰山的全套盛世仪式(秦始皇做过、汉武帝将做的那套),却在谦让中停手。史家把这次「未完成」写作仁德;但也可以读出另一面:文帝对权力的仪式化扩张有本能的警惕——他连让自己显得更神圣的机会都放弃了。文治的天花板,恰恰是他不肯越过的地方。

五、拓展

  • 名句
  • 「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
  • 「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
  • 「天下治乱,在朕一人」
  • 「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除诽谤妖言之罪)
  • 「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缇萦书)
  • 「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
  • 「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 「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遗诏)
  • 「必世然后仁」(太史公引孔子)
  • 成语与典故:缇萦救父;改过自新(「虽复欲改过自新」——成语定型于此段);露台惜费;绨衣(衣不曳地);除肉刑;进善之旌、诽谤之木(华表之源);细柳营(系于周亚夫);文景之治(后世概括)
  • 关联篇目:[[009-吕太后本纪]](即位前史);[[011-孝景本纪]](继承与七国之乱的引线);《资治通鉴》029「文帝之治」(姊妹系列:张释之、冯唐等文帝朝名臣补充);[[057-绛侯周勃世家]](周勃的结局与细柳营);[[049-外戚世家]](窦后);[[118-淮南衡山列传]](淮南王案始末);[[106-吴王濞列传]](吴王坐大)
  • 延伸阅读:《汉书·文帝纪》(诏书多有增补,对读可见取舍);《尚书大传》与《古文观止》所选文帝遗诏;阎步克《察举制度变迁史稿》(贤良方正科的起点);日本学者富谷至《文帝的遗产》(文帝刑制改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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