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李将军列传¶

卷次：卷一百零九｜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七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7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09》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李将军列传》是《史记》中情感浓度最高的篇章之一：李广（陇西成纪人，李信之后——「广家世世受射」；文帝「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上郡百骑退数千匈奴骑「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与程不识并称名将而「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雁门被俘「暂腾而上胡儿马」夺马而归；中石没镞与射虎穿石；「得赏赐辄分其麾下……家无余财」；右北平之战「意气自如，益治军」；王朔问封侯——「祸莫大于杀已降」；漠北之战失道「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附李敢（击伤卫青、被霍去病射杀「上讳云鹿触杀之」）与李陵（五千步卒对八万骑「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无面目报陛下」遂降，族陵母妻子——「李氏名败」）。

太史公曰引《论语》「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记「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收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一篇列传为一位终身不得封侯的将军立起不朽的碑。

二、原文与译文¶

1. 良家子与文帝之叹¶

【原文】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huái)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今译】「李将军李广是陇西成纪人。先祖叫李信，就是秦朝追赶捉获燕太子丹的那位将军。原籍槐里，后迁成纪。李广家世代传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攻打匈奴，凭善骑善射，斩杀俘获很多，做了汉朝的中郎。堂弟李蔡也做郎官，两人都做武骑常侍，俸禄八百石。曾随皇帝出行，有冲锋陷阵、抵御敌寇和格杀猛兽的表现，文帝说：「可惜啊，你没赶上好时候！如果你生在高帝打天下的时代，万户侯哪里在话下！」

2. 边郡太守岁月¶

【原文】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xiāo)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gǔ)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kūn)邪(yé)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今译】到孝景帝刚即位，李广做陇西都尉，调任骑郎将。吴楚起兵时，李广做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在昌邑城下夺敌军军旗，大显功名。因为梁王私下授给李广将军印，回朝后，没有得到封赏。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天天来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向皇上哭着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他自恃有本事，屡次同匈奴硬拼，怕会折损他。」于是调他做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转任边郡太守，又调上郡。他曾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以奋力作战闻名。

3. 上郡之战：百骑退千骑¶

【原文】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lè)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fù)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ān)！」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ān)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ān)，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今译】匈奴大举侵入上郡，天子派宫中贵人跟随李广统兵练习抗击匈奴。这位中贵人带几十名骑兵放马驰骋，遇见三个匈奴人，同他们交战。三人回身放箭，射伤中贵人，把他的骑兵几乎杀光。中贵人逃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手。」李广就带一百名骑兵飞驰去追那三人。三人丢了马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分张左右两翼，自己拉弓射那三人，射死两个，活捉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绑好押上马，望见匈奴有几千骑兵，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的骑兵，都吃了一惊，上山摆开阵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大为惊恐，想打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开大军几十里，现在这样凭一百骑逃跑，匈奴追射我们立刻就会全军覆没。如今我们留下，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必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们说：「前进！」进到离匈奴阵地二里来路，停下，命令说：「全体下马解鞍！」骑兵们说：「敌人多而且近，一旦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走，现在都解下马鞍表示不逃，用来坚定他们的猜测。」于是胡骑终究不敢出击。一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监护他的队伍，李广上马带十多个骑兵奔驰放箭射杀了白马将，又回到自己的骑兵队里，解下马鞍，命令士兵都放开马匹躺卧。这时天色已晚，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出击。半夜时，胡兵又以为汉军在附近有伏兵要趁夜袭击，全部领兵撤走了。天亮，李广才回到大军驻地。

4. 李广与程不识¶

【原文】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wèi)，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鬬(dāu)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鬬(dāu)，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今译】过了很久，孝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左右近臣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以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宫卫尉，程不识也做了长乐宫卫尉。程不识从前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统兵驻防。到出击匈奴时，李广行军没有编制行列阵势，找到水草好的地方就屯驻，人人自便，夜间不打更自卫，幕府简化文书簿册等事，但也远远布置哨兵，从没遭过祸害。程不识严格整编部伍行阵营垒，夜里打更，士吏处理军簿到天明，军队得不到休息，但也从没遭过祸害。程不识说：「李广治军极其简易，可敌人突然进犯，也无法制服他；他的士兵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拼死。我的军队虽然繁琐紧张，但敌人也不敢进犯我。」当时汉朝边郡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匈奴怕李广的谋略，士卒也多乐意跟随李广而苦于跟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因多次直言进谏做太中大夫。为人廉洁，谨守条文法令。

5. 雁门被俘与脱险¶

【原文】后汉以马邑城诱(yòu)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gǔ)，而广为骁(xiāo)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wèi)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馀里，广佯(yáng)死，睨(nì)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馀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今译】后来汉朝用马邑城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李广做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统辖。当时单于发觉了，撤走，汉军都没有战功。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做将军，出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兵多，击溃李广军，活捉了李广。单于素来听说李广贤能，下命令说：「抓到李广必须活着送来。」胡骑捉到李广，李广当时有伤在身，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结成网兜让李广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装死，瞥见旁边有个胡儿骑着一匹好马，突然一跃跳上胡儿的马，顺势推下胡儿，取了他的弓，打马向南飞奔几十里，重新会合自己的残部，就带他们进入边塞。匈奴数百名追捕的骑兵追赶，李广一边跑一边取胡儿的弓，射杀追骑，因此得以脱身。回到汉朝，朝廷把李广交给法官。法官判李广损失伤亡太多，又被敌人活捉，判处斩首，出钱赎罪免为平民。

6. 霸陵尉与射石没镞¶

【原文】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hē)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今译】不久，李广在家闲居几年。李广家和已故颍阴侯的孙子一起退居蓝田南山中射猎。曾在夜里带一名骑兵出门，跟人在田间饮酒。回来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得夜行，何况前任！」扣住李广在亭下过夜。过了不久，匈奴入侵杀了辽西太守，打败了韩将军，后来韩将军调往右北平。于是天子召拜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霸陵尉同去，到军中就把他斩了。

【原文】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今译】李广驻守右北平，匈奴听说了，称他「汉之飞将军」，躲避他好几年，不敢侵入右北平。

【原文】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zú)，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今译】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里的石头，以为是虎就射它，一箭射中，箭头没入石中，走近一看是石头。接着再射，终究不能再射进石里了。李广驻守过的郡，听说有虎，曾亲自去射。驻守右北平射虎时，虎跃起抓伤李广，李广也终于把虎射死了。

7. 为将之道¶

【原文】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yuán)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nè)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今译】李广廉洁，得了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同士卒在一起。李广一生，做二千石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财产，始终不谈家产的事。李广身材高大，两条胳膊像猿臂，他的善射是天性，即使子孙或别人向他学，都赶不上李广。他口笨话少，同别人在一起就在地上画成军阵，比赛射箭按远近宽狭罚酒。他专以射箭为消遣，一直到死。李广带兵，到了缺粮断水的地方，找到水，士卒不全喝过，他不走近水边；士卒不全吃过，他不尝饭食。对士卒宽缓不苛，士卒因此爱戴乐于为他所用。他射箭，见敌情紧急，不在几十步之内，估量射不中就不发，一发就应弦而倒。正因如此，他带兵屡次受困受辱，他射猛兽也曾被猛兽所伤。

8. 右北平之战¶

【原文】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qiān)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huán)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pí)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今译】过了不久，石建去世，于是皇上召李广接替石建做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做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定襄，攻打匈奴。诸将多有斩杀俘获达标因功封侯的，而李广无功。此后二年，李广以郎中令率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同李广一起出发，走不同的路。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包围李广，李广军士都害怕，李广就派儿子李敢飞驰冲阵。李敢独自带几十名骑兵冲过去，直穿胡骑，从左右两翼穿出又返回，报告李广说：「胡虏好对付。」军心才安定下来。李广布下圆形阵势面向四方，胡兵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了一半多，汉军的箭也快用完了。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不发，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匈奴副将，射死好几人，胡兵渐渐松懈。正赶上天黑，官兵全都面无人色，李广却神色自如，更加用心整顿军队。军中从此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军才解围撤走。汉军疲惫，不能追击。这时李广军几乎全军覆没，撤兵回朝。按汉法，博望侯张骞行动迟缓贻误军期，判处死刑，出钱赎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没有封赏。

9. 李蔡封侯与王朔问命¶

【原文】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jiàng)，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今译】「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同李广一起侍奉孝文帝。景帝时，李蔡累积功劳做到二千石。孝武帝时，做到代国国相。元朔五年做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有功达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接替公孙弘做丞相。李蔡的才干人品在下等的中等，名声比李广差得很远，然而李广得不到爵位封邑，官做不过九卿，而李蔡封列侯，官位到三公。李广部下的军吏和士卒有的也取得了封侯。李广曾同望气先生王朔私下交谈，说：「自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参加，各部校尉以下的军官，才能不及中等的，因攻打匈奴立功封侯的几十人，我不比他们差，却没有尺寸之功可以得到封邑，为什么呢？难道我的骨相不该封侯吗？还是本来就命该如此？」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有过遗憾的事吗？」李广说：「我做过陇西太守，羌人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诈手段在同一天杀了他们。到今天最大的遗憾只有这一件。」王朔说：「没有比杀死降者更大的祸了，这就是将军所以不得封侯的原因。」

10. 漠北之战与自刭¶

【原文】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今译】此后二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举出击匈奴，李广几次主动请求随行。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做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

【原文】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jū)，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dàng)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jiè)，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yì)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yùn)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yì)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dùn)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bèi)醪(láo)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今译】「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出了边塞，卫青捕到俘虏得知单于的驻地，就亲自率精兵奔袭，而命令李广并归右将军的部队，走东路。东路稍微迂回绕远，大军行经的地方水草少，势必要合并行进。李广自己请求说：「臣部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改令臣走东路，况且臣少年从军同匈奴作战，到今天才得到一次直接对阵单于的机会，臣愿居前锋，先同单于拼死。」大将军卫青暗中受皇上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数不好，不要让他对阵单于，怕达不到期望。而这时公孙敖新近失掉侯位，做中将军跟随大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同自己一起对阵单于立功，所以调开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这件事，坚决向大将军推辞。大将军不听，命令长史写文书送到李广的幕府，说：「火速到右将军部报到，按文书办。」李广不向大将军告辞就动身，心中非常恼怒地来到军部，领兵同右将军赵食其合军走东路。军中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落后于大将军。大将军同单于接战，单于逃走，没能捉到就回来了。向南穿越大漠，遇到前将军、右将军。李广见过大将军，回到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趁机问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情况，卫青要上书向天子报告军情的曲折。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派长史急催李广到幕府听候对质。李广说：「诸校尉无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现在自己去对质。」

【原文】「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今译】到了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李广从少年起同匈奴大小七十多战，如今有幸跟从大将军出塞有机会接战单于，而大将军又调我的部队走迂回绕远的路，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李广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吏的侮辱。」于是拔刀自刎。李广军中的官兵全军都哭了。百姓听说，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无论老的壮的都为之落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交法官审判，判死罪，出钱赎为平民。

11. 李氏子孙：李敢与李陵¶

【原文】广子三人，曰当户、椒(jiāo)、敢，为郎。天子与韩嫣(yān)戏，嫣少不逊(xùn)，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jiāo)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ruán)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馀，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今译】李广有三个儿子，叫李当户、李椒、李敢，都做郎官。天子同韩嫣游戏，韩嫣年少无礼，当户打了韩嫣，韩嫣跑了。天子认为当户勇敢。当户早死，朝廷拜李椒做代郡太守，两人都死在李广之前。当户有个遗腹子名叫李陵。李广死在军中时，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以丞相之职侵占孝景帝陵园的空地，被判交法官治罪，李蔡不肯对狱受辱，自杀了，封国废除。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得左贤王的战鼓军旗，斩首很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做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他父亲含恨而死，就打伤了大将军，大将军隐匿掩护了这件事。过了不久，李敢随皇上去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同卫青是亲戚，射死了李敢。去病当时正尊贵受宠，皇上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去病去世。李敢有个女儿做太子的侍妾，受宠，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太子宠爱，但他贪好财利，李氏的门望从此逐渐衰落了。

【原文】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yè)以屯卫胡。

【今译】李陵长大之后，被选任建章监，监督各部骑士。他擅长射箭，爱护士卒。天子认为李家世代为将，就派他带领八百骑兵。他曾深入匈奴两千多里，穿过居延侦察地形，没有见到敌人就回来了。拜为骑都尉，统领丹阳楚人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练射箭，屯驻防备匈奴。

【原文】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馀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馀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馀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馀亡散得归汉者四百馀人。

【今译】过了几年，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在祁连天山攻打匈奴右贤王，派李陵率他的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以北一千多里，想分散匈奴兵力，不让匈奴专门集中对付贰师。李陵到了约定的期限回师，单于用八万兵围攻李陵军。李陵军五千人，箭用完了，士卒死了一半多，但杀伤匈奴也有一万多人。且退且战，连斗八天，回走到离居延还有一百多里，匈奴截断狭窄的山路，李陵粮食断绝而救兵不到，匈奴加紧攻击招降李陵。李陵说：「我没有面目回报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他的部队全军覆没，逃散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多人。

【原文】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今译】单于得到李陵之后，平素听说他家的名声，交战时又佩服他的勇壮，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而使他显贵。汉朝听说，把李陵的母亲、妻子、儿女全族处死。从此之后，李家的名声败坏了，陇西的士人曾在李家门下做事的都以此为耻。

12. 太史公曰¶

【原文】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quān)悛(quān)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yàn)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xī)」。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今译】太史公说：《论语》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推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令人们也不听从。」这不正是说的李将军吗？我看李将军诚恳朴实得像个乡下人，嘴不善于说话。到他死的那天，天下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为他尽情哀痛。他那忠实的心地真的使士大夫们信赖吗？谚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踩出小路」。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比喻大道理啊。

三、校勘记（编者）¶

「成纪」——今甘肃秦安；李氏望出陇西。
「李信逐得燕太子丹」——李信击燕事见《白起王翦列传》；李广家世与名将之后并置。
「故槐里，徙成纪」——原籍槐里（今陕西兴平）。
「良家子」——非医、巫、商贾、百工之清白人家子弟；汉代从军资格。
「惜乎，子不遇时！」——文帝语，与《张释之冯唐列传》冯唐论将相呼应。
「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李广受私授之印而失朝廷封赏——功与过的第一次错位。
「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昆(kūn)邪(yé)」复姓；边臣爱将之泣。
「中贵人」——宫中受宠的宦官。
「射雕者」——匈奴神射手之职称。
「大军之诱」——底本「大军［之］诱（之）」（校字标记：原刻衍「之」于「诱」后），据正字录作「大军之诱」。
「皆下马解鞍」——李广心理战的经典镜头；与「纵马卧」的二次从容。
「刀鬬」——「鬬」同「斗」，铜制行军炊具，夜间敲击巡更。
「莫府省约文书籍事」——「莫府」即幕府。
「虏卒犯之，无以禁也」——「卒(cù)」同「猝」；程不识对李广军「不可禁」的客观评价。
「数奇」——「数(shuò)奇(qí)」：命数不好；古单数为奇，不偶。
「暂腾而上胡儿马」——「暂」突然；夺马南驰为全传最传奇的一幕。
「吏当广所失亡多」——「当(dāng)」判决。
「霸陵尉」——霸陵亭尉；「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与李广「至军而斩之」——公法与私怨的经典冲突。
「中石没镞」——「镞(zú)」箭头；「视之石也……终不能复入石矣」——神力只在无意识的一瞬。
「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亡」通「无」使动义，怕失去他。
「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余财」——廉洁的量化叙述。
「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以军阵为画、射箭赌酒——李广的精神世界。
「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与吴起吮疽、（《孙子》）同型的爱兵叙事。
「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射击哲学：不追求射速，只追求必中；「其将兵数困辱」——同一性格的两面。
「首虏率」——按斩获首级俘虏定额封侯的标准（见《卫将军骠骑列传》）。
「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李敢的冲阵；「胡虏易与耳」——安定军心的语言战术。
「大黄」——黄肩弩，汉代强弩之名。
「广军功自如，无赏」——杀伤相当即无功：汉军功制度的冷酷条文。
「蔡为人在下中」——李蔡人评下中（《汉书·古今人表》九等之第七等）。
「望气王朔」——望气者，观测云气以占吉凶者。
「祸莫大于杀已降」——王朔的因果论；李广杀降八百羌人事仅见于此。
「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卫青阴受上诫——天子的 arrange 与李广的「岂非天哉」互为因果。
「急诣部，如书」——卫青以公文形式拒绝李广改道请求；文书政治的冷面。
「军亡导，或失道」——「亡」同「无」；东路无向导。
「持糒醪遗广」——「糒(bèi)」干粮，「醪(láo)」酒；慰问与对簿并至——卫青的程序正义。
「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李广自杀的心理命题：老将无法忍受文法吏的凌辱。
「一军皆哭……无老壮皆为垂涕」——军队与民间双重哀悼，全传情感的峰值。
「当户击嫣」——李当户打武帝宠臣韩嫣；李氏骨气之传承与代价。
「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李蔡死法与其「下中」人品的因果（与《万石张叔列传》恭谨保家对照）。
「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霍去病杀李敢、武帝「鹿触」之讳——皇权包庇宠臣的原始记录。
「陵迟衰微矣」——「陵迟」与传主「李陵」双关的衰落语。
「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李陵屯边练兵。
「毋令专走贰师也」——李陵五千步兵的战略作用：牵制匈奴主力掩护李广利。
「遮狭绝道」——扼守狭口、截断归路。
「无面目报陛下。」——李陵降敌前的唯一一句。
「族陵母妻子」——汉廷灭李陵家族（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遭腐刑，见《报任安书》《太史公自序》）。
「悛悛如鄙人」——「悛(quān)悛」同「恂恂」，诚恳老实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谚语入传赞的典范；「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四、注释¶

【武骑常侍】皇帝骑从侍卫官，秩八百石。
【典属国】掌少数民族事务（归义降胡）之官。
【骁骑将军／轻车将军／材官将军／将屯将军／护军将军】马邑之役诸将职号。
【未央卫尉／长乐卫尉】分掌两宫宫门屯兵卫。
【马邑之谋】见《韩长孺列传》；李广以骁骑将军参与。
【右北平】郡名，治平刚（今内蒙古宁城一带）；李广「飞将军」驻守地。
【霸陵】文帝陵，有亭（驿）设尉。
【大黄】弩名，黄肩大黄弩，射程远的强弩。
【博望侯张骞】通西域的张骞，时以将军从征；「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
【望气】观察云气星象以占吉凶的方术。
【乐安侯】李蔡封号。
【数奇】命运不济；「奇」不偶。
【大将军／骠骑将军】卫青、霍去病。
【前将军／右将军】李广、赵食其（yì jī）。
【南绝幕】南渡大漠；「幕」同「漠」。
【对簿】受审时对照文书簿状质询。
【刀笔之吏】主办文书司法的小吏；李广一生之敌。
【关内侯】有侯号无国邑，食租税于关内。
【建章监】建章宫骑监，卫戍统领。
【贰师将军】李广利，因取大宛贰师城善马而得名（见《大宛列传》）。
【中人】宫中侍妾。
【陵迟】丘陵逐渐平缓，喻衰落。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全书最温柔的赞语之一：先引《论语》「其身正，不令而行」为李广定性——他的统御力不在权术而在人格；再以第一人称「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作目击证词——太史公亲眼见过李广，见过他的木讷；「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用「忠实心」三字解释那份超越认识范围的集体哀悼；最后引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把一位败军之将、自杀之臣，升格为「人格感染力」的永恒意象。特别要注意的是：赞语没有为李广鸣不平（没有说朝廷不公、卫青负他），全部的情感都放在「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太史公的愤怒（李陵案之腐刑）藏在他给李氏家族留下的那两千字里，而赞语只留给李广本人。

5.2 史事纵深¶

「飞将军」的生成机制。匈奴「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敌方的命名比本国的封赏更有效地定义了李广（本国给他的只有「数奇」）。对李广的全部评价体系其实分裂为两套：汉廷以「首虏率」计算他（无功、失期、当斩），匈奴以恐惧命名他（飞将军）。太史公选了第三套：人格的口碑（桃李成蹊）——三套评价体系的错位，正是本传的深层结构。
李广与程不识：两种治军范式。「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人人自便，不击刁斗」对「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治军簿至明」——李广是「魅力型＋情境型」统御，程不识是「制度型＋流程型」统御；「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体验好不等于风险低，两条路「皆未尝遇害」。这段是军事组织学最早的「双案例对照」，结论开放：程不识的话（「虏卒犯之，无以禁也」）暗示李广体系的致命脆弱——而他终究没有输在那一点上，输在「数奇」与文书政治。
「度不中不发」与「数困辱」。李广的射击哲学（必中才发）与他「将兵数困辱」的战绩构成性格与命运的同构：他等「绝对把握」的性格使个人武艺登峰造极，也使战场机遇屡屡错失（「广军几没」「军功自如，无赏」）。太史公以「用此」二字直指因果——这是《史记》中少有的「性格即命运」的明确句法。
霸陵尉之斩：公法与私怨的岔路。「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霸陵尉依公法夜禁，恰恰是「刀笔之吏」式秩序的化身；李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用军权完成私人报复。太史公不加评断地并置这一幕与王朔的「祸莫大于杀已降」——李广一生「不得侯」，或许早有杀孽的前账；司马迁把道德账本交给读者。
漠北之战：程序正义的绞索。卫青「阴受上诫」而调开李广，程序上每一步都合法（奉诏诫、文书令、长史催对簿），结果上却直接导致李广失道自刭。「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李广至死没有服从这套程序，但也终究被这套程序绞杀（「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卫青是制度的执行者还是操纵者（欲使公孙敖当单于复侯），太史公留下「大将军匿讳之」（李敢击伤事件）的旁证，不判而判。
李陵：五千步卒的绝地。李陵以五千步兵牵制匈奴、杀伤万余、连斗八日而降——军事上近乎奇迹，政治上却是灭族的罪名。太史公因替李陵辩护而受腐刑（《报任安书》），故本传对李陵的记载（「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单于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处处是「曲笔中的直笔」：不用一个辩字，只把数字与事实排列——「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的收束，冷到极处，痛到极处。

5.3 今读¶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影响力有两种生成方式：自说（self-promotion）与他证（word of mouth）。李广不会说，他的口碑来自被他所做的事改变过的人。此谚的适用边界同样清晰：它奖励长期主义者，但从不拯救不会自我陈述的人于制度性不公（李广至死无侯）。
「度不中不发。」——只打有把握的仗，是把双刃剑：个人技艺因此登峰，组织绩效因此受阻。什么时候该等把握，什么时候该接受「命中率换参与率」，是个人才干与组织目标的经典错配。
「其身正，不令而行。」——人格领导力的原始公式。但本传同时提醒它的暗面：李广军「人人自便」的宽缓，仰赖的是李广个人的威望——人格型组织无法复制（「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继承人危机是它的宿命。
「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程序和文书是现代组织的必需，但「刀笔之吏」式问责（把败局简化为失期、把失期简化为罪）会杀死战场上最有经验的人。问责应指向系统改进，而非人格羞辱。
「祸莫大于杀已降。」——王朔的因果论在今天的读法：对待已经放下武器（退出对抗）的对手的方式，决定了后来者在关键节点上对你的信任深度。李广杀降八百——他自己的部下与百姓为何「皆为垂涕」？因为人们清楚：那不公正的结局，与他的不公正行为，是同一条因果链。
「上讳云鹿触杀之。」——皇帝一句谎话包庇霍去病杀李敢。当权力为宠臣背书谎言，制度修复通道即告关闭（李氏「陵迟衰微」）。组织中最昂贵的成本，是领导者为亲信支付的信用透支。

六、拓展¶

【名句摘编】
「惜乎，子不遇时！」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胡虏易与耳。」
「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
「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
「岂非天哉！」
「祸莫大于杀已降。」
「飞将军。」
【关联篇目】《卫将军骠骑列传》（卫青霍去病、漠北之战另一面）、《韩长孺列传》（马邑之谋）、《匈奴列传》（战局全背景）、《酷吏列传》（刀笔之吏的世界）、《张释之冯唐列传》（冯唐论将率、赦魏尚）、《太史公自序》与《报任安书》（李陵案与腐刑）。
【李广难封的千年之问】王勃「李广难封」、王安石《李广》诗「李广才非卫霍俦」、（《汉书》）「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的统计性问题——历代聚讼不休：或归因「数奇」宿命论，或归因军功制度（首虏率对骑兵突袭型将领不利），或归因卫青霍去病的裙带时代。本传提供的其实是三重证据的并置，读者自判。
【司马迁与李氏】李陵案（天汉二年，前 99）后司马迁受腐刑，「肠一日而九回」（《报任安书》）；本传成书于此后——「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的目击与「李氏名败」的收束之间的全部沉默，都是这篇列传的底色。
【历代评点】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辑评：「传李广处，纯用摹写，无一赞词，而精神气魄自然跃出。」
清·李景星《史记评议》：「此篇用意，尤在悲其数奇，惜其不遇，一字一泪。」
现代史家以本传与《卫将军骠骑列传》对读，考察汉武帝朝军功集团与外戚集团的结构。
【思考题】
匈奴的「飞将军」与汉廷的「数奇」——同一位将军的两套命名说明了评价权力的什么机制？
「度不中不发」的个人哲学与「数困辱」的战场绩效——你如何为李广设计一套他能赢的战役？
漠北之战程序上每一步都合法（阴受上诫、文书令、对簿）——程序的正义能否抵消结果的冤屈？卫青应负何种责任？
李广斩霸陵尉与杀降八百——赞语只字未提这两事，而太史公把它们写在正文。这种「叙而不议」是不是更重的审判？
太史公因李陵案受刑，又亲为李氏立传——史家的私痛如何转化为「无一赞词而精神自出」的史学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