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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 樊郦滕灌列传

卷次:卷九十五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三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5,5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5》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樊郦滕灌列传》是汉初军功集团的四人合传:屠狗的樊哙、开小车店的郦商、县厩司机夏侯婴、贩丝绢的灌婴——「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太史公的写法极独特:他把四人各自的军功账本(斩首多少级、捕虏多少人、赐爵几次)原样罗列——功臣的荣耀被还原成一份份流水账,恰与本传的温情时刻(樊哙排闼直入、夏侯婴三救孝惠鲁元、灌婴荥阳倒戈)形成对照。

本传的名场面:鸿门宴上樊哙「持铁盾直撞入营」「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排闼直入「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夏侯婴汉王蹶两儿欲弃之「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灌婴荥阳屯兵倒戈共诛诸吕。太史公曰「余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又一次实地调查,证实这些开国者全部出身底层。

二、原文与译文

1. 樊哙:军功流水账与鸿门宴

【原文】 樊哙(kuài)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复东定沛,破泗水守薛西。与司马夷战砀东,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复常从,从攻城阳,先登。下户牖,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军于杠里,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从攻长社、轘辕,绝河津,东攻秦军于尸,南攻秦军于犨。破南阳守齮于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译文】 樊哙是沛县人——以杀狗卖肉为业——与高祖一起隐匿避祸。

当初随高祖在丰邑起兵——攻下沛县。高祖做了沛公——以樊哙为舍人。随攻胡陵、方与——回守丰邑——在丰邑城下攻击泗水郡监——打败了它。又东进平定沛县——在薛县以西击破泗水郡守。与司马夷在砀东交战——击退敌军——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经常随从——沛公攻打章邯军于濮阳——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又常随从——攻城阳——率先登城。攻下户牖——击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随从在成武围攻东郡守尉——击退敌军——斩首十四级——俘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随军攻秦军——出亳南。河间郡守驻军杠里——击破。在开封北击破赵贲军——以击退敌军、率先登城——斩军候一人——首级六十八——俘虏二十七人——赐爵卿。随从在曲遇击破杨熊军。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随攻长社、轘辕——切断黄河渡口——东攻尸乡秦军——南攻犨县秦军。在阳城击破南阳郡守齮。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县——以击退敌军——斩首二十四级——俘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关——到霸上——斩都尉一人——首级十——俘虏一百四十六人——降服士卒两千九百人。

2. 鸿门撞营与排闼直入

【原文】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馀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bǐng)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cān)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zhī)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zhī)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huī)樊哙去。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已,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qiào)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明日,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雍轻车骑于雍南,破之。从攻雍、斄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最。至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从攻项籍,屠煮枣。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丘、薛。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围项籍于陈,大破之。屠胡陵。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攻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战襄国,破柏人,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恤、尹潘军于无终、广昌。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于代南,因击韩信军于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译文】 第二天——项羽带兵血洗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樊哙列侯爵位——号称临武侯。升任郎中——随入汉中。

回师平定三秦——单独攻击西丞于白水之北——在雍南攻击雍军的轻车骑兵——击破。随攻雍地、斄城——先登。在好畤攻击章平军——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县丞各一人——首级十一——俘虏二十人——升郎中骑将。随军攻击壤东的秦军车骑——击退敌军——升将军。攻击赵贲——攻下郿、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战功最大。到栎阳——赐食邑杜县的樊乡。随攻项籍——血洗煮枣。在外黄击破王武、程处的部队。攻打邹、鲁、瑕丘、薛。项羽在彭城打败汉王——全部重新夺回鲁、梁之地。樊哙回军到荥阳——增加食邑平阴二千户——以将军身份驻守广武。一年后——项羽领兵东去。随高祖攻击项籍——攻下阳夏——俘虏楚国周将军的部队四千人。在陈地包围项籍——大败楚军。血洗胡陵。

项籍死后——汉王登基为帝——因为樊哙坚守作战有功——增加食邑八百户。随高帝攻打谋反的燕王臧荼——俘虏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谋反——樊哙随高帝到陈地——逮捕韩信——平定楚国。改赐列侯爵位——与诸侯剖符——世世不断——食邑舞阳——号称舞阳侯——撤销以前的封邑。以将军身份随高祖在代地攻打造反的韩王信。从霍人往前到云中——与绛侯等共同平定——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接着攻击陈豨与曼丘臣的部队——在襄国交战——攻破柏人——先登——降服平定清河、常山共二十七县——血洗东垣——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击破擒获綦毋恤、尹潘的部队。在代地以南击破陈豨的别将胡人王黄的部队——接着在参合攻击韩信的部队——所部斩杀韩信——在横谷击破陈豨的胡骑——斩将军赵既——俘虏代国丞相冯梁、郡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同平定代地乡邑七十三座。其后燕王卢绾谋反——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卢绾——在蓟南击破卢绾的丞相部队——平定燕地——共十八县、五十一乡邑。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食邑舞阳五千四百户。随高帝作战——共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八人。单独领兵——击破敌军七次——攻下城池五座——平定六郡——五十二县——擒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的官员十一人。

【译文】 项羽驻军戏下——准备攻打沛公。沛公带一百多骑通过项伯当面面见项羽——解释没有闭关的事。项羽犒劳军士之后——酒到半酣——亚父范增谋划要杀沛公——让项庄在席间拔剑起舞——想趁机击杀沛公——项伯总是用身体遮蔽沛公。当时只有沛公与张良得以入席——樊哙在营外——听说事情紧急——就手持铁盾闯入营帐。守营卫士阻拦樊哙——樊哙径直撞了进去——站在帐下。项羽盯着他——问是谁。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赐给他一大杯酒和一只猪腿。樊哙喝完酒——拔剑切肉——全部吃完。项羽问:「还能再喝吗?」樊哙说:「臣死都不推辞——一杯酒算什么!况且沛公先入咸阳——露宿霸上——恭候大王。大王今天到了——却听信小人的话——与沛公有了嫌隙——臣恐怕天下分裂、人心疑惧大王啊。」项羽沉默。沛公借口上厕所——示意樊哙出去。出来后——沛公留下车骑——独自骑一匹马——与樊哙等四人步行随从——抄小路从山脚下逃回霸上军营——留张良向项羽谢罪。项羽也就此作罢——没有了诛杀沛公的念头。那天如果没有樊哙闯营责问项羽——沛公的事业就危险了。

3. 排闼直入与吕氏之祸

【原文】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xū)为妇,生子伉(kàng),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qíng)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哙乃排闼(tà)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吕氏,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yì)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孝惠六年,樊哙卒(zú),谥为武侯。子伉(kàng)代侯。而伉(kàng)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kàng)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眷(juàn)属,因诛伉(kàng)。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既立,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国除。

【译文】 樊哙娶了吕后的妹妹吕须为妻——生下儿子樊伉——所以他在诸将中与皇室关系最亲近。

黥布谋反之前——高祖曾病得很重——讨厌见人——躺在宫禁之中——诏令守门人不得让群臣进入。绛侯周勃、灌婴等大臣都不敢进去。十多天后——樊哙推开宫门径直闯入——大臣们跟随着他。皇上独自枕着一个宦官躺着。樊哙等人见到皇上流着泪说:「当初陛下与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何等雄壮!如今天下已定——怎么又这样疲惫!况且陛下病重——大臣都很惊恐——不接见我们商议国事——难道要独自与一个宦官到最后吗?况且陛下难道没看到赵高的事吗?」高帝笑着坐了起来。

后来卢绾谋反——高帝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攻打燕国。这时高帝病重——有人诋毁樊哙勾结吕氏——说只要皇上一旦驾崩——樊哙就会带兵把戚夫人、赵王如意这班人全部杀光。高帝听后大怒——就派陈平用车载着绛侯周勃去接替兵权——并在军中就地斩杀樊哙。陈平畏惧吕后——把樊哙押送到长安。到长安时高祖已经驾崩——吕后释放樊哙——恢复他的爵位封邑。

孝惠六年——樊哙去世——谥号武侯。儿子樊伉继承侯位。樊伉的母亲吕须也被封为临光侯——高后时专权用事——大臣们都怕她。樊伉继位九年——高后去世。大臣们诛灭诸吕及吕须的亲眷——趁机杀了樊伉。舞阳侯的爵位中绝了几个月。孝文帝即位后——又封樊哙其他的庶子樊市人为舞阳侯——恢复原有爵邑。樊市人在位二十九年去世——谥号荒侯。儿子他广继承侯位。六年之后——侯府的舍人得罪了他广——怀恨在心——就上书说:「荒侯市人有病不能行人事——让他的夫人和他的弟弟乱伦生下他广——他广其实不是荒侯的儿子——不应当继承侯位。」皇帝下诏交由官吏审理。孝景帝中元六年——他广被夺去侯位贬为庶人——封国废除。

4. 郦商与「郦况卖交」

【原文】 「曲周侯郦商者,高阳人。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馀,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岐。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gōu)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穰(ráng),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定汉中。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上郡。破雍将军焉氏,周类军栒(xún)邑,苏驵(zǎng)军于泥阳。赐食邑武成六千户。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巨野,与钟离眛战,疾斗,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因攻代,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雁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陷两陈,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译文】 曲周侯郦商是高阳人。陈胜起义时——郦商召集青年四处攻掠——得到几千人。沛公攻城略地到陈留——过了六个多月——郦商带着四千将士在岐地归属沛公。随攻长社——率先登城——赐爵封信成君。随沛公攻打缑氏——切断黄河渡口——在洛阳东击破秦军。随攻下宛、穰——平定十七县。另领兵攻打旬关——平定汉中。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郦商信成君爵位——以将军身份任陇西都尉。单独领兵平定北地、上郡。击破雍将军焉氏的部队——周类的部队在栒邑——苏驵的部队在泥阳。赐食邑武成六千户。以陇西都尉身份随军攻打项籍五个月——出击巨野——与钟离眛交战——奋勇拼杀——接受梁国相国印——增加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身份随军攻击项羽两年三个月——攻打胡陵。

项羽已死——汉王即帝位。那年秋天——燕王臧荼谋反——郦商以将军身份随击臧荼——在龙脱交战——率先登城陷阵——在易水之下击破臧荼军——击退敌军——升任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代代永不断绝——食邑涿五千户——号称涿侯。以右丞相身份另定上谷——接着攻代——接受赵相国印。以右丞相、赵相国的身份与绛侯等平定代、雁门——擒获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员十九人。回师后——以将军身份担任太上皇的护卫一年七个月。以右丞相身份攻打陈豨——血洗东垣。又以右丞相身份随高帝攻打黥布——攻击前方拒守之敌——攻陷两座军阵——得以击破黥布军——改封曲周五千一百户——撤销以前的封邑——总计单独击破敌军三次——降服平定六郡——七十三县——擒获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员十九人。

【原文】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dài)吕禄,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

孝景前三年,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除国。孝景中二年,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景帝怒,下寄吏,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译文】 郦商侍奉孝惠帝、高后时——患病——不再理事。他的儿子郦寄——字况——与吕禄交好。到高后去世——大臣们想诛杀诸吕——吕禄为将军——统率北军——太尉周勃进不了北军——于是就派人挟持郦商——让他儿子郦况去欺骗吕禄——吕禄相信了——就与郦况一起出游——太尉周勃才得以进入并占据北军——于是诛杀诸吕。这一年郦商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郦寄继承侯位。天下人都说「郦况出卖了朋友」。

孝景帝前元三年——吴、楚、齐、赵反叛——皇上以郦寄为将军——包围赵国都城——十个月攻不下来。等到俞侯栾布从平齐前线赶来——才攻下赵城——灭掉赵国——赵王自杀——封国废除。孝景中元二年——郦寄想娶平原君为夫人——景帝发怒——把郦寄交给官吏治罪——判有罪——夺去侯位。景帝就封郦商的其他儿子郦坚为缪侯——延续郦氏的后嗣。缪靖侯去世——儿子康侯遂成继位。遂成去世——儿子怀侯世宗继位。世宗去世——儿子终根继位——任太常——犯法——封国废除。

5. 夏侯婴:三救孝惠鲁元

【原文】 汝阴侯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jiù)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后狱覆,婴坐高祖系岁馀,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译文】 汝阴侯夏侯婴是沛县人。他做沛县马房的司御。每次送完使者客人回来——路过沛县泗上亭——都与高祖交谈——没有一次不谈上一整天。夏侯婴后来试任县吏——与高祖交好。高祖开玩笑打伤了夏侯婴——有人告发高祖。高祖当时是亭长——对伤人罪判罚很重——高祖申辩说没有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为他作证。后来案子复审——夏侯婴因受高祖牵连被关押一年多——被鞭打几百下——最终因此使高祖脱罪。

【原文】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上降沛一日,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kuì)。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于蓝田、芷阳,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译文】 高祖当初与部属打算攻打沛县时——夏侯婴以县令史的身份为高祖传令。沛县归降一天后——高祖做了沛公——赐夏侯婴七大夫爵位——任他为太仆。随攻胡陵——夏侯婴与萧何招降泗水郡监平——平以胡陵投降——赐婴五大夫爵位。随军攻击砀东的秦军——攻打济阳——攻下户牖——在雍丘下击破李由军——以兵车猛攻疾战——赐爵执帛。常以太仆身份为高祖驾车随击章邯军于东阿、濮阳城下——以兵车猛攻疾战——击破秦军——赐爵执珪。又常为高祖驾车随军攻击开封的赵贲军——曲遇的杨熊军。夏侯婴随军俘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缴获一匣官印。又常为高祖驾车随攻雒阳以东的秦军——以兵车猛攻疾战——赐爵转封滕公。又随军攻打南阳——战于蓝田、芷阳——以兵车猛攻疾战——打到霸上。项羽率军到——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列侯爵位——号称昭平侯——再任太仆——随入蜀、汉。

【原文】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欲弃之,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馀,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至鲁,益食兹氏。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开围一角(jiǎo)。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译文】 回师平定三秦之后——随军攻击项籍。到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战败——形势不利——驱车逃跑。路上遇见孝惠帝、鲁元公主——载上车。汉王着急——马已疲惫——追兵在后——几次把两个孩子踢下车想丢掉他们——夏侯婴总是下车收抱——最终载着他们——先慢走与孩子靠背相拥、再策马奔驰。汉王发怒——一路上有十几次想斩杀夏侯婴——最终得以脱险——把孝惠帝、鲁元公主送到丰邑。

汉王到了荥阳——收拢散兵——重振军势——赐夏侯婴祈阳食邑。又常为高祖驾车随军攻击项籍——追到陈地——最终平定楚地——到鲁地——增加食邑兹氏。

汉王立为皇帝。那年秋天——燕王臧荼谋反——夏侯婴以太仆身份随击臧荼。第二年——随军到陈地——逮捕楚王韩信。改封汝阴——剖符世世不断绝。以太仆身份随击代地——到武泉、云中——增加食邑千户。接着随军攻击韩信的胡骑部队于晋阳附近——大破敌军。追击败军到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不能突围。高帝派使者送厚礼给阏氏——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冲出后想奔驰——夏侯婴坚持缓行——弩箭都上满弦朝外——最终脱险。增加夏侯婴细阳食邑千户。又以太仆身份随军在句注山以北攻击胡骑——大破敌军。以太仆在平城南攻击胡骑——三次冲锋陷阵——功劳最多——赐被夺的食邑五百户。以太仆攻打陈豨、黥布军——冲锋陷阵击退敌军——增加食邑千户——确定食邑汝阴六千九百户——撤销以前的封邑。

【原文】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于下邑之间也,乃赐婴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译文】 夏侯婴自从皇上在沛县起兵——就一直担任太仆——直到高祖驾崩。之后以太仆身份事奉孝惠帝。孝惠帝和吕后感激夏侯婴在下邑之间救出孝惠帝、鲁元公主——就把皇宫北侧最好的宅第赐给他——叫做「近我」——以示尊重。孝惠帝去世——以太仆身份事奉高后。高后去世——代王进京——夏侯婴以太仆身份与东牟侯一起清理皇宫——废黜少帝——用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迎接代王——与大臣们共同拥立孝文皇帝——再任太仆。八年后去世——谥号文侯。儿子夷侯灶继位——七年后去世。儿子共侯赐继位——三十一年去世。儿子侯颇娶平阳公主。在位十九年——元鼎二年——因与父亲的御婢私通——自杀——封国废除。

6. 灌婴:贩缯少年的骑兵统帅

【原文】 颍阴侯灌婴者,睢(suī)阳贩缯者也。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扛里,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齮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

【译文】 颍阴侯灌婴是睢阳贩卖丝绢的商人。高祖做沛公的时候——攻城略地到雍丘城下——章邯打败并杀死项梁——沛公回师砀地——灌婴最初以中涓(近侍)的身份随军在成武击破东郡尉、在扛里击破秦军——奋勇作战——赐爵七大夫。随军攻击亳南、开封、曲遇的秦军——奋力作战——赐爵执帛——号称宣陵君。随军攻打阳武以西直到雒阳——在尸乡北击破秦军——北面切断黄河渡口——南面在阳城东击破南阳郡守齮——于是平定南阳郡。西入武关——在蓝田作战——奋勇拼杀——打到霸上——赐爵执珪——号称昌文君。

【原文】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还围章邯于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dùn)而西,婴从还,军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从击破之。攻下黄,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xiǎng)道,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zhè)公王武,军于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连尹一人。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dài)。

【译文】 沛公立为汉王后——拜灌婴为郎中——随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随军回师平定三秦——攻下栎阳——降服塞王。回师在废丘围攻章邯——没有攻克。随军东出临晋关——击败降服殷王——平定其地。在定陶以南攻击项羽将领龙且、魏相项他的部队——奋勇作战——击破。赐灌婴列侯爵位——号称昌文侯——食杜平乡赋税。

又以中谒者身份随军降服攻下砀地——直到彭城。项羽反击——大破汉王。汉王向西逃跑——灌婴随军撤回——驻军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叛——随军击破。攻下黄地——向西收拢部队——驻军荥阳。楚国骑兵来势汹汹——汉王就挑选军中可以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原秦国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熟习骑兵——现任校尉——可以任骑将。汉王想拜他们——李必、骆甲说:「臣等原是秦国人——恐怕军中将士不信任我们——请让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将领辅佐我们。」灌婴虽然年轻——但多次奋勇作战——就拜灌婴为中大夫——任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郎中骑兵在荥阳东攻击楚军骑兵——大破楚军。奉命单独攻击楚军后方——切断粮道——从阳武到襄邑。在鲁城下攻击项羽将领项冠——击破——所部斩杀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在燕县西击破柘公王武——所部斩楼烦将领五人——连尹一人。在白马下击破王武的副将桓婴——所部斩都尉一人。率骑兵渡过黄河——护送汉王到洛阳——又奉命北上到邯郸迎接相国韩信的军队。回到敖仓——灌婴升任御史大夫。

【原文】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得齐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军田吸于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于高密,卒斩龙且,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lán)。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gǎo)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度(dù)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项羽使项声、薛公、郯(tán)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击破项声、郯(tán)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于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酂(zàn)、萧、相。攻苦、谯(qiáo),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yí)乡。从击项籍军于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渡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yù)章、会稽(jī)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译文】 汉三年——以列侯身份食邑杜平乡。以御史大夫身份奉诏率领郎中骑兵东归隶属于相国韩信——在历下击破齐军——所部俘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服临菑——擒获齐国守相田光。追击齐国国相田横到嬴、博——击破其骑兵——所部斩骑兵将领一人——活捉骑兵将领四人。攻下嬴、博——在千乘击破齐国将军田吸——所部斩杀田吸。向东随韩信在高密攻打龙且、留公旋——终于斩杀龙且——活捉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领十人——亲自生擒副将周兰。

齐地平定之后——韩信自立为齐王——派灌婴单独领兵在鲁地以北攻击楚国将领公杲——击破。转而南下——击破薛郡郡长——亲自俘虏骑兵将领一人。攻打博阳——前进到下相东南的僮、取虑、徐等地。渡过淮河——尽降其城邑——直到广陵。项羽派项声、薛公、郯公重新平定淮北。灌婴渡回淮北——在下邳击破项声、郯公——斩薛公——攻下下邳——在平阳击破楚军骑兵——随即降服彭城——俘虏柱国项佗——降服留、薛、沛、酂、萧、相各地。攻打苦县、谯县——再次擒获副将周兰。与汉王在颐乡会师。随军攻击陈下的项籍军——击破——所部斩楼烦将领二人——俘虏骑兵将领八人。赐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败退垓下之后——灌婴以御史大夫身份奉诏率车骑部队单独追击项籍到东城——击破。所部五人共同斩杀项籍——都赐爵列侯。降服左右司马各一人——士兵一万二千人——尽收其军中将吏。攻下东城、历阳。渡江——在吴县击破吴郡郡守——擒获吴郡守——于是平定吴、豫章、会稽各郡。回师平定淮北——共计五十二县。

【原文】 汉王立为皇帝(huáng),赐益婴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于武泉北。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shān)石。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chǎng)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颍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译文】 汉王立为皇帝——赐增灌婴食邑三千户。那年秋天——以车骑将军身份随军击破燕王臧荼。第二年——随军到陈地——逮捕楚王韩信。回师——剖符——世世不断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随军攻打代地造反的韩王信——到马邑——奉诏单独降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国左相——在武泉以北击破胡骑。又随军在晋阳城下攻击韩信的胡骑部队——所部斩胡人白题将领一人。奉诏统领燕、赵、齐、梁、楚的车骑部队——在硰石击破胡骑。到平城——被匈奴包围——随军撤回东垣。

随军攻打陈豨——奉诏单独在曲逆城下攻击陈豨丞相侯敞的部队——击破——斩杀侯敞及特别将领五人。降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

黥布谋反——以车骑将军身份率先出击——在相地攻击黥布的别将——击破——斩副将楼烦将领三人。又进攻击破黥布的上柱国部队和大司马部队。又进击破黥布的别将肥诛。灌婴亲自生擒左司马一人——所部斩其小将十人——追击败军到淮河边。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黥布被击破后——高帝回京——定令灌婴食颍阴五千户——撤销以前的封邑。总计随军擒获二千石官员二人——单独击破敌军十六次——降服城池四十六座——平定一国——二郡——五十二县——擒获将领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官员十人。

【原文】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诏乃罢婴之兵。后岁馀,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代侯。十三年,彊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qiú)有罪,国除。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译文】 灌婴击破黥布回京之后——高帝驾崩——灌婴以列侯身份事奉孝惠帝和吕太后。太后驾崩——吕禄等人自封为将军——驻军长安——图谋作乱。齐哀王听到消息——起兵西进——准备入京诛杀不该称王的人。上将军吕禄等听到——就派灌婴为大将——领兵前往征讨。灌婴走到荥阳——就与绛侯周勃等密谋——屯兵荥阳不再前进——暗示齐王诛吕之事——齐兵就此停止不前。绛侯等诛灭诸吕之后——齐王罢兵回国——灌婴也从荥阳撤兵——与绛侯、陈平共同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因此增加灌婴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三年后——绛侯周勃免去丞相回封国——灌婴任丞相——撤销太尉官职。这一年——匈奴大举入侵北地、上郡——皇帝命丞相灌婴率骑兵八万五千前往攻击。匈奴退走——济北王谋反——皇帝下诏罢免灌婴的兵权。一年多后——灌婴以丞相身份去世——谥号懿侯。儿子平侯阿继位。二十八年后去世——儿子灌强继位。十三年后——灌强有罪——封国中断两年。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婴的孙子灌贤为临汝侯——延续灌氏的后嗣——八年后——因行贿罪——封国废除。

太史公说:我到过丰沛——访问当地遗老——参观萧何、曹参、樊哙、滕公(夏侯婴)的故居——了解他们的平生——与我听到的大不相同,实在令人惊异!当他们操刀杀狗、贩卖丝绢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依附骥尾就能名垂汉廷、德泽流于子孙呢?我与樊哙的孙子他广有交往——他对我讲的就是高祖功臣们兴起时的情形。

三、校勘记(编者)

  1. 「项伯常屏蔽之」:底本「常(肩)[屏]蔽之」——「肩」为「屏」之形讹(校补字),通行点校本作「屏蔽」。本稿从屏蔽。
  2. 「赐上间爵」:间同「闲」——闲爵为军功爵名。
  3. 「攻缑氏」「攻(博)[傅]阳」:底本「博」字带夹注校改为「傅」——傅阳为地名(今山东枣庄一带)。本稿从傅阳。
  4. 「楚人还兵,闲以梁地」([[078-春申君列传]]语)与本传「闲道」「间使」诸「闲」字同——闲皆通「间」。
  5. 「樊哙在营外」与[[077-魏公子列传]]「樊哙在鸿门宴」:本传鸿门宴为「樊哙闯营」的最详版本——与[[007-项羽本纪]]互见而细节更多(「彘肩」「生切而食」)。
  6. 「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081]])与本传「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不同传——不涉条目,照录体例说明。
  7. 「附骥之尾」:成语出典——苍蝇附在马尾上可行千里。太史公以「附骥之尾」总结底层功臣的兴起机制。

四、注释

  1. 军功流水账的史法:本传的斩首级数、俘虏人数、赐爵次数的逐条罗列——是商鞅军功爵制(一首一级)下的「原始凭证」。太史公不加修饰地保留流水账——读者可以从数字直接看出四人战功的规模与结构(樊哙以先登为主、灌婴以骑兵疾战为主、夏侯婴以车驾辅卫为主)。账本即性格。
  2. 鸿门宴的樊哙:本传版本与项羽本纪互见而更详——「带剑拥盾入军门……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的段落(项羽本纪)在本传简化为「直撞入,立帐下」;而「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的辩辞则两传俱在。樊哙的发言总纲:以「天下解」的利害警示项羽——屠夫的见识不输谋士。
  3. 排闼直入与赵高之谏:高帝病重拒见群臣时樊哙「排闼直入」并以「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警醒——这是樊哙一生最有分量的政治发言:以秦亡的教训警告开国皇帝信任宦官的危险。与[[068-商君列传]]赵良之谏、[[077-魏公子列传]]侯嬴之谏并列为本传系谏臣的样板。
  4. 樊哙的吕氏婚姻与晚节:娶吕须使其成为「比诸将最亲」的皇亲——也因此在高帝病中被诬「党于吕氏」而险遭军中处决(陈平押解回京的拖延救了他)——吕氏败后其子樊伉被诛——他广被揭发「非荒侯子」夺爵。樊氏侯国的兴衰与吕氏家族的政治命运完全绑定——裙带关系的红利与代价同体。
  5. 「郦况卖交」:郦寄骗吕禄交出北军兵权——周勃得以诛诸吕——「天下称郦况卖交」的舆论谴责与实际的「安刘氏之功」构成道德悖论:出卖朋友救了国家。周勃等利用郦寄与吕禄的友情实施政变——友情被政权征用的典型。
  6. 夏侯婴的三救:一救高祖(证明脱罪)、二救孝惠鲁元(彭城溃败「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孩子的恐惧需要大人的怀抱安抚——先安抚再奔驰)、三救汉家法统(「与东牟侯入清宫废少帝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三次都任太仆(皇帝的车夫)——夏侯婴的一生就是「驾驶」:他驾驶的是刘邦一家人的性命与汉家皇位的交接。
  7. 「徐行面雍树乃驰」:面雍树——让孩子面对着自己搂着脖子抱着——先哄再跑。夏侯婴与刘邦的对照:刘邦几次踢孩子下车(「常蹶两儿欲弃之」),夏侯婴几次捡回——车夫比皇帝更有人性。
  8. 灌婴的骑兵建军:汉军第一支骑兵的诞生——「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秦降骑士李必骆甲自请让位(「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灌婴以汉人身份任统帅、秦人以技术任副手——汉骑兵的组建本身就是融合政治。灌婴击楚骑荥阳东「大破之」——从此汉有了对抗楚骑的能力。
  9. 灌婴荥阳倒戈:吕后死后灌婴被吕禄任命为大将击齐——走到荥阳「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齐兵止不前」——倒戈不战而屈吕氏之兵,随后与周勃陈平共立文帝。灌婴的倒戈决定了诛吕政变的成功——他的立场转换(朝廷大将→政变盟友)是汉初政治史上最关键的一次转向。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附骥之尾与异哉所闻

太史公曰的田野调查方法再次出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他到功臣们的故乡丰沛访问遗老、参观故居——发现「素」(平素的出身)与「所闻」(他们的历史形象)差距大到「异哉」。

「附骥之尾」的自问自答是全篇点睛:屠狗贩缯之时,谁能想到依附骥尾(刘邦)就能垂名汉廷?——太史公既承认平台(骥)的作用,也肯定这些人的「德流子孙」——他的评价是双向的:出身不重要,跟对人与努力作战都重要。而「余与他广通」的自述(通过樊哙孙子他广获得口述史料)再次展示《史记》的史料来源意识。

5.2 史事纵深:底层军功集团的构成与命运

四人的出身链:樊哙(屠狗)→灌婴(贩缯)→夏侯婴(马夫车夫)→郦商(地方豪强小子)——刘邦集团的骨干多出自底层服务业与低级吏员。这一集团的特征:与刘邦的私人纽带(同乡+早期追随)先于才能被确认——「丰沛元从集团」是汉初政治的第一权力圈层,其封闭性后来引发「布衣将相之局」向「军功贵族」再向「外戚」的权力结构演变。

四人命运的结构差异:樊哙(娶吕须——裙带救命也裙带致祸——死后侯国两次中断)、郦商(病中被迫卷入诛吕——其子背「卖交」之名的政治牺牲)、夏侯婴(专职车夫不涉政争——善终且家族延续至武帝朝)、灌婴(骑兵统帅转文职丞相——功臣中转型最成功者)。四种路径说明:底层功臣的命运不取决于战功大小,取决于与皇权(及后权)的关系定位。

5.3 今读:账本、救孤与转型

其一,军功账本的治理意义:斩首、俘虏、赐爵的逐条记录使赏罚可验证——这正是秦汉军功制的治理核心(与[[090-魏豹彭越列传]]的「斩最后者一人」立威对照:制度化赏罚优于人治威权)。今天的绩效管理同样依赖「可审计的记录」。

其二,夏侯婴的三次「救孤」提供了组织中的「反理性忠诚」案例:彭城溃败中救惠帝鲁元违反了军事理性(多两个人就多累马慢逃)——但他承担了所有风险(十几次差点被斩)。事后孝惠帝与吕后「德婴之脱孝惠鲁元」赐北第第一「近我」——无意的善行获得了最高的政治回报。对比[[091-黥布列传]]「见醢大恐」:恐惧驱动的算计者与情感驱动的担当者,命运殊途。

其三,灌婴的转型与樊哙的困局对照:同样是武将转政,灌婴能从车骑将军转为丞相(文职之首),樊哙只能作为吕氏的附属品沉浮。差异在于灌婴的骑兵是汉帝国独有的稀缺兵种(不可替代的技术权)+他懂得在关键政治节点倒戈(荥阳屯兵)。能力+站位——两千年组织晋升的两要素,在灌婴身上完整呈现。

六、拓展

名句 - 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 - 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 - 徐行面雍树乃驰。 - 郦况卖交。 - 多多益善([[092]]互见);附骥之尾。 - 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关联篇目 - [[007-项羽本纪]]——鸿门宴的项羽视角 - [[008-高祖本纪]]/[[009-吕太后本纪]]——汉初政治的正传 - [[053-萧相国世家]]/[[054-曹相国世家]]——「萧曹」与樊灌并列的丰沛元从 - [[091-黥布列传]]/[[090-魏豹彭越列传]]——异姓王清算的另两方 - [[097-郦生陆贾列传]]——郦商之兄郦食其的正传

延伸阅读 - 《汉书·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班固的合并续写 - 《资治通鉴》卷十一、十二——汉初军功集团的编年 - 李开元《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的系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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