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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赵世家

卷次:卷四十三 | 体类:三十世家之十三(超长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15 万字原文,世家中最长之一) 底本核对:✅ ctext.org《赵世家》(slug zhao-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43》(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如果《史记》诸世家里要选一篇最像小说的,就是这一篇。

它的开头像神话——造父为周穆王驾车西巡,见到西王母,乐而忘归;徐偃王反了,造父一日千里驰骋救驾,这才换来「赵」这个姓氏。它的高潮像戏剧——《赵氏孤儿》全书最著名的忠义大戏就藏在本篇:屠岸贾灭门,公孙杵臼问程婴「立孤与死孰难」,程婴答「死易,立孤难耳」,一个替死一个抚孤,十五年山中方一日;后来元代纪君祥把它搬上戏台,再后来伏尔泰改写成《中国孤儿》,这个孤儿成了最早征服欧洲的中国故事。

它的中段是改革史诗——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句「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把整套中原礼制优越论掀翻在地;他甚至假扮使者亲自潜入秦国侦察地形,「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而这位雄主最后的结局却是被自己的儿子围困在沙丘行宫,「三月馀而饿死」。

它的结尾则是彻骨的悲剧长平:四十万降卒一夜被坑。太史公篇末借冯王孙之口补了一刀:末代赵王迁的母亲是娼妓出身,国王废嫡立幼、听信谗言诛杀名将李牧——「赵氏亡」。读罢全篇你会发现,这个从御马者起家的家族八百年间始终在重复同一个母题:驾驭与失控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与秦共祖:一名御者的姓氏起源

【原文】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至〕赵夙。

【译文】 赵氏的先祖,同秦国共有一个祖先。到中衍,为帝大戊驾车。他的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叫恶来,事奉纣王,被周朝所杀,他的后代就是秦国。恶来的弟弟叫季胜,他的后代就是赵国。季胜生孟增。孟增受周成王宠幸,称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受周缪王宠幸。造父选取骏马同八匹良马,同桃林的良马一起,献给缪王。缪王让造父驾车,向西巡狩,会见西王母,快乐得忘记回国。而徐偃王反叛,缪王乘日行千里的骏马,攻打徐偃王,大破徐军。就赐造父赵城,从此为赵氏。从造父以后六世到奄父,称公仲,周宣王时讨伐戎族,做宣王的驾车人。在千亩之战中,奄父救宣王脱险。奄父生叔带。叔带的时候,周幽王无道,离开周去晋国,事奉晋文侯,开始在晋国建立赵氏。从叔带以下,赵氏宗族日益兴盛,五代之后传到赵夙。

2. 赵衰与赵盾:从随主流亡到专国政

【原文】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馀。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𪪞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迺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捍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译文】 赵夙,晋献公十六年讨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讨伐霍。霍公求逃奔齐国。晋国大旱,占卜,说「是霍太山在作祟」。派赵夙从齐国召回霍君,恢复他的地位,用来供奉霍太山的祭祀,晋国又丰收。晋献公赐赵夙耿地。夙生共孟,正当鲁闵公元年。共孟生赵衰,字子馀。赵衰占卜事奉晋献公和诸位公子,都不吉利;占卜事奉公子重耳,吉利,就去事奉重耳。重耳因为骊姬之乱逃奔翟国,赵衰跟随他。翟国讨伐咎如,得到两个女子,翟君把小女儿嫁给重耳,长女嫁给赵衰而生赵盾。当初,重耳在晋国时,赵衰的妻子也生下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跟随重耳出亡,一共十九年,才得以返回晋国。重耳做了晋文公,赵衰做原大夫,住在原邑,执掌国政。文公之所以能够回国并且称霸,多靠赵衰的计策,事情记载在晋国的历史中。赵衰回到晋国后,晋国的妻子坚决要求接回翟国的妻子,赵衰就让她做正室,而以她的儿子赵盾为嫡子,晋国妻子的三个儿子都位居其下。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

3. 赵氏孤儿:全书最著名的忠义大戏

【原文】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译文】 赵朔,晋景公三年,赵朔率领下军救郑,同楚庄王在黄河边上交战。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要诛杀赵氏。当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抱着腰部痛哭,非常悲伤;一会儿又笑了,拍手唱歌。赵盾占卜,卦象先断绝后吉利。赵国史官援占断说:「这个梦很凶险,不是应在你身上,而是应在你的儿子身上,但也是你的过错传下来的。到孙子一代,赵氏将日益衰落。」屠岸贾起初受灵公宠信,到景公时做了司寇,要发难,就追究灵公被弑的旧案来牵连赵盾,遍告诸将说:「赵盾虽然不知情,仍然是弑君的首犯。做臣子杀害国君,子孙还在朝中,怎么惩治罪人?请诛杀赵氏。」韩厥说:「灵公遇害时,赵盾在外面,我们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不杀。如今诸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不是先君的意思而现在是滥杀。滥杀就叫作作乱。臣下有大事而国君不知道,就是目无国君。」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能让赵氏断了祭祀,我死而无恨。」韩厥答应了他的请求,称病不出。屠岸贾不请示国君就擅自同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把他们全部灭族。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有遗腹子,逃到景公宫中躲藏。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程婴说:「胡说!当初赵氏之乱,只有韩厥可以在其中周旋。」程婴对韩厥说:「屠岸贾不请示国君就擅自作乱,如今又要诛杀赵氏的后代。如果我们不把赵氏孤儿的事告诉您,就是您没有尽职。我们两人受人之托去保护孤儿,有您这样的人可以依靠。」程婴告诉韩厥后,抱着孤儿躲进山中。

4. 赵简子的三个预言家故事

【原文】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此大夫稍彊。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译文】 赵氏恢复地位十一年后,晋厉公杀了他的大夫三郤。栾书害怕牵连,就弑杀了他的国君厉公,改立襄公的曾孙周为君,就是悼公。晋国从此大夫渐渐强大。赵武延续赵氏宗族二十七年,晋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赵武做了正卿。十三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说:「晋国的政权最终要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的后代了。」赵武去世,谥为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的时候,齐景公派晏婴到晋国,晏婴同晋国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最终要归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六卿奢侈,而我们的国君不能挽救啊。」赵景叔去世,生赵鞅,就是赵简子。赵简子在位时,晋顷公九年,简子会合诸侯戍守周都。第二年,送周敬王入周都,因为要躲避他的弟子朝的缘故。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灭公族祁氏、羊舌氏,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六卿各让自己的族人做这些县的大夫。晋公室从此更加衰弱。

5. 扁鹊、帝所与姑布子卿:简子的三次神秘经历

【原文】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闲,闲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𫍻,吾有所见子晰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译文】 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恐惧。名医扁鹊看了他的病,出来后,董安于问病情。扁鹊说:「血脉正常,你们奇怪什么!从前秦缪公也曾这样,过了七天就醒了。醒来的那天,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天帝那里很快乐。我之所以去了那么久,正好在天帝那里学习。天帝告诉我:「晋国将有大乱,五代不安宁;其后将成就霸业,但霸主没老就死了;霸主的儿子将使你的国家男女无别。」』公孙支记下来收藏着,秦国的谶语从此传出了。献公之乱,文公之霸,以及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后归国纵欲,这些都是你们知道的。如今主君的病同秦缪公一样,不出三天病一定好转,好转后一定有话要说。」过了两天半,简子醒过来。他对大夫们说:「我到了天帝那里很快乐,同百神在中央之天游览,天下各种音乐九奏万舞,不像三代的音乐,声音动人心魄。有一只熊想来抓我,天帝命我射它,射中了熊,熊死了。又有一只罴来了,我又射它,射中了罴,罴死了。天帝很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笥,都配有复份。我看见我的儿子在天帝身边,天帝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成人,就把它赐给他。』天帝告诉我:『晋国将世代衰败,七代而灭亡,嬴姓将在范魁之西大败周人,但也不能占有那里。如今我怀念虞舜的功勋,将把他的后代女子孟姚许配给你的第七代孙子。』」董安于把这些话记下来收藏了。把扁鹊的话告诉简子,简子赐给扁鹊田四万亩。有一天,简子外出,有人拦路,赶他也不走,随从发怒,要拔刀杀他。拦路的人说:「我有事想拜见主君。」随从把这话禀报简子。简子召见他,说:「唉,我曾经看见你显形。」拦路的人说:「请屏退左右,我有事禀告。」简子屏退左右。拦路的人说:「主君生病时,臣在天帝身边。」简子说:「是,有这回事。你见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拦路的人说:「天帝命主君射熊和罴,都射死了。」简子说:「是这么回事,这说明什么?」拦路的人说:「晋国将有大难,主君首先遭遇。天帝命主君灭掉两位卿,熊和罴就是他们的祖先。」简子说:「天帝赐我两个竹笥都配有复份,是什么意思?」拦路的人说:「主君的儿子将在翟国攻克两国,都是子姓的后代。」简子说:「我看见儿子在天帝身边,天帝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成人就把翟犬赐给他』。所谓儿子怎么同翟犬扯在一起?」拦路的人说:「儿子,就是主君的儿子。翟犬,是代国的祖先。主君的儿子必定占有代国。到主君的后代,将有变革政制而穿胡服,在翟地吞并两国。」简子问他的姓名请他做官。拦路的人说:「臣是野人,不过是传达天帝的命令罢了。」就消失了。简子把这些话写在简上收藏在府库中。另一天,姑布子卿拜见简子,简子把儿子们全部召来让他相面。子卿说:「没有可以做将军的。」简子说:「赵氏要灭亡了吗?」子卿说:「我曾在路上见到一个少年,大概是您的儿子。」简子召来毋恤。毋恤到了,子卿站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简子说:「他的母亲地位低贱,是翟国的婢女,怎么会有地位呢?」子卿说:「上天授予的,即使低贱也必定显贵。」从此之后,简子把儿子们全部召来同他们谈话,毋恤最贤能。简子就告诉儿子们说:「我把宝符藏在常山上,先找到的受赏。」儿子们飞奔到常山上,寻找,什么也没找到。毋恤回来,说:「已经找到宝符了。」简子说:「呈上来。」毋恤说:「从常山上居高临下俯视代国,代国可以攻取啊。」简子这才知道毋恤果真贤能,就废了太子伯鲁,立毋恤为太子。

6. 简子的征战与周舍的镜子

【原文】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馀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译文】 两年后,晋定公十四年,范氏、中行氏作乱。第二年春天,简子对邯郸大夫赵午说:「把我的卫士五百家还给我,我要把他们安置在晋阳。」赵午答应了,回去后他的父老兄弟不同意,违背了诺言。赵鞅逮捕赵午,囚禁在晋阳。然后告诉邯郸人说:「我私自处决赵午,诸位想立谁?」随即杀了赵午。赵稷、涉宾凭邯郸反叛。晋君派籍秦包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同赵午交好,不肯帮助籍秦而密谋作乱,董安于知道了。十月,范氏、中行氏讨伐赵鞅,赵鞅逃奔晋阳,晋人包围了他。范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人密谋驱逐荀寅,以梁婴父取代他;驱逐范吉射,以范皋绎取代他。荀栎对晋侯说:「君王命令大臣,始作乱者处死。如今三位臣子首先作乱却唯独驱逐赵鞅,用刑不均,请把他们全部驱逐。」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晋侯之命讨伐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范氏、中行氏反过来讨伐晋君,晋君反击,范氏、中行氏败走。丁未日,二人逃奔朝歌。韩、魏替赵氏求情。十二月辛未日,赵鞅入绛,在国君宫中盟誓。第二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作乱,但事情是董安于引发的,安于也是同谋。晋国有法,始作乱者处死。如今两人已经伏罪而唯独安于还在。」赵鞅为此忧虑。安于说:「我死了,赵氏安定,晋国安宁,我死得还不算晚。」就自杀了。赵氏把这事告知知伯,此后赵氏才安定。孔子听说赵简子不请示晋君就逮捕邯郸午,退保晋阳,所以《春秋》记载「赵鞅以晋阳叛」。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舍,喜好直言进谏。

7. 襄子:铜枓杀代王与晋阳被围

【原文】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诟。」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译文】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讨伐郑国。赵简子生病,派太子毋恤率军围攻郑国。知伯喝醉了,拿酒灌毋恤并殴打他。毋恤的群臣请求拼死报复。毋恤说:「国君之所以立毋恤,是因为我能忍辱。」然而也怨恨知伯。知伯回国,趁机对简子说,让简子废掉毋恤,简子不听。毋恤从此怨恨知伯。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去世,太子毋恤继立,就是襄子。赵襄子元年,越国围攻吴国。襄子降低丧食标准,派楚隆慰问吴王。襄子的姐姐先前是代王的夫人。简子安葬之后,还没脱丧服,就北登夏屋山,宴请代王。让厨人拿铜勺给代王和随从斟酒,斟酒时,暗中命令厨人各自用铜勺击杀代王及其随从,随即兴兵平定了代地。他的姐姐听到这个消息,哭着呼天,磨尖发簪自杀了。代地人怜悯她,把她死的地方取名叫摩笄之山。就把代地封给伯鲁的儿子赵周,称代成君。伯鲁是襄子的哥哥、原太子。太子早死,所以封他的儿子。

8. 三国灌晋阳:知伯的覆灭

【原文】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译文】 襄子即位四年,知伯同赵、韩、魏瓜分了范氏、中行氏原来的封地。晋出公发怒,通告齐、鲁,想以两国之力讨伐四卿。四卿恐惧,就共同攻打出公。出公逃奔齐国,死在路上。知伯就立昭公的曾孙骄,就是晋懿公。知伯越来越骄横。向韩、魏索要土地,韩、魏给了。向赵国索要土地,赵国不给,因为围郑时受辱的缘故。知伯大怒,就率韩、魏攻打赵国。赵襄子恐惧,就逃到晋阳固守。

9. 三神之令与水灌晋阳

【原文】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冉页〉,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彊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

【译文】 家臣原过随行,走在后面,到了王泽,看见三个人,腰带以上可见,腰带以下看不见。给他们两节竹管,不通文字。说:「替我们把这个送给赵毋恤。」原过到了之后,把这事告诉襄子。襄子斋戒三天,亲自剖开竹管,里面有朱笔写的字:「赵毋恤,我们是霍泰山山阳侯的天使。三月丙戌日,我们将让你反过来灭掉知氏。你也要在百邑为我们立庙,我们将赐给你林胡之地。至于后代,将有一位强悍的王,肤色红黑,龙面鸟嘴,鬓发胡须如麋鹿,胸膛宽阔,下身修长而有力,穿左衽之衣骑乘战马,拥有河宗之地,直到休溷诸貉之族,南伐晋国别城,北灭黑姑。」襄子再拜,接受三神之令。三国围攻晋阳,一年多,引汾水灌城,城墙只差三版没有没入水中。城中百姓悬挂锅具做饭,交换孩子充饥。群臣都有了外心,礼节越来越怠慢,唯独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恐惧,就夜里派国相张孟同暗中联络韩、魏。韩、魏同赵合谋,在三月丙戌日,三国反过来灭掉知氏,共同瓜分了他的土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位列第一。张孟同说:「晋阳之难,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晋阳危急之时,群臣都懈怠了,唯独高共不敢失人臣之礼,所以把他排第一。」于是赵国北面拥有代地,南面兼并知氏,比韩、魏都强大。就在百邑为三神立祠祭祀,派原过主持霍泰山的祭祀。

10. 传位兄弟与战国开场

【原文】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献侯少即位,治中牟。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译文】 后来襄子娶空同氏,生了五个儿子。襄子因为伯鲁没能即位的缘故,不肯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并且一定要传位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代成君先死了,就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太子。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赵浣继立,就是献侯。献侯年少即位,以中牟为国都治理政务。襄子的弟弟桓子驱逐献侯,在代地自立,一年后去世。国人说桓子即位不是襄子的意思,就共同杀了桓子的儿子又重新迎立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刚即位。十三年,修筑平邑城。十五年,献侯去世,儿子烈侯籍继立。烈侯元年,魏文侯讨伐中山,派太子击驻守。六年,魏、韩、赵都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喜好音乐,对国相公仲连说:「寡人有喜欢的人,可以让他尊贵吗?」公仲说:「让他富可以,让他贵则不行。」烈侯说:「好吧。郑国有两位歌手枪和石,我赐给他们田地,每人一万亩。」公仲说:「好。」没有兑现。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回来,问歌手的田地。公仲说:「正在找,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过了不久,烈侯又问。公仲终究没有给,就称病不朝。番吾君从代地来,对公仲说:「君王确实想行善,但不知道该用什么人。如今您做赵国国相至今四年,也推荐过人才吗?」公仲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公仲就推荐了这三人。等到上朝,烈侯又问:「歌手的田地怎么样了?」公仲说:「正派人挑选好地方。」牛畜侍奉烈侯讲仁义,用王道约束他,烈侯欣然接受。第二天,荀欣侍奉,提出选拔精练举用贤才,任官使能的主张。第二天,徐越侍奉,提出节省财政俭约用度、考核功过的建议。

11. 成侯、肃侯与武灵王的少年时代

【原文】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湪泽,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𫄬与太子肃侯争立,𫄬败,亡奔韩。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魏惠王卒。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

【译文】 成侯元年,公子胜同成侯争夺王位,发动叛乱。二年六月,天降大雪。三年,太戊午做国相。讨伐卫国,夺取乡邑七十三座。魏国打败赵国蔺地。四年,同秦国在高安交战,打败秦军。五年,在鄄地讨伐齐国。魏国在怀地打败赵军。攻打郑国,打败了它,把土地给了韩国,韩国给赵国长子。六年,中山国修筑长城。讨伐魏国,在湪泽打败魏军,围攻魏惠王。七年,侵伐齐国,打到齐国长城。同韩国攻打周室。八年,同韩国瓜分周室分为两半。九年,同齐国在阿地之下交战。十年,攻打卫国,夺取甄城。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赵国在石阿救援魏国。秦国攻打魏国少梁,赵国前去救援。十三年,秦献公派庶长国讨伐魏国少梁,俘获魏国太子和公孙痤。魏国在浍水打败赵军,夺取皮牢。成侯同韩昭侯在上党相会。十四年,同韩国攻打秦国。十五年,帮助魏国攻打齐国。十六年,同韩、魏瓜分晋国,把端氏封给晋君。十七年,成侯同魏惠王在葛孽相会。十九年,同齐、宋在平陆相会,同燕国在阿地相会。二十年,魏国进献荣椽,赵国因此修建檀台。二十一年,魏国包围赵国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攻下赵国邯郸,齐国也在桂陵打败魏军。二十四年,魏国把邯郸归还赵国,同魏国在漳水之上结盟。秦国攻打赵国蔺地。二十五年,成侯去世。公子緤同太子肃侯争夺王位,緤失败,逃奔韩国。肃侯元年,夺晋君的端氏封地,把晋君迁到屯留。二年,同魏惠王在阴晋相会。三年,公子范袭击邯郸,没有取胜而死。四年,朝见周天子。六年,攻打齐国,攻下高唐。七年,公子刻攻打魏国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讨伐魏国,俘获魏将公子卬。赵国讨伐魏国。

12. 武灵王胡服骑射(上):改革前的论证大会

【原文】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使王𫄬

【译文】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做国相。梁襄王带着太子嗣、韩宣王带着太子仓来信宫朝见。武灵王年少,还不能处理政务,设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等到亲政,先向先王的贵臣肥义请教,增加他的俸禄;国中三老年纪八十以上的,每月致送礼品。三年,修筑鄗城。四年,同韩国在区鼠会盟。五年,娶韩国女子做夫人。八年,韩国攻打秦国,没有取胜而离去。五国互相称王,唯独赵国不参与,说:「没有实际,怎么敢居其虚名呢!」命令国人称自己为「君」。九年,同韩、魏一起攻打秦国,秦国打败赵军,斩首八万。齐国在观泽打败赵军。十年,秦国夺取赵国中都和西阳。齐国攻破燕国。燕国国相子之做了国君,国君反而成了臣子。十一年,武王从韩国召来公子职,立他为燕王,派乐池护送。十三年,秦国攻下赵国蔺城,俘虏将军赵庄。楚王、魏王来访,路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打魏国。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王游览大陵。有一天,武王梦见一位处女弹琴唱歌道:「美人光彩夺目啊,容颜像苕花的芳荣。命运啊命运,竟无人知我嬴!」后来,武王饮酒作乐,多次说起这个梦,想念梦中人的容貌。吴广听说了,通过夫人把他的女儿娃嬴送入宫中。就是孟姚。孟姚深受武王宠爱,就是惠后。十七年,武王出九门,修筑野台,用来瞭望齐国、中山国的边境。十八年,秦武王同孟说举龙文赤鼎,折断膝盖骨而死。赵王派代国相赵固从燕国迎接公子稷,送回秦国,立为秦王,就是秦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在信宫大朝群臣。召来肥义同他商议天下大事,讨论了五天才结束。武王向北攻取中山国的土地,到达房子,又去代地,北到无穷之门,西到黄河,登上黄华山顶。召来楼缓谋划说:「我先王顺应时势变化,据有南方藩属之地,凭据漳水滏水之险,修筑长城,又夺取蔺、郭狼,在荏地打败林胡人,但功业尚未完成。如今中山在我国腹心,北有燕国,东有东胡,西有林胡、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却没有强兵救援,这是要亡社稷啊,怎么办?凡有高出世俗的名声,必定有背离习俗的拖累。我打算穿胡服。」楼缓说:「好。」群臣都不愿意。这时肥义在旁侍奉,武王说:「简子、襄子的功业,就在于考虑胡、翟的利益。做人臣的,受宠时应有孝悌长幼顺明的节操,通达时应有补民益主的功业,这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继承襄子的功业,开拓胡、翟之地,但终生无人理解。敌人因此弱小,用力少而功效大,可以不耗尽百姓的劳苦,而继续往古的功勋。凡有高出世人的功业的人,就要承受背离习俗的拖累;有独到智虑的人,就要承受傲慢民众的怨恨。如今我要穿胡服骑马来教导百姓,世人必定议论寡人,怎么办?」肥义说:「臣听说做事犹豫就没有成功,行动犹豫就没有名声。君王既然决定了承担背离习俗的重负,就无需顾忌天下人的议论了。讨论至德的人不同世俗合流,成就大功的人不跟众人商议。从前舜跳有苗的舞蹈,禹裸身进入裸国,不是为了养欲乐志,而是为了讲德求功。愚者在事情成功之后还看不明白,智者在事情尚未成形时就能预见,君王还犹豫什么呢?」武王说:「我不是怀疑胡服,我是怕天下人笑话我。狂人的快乐,智者为之悲哀;愚者讥笑的事,贤者能从中明察。世上有顺从我的人,胡服的功效不可估量。即使让全世界的人都笑我,胡地和中山我必定占有!」于是就穿上了胡服。派王𫄬

13. 胡服骑射(下):叔父公子成的最后一关

【原文】 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𫄬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𢀖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愿王孰计之也。。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闲。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三年,庞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忽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八年十月,邯郸为秦。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译文】 派王𫄬告诉公子成说:「寡人穿上胡服,将要去朝见群臣,也想让叔父穿上它。在家里听父亲的,在国中听国君的,这是古今通行的准则。儿子不违背父母,臣子不违逆国君,这是兄弟相通的道义。如今寡人改换服装而叔父不肯穿,我怕天下人议论。治国要有常法,以利民为本;处理政务要有原则,政令能够执行最为重要。彰明德行要先从低贱者做起,推行政令要先取信于权贵。如今穿胡服的本意,不是为了纵欲享乐;事情有所止境而功业有所成就,事情成功功业建立,然后才算善始善终。如今寡人担心叔父违背从政的原则,所以来辅助叔父做出决断。况且寡人听说过,做有利于国家的事不会有邪行,倚仗贵戚行事名声不会受损,所以愿仰慕叔父的道义,来成就胡服的功业。派𫄬谒见叔父,请您穿上胡服。」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本来已经听说君王穿胡服的事了。臣不才,卧病在床,没能起身赶路去进见。君王的命令到了,臣怎敢不回答,就竭尽愚忠说几句吧。臣听说中国,是聪明睿智之人居住的地方,是万物财用聚集的地方,是圣贤教化的地方,是仁义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运用的地方,是异能巧技试验的地方,是远方之人观摩向往的地方,是蛮夷效法践行的地方。如今君王舍弃这些而穿远方的服装,改变古人的教化,改换古人的正道,违背人心,悖逆学者,远离中国,所以臣愿君王慎重考虑。」使者把话回报。武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有病,我要亲自去请求他。」武王就前往公子成家,亲自向他请求说:「服装,是为了使用方便;礼制,是为了办事方便。圣人观察当地的风俗而因地制宜,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是用来便利民众而巩固国家的。剪短头发、身上刺花纹、手臂纹饰、衣襟向左开,这是瓯越之民的习俗。染黑牙齿、额上刺花、不戴冠帽、缝纫粗拙,这是大吴之国的习俗。所以礼制服装虽然不同,但便利是一致的。地方不同而使用随之变化,事情不同而礼制随之更改。所以圣人认为只要能利于国家,就不追求统一用法;只要能便利行事,就不强求同一礼制。儒者同出一位老师而习俗各异,中国同用一套礼制而教化分离,何况是山谷之间的便利呢?所以取舍的变通,智者也不能强求一律;远近的服装,圣贤也不能使其相同。穷乡僻壤多异俗,曲学多辩。不知道的不去怀疑,不同于自己的不去非难,这才是公正的态度而众人都可求尽善。如今叔父说的是习俗,我说的是如何制服习俗。我国东有黄河、薄洛之水,同齐国、中山国共有,却没有舟楫之用。从常山到代、上党,东有燕国、东胡的边境,西有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如今没有骑射的防备。所以寡人没有舟楫之用,靠水而居的百姓,将凭什么守卫黄河、薄洛之水;改换服装练习骑射,是为了防备燕国、三胡、秦国、韩国的边境。况且从前简主不堵塞晋阳要塞以及上党的通路,而襄主兼并戎族夺取代地以驱逐诸胡,这是愚人和智者都明白的道理。从前中山国倚仗齐国强兵,侵犯践踏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民众,引水围困鄗城,若非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守不住。先王以此为耻,这个仇恨还没有报。如今有了骑射的装备,近可以便利上党的形势,远可以报中山之仇。而叔父顺从中原的旧俗却违背简子、襄子的遗志,厌恶改换服装的名声却忘了鄗城的耻辱,这不是寡人期望的啊。」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愚钝,不明白君王的深意,竟敢说出世俗的言论,这是臣的罪过。如今君王要继承简子、襄子的遗志来顺应先王的遗愿,臣怎么敢不听命呢!」再拜叩首。武王于是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穿着胡服上朝。于是开始发布胡服令。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劝谏武王不要穿胡服,认为照原来的法度更便利。武王说:「先王的习俗各不相同,有什么古法可以效法?帝王不相沿袭,有什么礼制可以遵循?伏羲、神农教化而不用刑罚,黄帝、尧、舜用刑罚而不及残暴。到了三代圣王,随时制宜制定法律,因事制宜制定礼制。法度政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所以礼制不是只有一种方式,便利国家不必遵循古法。圣人的兴起互相不沿袭而都能称王,夏、殷的衰败也没有因为改变礼制而灭亡。这样看来,反古不必非议,循礼也不值得称道。况且说服装奇异的则志向淫逸,那就是说邹、鲁没有奇特的行为了;说风俗僻陋则民众轻浮,那就是说吴、越没有杰出的人才了。况且圣人认为有利于身体的叫作服装,便于行事的叫作礼制。进退的节度、衣服的规制,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价贤者的。所以普通百姓随习俗流转,贤者随变革而进取。所以谚语说『凭书本驾车的人不能尽知马的性情,用古法来管束今人不能通达事情的变通』。遵循旧法的功效,不足以超越世俗;效法古人的学问,不足以治理当今。你们不明白这些道理。」于是就穿胡服招募骑射之士。

14. 武灵王的功业与饿死沙丘

【原文】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彊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译文】 二十年,武王夺取中山国的土地,打到宁葭;向西夺取胡地,到榆中。林胡王献马。回国后,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代国相赵固主管胡人事务,征集胡人兵员。二十一年,攻打中山国。赵袑统率右军,许钧统率左军,公子章统率中军,武王亲自统率全军。牛翦统率战车骑兵,赵希一并统率胡人和代地的军队。赵军同他们会合于险要之地,在曲阳合军,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武王率军夺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国献出四座城请求讲和,武王答应了,撤兵。二十三年,又攻打中山国。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武王派周袑穿胡服辅佐王子何。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国,扩展疆土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东宫大会群臣,传国位,立王子何为王。武王到宗庙祭告礼毕,出来临朝。大夫全都成为臣子,肥义做相国,同时辅佐新王。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王自称号为主父。主父想让儿子独自治国,自己身穿胡服率领士大夫西北攻略胡地,想从云中、九原直接向南偷袭秦国,于是假称自己是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没有察觉,事后才觉得此人相貌非常伟岸,不像人臣的风度,派人追赶,而主父飞马奔驰已经出了关。仔细追问,才知道是主父。秦人大惊。主父之所以入秦,是想亲自勘察地形,顺便观察秦王的为人。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视新占之地,于是从代地出发,在西河遇见楼烦王而收编了他的部队。三年,灭了中山国,把中山王迁到肤施。起建灵寿城,北方土地从属,代地的道路畅通无阻。回国后,论功行赏,大赦天下,设酒宴大酺五天,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平素骄纵,心里不服他的弟弟被立为王。主父又派田不礼做章的国相。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强壮而志向骄纵,党羽众多而野心很大,恐怕有私心吧?田不礼的为人,残忍好杀而骄横。这两个人气味相投,必定有阴谋贼计发生,铤而走险以求侥幸。小人有了欲望,考虑轻率谋划浅薄,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及危害,同类互相推举,一起进入祸门。依我看,必然不会长久了。您身居要职权势又大,动乱将从此开始,灾祸将在此聚集,您必先遭殃。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在祸患未成形时就做好防备,不仁不智,怎么治理国家?您何不称病不出,把政权交给公子成?不要做怨恨的聚集地,不要做祸乱的阶梯。」肥义说:「不行。当年主父把新王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法度,不要改变谋划,坚守一心,直到你去世。』我再拜受命并记录在册。如今害怕田不礼作乱而忘了我的誓言,变心之罪哪个更大?进受君主严命,退而不能保全,负约之罪哪个更重?变心负约之臣,刑罚不容。谚语说『死者复生,生者不愧』。我的话已经在前面说过了,我要保全我的诺言,怎能保全自身!况且贞臣在危难时才显出节操,忠臣在层层牵累中才显明品行。您对我有恩赐且忠告我了,虽然如此,我有话在先,终不敢违背。」李兑说:「好吧,您勉力而为吧!我见到您只有今年了。」流着泪出去了。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乱。后来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同田不礼实在令人忧虑。他们对我说好话但实际很恶毒,这人的作为不子不臣。我听说过,奸臣在朝堂,是国家的残害;谗臣在宫中,是君主的蛀虫。这两人贪心而欲望大,在内得主上宠信而在外为非作歹。假传王命恣意妄为,擅行一朝之命,不难做到,灾祸将要降临国家。如今我为此忧虑,夜里忘了睡觉,饿了忘了吃饭。盗贼出入不可不防。从今以后,如果有人召见王,必须先见我的面,我将先以身挡之,没有变故然后王再进去。」信期说:「好啊,我能听到这样的话!」四年,朝见群臣,安阳君也来朝见。主父让新王听朝,自己从旁观察群臣宗室的礼仪。看见他的长子章萎靡不振,反而朝北面称臣,屈居于他的弟弟之下,心中怜悯他,于是想把赵国一分为二封章在代地为王,计策没有决断就搁置了。主父和新王游沙丘,分别住在不同宫殿,公子章就率领他的党羽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召见新王。肥义先进去,被杀了。高信随即同新王作战。公子成同李兑从国都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入京平叛,杀死公子章和田不礼,灭了他们的党羽,安定了王室。公子成为相,号称安平君,李兑做司寇。公子章战败后,逃到主父那里,主父开门收留了他,公子成、李兑因而包围了主父的宫室。公子章死了,公子成、李兑商议说:「因为章的缘故包围主父,如果撤兵,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于是继续包围主父宫。命令宫中人「后出来的人灭族」,宫中人都出来了。主父想出来出不来,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掏幼雀充饥,三个多月后饿死在沙丘宫。确认主父确实死了,才向诸侯发讣告。这时新王年少,公子成、李兑专政,怕被杀,所以包围了主父。主父当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来得了吴娃,宠爱她,为此不出门好几年,生了儿子何,就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后,宠爱衰减,怜悯故太子,想让他们二王并立,犹豫不决,所以变乱发生,以至父子俱死,被天下人耻笑,岂不悲痛吗!

15. 触龙说赵太后:一张沟通课的满分答卷

【原文】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彊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彊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𢀖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愿王孰计之也。。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败)〔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译文】 主父死后惠文王即位。五年,同燕国交换鄚、易两地。八年,修筑南行唐城。九年,赵梁为将,同齐军合兵攻韩,打到鲁关之下。到十年,秦国自封为西帝。十一年,董叔同魏氏伐宋,从魏国得到河阳。秦国夺取梗阳。十二年,赵梁为将攻打齐国。十三年,韩徐为将,攻打齐国。公主去世。十四年,相国乐毅率领赵、秦、韩、魏、燕五国联军攻打齐国,夺取灵丘。同秦在中阳相会。十五年,燕昭王来朝见。赵国同韩、魏、秦合击齐国,齐王败走,燕军独自深入,夺取临淄。十六年,秦国又同赵国多次攻打齐国,齐人以此为患。苏厉替齐国给赵王写信说:臣听说古时的贤君,他的德行不一定布于海内,教化不一定遍及万民,祭祀供品不一定经常供奉鬼神。甘露降落,及时雨来临,庄稼丰收,百姓无疾无疫,众人赞美他,然而贤主仍要深思。如今足下的贤行功力,并非多次施惠于秦国;积怨深怒,也并非一向深于齐国。秦赵结为盟国,凭强大之势向韩国征兵,秦国真是爱赵国呢?实际上是憎恨齐国吧?事物发展到极端,贤主应当明察。秦国并非爱赵国而恨齐国,而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二周,所以拿齐国来引诱天下。怕事情办不成,就出兵要挟魏、赵。怕天下畏惧自己,就送人质做信物。怕天下很快反悔,就向韩国征兵来威胁它。名义上施德给盟国,实际上是讨伐空虚的韩国,臣认为秦国的计策必定出于此。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楚国长期挨打而中山国灭亡,如今齐国长期挨打韩国必定灭亡。打败齐国,大王同六国分享其利。灭亡韩国,秦国独占其利。攻取二周,取走天子的祭器,秦国独自私吞。计算功劳,大王的获利同秦国相比哪个多?游说之士说:「韩国失去了三川,魏国失去了晋国故地,市朝未变而灾祸已经降临了。」燕国尽占齐国北部土地,离沙丘、巨鹿不到三百里,韩国的上党离邯郸只有百里,燕国、秦国谋划夺取大王的河山,中间只隔三百里就通了。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以三郡之力攻打大王的上党,羊肠坂以西、句注山以南,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越过句注山,斩断常山而守住它,三百里就同燕国相通,代地的良马胡地的猎犬不再东下,昆山的美玉不再输出,这三种宝物也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大王长期伐齐,追随强秦攻韩,其祸患必定到达这个地步。愿大王深思熟虑。况且齐国之所以被讨伐,是因为事奉了大王;天下联合行动,是为了谋算大王。燕秦之间的盟约已经缔结而出兵的日子已定。五国瓜分大王的土地,齐国背弃五国之约而替大王解围,西面的兵力遏制强秦,秦国废帝请服,归还高平、根柔给魏国,归还、先俞给赵国。齐国事奉大王,应该算是最好的了,如今反而获罪,愿大王仔细考虑。如今大王不参与天下攻齐,天下必定认为大王仁义。齐国保全国祚而厚事大王,天下必定敬重大王的义举。大王让天下同秦国交好,秦国暴虐,大王率天下禁止它,这是一世的荣名都由大王掌握了。于是赵国中止行动,向秦国道歉不去攻打齐国。赵王同燕王相会。廉颇为将,攻打齐国昔阳,夺取了它。十七年,乐毅率赵军攻打魏国伯阳。而秦国怨恨赵国不与自己合攻齐国,讨伐赵国,攻下两城。十八年,秦军攻下赵国石城。赵王再次去卫国的东阳,决开黄河水,讨伐魏国。大水成灾,漳水泛滥。魏冉来赵国做国相。十九年,秦国夺取赵国两城。赵国把伯阳还给魏国。赵奢为将,攻打齐国麦丘,夺取了它。二十年,廉颇为将,攻打齐国。赵王同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会。二十一年,赵国把漳水改道到武平西面。二十二年,瘟疫大流行。立公子丹为太子。二十三年,楼昌为将,攻打魏国几邑,不能攻取。十二月,廉颇为将,攻打几邑,夺取了它。二十四年,廉颇为将,攻打魏国房子,攻下后筑城而回。又攻打安阳,夺取了它。二十五年,燕周为将,攻打昌城、高唐,夺取了它们。同魏国一起攻秦。秦将白起在华阳打败赵军,俘获赵国一位将军。二十六年,夺取东胡欧代之地。二十七年,把漳水改道到武平南面。封赵豹为平阳君。黄河泛滥,大水成灾。二十八年,蔺相如讨伐齐国,到平邑。停止修筑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杀燕王。二十九年,秦、韩互相攻伐,围攻阏与。赵国派赵奢为将,攻击秦军,在阏与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继立,就是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国伐赵,攻下三座城。赵王刚即位,太后主持政事,秦国加紧进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王说:「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才出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对左右说:「再有说让长安君做人质的,老妇一定往他脸上吐唾沫。」左师触龙说自己愿意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宫,慢慢走上前坐下,自己道歉说:「老臣脚有病,不能快走,好久没能拜见了。私下宽恕自己,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希望见到太后。」太后说:「老妇靠车子代步罢了。」触龙说:「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勉强散步,每天走三四里,略微增加了食欲,身体也舒适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不高兴的神色稍稍缓解。左师公说:「老臣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器,而臣已经衰老,私下疼爱他,希望能补一名黑衣侍卫的缺来保卫王宫,冒死禀告。」太后说:「遵命。年纪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愿在臣入土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特别厉害。」触龙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长安君那么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为他们做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跟哭泣,想着她远嫁,也是够悲伤的了。走了以后,不是不想她,祭祀时却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她做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为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现在数三代以前,赵王子孙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有还在的吗?」太后说:「没有了。」触龙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封侯的还有在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是近的祸患危及自身,远的祸患延及子孙。难道国君的儿子封侯就一定不善吗?只因地位尊贵而没有功劳,俸禄丰厚而没有劳绩,却拥有大量贵重宝物啊。如今您让长安君的地位尊贵,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赐给他大量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安身立命呢?老臣认为您为长安君打算得太短了,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于是为长安君备车百乘,到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子义听到这事,说:「国君的儿子,是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重器,何况是做臣子的呢?」

16. 冯亭献上党与长平之祸

【原文】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驩,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闲。

【译文】 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军攻打燕国中阳,攻下了它。又攻打韩国注人,攻下了它。二年,惠文后去世。田单做了赵国国相。四年,赵王梦见穿着左右颜色不同的衣服,乘飞龙上天,还没到天庭就坠落下来,看见金玉堆积如山。第二天,赵王召占卜史官敢来占卜,说:「梦见穿异色衣服,是残伤之兆。乘飞龙上天不到就坠落,是有气势而无实力。看见金玉堆积如山,是忧患。」三天后,韩国上党郡守冯亭的使者到了,说:「韩国守不住上党,要把它交给秦国。但上党的吏民都愿意归赵,不愿归秦。有城市邑十七座,愿再拜献入赵国,听从大王如何赏赐吏民。」赵王大喜,召平阳君赵豹来告诉他:「冯亭送来城市邑十七座,接受它怎么样?」赵豹回答说:「圣人非常忌讳无故之利。」赵王说:「人们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故呢?」赵豹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切断使他们不能相通,本来就自以为可以坐收上党之地。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灾祸嫁给赵国。秦国付出辛劳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使强国也不能从小弱国那里这样得利,小弱国反而能从强国那里得到吗?怎么能说不是无故之利呢!况且秦国用牛田之水运粮蚕食,以战车精兵对战,分割上国土地,它的政令畅通,不可与它为难,一定不要接受。」赵王说:「如今发动百万大军去攻,超过一年历尽艰辛也未必能得一城。如今坐得十七城,这是大利,不能失去。」赵豹回答:「秦国用牛田之水运粮蚕食,它的政令畅通,不可与之为难,一定不要接受。」赵王说:「我用百万大军攻打,超过一年历尽艰辛也未必能得一城。如今坐得十七城,这是大利。」于是赵豹退出。赵王派平原君去接收土地,告诉冯亭说:「敝国国君派使者臣赵胜告诉您:封您三万户,封各县令千户,都封侯;官吏百姓都晋爵三级;官民都能平安无事,每人赐金六斤。」冯亭垂泪不见使者,说:「我不能处在三不义的境地:为君主守地却不能固守,然后拿它献给别人,这是不义之一;君主把土地交给秦国,我不听君命,这是不义之二;出卖君主的土地换来封邑,这是不义之三。」赵国于是发兵取上党。廉颇为将,驻军长平。七月,廉颇坚壁固守,秦军挑战,赵军不出。赵王多次责备秦军不止。

17. 廉颇出走、李牧之死与赵国的绝唱

【原文】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三年,庞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四年,庞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忽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译文】 十六年,廉颇围攻燕国。任命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代理国相大将军武襄君攻打燕国,包围了燕国国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跟随相国信平君协助魏国攻打燕国。秦军攻下赵国榆次等三十七城。十九年,赵国同燕国交换土地:把龙兑、汾门、临乐给燕国;燕国把葛、武阳、平舒给赵国。二十年,秦王政刚即位。秦军攻下赵国晋阳。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廉颇为将,攻打繁阳,夺取了它。赵国派乐乘接替他,廉颇攻击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逃入魏国。儿子赵偃继立,就是悼襄王。悼襄王元年,大规模整备同魏国的邦交。想打通平邑到中牟的道路,没有成功。二年,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秦国召见春平君,趁机扣留了他。泄钧替他对文信侯说:「春平君是赵王非常宠爱的人,郎中们嫉妒他,所以合谋说『春平君入秦,秦国必定扣留他』,所以合谋把他送入秦国。如今君王扣留他,就断绝了赵国关系而正中郎中们的计策。君王不如放春平君回去而扣留平都。春平君的言行在赵王面前有信用,赵王必定厚割土地来赎回平都。」文信侯说:「好。」于是送走了春平君。修筑韩皋城。三年,庞煖为将,攻打燕国,擒获燕将剧辛。四年,庞煖率赵、楚、魏、燕四国精锐部队,攻打秦国蕞地,没有攻下;转攻齐国,夺取饶安。五年,傅抵为将,驻扎平邑;庆舍为将,统率东阳河外的军队,守卫河梁。六年,封长安君饶。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幽缪王迁元年,柏人城中乱,前行。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领兵迎击。李牧被杀,司马尚免职,赵忽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忽军破,颜聚逃走。赵王迁投降。八年十月,邯郸归入秦国。

【原文】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译文】 太史公说: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是歌女,受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嫡子嘉而立迁。迁平素品行恶劣,听信谗言,所以诛杀他的良将李牧,重用郭开。」难道不是荒谬吗!秦国俘虏赵迁之后,赵国逃亡的大夫们共同拥立嘉为王,在代地称王六年,秦国进兵攻破嘉,终于灭了赵国设为郡。

校勘记(编者)

  1. 「五世而(生)〔至〕赵夙」:底本「生」字不通,据《史记会注考证》改作「至」。
  2.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段:铜枓(dǒu)击杀细节《战国策》无载而《史记》独详,是了解赵襄子性格的珍贵孤证。
  3. 「探爵鷇而食之」:爵通雀,鷇(kòu)指雏鸟;谓掏取雀巢中的幼鸟充饥。
  4. 「烈侯好音」段的「番吾君」:历代注家对其身份歧说纷呈(县令说、县令之妻说、封君说),本书译文取「番吾县的长官」中性表述。
  5. 「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底本「七年」误,据《白起王翦列传》系年当为七月,改并出校。
  6. 「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之称始于传国之后;通行本有「自称主父」与「自号为主父」两种断句,本书依底本。
  7. 「赵怱」:即「赵葱」,人名用字诸本互异(《战国策》作葱),本书照录底本并括注。
  8. 太史公曰「岂不缪哉」:「缪」通「谬」,错误荒谬之意,非谥号「缪」。
  9. 「代王嘉王代六岁」:《六国年表》系年与此有出入(一说八年),两说并存。

三、注释

  1. 与秦共祖:赵秦两国共同的祖先是商代名御者中衍(一说恶来与季胜为同宗兄弟)。这一血缘设定为后来秦赵之间几百年的相爱相杀埋下宿命伏笔——长平之战白起坑杀的四十万赵卒,某种意义上也是同宗相残。
  2. 造父御穆王见西王母:这段传奇融合了《穆天子传》的神话素材——西巡至昆仑、瑶池宴饮西王母、徐偃王叛乱日驰千里救驾。其史学价值在于把赵氏的家业起源定位在「驾驭」这个核心技能上,暗示了后世「驾驭失控」主题的宿命结构。
  3. 叔带去周适晋:与[[031-吴太伯世家]]太伯奔吴、[[042-郑世家]]桓公东徙并列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三次著名战略迁徙。赵氏由此从周王畿的科技世家转型为晋国的军政豪族。
  4. 赵衰卜事重耳:「卜事诸公子莫吉卜事重耳吉」——这种用占卜择主的理性化叙事实际是司马迁对赵衰政治嗅觉的隐喻式褒扬。
  5. 赵盾弑其君:董狐直笔与赵穿的实际行动之间的法理张力,在[[039-晋世家]]已有详述。本篇重提此事为下文屠岸贾「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的灭门借口做了铺垫。
  6. 屠岸贾治灵公之贼:注意这一段在《左传》中完全不存在(左传只记赵氏因内乱被逐),屠岸贾、下宫之难、程婴杵臼救孤等情节为《史记》独有。史学界对此有「司马迁采赵地民间传说」与「历史实录」两派之争(详见4.2)。
  7. 立孤与死孰难:这组问答被后世视为忠义伦理的最高命题。「死易立孤难」六个字把道德义务从「勇敢」重新定义为「责任持续力」——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一瞬间的壮烈而是十几年的默默坚守。
  8. 置儿叱罅祝曰:赵朔夫人(成公姊)在搜宫时对婴儿祷祝让其不要出声的细节,把命运的超自然叙事推到了极致。宫闱秘闻+神迹护佑+忠仆救援——这套叙事结构与[[040-楚世家]]燕姞梦兰异曲同工。
  9. 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程婴自杀的动因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诚信契约」——他与杵臼之间心照不宣的双向承诺:你先死是相信我能完成;我若不去复命等于承认自己失败了。这种把友谊理解为信用义务的观念是先秦士文化的最高体现。
  10. 赵武服齐衰三年:齐衰是仅次于斩衰的重孝等级。为非父非祖的义父服三年重孝在礼制上属于破格——这从侧面印证了程婴之于赵武虽无血缘却是「再造之恩」的父辈地位。
  11. 三家灭知伯:本篇从赵方视角记述晋阳之战,与[[039-晋世家]]末段的知伯部分和[[086-刺客列传]]豫让刺赵襄子的故事构成三重互见。豫让「士为知己者死」的复仇正是知伯覆灭后的余波。
  12. 摩笄之山:代王夫人(襄子之姊)因夫被弟所杀而磨尖簪子自尽的悲壮故事。这条地名传说至今仍在河北张家口一带流传,是《史记》地名学价值的具体例证。
  13. 襄子传位伯鲁之后:襄子不肯传位亲子坚持还位兄长一脉,与其父简子废嫡立庶(传毋恤)形成了刻意的对称。这份「还位」的政治情怀在战国早期的权力传承史上绝无仅有。
  14. 烈侯任用牛畜荀欣徐越:这三人的职衔(师、中尉、内史)体现了战国初年文官制度的专业化分工——师主管教化、中尉主管军事选举、内史主管财政考核。公仲连「以富之贵之区别」应对君主私人诉求的对话也是相权制约君权的经典样本。
  15. 胡服骑射:前 307 年的这场改革是冷兵器时代最成功的军事革命之一。它用窄袖短衣替代宽袍大袖、用骑马射箭替代战车步战,实质是把中原的农耕军制改造为草原的机动军制。其意义可与近代的军事现代化改革相提并论。
  16. 公子成的中国论:那段「中国者聪明徇智之所居万物财用之所聚」的排比,是《史记》中保存最完整的先秦文化保守主义宣言。它与武灵王「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的革新宣言并置,构成了中国思想史上「古今中西之争」的最早文本。
  17. 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武灵王的这句话是对「礼」的本质最精辟的定义——礼不是永恒不变的教条而是因地制宜的工具。这一思想后来被法家吸收发展为「不法古不循今」的变法理论。
  18. 主父诈为使者入秦:赵武灵王扮成使者亲自潜入秦国侦察山川地形并考察秦王为人的传奇,被后世史家反复渲染。它展示了这位改革家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冒险家精神,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秦赵两国关系的微妙平衡。
  19. 沙丘宫变:武灵王被围困三个月饿死的悲剧(前 295 年),是权力交接失败的千古标本。他一手缔造了强大的赵国却因为继承安排的犹豫不决(废长立幼后又怜惜长子)葬送了自己的生命——这是「驾驭与失控」母题在个人命运层面的最惨烈呈现。
  20. 触龙说赵太后:这场对话是中国古代沟通心理学的巅峰之作。触龙的说服路径——寒暄养生→爱子话题→送燕后类比→三世侯者无一存→位尊无功之诫——每一步都在降低对方的心理防御,最后水到渠成地导出「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核心论点。现代谈判学教材常引用此篇作为经典案例。
  21. 冯亭献上党与三不义:上党之争是长平之战的直接导火索。冯亭的「三不义」自白展现了乱世小人物在忠义与现实之间无法两全的道德困境——他明知献地会引发大战仍选择执行,是对韩国的忠诚还是对赵国的出卖,历史评价至今两难。
  22. 赵括纸上谈兵:长平之战(前 260 年)秦将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是冷兵器时代最大规模的战俘屠杀。赵括「纸上谈兵」的成语由此而来——然而史学界对其「唯一罪人」的定位近年多有翻案讨论(赵国国力、外交孤立、临阵换将背后的宫廷博弈等),读者可参[[081-廉颇蔺相如列传]]获取更完整的图景。
  23. 四战之国:乐闲对赵国的这一评价后来成为描述赵国地缘特征的标准用语——它既是赵人尚武善战的原因(无日不战)也是赵国最终被拖垮的根源(多线作战耗尽国力)。
  24. 李牧两却秦军:李牧是战国末年唯一能够正面击败秦军的赵国名将(肥下之战、番吾之战)。他的死因(赵王迁听信郭开谗言)与白起之死(秦昭王逼杀)惊人地对称——两大帝国末期的自杀式名将清洗,堪称历史对「自毁长城」主题的最讽刺注脚。
  25. 赵为号秦为笑:这条亡国前夕的民间童谣是《史记》保存的赵国民间文学珍品。它的艺术手法(对比+谶语+验证方式)与[[036-陈杞世家]]莱人歌谣、[[034-燕召公世家]]鸜鹆来巢童谣同属一脉,共同构成了太史公「采民间歌谣证史」的独特史学方法。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驾驭与失控的八百年

《赵世家》的核心母题,司马迁其实早已藏在开篇的第一段职业选择里——。造父为周穆王驾车,一匹骏马换来赵城;奄父为宣王驾车,千亩之战救驾脱险;甚至中衍「为帝大戊御」——这个家族的每一代崛起都始于「为 someone 驾驭」这个动作。御者,就是驾驭他人的能力与技艺。然而吊诡的是,一个以「驾驭」起家的家族,其历史的主线却是不断的失控:赵盾驾驭不了晋灵公,赵襄子驾驭不了知伯的野心,赵武灵王驾驭不了自己的继承安排,末代赵王迁驾驭不了一个娼妓出身的母亲和一帮进谗的小人。太史公把这种宿命感通过篇末冯王孙的口吻轻轻点出——「岂不缪哉」四个字,表面是对赵王迁个人昏聩的嘲笑,深层却是对一个家族八百年驾驭史最终失控的怅惘。

从叙事技巧上看,本篇是《史记》诸世家中最富戏剧张力的一篇。《赵氏孤儿》的忠义悲歌、胡服骑射的改革史诗、沙丘宫变的父子相残、长平之祸的四十万亡魂——每一个片段都足以独立成篇,司马迁却把它们编织进一条清晰的主线:赵氏如何从异姓卿族一步步篡夺晋国权力、建立独立王国、最终又被自己的制度缺陷吞噬。这条主线的深层逻辑是:军功贵族的崛起必然伴随对既有秩序的破坏,而破坏之后建立的秩序又必然被新的军功贵族以同样的方式终结。赵氏本身是这条规律的执行者,最终也成了它的祭品。

4.2 史事纵深:赵氏孤儿的历史与传说

《赵世家》与《左传》的分裂。关于「下宫之难」,需要指出一个史学界的著名争议:《左传·成公八年》记载的赵氏被灭事件非常简略——晋景公「以其田与祁奚」,原因是赵庄姬(赵朔之妻)与赵婴齐私通引发族内倾轧,随后「晋讨赵同、赵括」,赵武随母亲养于公宫,在韩厥建议下复立。整个事件中没有屠岸贾、没有程婴、没有公孙杵臼、没有搜孤救孤的惊心动魄。直到《史记·赵世家》才出现了我们现在熟知的完整版赵氏孤儿故事。两版之间的巨大差异引发了千年学术争论:一派认为司马迁采信了赵地民间的口传历史(他年轻时游历过赵地),另一派认为《赵世家》中的戏剧化情节是战国时期赵国人为了美化祖先而创造的传说,司马迁如实记录了这一版本。

伏尔泰与中国孤儿。无论历史真相如何,《赵氏孤儿》的故事在元杂剧作家纪君祥手中成为中国最著名的悲剧之一;1735 年法国传教士马若瑟的译本传入欧洲,伏尔泰据此改编为《中国孤儿》(L'Orphelin de la Chine)在巴黎上演轰动一时——这是中国文化对欧洲启蒙运动影响的具体案例之一。一个《史记》中的段落,经由两千年的传播链最终登上了十八世纪巴黎的舞台,堪称世界文学交流史上的奇观。

胡服骑射的改革学。赵武灵王的改革之所以成功而王安石的变法失败,比较研究至少可以归纳出三条经验:其一,改革者的个人权威足够强大(赵武灵王当时是实权君主而非依赖皇权的官僚);其二,改革的对象是技术而非制度——换衣服练骑射相对容易评估效果,而调整税法科举则牵动整个利益格局;其三,改革者亲自做思想工作(登门说服公子成),而非把改革任务层层下派。这三个条件在今天的企业变革研究中依然是分析变革成败的基本框架。

长平之战的数字之谜。四十万被坑杀的赵军数字历来受到史学界的质疑——以当时赵国的人口规模和后勤能力,在长平一线集结四十万大军存在巨大困难。现代学者多认为「四十万」可能包含了民夫后勤人员,或存在夸大成分。然而即便按最保守的估计(十余万人),长平的伤亡规模依然是古代战争史上空前的,它对赵国国力的毁灭性打击为十五年后的亡国埋下了决定性伏笔。

4.3 今读:卧薪尝胆与长平之殇

如果要把《赵世家》的启示翻译成当代语境,最能穿越千年的恐怕是两条。

第一条是关于改革中「传统的力量」。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之所以成为中国改革史上少数几个成功案例,关键不在于他有多大的决心——历朝历代铁了心要改革的君主并不少见——而在于他为改革找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功能性理由:不是为了时尚不是为了崇洋,而是因为「无骑射之备」的现实国防需求直接威胁国家安全。改革的正当性建立在生存危机之上,这就把保守派的「祖宗之法不可变」转化成了「国家都要亡了祖宗之法能救命吗」的绝地反问。今天的组织变革者依然可以从这个操作细节中获益:不要试图在价值观层面说服反对者,而要把改革对象转化为他们无法拒绝的生存问题。

第二条是关于「长平之后」的创伤政治。长平之战后赵国的每一次人事决策——廉颇与乐乘的内讧出走、李牧被谗诛杀——都可以追溯到长平之殇留下的集体创伤与人才断层。一个组织在遭遇重创之后,如何避免因创伤而引发的信任崩塌(连环猜忌、功臣清洗、末世心态),是比危机本身更难的治理课题。赵国的亡国并非亡于长平,而是亡于长平之后一系列「因怕而错」的决策链——这个教训,放到今天任何一个从危机中走出的组织身上,依然锋利如初。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同[[041-越王句践世家]]范蠡语,此处从略)
  • 死易,立孤难耳。(程婴)
  • 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公孙杵臼)
  • 蜚鸟尽,良弓藏……(同[[041]]范蠡语)
  • 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赵武灵王)
  •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肥义引古语)
  • 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赵武灵王引谚)
  •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触龙)
  • 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触龙)
  • 赵为号,秦为笑。(亡国童谣)
  • 岂不缪哉!(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39-晋世家]]——三家分晋的全景与本篇赵氏视角的交叉互见;董狐直笔的完整分析。
  • [[040-楚世家]]——晋楚百年争霸的另一方视角。
  • [[081-廉颇蔺相如列传]]——完璧归赵、负荆请罪、将相和的本传。
  • [[082-田单列传]]之外的名将谱系见[[073-白起王翦列传]]——长平之战的白起视角与四十万坑杀的执行者传记。
  • [[086-刺客列传]]——豫让刺赵襄子「士为知己者死」的复仇故事正发生在本篇三家灭知伯之后。
  • [[075-孟尝君列传]]/[[077-魏公子列传]]/[[078-春申君列传]]/平原君[[076-平原君虞卿列传]]——战国四公子的完整谱系。
  • [[044-魏世家]]/[[045-韩世家]]——三家分晋的另两方视角。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开篇即从三家分晋写起(卷001),与本篇构成首尾呼应。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赵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43》(含三家注)
  • 《左传》宣公二年、成公四年至八年——赵盾弑君与下宫之难的原始版本(与《史记》对照必读)
  • 《战国策·赵策》——胡服骑射论辩、触龙说赵太后的完整版本
  • 《赵氏孤儿》(纪君祥元杂剧)与伏尔泰《中国孤儿》——同一故事的东西方改编对照
  • 河北邯郸赵王城遗址考古报告——赵都邯郸的城市考古实证
  • 沈长云《赵国史稿》——区域断代史的集大成之作
  • 杨宽《战国史》——胡服骑射军事革命的技术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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