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75 孟尝君列传

卷次:卷七十五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五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48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5》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孟尝君列传》是战国四公子列传的第一篇,也是《史记》养客文化的总纲:孟尝君田文「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三千,「无贵贱一与文等」——鸡鸣狗盗之徒与冯驩这样的战略家同席而坐。本传的两大名场面(鸡鸣狗盗脱秦关、冯驩焚券市义)与两大冷笔(客斩赵县灭迹、太史公过薛见「暴桀子弟」六万余家)构成完整的两面:养士是投资,也是涡流。

太史公的收束只有两行却极重:他亲自路过薛地,发现「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答「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一个「自喜」,是全书对孟尝君最冷的定评。与[[076-平原君虞卿列传]]、[[077-魏公子列传]]、[[078-春申君列传]]对读,四公子的四种死法与四种养士法,是战国晚期政治的一组对照实验。

二、原文与译文

1. 靖郭君田婴

【原文】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译文】 孟尝君名叫文,姓田。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出弟弟。田婴从威王时就任职掌事,曾与成侯邹忌及田忌领兵救韩、伐魏。成侯邹忌与田忌争宠,成侯出卖田忌。田忌恐惧,攻打齐国的边邑,没有成功,逃亡出走。恰逢威王去世,宣王即位,知道成侯出卖田忌,就重新召田忌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起伐魏,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了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魏,韩、魏服从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和齐宣王在东阿之南会盟而去。第二年,又与梁惠王在甄地会盟。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任齐国国相。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互相称王。楚威王听说此事,对田婴发怒。第二年,楚国在徐州打败齐军,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才罢手。田婴任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湣王即位三年,把薛地封给田婴。

2. 五月五日生子

【原文】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译文】 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低贱妾室生了个儿子名叫文,文生于五月初五。田婴告诉孩子的母亲:「不要养活他。」他的母亲偷偷把他养大了。等他长大后,他母亲通过兄弟们把儿子文引见给田婴。田婴愤怒地责备他母亲说:「我让你扔掉这个孩子,你竟敢把他养大,为什么?」文叩头,接着问:「您不养五月初五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初五生的孩子,长到和门户一样高时,会不利于父和母。」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呢,还是由门户决定的呢?」田婴沉默了。文说:「如果由上天决定,您忧虑什么?如果由门户决定,那把门户加高就是了——谁能长到那么高!」田婴说:「你不要说了。」

3. 玄孙之问

【原文】 久之,文承闲(jiàn)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qǐ)縠(hú)而士不得裋(shù)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译文】 过了很久,田文趁父亲闲暇时问他:「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孙子。」「孙子的孙子叫什么?」「叫玄孙。」「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不知道了。」田文说:「您执掌国政、担任齐相,到如今已经历三代君王了,齐国的土地没有增加,而您的私家财富累积万金,门下却看不到一位贤者。我听说,将门必出将领,相门必出宰相。如今您后宫的人踩着绫罗绸缎,而士人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您的仆妾剩饭剩肉吃不完,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现在您还在更多地积蓄储藏,想留给那些不知是什么人的后代,却忘记国家的利益在日渐受损——我私下为您感到奇怪。」于是田婴开始礼遇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待宾客。宾客日益增多,田文的名声传遍诸侯。各国诸侯都派人来请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谥号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地继承封位,这就是孟尝君。

4. 倾天下之士

【原文】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译文】 孟尝君在薛地,招揽诸侯的宾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他们都来投奔孟尝君。孟尝君拿出家业厚待他们,因此倾动天下之士。食客几千人,不分贵贱都与田文同等待遇。孟尝君接待宾客坐着交谈时,屏风后常有侍从史官记录他与客人的谈话,问清客人的亲戚住处。客人刚离开,孟尝君已派使者到客人家里慰问,向他的亲戚馈赠礼物。孟尝君曾留客人夜间用餐,有个人遮挡了灯光。那位客人发怒,认为自己的饭食与孟尝君的不一样,放下餐具就要告辞。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的比较。那位客人惭愧得自杀了。士人因此更多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门客不加挑选,都很好地对待。人人自以为孟尝君与自己最亲近。

5. 鸡鸣狗盗

【原文】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ǒu)人与土禺(ǒu)人相与语。木禺(ǒu)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ǒu)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ǒu)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译文】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就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见到孟尝君。孟尝君准备入秦,门客们都不希望他去,劝谏,他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来,看见木偶人和土偶人在一起说话。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完了。』土偶人说:『我生于泥土,坏了就回归泥土。而今天下雨,你被雨水冲走,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停下。』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您却要去——如果不能回来,您岂不被土偶人耻笑吗?」孟尝君于是没有去。

齐湣王二十五年,齐国最终还是派孟尝君入秦。秦昭王随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对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宗族,如今做秦国国相,必然先考虑齐国而后考虑秦国——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改变了主意,囚禁孟尝君,图谋杀掉他。孟尝君派人找到昭王的宠姬求情。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入秦时已献给昭王,再没有别的裘衣了。孟尝君发愁,问遍门客,没人能想出办法。坐在最下座的一个能装狗行窃的门客说:「我能拿到狐白裘。」他夜里装扮成狗,钻进秦宫的仓储库房,取回那件献给昭王的狐白裘,献给了宠姬。宠姬替孟尝君向昭王说情,昭王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一出来就立即驾车飞逃,更换出境证件,改名换姓以便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秦昭王后悔放走孟尝君,找人时他已经走了,就派人驾传车追赶。孟尝君到了关口,按关法鸡叫才能放行旅客。孟尝君怕追兵赶到,门客中坐在下座的一个会学鸡叫,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于是孟尝君交验证件出关。出关约一顿饭的工夫,秦国的追兵果然到了关下,已在孟尝君出关之后,只好回去。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宾客之列,宾客们都以他们为耻——等孟尝君遭秦国之难,终于靠这两个人解救。从此以后,门客们都心服了。

6. 灭一县以去

【原文】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miǎo)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zhuó)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译文】 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国平原君以贵客之礼待他。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围观,都笑着说:「原以为薛公是个魁伟的大丈夫,如今看了,原来是个瘦小的男人罢了。」孟尝君听到,发怒。随行的门客一起下车,砍杀了几百人,灭掉一个县城才离开。

7. 齐相与西周之谏

【原文】 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译文】 齐湣王为派孟尝君入秦的事感到不安。孟尝君回国后,就被任为齐国国相,主持国政。

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让齐国替韩国、魏国攻打楚国,又与韩魏一起攻打秦国,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让齐国替韩魏攻楚九年,夺取宛、叶以北的土地来壮大韩魏,如今又攻打秦国来进一步增强他们。韩魏南边没有楚国的忧患,西边没有秦国的祸患——那齐国就危险了。韩魏必然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为您的处境担忧。您不如让敝国(西周)与秦国深入交好,而您不必进攻,也不必借兵借粮。您兵临函谷关而不进攻,让敝国把您的心意告诉秦昭王说『薛公必然不会攻破秦国来壮大韩魏。他进攻秦国,是想要秦王命令楚王把东国割让给齐国,让秦国放出楚怀王来讲和』。您让敝国用这个办法向秦国示好,秦国可以不被攻破而用东国之地自我解脱——秦国必然愿意。楚怀王被放出来,必然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就更强大,薛地也就世世代代没有祸患了。秦国不会因此大弱,仍处三晋之西,三晋必然倚重齐国。」薛公说:「好。」于是让韩、魏向秦国祝贺,使三国停战,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借粮。这时楚怀王已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苏代主张一定要让秦国放人。秦国终究没有放出楚怀王。

8. 魏子与自刭的贤者

【原文】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译文】 孟尝君任齐国国相时,他的门客魏子替他收取封邑的赋税,往返三次却一次也没交上来。孟尝君问他,回答说:「有位贤者,我私自把粮食借贷给他,所以没有收入。」孟尝君发怒,辞退了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后来田甲劫持湣王,湣王疑心孟尝君,孟尝君就出奔了。曾受魏子赠粮的那位贤者听说此事,就上书声明孟尝君不会作乱,请求以自己的人身作担保,于是在宫门前自刎,来表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大为震惊,追查审问,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图谋,就重新召回了孟尝君。孟尝君借病推辞,回薛地养老。湣王答应了。

9. 遗穰侯书与灭齐之果

【原文】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仇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译文】 后来,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做了齐国国相,想困住苏代。苏代就对孟尝君说:「周最与齐国的交情最深,齐王却驱逐他,听信亲弗而让吕礼为相——是想与秦国联合。齐秦联合,亲弗和吕礼就显重了。他们得势,齐秦必然轻视您。您不如赶紧向北上兵,靠拢赵国来促成秦魏讲和,招回周最来显示厚道,反过来挽回齐王的信任,又能防止天下的变故。齐国没有秦国这个靠山,天下就会归集于齐,亲弗必然逃走——那时齐王还靠谁来治理国家呢!」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陷害孟尝君。

孟尝君恐惧,就给秦国国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借吕礼来联合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那样您的地位必然被轻视。齐秦联合后压临三晋,吕礼必然兼任齐秦两国之相——这是您帮齐国抬高了吕礼。如果齐国免除天下诸侯的攻伐,它对您的仇恨必然更深。您不如劝秦王伐齐。齐国攻破后,我请求把夺得的土地封给您。齐国攻破,秦国畏惧晋地(三晋)强大,必然倚重您去取晋;晋国被齐国削弱而畏惧秦国,必然倚重您去通秦。这样您攻破齐国建立功勋,挟持晋国加重地位;破齐稳固封邑,秦晋都倚重您。如果齐国不破,吕礼重新得用,您必然大困。」于是穰侯劝秦昭王伐齐,吕礼逃亡。

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更加骄横,想除掉孟尝君。孟尝君恐惧,就到了魏国。魏昭王任他为相,向西联合秦、赵,与燕国一起攻破了齐国。齐湣王逃到莒地,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而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归属任何国家。齐襄王新立,畏惧孟尝君,与他连和,重新亲近薛公。田文去世,谥号孟尝君。他的儿子们争位,齐国和魏国共同灭掉了薛地。孟尝君断了后嗣。

10. 冯驩:弹铗而歌

【原文】 初,冯驩(huān)闻孟尝君好客,蹑(niè)𫏋(juē)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gōu)。弹其剑而歌曰『长铗(jiá)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jiá)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jiá)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译文】 当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好养客,穿着草鞋来见他。孟尝君说:「先生屈尊远来,有什么指教田文的?」冯驩说:「听说您喜好养士,我因为贫穷就来投奔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下等传舍住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位客人在做什么?」答:「冯先生很穷,只有一把剑,还是草绳缠柄的。他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中等幸舍,吃饭有鱼了。过了五天,又问传舍长。答:「客人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上等代舍,出入都乘车了。过了五天,孟尝君再问传舍长。舍长答:「先生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钱养家。』」孟尝君不高兴了。

11. 焚券市义

【原文】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quàn)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fán)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fǔ)手而谢之。

【译文】 过了一整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任齐国国相,封邑万户于薛,食客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门客,就派人在薛地放债。一年多没有收成,借钱的多数付不起利息,门客的供养将要断绝。孟尝君忧虑,问左右:「谁可以派去薛地收债?」传舍长说:「代舍的客人冯公形容状貌能言善辩,是位长者,没有别的技能——适合去收债。」孟尝君就请冯驩来,说:「宾客们不了解我不才,光临我门下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债。薛地年成不好,百姓多数付不起利息。如今门客的伙食恐怕要供不上了,请先生去催收。」冯驩说:「好。」辞行到了薛地,召集所有借孟尝君钱的人开会,收到利息十万。他酿了许多酒,买了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付利息的来了,付不起的也来了,都拿着借钱的债券来核对。当天办酒席,宰牛置酒。酒兴正浓时,冯驩拿着债券逐一对核,能付利息的,约定日期;贫穷付不起的,拿过债券烧掉。他说:「孟尝君放债,是为贫民置办家业来钱生钱;他索要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门客。如今富裕的约定期限还钱,贫穷的烧掉债券如数捐免。各位只管放量吃喝。有这样的主人,怎么能辜负他呢!」在场的人都起立,拜了两拜。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了债券,发怒派使者召回冯驩。冯驩到了,孟尝君说:「我有食客三千人,所以在薛地放债。我的封邑收入少,百姓还多不按时付息,门客的伙食恐怕不够,所以请先生去催收。听说先生收了钱,就大量置办牛酒还烧了债券——为什么?」冯驩说:「是这样的。不多置办牛酒就不能把债户全部召集起来,也无法了解他们有余还是不足。有余的,约定期限还债。不足的——就是守着他催讨十年,利息越滚越多,逼急了,就以逃亡来赖掉。如果逼急了,终究还不上:往大处说您落个贪利不爱惜士民的名声,往小处说债户背上背主赖账的骂名——这不是激励士民、彰显您声望的办法。烧掉无用而虚有的债券,舍弃收不回的虚账,让薛地百姓亲近您、宣扬您的善名——您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孟尝君拍手向他道谢。

12. 复相之谋

【原文】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shì)结靷(yǐn)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冯轼(shì)结靷(yǐn)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jì)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shì)结靷(yǐn)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冯轼(shì)结靷(yǐn)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菑、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译文】 齐王被秦国、楚国的诋毁所迷惑,认为孟尝君名声高过君主、独揽齐国大权,就废掉了孟尝君。门客们见孟尝君被废,都离开了他。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让我入秦——一定让您重新被国君倚重、封邑更广,可以吗?」孟尝君就备了车辆行礼派他出发。冯驩西行游说秦王:「天下游说之士拉着车绳西入秦国的,没有不想让秦国强、齐国弱的;拉着车绳东入齐国的,没有不想让齐国强、秦国弱的。秦齐是争霸的两国,势不能并存为雄——成为雄的一方就能得天下。」秦王跪直了身子问:「怎样才能使秦国不做雌的一方?」冯驩说:「大王知道齐国废黜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被天下倚重的,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因诋毁废掉他,他心怀怨恨,必然背离齐国;背离齐国投奔秦国——那么齐国的人情政务、人事脉络全部交付给秦国,整个齐国都可以得到,何止是称雄呢!大王应该赶紧派使者带重礼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如果齐国醒悟,重新起用孟尝君——雌雄之势归于谁就说不准了。」秦王大喜,就派十辆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告辞抢先赶路,到了齐国,游说齐王:「天下游说之士拉着车绳东入齐国的,没有不想让齐国强、秦国弱的;拉着车绳西入秦国的,没有不想让秦国强、齐国弱的。秦齐是争霸之国,秦国强则齐国弱,势不能并存两雄。如今臣私下听说秦国派十辆使车载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去西边则已——一旦西去为秦国之相,天下就归附秦国,秦为雄而齐为雌,齐为雌则临菑、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到达之前,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增加封邑向他道歉?孟尝君必然高兴地接受。秦国虽是强国,难道可以抢先迎请别国的国相吗!挫败秦国的图谋,断绝它称霸逞强的战略。」齐王说:「好。」就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境,齐国的候者就飞驰回报,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他的原有封邑,又加封一千户。秦国的使者听说孟尝君复任齐相,调转车头走了。

13. 趋市朝之喻与太史公曰

【原文】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pèi)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译文】 自从齐王废黜孟尝君,门客们都离开了。后来孟尝君被召回复位,冯驩去迎接他。还没进城,孟尝君长叹说:「我一向喜好养客,待客从不敢有所怠慢,食客三千多人,先生是知道的。可客人们见我一天被废,全都离我而去,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的。如今靠先生恢复相位——那些客人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我呢?如果谁再来见我,我一定朝他脸上吐唾沫,狠狠羞辱他。」冯驩收缰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他,说:「先生是替那些客人道歉吗?」冯驩说:「不是替客人道歉,是您的这话错了。事物有它必然的归宿,世事有它固有的常理——您明白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的人必然有一死——这是事物的必然归宿;富贵时门客众多,贫贱时朋友稀少——这是世事的固有常理。您难道没见过赶集市的人吗?天亮时,人们侧着肩膀拼力争门而入;日落之后,经过集市的人甩着胳膊头也不回。这不是他们喜欢早晨、厌恶傍晚——是他们所期望的东西市集里已经没有了。如今您失位,宾客离去——不值得因此埋怨士人,从而断绝宾客来投之路。愿您像原来那样对待门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恭敬地从命了。听了先生的话,怎敢不遵奉教诲。」

太史公说:我曾经过薛地,那里的乡里风俗多是暴戾凶悍的子弟,与邹、鲁两地大不相同。问其中缘故,人们说:「孟尝君招揽天下任侠之士,加上奸邪之人进入薛地的,大约有六万多户。」世间传说孟尝君好客而又自负,名不虚传啊。

三、校勘记(编者)

  1. 「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裋]褐」:底本「短褐」带夹注,通行点校本作「裋褐」(shù hè,僮仆所穿的粗布短衣)。本稿从裋褐。
  2. 「冯驩」:《战国策》作「冯谖」(xuān),《史记》本传作「驩」(huān)。「长铗归来」弹铗故事的两大文本源流自此分立,本稿照录《史记》用字。
  3. 「蹑𫏋而见之」:𫏋(juē)为「蹻」之异写,草鞋。与[[003-殷本纪]]「禹……蹑」类字不同源,此处谓冯驩穿草鞋远道来投。
  4. 「趣市朝者」:底本「(朝)趣市[朝]」带校补夹注,通行点校本作「趣市朝者」(趣同「趋」)。市朝,集市。译文作赶集。
  5. 「所期物忘其中」:忘读 wáng(无、没有之义,一说通「亡」)——集市里已经没有他们所期望的东西了。
  6. 「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互王即互相承认王号(前 334 徐州相王),为战国中期诸侯称王之始——与[[014-十二诸侯年表]]、[[015-六国年表]]互见。
  7. 「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此句点校多断为「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谓田婴与邹忌、田忌共同领兵——「卖田忌」案与马陵之战在此打通([[046-田敬仲完世家]]互见)。
  8. 「食顷」:一顿饭的工夫。鸡鸣出关与追兵到达的时间差,是「鸡鸣狗盗」全部戏剧性的物理基础。

四、注释

  1. 「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战国齐地的民俗禁忌(五月五日为恶月恶日)。田文用「受命于天」与「高其户耳」的两难推理当场拆解迷信——这段对话是全传的宣言:田文的命是他自己争来的,他此后的一生(养士、窃兵符式的脱关、收债市义)都在用行动重复这个逻辑。
  2. 玄孙之问:田文问「玄孙之孙为何」,父亲答「不能知也」——他随即指出「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你积攒的财富连传给谁都算不清,却看着公家日损。「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是他的自我举荐:封地私人化是条死路,人才才是资产。田婴「乃礼文」的转折,是一个庶子用一场财务咨询赢得继承权的案例。
  3. 「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养士的宪法条款——所有门客与本人同等待遇。屏风后记谈话、客人刚走就慰问其亲戚(情报系统+情感投资的闭环)、端着饭碗当场对比平息饭食风波——这些细节展示的是一套完整的「公平感」管理体系,比待遇本身更重要。
  4. 鸡鸣狗盗:成语出典。功能主义的经典辩护——「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人才的估值不能按体面,只能按关键场景的功能。它与冯驩「焚券市义」构成孟尝君门下两笔最划算的投资:一笔救了他的命,一笔救了他的相位与名望。
  5. 「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本传最惊悚的一笔——只因赵人嘲笑「眇小丈夫」,随行门客灭了一个县。养士的另一面在此暴露:门客以暴力效忠宣示忠诚,主君的「面子」是门客的货币。太史公不置评,但记下了;与[[066-伍子胥列传]]渔父不受百金剑对照,可见「士」的两极。
  6. 苏代土偶木偶之喻:木偶人(流水漂走不知止息)vs 土偶人(败则归土)——劝孟尝君勿入秦的地缘版本:你是齐国人,离开水土就没有了根。与张仪的「虎狼之国」判词同源,是战国人劝人勿入秦的通用话术。
  7. 冯驩的三次弹铗:「食无鱼」「出无舆」「无以为家」——待遇的逐级测试,也是忠诚的定价谈判:孟尝君每次都满足,冯驩则以焚券(市义)与两番说辞(复相)还债。弹铗故事的深层结构是:门客先确认主君的器量(器量即上限),再决定投入多少。
  8. 焚券市义:中国最早的「品牌投资」案例。冯驩烧掉的不是债务,是收不回的债权(「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把死账转化为薛地百姓的民心。他与孟尝君的对话把「义」的定价逻辑说透:上则「好利不爱士民」之名,下则「离上抵负」之怨——信用市场的两败;烧券则换来「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数年后孟尝君失位就封,「薛民亲君」兑现(详见《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章,史记未录「狡兔三窟」全案)。
  9. 「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冯驩的趋市朝之喻——「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门客们清晨挤门、傍晚甩臂,不是人品变化,是他们期望的东西(位子)没了。这是《史记》对人情世态最理性的祛魅:不诉诸道德谴责,只陈述供需规律。孟尝君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听懂了并且照办(「敬从命矣」)——一个把人性看穿之后还能继续开放门庭的人。
  10. 「好客自喜」:太史公的四字定评——「自喜」即自我满足、自以为是。全篇的暗线由此贯穿:养士三千是他的自我实现工程,灭赵一县是他对「自我」的暴力捍卫,中立诸侯是他「自喜」的极致(谁也不服)。而薛地六万余家奸人任侠的民俗遗产——门客的后代成为地方治安问题——是这个系统在组织者死后继续运转的惯性。养士文化的成本,被记在两代之后的地皮上。
  11. 「鸡鸣狗盗,魏子、冯暖」:索隐述赞的名单里,「魏子」(代收租税的门客)与冯驩并列——魏子私贷粮食给贤者、贤者自刎宫门明冤,是养客网络的又一环:主君的一时之怒(退魏子)埋下的善意,多年后以一条人命的方式兑现。述赞与太史公曰并用,是本传结构完整的标志。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亲历者的田野调查

太史公曰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一份田野调查报告:「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史官亲身到过薛地,亲眼看到民俗之悍,亲口问过缘故,得到「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的答案。这与他写别人传记时引文献、引传闻的方法不同:他用脚验证了孟尝君养士的后果。

「好客自喜」四字是这份调查的结论。好客是表,「自喜」是里——养士三千年被传为美谈,太史公却指出这本质上是孟尝君的自我满足工程:门客的忠诚服务于他的体面与安全感(灭县事件),他的善名建立在门客为他付出的性命与薛地百姓的债(焚券的义是买来的)。与[[077-魏公子列传]]信陵君「仁而下士」对照——信陵君养士出于真诚的谦下,孟尝君养士出于精心的人脉经营——太史公对四公子的分化评价,藏在这两个传的细节落差里。

5.2 史事纵深:门客网络的两面性

孟尝君的门客网络是一张双面织锦。正面:危机时刻的网络救援——狗盗取裘、鸡鸣出关是末端门客的救命功能,冯驩的复相运作是顶层门客的战略功能,魏子的贤者自刎是中间层的信用背书——从下坐到上客,每一层都兑付过一次价值。反面:网络的失控成本——灭赵一县展示的是门客暴力的失控,薛地六万余家奸人是网络的人口学沉淀,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则是整个系统在创始人死后的崩塌。

与苏秦张仪的说客生涯对读,孟尝君代表战国晚期的另一种生存策略:说客流动于各国之间,公子则以封地为据点把「士」沉淀为常设网络。前者卖方案,后者建平台——孟尝君的平台在薛地世袭经营两代,最终连平台带封地一起被强权(齐魏)清算。战国的封君政治,本质是平台经济的原始形态,而「绝嗣无后」是它最普遍的退出条款。

5.3 今读:人情市场与品牌复利

其一,趋市朝之喻是人际关系的第一性原理。「所期物忘其中」——人们聚集或散去,取决于你手里还有没有他们期望的东西。冯驩不让孟尝君怨恨散去的门客,理由是功利性的:怨恨会「徒绝宾客之路」——把情绪成本也纳入品牌核算。今天讲「人走茶凉」多带道德感慨,两千年前冯驩已经把它还原成供需关系并给出应对策略:不要对规律生气,要修复「所期物」。

其二,焚券市义是坏账管理的原典。冯驩看清:无法收回的债权继续追讨,收获的只有恶名。把死账转成品牌资产(「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是最早的「社会投资」叙事。现代的债务重组、企业社会责任乃至国家的减债纾困,逻辑同构——只是冯驩在执行前没问孟尝君,这是方案的胆魄,也是它只能依附于强主而不可复制的边界。

其三,为门客们留一半公道。「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被孟尝君视为背叛,但换个角度:三千食客多数是「亡人有罪者」——他们投奔孟尝君本来就是市场行为,孟尝君的供养也是购买行为。冯驩说「不足以怨士」的深层是:交易结束时责怪对方不续约,是对市场规则的二次误解。孟尝君真正的问题不是门客离开,而是他误把交易当成了恩义——而恩义,恰恰是他「自喜」的底色里最稀缺的东西。

六、拓展

名句 -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出无舆/无以为家) - 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 - 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 - 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 - 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关联篇目 - [[076-平原君虞卿列传]]/[[077-魏公子列传]]/[[078-春申君列传]]——战国四公子系列 - [[046-田敬仲完世家]]——靖郭君、孟尝君在齐国的朝局背景;「齐王惑于秦楚之毁」的齐国视角 - [[053-萧相国世家]]——萧何自污与王翦乞田、冯驩市义的「以退为进」谱系 - [[066-伍子胥列传]]——养士暴力(灭县)与渔父之义的对照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冯驩客孟尝君(周纪二)相关编年

延伸阅读 - 《战国策·齐策四》——「冯谖客孟尝君」全案(含「狡兔三窟」与「薛地建庙」,史记未录的完整版) -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附录——四公子养士规模与性质考 - 《史记索隐》述赞——「鸡鸣狗盗,魏子、冯暖」的名单读法


上一篇:[[074-孟子荀卿列传]] | 下一篇:[[076-平原君虞卿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