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伯夷列传¶
卷次:卷六十一 | 体类:七十列传之一(列传开篇·哲学论文体)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000 字原文——列传中最短,却是全书的哲学枢纽) 底本核对:✅ ctext.org《伯夷列传》(slug
bo-yi-lie-zhuan,994 字,7 段,以「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超时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译文按零括号新规范重写)
一、导读¶
七十列传以《伯夷列传》开篇,而它几乎不是一篇传记——伯夷叔齐的事迹只有三百字,通篇的主体是一连串问题:许由的传说可信吗?「求仁得仁又何怨」与采薇歌的悲愤如何统一?颜渊好学却饿死,盗跖残暴却寿终——「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这是《史记》全书最锋利的一问,也是司马迁遭李陵之祸后全部愤懑的哲学出口。
本篇同时是一份史料方法论宣言:「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传说的海洋再大,也要以经典为锚;「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太史公亲赴箕山勘验,却只得到一个「盖」(大概)字;「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冢存而文缺,疑则传疑。这种实证与阙疑并举的态度,是全书记事方法的总纲。
最深的一层藏在结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不依附名流的高士,终将湮灭无闻。这既是伯夷的处境,更是司马迁的自况:我写史,就是要做那朵「青云」——让伯夷们不被堙灭,正是史官存在的全部理由。列传七十篇,由此获得了它们的立法依据。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反/返、乡/向)依点校本统一。
1. 考信六艺:许由之疑¶
【原文】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jiàn),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译文】 学者能读到的典籍极其广博,但要考信,还得回到六艺。《诗》《书》虽然有残缺,虞夏两代的文字还是可以考知的。尧打算退位,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方诸侯之长和州牧一齐举荐,先让他们在职位上试用,代理政务几十年,功业建立起来,然后才正式授予政权。这是在昭告天下:天下是最贵重的东西,王者的统绪,传给一个人竟然这样难。可是流传的说法讲,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认为是耻辱,逃去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些说法凭什么称引呢?太史公说:我登过箕山,山上据说有许由的坟冢。孔子依次论列古代的仁人圣贤,像吴太伯、伯夷这一类人,记得非常详细。而许由、务光的义节听说极高,关于他们的文字却连一点大略都见不到,这是为什么?
2. 孔子论伯夷¶
【原文】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xī)。」「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怨,怨恨因此很少。」「求的是仁,得到了仁,又有什么可怨的呢?」我为伯夷的心意感到悲伤,看到他们遗落的逸诗,又觉得惊异。他们的传记说:
3. 伯夷叔齐让国¶
【原文】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hé)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yuán)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
【译文】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君;等到父亲去世,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就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跟着逃走。国人只好立他们中间的那个儿子。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去投奔他呢!到了那里,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牌位,追称文王的名号,向东进军讨伐纣王。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缰进谏:「父亲去世还没有安葬,就大动干戈,能算孝吗?做臣子的去弑杀君主,能算仁吗?」武王左右的人想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把他们搀扶开了。
4. 采薇之歌¶
【原文】 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xū)嗟徂(cú)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译文】 武王平定殷乱之后,天下都归奉周室,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坚持节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菜充饥。快饿死的时候,他们作了一首歌:「登上了那西山啊,采这里的薇菜。用暴虐代替暴虐啊,却不知道自己的错。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一去不返啊,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归宿?唉呀,就此去了啊,命运已经衰微!」于是饿死在首阳山。
5. 怨邪非邪¶
【原文】 由此观之,怨邪(yé)非邪?
【译文】 这样看来,他们究竟是有怨呢,还是没有怨呢?
6. 天道之问¶
【原文】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yàn),而卒蚤(zǎo)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zhí)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suī),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tǎng)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译文】 有人说:「天道不分亲疏,总是站在善人一边。」像伯夷、叔齐,能算是善人吧?积仁德、洁品行到了这个地步,却活活饿死!再说七十位弟子里,孔子唯独称许颜渊好学,可是颜回常常陷于穷困,连糟糠都吃不饱,终于早死。上天这样报答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盗跖天天杀害无辜,烤吃人的肝脏,凶暴恣肆,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然长寿善终——他遵行的是什么德行?这些都是最显眼、最昭彰的例子。至于近世,有人行事不守正道,专门触犯忌禁,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累世不断;也有人选好了落脚的地方才下脚,时机对了才开口说话,走路从不抄小道,不是公正的事绝不发愤去做,却横遭灾祸,这样的人多得数不过来。我实在困惑:倘若有所谓天道,它是对,还是错?
7. 各从其志¶
【原文】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diāo)」。举世混浊,清士乃见(xiàn)。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译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不必互相商议」,也就是各人依自己的志向去做吧。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就算做个执鞭的差役,我也愿意干;如果求不到,还是照我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到了岁末大寒,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举世混浊的时候,清白之士才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有些东西看得那样重,把有些东西看得这样轻吗?
8. 附青云而后显¶
【原文】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jì)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qǔ)舍有时若此,类名堙(yīn)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dǐ)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译文】 「君子最担心的是死后名声不传于世。」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权势的人殉权,普通百姓只贪恋活着。」「同样明亮的互相映照,同一类的互相呼应。」云跟着龙,风跟着虎,圣人兴起,万物都抬头仰望。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才更加显赫;颜渊虽然专心好学,附在骥尾之后,行迹才更加显达。隐居岩穴的士人,进退出舍要赶上这样的时机;错过时机,大都名声湮灭无人提起,可悲啊!闾巷之间的普通人,想砥砺品行、建立名声的,不依附一位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
三、校勘记(编者)¶
- 「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称」一说读 chēng(称引),一说读 chèng(衡量),此取前者。
- 「其文辞不少概见」——「少」通「稍」;「概见」谓概略可见。「不少概见」即连大略也看不到。
-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语出《论语·述而》。此引两处孔子语一为「不念旧恶」,一为「求仁得仁」,分属两章。
- 「伯夷、叔齐怨邪非邪」——底本此处一句独立成段,以问号收束,即全篇枢纽「天道之问」的前奏。
- 「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肝」作动词用,即「食肝(烤肝)」。《庄子·盗跖》有相同记述。
-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语出《论语·卫灵公》。「没世」即去世之后。
-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四句——出贾谊《鵩鸟赋》,司马迁原文引用。
-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出《周易·乾卦·文言》。
四、注释¶
- 【六艺】即六经:诗、书、礼、易、乐、春秋。此处「考信于六艺」为司马迁史料学方法论的纲领性表述。
- 【许由】传说中尧时的隐士,尧让天下而不受。事见《庄子·让王》《高士传》等。
- 【卞随、务光】传说中商汤让天下而不受的两位隐士,后投水而死。
- 【箕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太史公亲往考察仅得「盖有冢」——「盖」为存疑语气词。
- 【孤竹】商代封国,在今河北卢龙至辽宁一带。
- 【西伯昌】周文王姬昌,时为商朝西伯(西方诸侯之长)。
- 【木主】亡者牌位。武王载文王牌位出征,示奉天命伐罪。
- 【以暴易暴】以暴力代替暴力。此四字为采薇歌核心控诉。
- 【首阳山】有三说:山西永济、河南偃师、甘肃渭源。永济说最为通行,有伯夷叔齐墓。
- 【颜渊】孔子最贤弟子,早夭。「箪食瓢饮」出自《论语·雍也》。
- 【盗跖】传说中春秋时大盗,率九千人横行天下。《庄子·盗跖》篇有专章。
- 【傥】通「倘」,倘若、如果。
- 【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
-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语出《论语·子罕》。喻乱世方显君子品格。
- 【疾没世而名不称】语出《论语·卫灵公》。「疾」恨、担忧。
- 【贾子】贾谊(前 200—前 168),西汉政论家。此引其《鵩鸟赋》。
- 【徇】通「殉」,为……而死。
- 【青云之士】德行名位足以使他人依附而传名于后世的人。此为全篇最核心的概念。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天道之问¶
本篇的主体不是叙事而是提问。三百字的伯夷叔齐故事,引发的是一连串无法回答的追问:传说可信吗?善人为什么饿死?盗跖为什么寿终?「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八个字被正面引用后立即被反面事例打碎。「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这是《史记》全书最锋利的一问。
司马迁没有给出答案。他做了三件事:罗列反例(伯夷饿死、颜渊早夭、盗跖寿终)、引前人智慧(孔子「道不同」、贾谊「贪夫徇财」)、回到现实(「各从其志」)。这三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哲学追问,却故意不闭合。这种「提出问题而不回答」的写法,是全书最自觉的哲学实践。
5.2 史事纵深:列传开篇的立法功能¶
《伯夷列传》之所以被放在七十列传之首,因为它完成了三件事。第一,确立了列传的对象范围:不只是帝王将相,还有「岩穴之士」「闾巷之人」。第二,确立了列传的书写方法:「考信于六艺」+亲赴实地勘察+「疑则传疑」的阙疑原则。第三,确立了列传的存在理由:「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史官就是那朵青云。没有这一篇,后面六十九篇列传在体例上就失去了合法性。它是列传的「宪法」。
5.3 今读:谁来做那朵青云¶
本篇的核心问题——好人没有好报——在今天的公共讨论中依然活跃。司马迁的回答不是廉价的「天道公正」安慰,而是「各从其志」的尊严承认,和「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的制度性建议。后者对当代的启示是:个体美德的传承需要公共记录机制的支撑。没有史官、没有档案、没有出版,再高的品行也会被遗忘。「青云之士」在今天是记者、学者、记录者——以及每一个不做沉默旁观者的人。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只依赖被记录而不愿自我记录、不创造可以被记的内容,那么他的「名」终究取决于他是否能遇到那朵青云——这又回到命运的偶然性。司马迁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是选择了做那个记录者。七十列传由此展开。
六、拓展¶
名句摘录
-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史料学总纲)
- 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
- 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阙疑的典范)
- 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孔子)
-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孔子)
- 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叩马而谏)
- 此义人也。(太公)
-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采薇歌)
-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采薇歌)
-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引《老子》)
- 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
- 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 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
- 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全书之问)
- 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孔子)
- 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贾谊)
- 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 得夫子而名益彰;附骥尾而行益显。
- 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
- 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结句)
关联篇目
- [[031-吴太伯世家]]——世家之首的让国叙事;季札让国——三重让国结构的另两环。
- [[047-孔子世家]]——「得夫子而名益彰」的另一端:孔子作为千秋放大器的本体。
- [[066-伍子胥列传]]——天道之问的反向样本:弃小义雪大耻者终得(暂时的)报。
- [[067-仲尼弟子列传]]——颜渊「屡空早夭」的完整记录。
- [[086-刺客列传]]——「士为知己者死」:另一种「各从其志」。
- [[100-季布栾布列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名声机制的汉代案例。
- [[130-太史公自序]]——「究天人之际」的总纲即由本篇之问发展而来。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首「臣光曰」论名分——另一种史学开篇法,可对读。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伯夷列传》 | 维基文库《史記/卷061》(含三家注)
- 《庄子·让王》——许由、卞随、务光让国传说的原始文本
- 《论语》公冶长、述而、子罕、卫灵公诸篇——本篇所引孔子语的出处
- 贾谊《鵩鸟赋》——「贪夫徇财」四句所自
- 韩愈《伯夷颂》——「特立独行」的再阐释
- 王安石《伯夷论》——疑叩马而谏为传说的翻案文章
- 崔述《考信录》——「考信于六艺」方法的清代发展
- 山西永济首阳山伯夷叔齐墓——传说现场
上一篇:[[060-三王世家]] | 下一篇:[[062-管晏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