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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孔子世家

卷次:卷四十七 | 体类:三十世家之十七(超长篇·全书最长篇章之一)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9,5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孔子世家》(slug kong-zi-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47》(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孔子世家》是《史记》里最特殊的一篇。世家的体例本为「诸侯」而设——三十世家写的是三十个(组)掌握一国社稷的人物。而孔子一生无尺寸之土、无一日专国之政,晚年还自嘲「累累若丧家之狗」——司马迁却把他放进世家,与齐晋楚越并列。这个安排在汉代就引起过争论(后来王充还专门质疑),但太史公在篇末给出了他的理由:「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君王的荣光随死亡终结,孔子的光却照了两千多年——权力的大,大不过文明的大

本篇同时是孔子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传记。《论语》是语录,《左传》是编年散记——把孔子的世系、生平、宦历、周游路线、教学、著述、去世、身后合并成一部首尾完具的大传,是司马迁的独创。它也是全书中年系最密的一篇:「年十七」「年三十」「年三十五」「年四十二」「年五十」「年五十六」「年六十」「年六十三」「年七十三」——这份精细的编年为后世「孔子年谱」之学开了山。

读这篇要带着两副眼光。一副是信史的眼光:夹谷之会、堕三都、陈蔡绝粮、子见南子、西狩获麟,件件都有《左传》《论语》互证;另一副是建构的眼光:本篇大量采录传闻(如「野合而生」、学琴师襄、临河而叹),自唐代司马贞起就有人指其杂糅,清代崔述《洙泗考信录》更作系统辨疑——我们读到的,是司马迁用心血塑造的孔子。而这份「塑造」本身就是《史记》最动人的篇章之一:司马迁自述读孔子书「想见其为人」,到曲阜看孔庙车服礼器「祗回留之不能去」——这是一位同样被时代辜负的史家,向他最敬仰的失败者致敬。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粥/鬻、要/腰)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陬邑的诞生

【原文】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zōu)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hé)。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wū)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孔子要绖(dié),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译文】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同颜氏女野合生下孔子,在尼丘山祈祷后才得了这个儿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生下来头顶中间凹陷,所以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丘出生后不久叔梁纥就死了,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都城东面,孔子因此不能确定父亲的墓址,因为母亲对他隐瞒着。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摆设俎豆等祭器,演习礼仪动作。母亲去世后,他先把灵柩暂殡在五父之衢,是出于谨慎的考虑。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墓地的所在,然后他才把母亲合葬到防山。

孔子腰间还系着孝麻带时,季氏宴请士人,孔子跟着前往。阳虎斥退他说:「季氏宴请的是士,可不敢请你啊。」孔子因此退了回来。

2. 圣人之后的遗命

【原文】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lǚ),再命而伛(yǔ),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zhān)于是,粥(yù)于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译文】 孔子十七岁那年,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将死,告诫继承人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先人在宋国灭落。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可以继位做宋国国君,却让位给了弟弟厉公。到正考父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代,受命三次而一次比一次恭谨,所以他的鼎铭说:『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沿着墙根快走,也没有人敢欺侮我。我就在这个鼎里煮粥,用这糊口。』他恭谨到这种程度。我听说圣人之后,即使不能当政掌权,也必定会出现才德通达之人。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就博学好礼,这莫非就是那个通达之人吗?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就前往孔子那里学礼。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承了卿位。

孔子出身贫贱。成年后,做过季氏手下管理仓库的小吏,出纳钱粮算得公平精确;又做过管理牧场牲畜的小吏,牲畜繁殖得很多。由此升为司空。此后不久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于是又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长人」,觉得他与众不同。鲁国重新善待他,因此他回到了鲁国。

3. 问礼老聃:一次改变文明史的拜访

【原文】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lì)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gǔ),爵之大夫,起累绁(xiè)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译文】 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同孔子一起去周京。」鲁君给他们一辆车、两匹马、一个童仆,前往周京学礼,据说是见到了老子。告别时,老子送他们说:「我听说富贵的人拿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我不能富贵,只好盗用仁人的名号,用言语送你几句话:『耳聪目明、洞察一切却接近死亡的人,是因为好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却危及自身的人,是因为好揭发别人的恶行。做人儿子的不要只想着自己,做人臣子的不要只想着自己。』」孔子从周京回到鲁国后,弟子逐渐多了起来。

这个时候,晋平公荒淫无道,六卿把持大权,向东攻打诸侯各国;楚灵王兵力强盛,侵凌中原各国;齐国强大又毗邻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晋国就发怒,依附晋国楚国就来侵犯,对齐国防备不严,齐军就会侵入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约三十岁了。齐景公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国家小、地处偏僻,他为什么能称霸呢?」孔子回答说:「秦国虽小,志向却很远大;地方虽偏僻,行事却端正。他亲自举用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来的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爵位,把他从拘禁中解救出来,同他交谈三天,就把国政交给他。凭这些来看,就是称王也行,称霸还算小的了。」景公听了很高兴。

4. 奔齐:闻韶与晏婴的否决

【原文】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hòu)昭伯以鬬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sháo)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译文】 孔子三十五岁那年,季平子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同孟氏、叔孙氏三家联合反攻昭公,昭公战败,逃奔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大乱。孔子到了齐国,做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接近齐景公。他同齐国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乐,便学习起来,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滋味,齐国人称道这件事。

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景公说:「讲得好啊!要是真的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纵然有粮食,我还能吃得下去吗!」另一天景公又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在于节省财物。」景公高兴,打算把尼溪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儒者能言善辩却不受法度约束;高傲自大自以为是,不能做臣下;崇尚丧事尽情哀伤,不惜破产追求厚葬,不能让这成为习俗;四处游说乞求借贷,不能治理国家。自从大贤之人去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缺失很久了。如今孔子讲究仪容服饰,详定繁琐的上下朝礼仪、趋走跪拜的规矩,这些规矩几代人都学不完,一辈子也弄不清楚。君王想用这一套来改变齐国的风俗,恐怕不是引导小民的好办法。」此后景公虽然礼貌地接见孔子,却不再问有关礼的事。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用季氏那样高的待遇给你,我做不到。」就以季氏、孟氏之间的礼遇对待他。后来齐国大夫想谋害孔子,孔子听说了。景公说:「我老了,不能用你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

5. 博物之学:学者孔子的「百科全书」时刻

【原文】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kuí)、罔阆(làng),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厘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jiāo)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niǔ)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yì)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译文】 孔子四十二岁那年,鲁昭公死在乾侯,鲁定公即位。定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位。季桓子挖井挖出一只陶罐,里面有只像羊的东西,派人问孔子,说是「得到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那是羊。我听说,木头石头中的怪异物是夔、罔阆,水中的怪物是龙、罔象,土中的怪物是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山,得到一节骨头,占满一车。吴国派使者问孔子:「什么骨头最大?」孔子说:「大禹召集群神到会稽山,防风氏迟到,大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一节骨头就占满一车,这就是最大的了。」吴国客人问:「谁算神呢?」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利益天下,负责守护山川的就叫神,守护土地谷物的叫公侯,他们都隶属于王者。」客人问:「防风氏守护什么?」孔子说:「汪罔氏的君主守护封山、禺山,姓厘。在虞、夏、商三代叫汪罔,周代叫长翟,现在叫大人。」客人问:「人的身高有多少?」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了。高的不过十倍于三尺,就是数字的极限了。」于是吴国客人说:「好一位圣人!」

季桓子有个宠臣叫仲梁怀,同阳虎有仇隙。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劝阻了他。这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拘捕了他。桓子发怒,阳虎趁机囚禁了桓子,同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僭越鲁国公室,家臣把持国政,所以鲁国从大夫以下都背离了正道。所以孔子不做官,退出来整理《诗》《书》《礼》《乐》,弟子越来越多,甚至从远方而来,无不接受他的教诲。

6. 五十岁的抉择:公山之召与中都之政

【原文】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niǔ)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适,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niǔ)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译文】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手下不得志,借着阳虎作乱,打算废掉三桓的嫡嗣,改立阳虎平素亲近的庶孽子弟,于是囚禁了季桓子。桓子骗了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失败,逃奔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遵循正道已经很久了,却始终郁郁得不到任用,没有人肯用他,说:「当年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起家而称王,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也有希望吧!」想去。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他们召我,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将在东方复兴周道!」然而终究没有去成。

后来鲁定公任命孔子做中都宰,一年后,各地都效法他的治理办法。由中都宰升为司空,又由司空升为大司寇。

7. 夹谷之会:一场外交行为的教科书

【原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锄(chú)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fá)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zuò),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译文】 定公十年春天,鲁国同齐国和好。夏天,齐国大夫黎锄对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形势必然危及齐国。」于是派使者约鲁国举行友好会盟,地点在夹谷。鲁定公准备以平常车辆前往。孔子代理盟会相礼事宜,说:「臣听说有文事必须有武备,有武事必须有文备。古时候诸侯出国境,一定带齐文武官员随行。请配备左右司马。」定公说:「好。」配备了左右司马。同齐侯在夹谷相会,筑起盟坛,设好席位,土台阶三级,双方以会遇之礼相见,拱手揖让登坛。互赠酬答的礼节完毕,齐国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夷乐。」景公说:「好。」于是旌旗羽饰、矛戟剑拨随着鼓噪之声涌上前来。孔子快步上前,一步一级地登台,还差一级时,举起衣袖说:「我们两国国君举行友好盟会,夷狄的乐舞为什么在这里出现!请命令有司撤去!」有司让乐人退下,他们不肯,孔子就左右看着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乐队退下。过了一会儿,齐国主管官员又上前说:「请演奏宫中之乐。」景公说:「好。」于是一批艺人侏儒上台表演。孔子又快步上前,还差一级台阶,说:「平民百姓胆敢迷惑诸侯,罪当诛杀!请命令有司行法!」有司依法处置,艺人手足异处。景公惊惧不安,知道自己于道义上不如对方,回国后非常恐慌,告诫群臣说:「鲁国用君子的道理辅佐国君,你们却用夷狄之道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怎么办?」有司上前回答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道歉,小人有了过错就用虚礼文辞道歉。君王若真为此痛心,就用实际行动道歉吧。」于是齐侯归还了所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以此谢罪。

8. 堕三都与诛少正卯:改革者的雷厉风行

【原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zhì)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hòu)。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niǔ)、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gōu)须、乐颀(qí)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yù)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译文】 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子不得私藏兵器,大夫不能有三百丈高的城墙。」派仲由做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桓的城堡。于是叔孙氏先拆毁了郈邑。季氏准备拆费邑时,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都城。定公和三桓躲进季氏宫中,登上武子之台。费人进攻,没有得手,有人攻到定公台侧。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费人败逃。国人追击,在姑蔑打败他们。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奔齐国,于是拆毁了费邑。将要拆成邑时,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了成邑,齐人必然进逼鲁国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没有孟氏。我不打算拆毁。」十二月,定公围攻成邑,没有攻下。

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丞相事务,面有喜色。门人说:「听说君子大祸临头不恐惧,福运到来不喜悦。」孔子说:「有这话。但不是还说『高兴地以尊贵身份礼贤下士』吗?」于是诛杀了鲁国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参与国政三个月,卖猪羊的商人不敢哄抬物价;男女行人分开走路;路不拾遗;四方来的客人到城邑不必向官吏求情馈赠,都像回家一样受到接待。

9. 女乐文马:一场温柔政变

【原文】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锄(chú)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fán)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fán)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译文】 齐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害怕了,说:「孔子当政鲁国必成霸业,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离它最近,会最先被吞并。何不先送些土地给它?」黎锄说:「请先试着破坏它;破坏不成再送土地,难道还迟吗!」于是挑选齐国女子中漂亮的三十六人,都穿上华丽衣服跳康乐之舞,连同三十辆文马之车,送给鲁国国君。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国城南高门外,季桓子换了便服前往观看了好几次,准备接受,就对鲁君说要循大道出游,前去观看了一整天,懒于处理政事。子路说:「夫子可以走了。」孔子说:「鲁国即将举行郊祭,如果仍按礼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桓子终于接受了齐国送的女乐,三天不上朝听政;郊祭之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在屯地住宿。师己前来送行,说:「夫子是没有罪的。」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唱道:「那些妇人的口啊,可以把贤臣赶走;那些妇人的请求啊,可以使国破身亡。还是优哉游哉,就这样度过岁月吧!」师己回去,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桓子叹息说:「夫子是因为那群歌女的缘故才怪罪我啊!」

10. 周游列国(上):卫、匡、蒲、宋、郑

【原文】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zèn)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nìng)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qú)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chī)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qiú)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tuí)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tuí)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sǎng)似尧,其项类皋(gāo)陶(yáo),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译文】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寄住在子路的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得多少俸禄?」孔子回答:「俸粟六万。」卫国人也送粟六万。过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灵公让公孙余假带着兵仗跟着孔子一出一入。孔子怕获罪,住了十个月,离开卫国。

将要到陈国去,路过匡地,颜刻赶车,用马鞭指着城墙说:「从前我进入这个地方,是从那个缺口进来的。」匡人听了,以为他就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匡人于是扣留了孔子。孔子的相貌像阳虎,被拘禁了五天,颜渊落在后面才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匡人拘禁孔子越来越紧,弟子们恐惧。孔子说:「周文王死后,周代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想要消灭这种文化,那我死后就不会掌握它了。上天如果不想消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孔子让随从当甯武子的家臣,然后才得以脱身。

离开匡地就经过蒲地。一个多月后,返回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位叫南子的,派人对孔子说:「四方君子不以为辱想同我们国君结为兄弟的,必定要见我们寡小君。寡小君愿意见您。」孔子辞谢,不得已才去见她。夫人坐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面北叩头。夫人在帷帐中两次回拜,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孔子说:「我本来不愿意见她,既然见了,就要按礼节行事。」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做得不对,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乘,出行时,让孔子坐第二辆车,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好德行像喜好美色那样的人。」于是厌恶灵公,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孔子离开曹国到宋国,同弟子们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把大树拔了。孔子离开。弟子们催促说:「可以快点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

孔子到了郑国,同弟子们走散,独自站在外城东门。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是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疲惫颓丧的样子像一条丧家之狗。」子贡把话如实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着说:「形状如何,是细枝末节。可说我像丧家之狗,说得对啊!说得对啊!」

11. 周游列国(中):陈蔡之间

【原文】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有隼(sǔn)集于陈廷而死,楛(hù)矢贯之,石砮(nǔ),矢长尺有咫(zhǐ)。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sǔn)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hù)矢石砮(nǔ),长尺有咫(zhǐ)。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鬬而死。」鬬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朞(jī)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译文】 孔子于是到了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过了一年多,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三座城邑后离去。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围困蔡国,蔡国迁到吴地。吴国在会稽打败越王勾践。

有只隼落在陈国宫廷中死了,楛木箭杆穿透身体,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使者问孔子。孔子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肃慎国的箭。从前周武王灭商,打通了同九夷百蛮各族的道路,让他们各自拿本地的特产来进贡,使他们不忘各自的职责义务。于是肃慎国进贡了楛矢石砮,长一尺八寸。先王为了彰显他的美德,把肃慎矢分赐给大女儿大姬,许配虞胡公而封在陈地。分同姓诸侯美玉,是展示亲谊;分异姓诸侯远方贡品,让他们不忘服从。所以把肃慎矢分给了陈国。」试着到旧府中寻找,果然找到了。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适逢晋楚争霸,轮番攻打陈国,加上吴国入侵陈国,陈国经常遭受侵犯。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群学生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奋发进取而不忘本。」于是孔子离开陈国。

路过蒲地,恰遇公叔氏占据蒲地反叛,蒲人扣留了孔子。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带着五辆私车跟随孔子。他为人高大贤能,又有勇力,说:「我从前跟随夫子在匡地遇难,如今又在这里遇难,这是命啊。我和夫子一再遭难,宁可搏斗而死。」搏斗十分激烈。蒲人害怕,对孔子说:「如果你们不到卫国去,我们就放你们走。」孔子同他们订立盟约,蒲人放孔子从东门出去。孔子接着就到了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违背吗?」孔子说:「被迫订立的盟约,神灵不会理会。」

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很高兴,到郊外迎接。问:「可以攻打蒲地吗?」孔子回答:「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以。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对付晋楚的屏障,由卫国去攻打它,恐怕不行吧?」孔子说:「那里的男子有誓死效忠卫国的决心,妇女有保卫西河这块土地的愿望。我们所要讨伐的不过是四五个叛乱的头目。」灵公说:「好。」可是没有攻打蒲地。

灵公老了,懒于处理政事,也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一声说:「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初见成效,三年就会大功告成。」孔子离开卫国。

12. 佛肸之召与临河之叹

【原文】 佛肸(bì)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bì)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bì)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lìn);不曰白乎,涅(niè)而不淄。我岂匏(páo)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蒉(kuì)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硜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kū)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zōu)乡,作为陬(zōu)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qú)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译文】 佛肸做中牟邑宰。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包围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召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我听夫子说过:『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如今佛肸亲自占据中牟反叛,您要去,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是说过这话。但不是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不是说过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个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不给人吃呢?」

孔子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从门前经过,说:「这个击磬的人有心事啊!硁硁的磬声,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独善其身罢了!」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没有进学新曲。师襄子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子的旋律,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技法。」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掌握技法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乐曲的志趣。」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领会志趣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体察到作曲者的为人。」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有时肃穆沉静地深思,有时怡然自得地高瞻远望,心志深远。说:「我体察到作曲者的为人了,他肤色黝黑,身材颀长,眼睛深邃如眺望远方,像统治四方的君王,不是文王还有谁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呢!」师襄子离开座位再拜,说:「我的老师说过,这正是《文王操》啊。」

孔子既然不被卫国任用,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面对黄河叹息说:「壮美啊黄河之水,浩浩荡荡!我孔丘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啊!」子贡快步上前问:「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大夫。赵简子得志之前,依靠这两个人才得以从政;到他得志之后,却杀了他们才执掌政权。我听说过: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野;排干湖水、涸泽而渔,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鸟巢、打碎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啊。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陬乡歇息,作了《陬操》哀悼他们。然后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

又一天,灵公问作战布阵的方法。孔子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我倒是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同孔子谈话时,灵公看见天上飞过雁群,仰望它们,神色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再次前往陈国。

13. 「归乎归乎」:叶公、隐者与六十岁的回望

【原文】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wèn),八人衰绖(dié),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niǎn)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fěi)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贡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jù)、桀溺耦(ǒu)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yōu)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diào)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译文】 夏天,卫灵公去世,立孙子辄即位,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送进戚邑。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另外八个人披麻戴孝,装成从卫国来迎丧的人,哭着进入戚城,于是住在那里。冬天,蔡国迁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了。齐国帮助卫国围攻戚邑,是因为卫太子蒯聩在那里的缘故。

夏天,鲁国桓公、釐公的庙失火,南宫敬叔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说失火,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庙吧?」不久果然如此。

秋天,季桓子病重,坐着辇车望见鲁城,长叹说:「从前这个国家几乎要兴盛起来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有兴盛。」回头对继承人季康子说:「我死之后,你必定做鲁国国相;做了国相,一定要召请仲尼。」几天后,桓子去世,康子继位。安葬完毕,想召请仲尼。公之鱼说:「从前我们先君用他没有用到底,最后被诸侯耻笑。如今再起用他,如果又半途而废,是再一次被诸侯耻笑。」康子说:「那么召谁才好呢?」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召请冉求。冉求临行前,孔子说:「鲁国人召冉求,不是小用他,是要大用他啊。」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群学生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文采斐然已自成章法,我不知道怎样指导他们。」子贡知道孔子想回家,送冉求时叮嘱说:「如果被任用,要设法把孔子请回去。」

冉求走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到蔡国。蔡昭公要去吴国,是吴国召他去的。此前昭公欺骗臣下迁到州来,这次又将前往,大夫们害怕再次迁都,公孙翩射杀了昭公。楚国侵犯蔡国。秋天,齐景公去世。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叶公问政事,孔子说:「政事在于使远方的人来归附,使近处的人心归服。」另一天,叶公向子路问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后,说:「由,你为什么不回答:『他的为人,学习道理不知疲倦,教诲别人不厌其烦,发愤用功忘记了吃饭,快乐起来忘记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罢了。」

离开叶地,返回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在并耕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派子路去问渡口在哪里。长沮说:「那个执辔驾车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说:「是鲁国的孔丘吗?」答:「是的。」说:「那他该知道渡口在哪里了。」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说:「是仲由。」说:「你是孔丘的门徒吗?」答:「是的。」桀溺说:「天下大乱,像滔滔的洪水一样到处都是,谁能改变它呢?而且与其跟随躲避恶人的人,还不如跟随躲避整个乱世的人呢!」说完不停地下种覆土。子路把话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说:「人不能同鸟兽为群。天下如果太平,我就不会同你们一起来从事变革了。」

另一天,子路出行,遇到一位扛着除草农具的老人,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是你的老师?」把拐杖插在田边除草。子路拱着手站在一边。老人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饭给他吃,又介绍两个儿子见礼。第二天子路赶上孔子,报告了这件事。孔子说:「这是位隐士。」再叫子路回去看,已经走了。

14. 陈蔡绝粮:君子固穷与「一以贯之」

【原文】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sè),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译文】 孔子迁到蔡国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驻军城父。听说孔子住在陈蔡之间,楚国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拜谢,陈蔡两国的大夫商量说:「孔子是位贤人,他的讥刺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久留在陈蔡之间,各位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仲尼的心意。如今楚国是大国,来聘请孔子。孔子如果被楚国重用,那么陈蔡两国当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双方调发役徒把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无法脱身,断了粮食。随从的弟子饿病了,爬不起床。孔子却讲学诵诗弹琴唱歌不停。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穷困中能坚持操守,小人穷困了就会胡作非为了。」

子贡脸色大变。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吗?」子贡说:「是。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是用一个基本观念来贯穿它的。」

孔子知道弟子们有怨恨之心,就召子路来问:「《诗》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走』。我的主张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子路说:「想必是我们的仁德还不够吧?所以人家不相信我们。想必是我们的智谋还不够吧?所以人家不放我们走。」孔子说:「有这样的道理吗!由,假如仁德的人一定受人信任,哪会有伯夷、叔齐?假如聪明的人一定通行无阻,哪会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去,子贡进来见孔子。孔子说:「赐,《诗》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走』。我的主张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子贡说:「夫子您的学说太弘大了,所以天下容不下您。您何不把主张稍稍降低一些呢?」孔子说:「赐,好农夫善于播种却不能保证有好收成,好工匠手艺精巧却不能顺应每个人的要求。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学说,用法度规范它,用道理统纪它,但不能保证一定被容纳。如今你不修明自己的学说却去追求被人容纳。赐,你的志向不远大啊!」

子贡出去,颜回进来见孔子。孔子说:「回,《诗》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走』。我的主张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颜回说:「夫子的学说极其弘大,所以天下容不下。虽然如此,您推广实行它,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妨碍,不被容纳然后才显出君子的本色!学问不修明,那是我们的耻辱;学问已大力修明而不被采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不被容纳有什么妨碍,不被容纳然后才显出君子的本色!」孔子欣然笑着说:「是这样的吗,颜家的孩子!假如你有很多钱财,我愿意替你管账。」

于是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派军队迎接孔子,孔子这才免于祸难。

15. 子西之议、接舆之歌与「正名」

【原文】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译文】 楚昭王准备把有户籍登记的七百里土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派往诸侯国的使者中有像子贡这样的人吗?」昭王说:「没有。」「大王的辅佐之相中有像颜回这样的人吗?」说:「没有。」「大军的将帅中有像子路这样的人吗?」说:「没有。」「官员中有像宰予这样的人吗?」说:「没有。」「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朝,爵号不过是子男,封地五十里。如今孔丘阐述三皇五帝的法度,彰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大王如果任用了他,那楚国怎能世世代堂堂正正拥有数千里疆土呢?当年文王在丰,武王在镐,不过是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称王天下。如今孔丘得以占据封地,加上贤能弟子的辅佐,这不是楚国的福气啊。」昭王于是作罢。这年秋天,楚昭王死在城父。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前经过,说:「凤鸟啊!凤鸟啊!你的德行为何这样衰微?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未来的还来得及改正!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同他谈谈。他快步走开,孔子没能同他说上话。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是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同鲁国在缯地会盟,征索百牢的献礼。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康子派子贡前往,然后才得以免除此事。

孔子说:「鲁国卫国的政治,像兄弟一样相似。」这时,卫君辄的父亲流亡在外不能即位,诸侯多次以此为话题指责卫国。而孔子的弟子多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请孔子出来执政。子路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政事,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必定先纠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样的吗,您太迂阔了!为什么要正名分?」孔子说:「粗野啊,仲由!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兴起刑罚就不会恰当,刑罚不恰当百姓就手足无措了。君子做事必须符合名分,说话必须切实可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不能有一点马虎罢了。」

第二年,冉有为季氏统率军队,同齐国在郎地作战,打败了齐军。季康子说:「你的军事本领,是学来的还是天生的?」冉有说:「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季康子说:「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回答说:「任用他要有正当名义;把他的学说推广到百姓中,质证于鬼神也没有遗憾。我追求学问达到这个地步,即使累千社的封赏,夫子也不动心。」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可以吗?」回答说:「想召请他,就不要用小人限制他,那就可以了。」这时卫国孔文子要攻打太叔,向仲尼请教策略。仲尼推说不懂军事,回去就吩咐备车离开,说:「鸟能选择树木栖息,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孔文子坚决挽留。恰逢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品迎接孔子,孔子回到了鲁国。

16. 删述六经与万世师表

【原文】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jiǎo)如,绎(yì)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rèn)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sháo)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bīn)彬(bīn)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于乡党,恂(xún)恂(xún)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誾(yín)誾(yín)如也;与下大夫言,侃(kǎn)侃(kǎn)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bīn),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sì)驾行矣。

鱼馁(něi),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gǔ)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译文】 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弃,《诗》《书》残缺。孔子追寻探究三代的礼制,整理《书传》,上记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时期,编排史事。他说:「夏代的礼我能讲出来,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验证。殷代的礼我能讲出来,但宋国的文献不足以验证。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验证它们了。」考察殷夏之间礼制的增减损益,说:「后世即使经过一百代也是可以预知的,因为一种是文采一种是质朴。周朝借鉴二代,礼仪文采多么繁盛啊。我遵循周礼。」所以《书传》《礼记》出自孔氏。

孔子对鲁国太师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时合奏热烈,继续展开后纯净和谐,音节分明,连续不断,直到完成。」「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才订正了音乐,使雅颂各归其位。」

古时的诗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删去重复的,选取可用于礼义教化的,上采契、后稷的事迹,中述殷周盛世,下至幽王厉王的缺失,从男女爱情开始,所以说「关雎的国风之乱作为风的开头,鹿鸣作为小雅的开头,文王作为大雅的开头,清庙作为颂的开头」。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配乐弦歌,以求合于韶武雅颂之音。礼乐从此可以传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

孔子晚年喜好《周易》,为彖、系、象、说卦、文言作序解。他研读《周易》,翻来覆去把编联竹简的皮绳都磨断了多次。他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的话,我对《周易》就能文辞义理兼备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教学,弟子大约有三千人,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那样的学生,接受过学业培训的非常多。

孔子从四个方面教育学生:学问、品行、忠恕、信义。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谨慎对待: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天命与仁德。不到学生苦思不解时不开导,举出一角不能推知其他三角的,就不再重复教他。

孔子在乡里之间,谦恭谨慎像不会说话的人。在宗庙朝廷,说话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上朝时,同上大夫说话,温和而正直;同下大夫说话,和气而快乐。

进入宫门时,低头躬身;快步前进,恭敬有礼。国君召他接待宾客,神色立即庄重起来。国君有命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先步行走了。

鱼腐烂,肉变质,切割不方正,不吃。坐席摆得不正,不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没吃饱过。

当天哭过,就不再唱歌。见到穿丧服的人、盲人,即使是小孩也一定改变容色表示同情。

「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不能追随,缺点不能改正,这是我所忧虑的。」让人唱歌,唱得好,就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跟着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悖乱、鬼神。

子贡说:「夫子的文章,能够听得到。夫子讲天道与性命的道理,是听不到了。」颜渊感叹说:「越仰望越觉得崇高,越钻研越觉得坚实。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

17. 获麟与《春秋》:绝笔之笔

【原文】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锄(chú)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狩猎。叔孙氏的车夫锄商猎获一只野兽,认为不吉利。孔子看了说:「这是麒麟。」取走了它。孔子说:「黄河不再出现图,雒水不再出现书,我是没有希望了!」颜渊死时,孔子说:「上天要我的命啊!」等到西行狩猎见到麒麟,说:「我的主张到尽头了!」长叹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孔子说:「不埋怨天,不责备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玷污自己的身份,这是伯夷、叔齐吧!」评价「柳下惠、少连是降低志向、玷污身份了」。评价「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为合乎清廉,弃官合乎权变」。「我却同这些人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孔子说:「不成啊,不成啊!君子最担忧死后名声不被称颂。我的主张不能实行了,我凭什么在后世显扬自己呢?」于是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哀公十四年,共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主体,以周王室为正宗,兼顾殷朝,贯通三代。文辞简约而旨意宏博。所以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晋侯召周天子,而《春秋》讳称「天王狩于河阳」:以此类推来匡正当世的规矩。这种贬损的大义,后代王者将它推广阐明。《春秋》之义推行,天下的乱臣贼子就都害怕了。

孔子任职审理案件,文辞有可以同人商量的,从不独断专行。至于写《春秋》,该写的写,该删的删,子夏这些弟子连一个字都不能增删。弟子学习《春秋》,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是因为《春秋》,怪罪我的也是因为《春秋》。」

18. 泰山其颓:终章与身后

【原文】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lěi)之曰:「旻(mín)天不吊,不愸(zhēn)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qióng)茕(qióng)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昬,名失则愆。失志为昬,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lěi)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贡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生鲤(lǐ),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jí),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fù),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

鲋(fù)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huān)。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zhī)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译文】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孔子生病,子贡请求探望。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口散步,说:「赐,你来得为什么这么晚啊?」孔子叹息,唱道:「泰山要崩塌了!梁柱要折断了!哲人要凋零了!」因此流下眼泪。对子贡说:「天下无道很久了,没有人能尊奉我的主张。夏人死后停灵在东阶,周人在西阶,殷人在两柱之间。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柱之间受人祭奠,我本来是殷人啊。」七天之后去世。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哀公悼念他说:「上天不善,不肯留下这位老人,让他抛下我一人居于君位,让我孤零零地忧苦。呜呼哀哉!尼父,我再没有学习的榜样了!」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终老于鲁国吧!夫子说过:『礼法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有过错。丧失意志叫昏乱,失去身份叫过错。』生前不能任用,死后才来悼念,这不合礼。称『余一人』,也不合名分。」

孔子安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边,弟子们都守丧三年。三年心丧完毕,互相道别离去时痛哭,各自又尽情哀悼一番;有的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贡在坟旁盖了间屋子,一共住了六年,然后才离开。弟子和鲁国人前往迁到坟旁居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那地方取名叫孔里。鲁国世世代代按年节祭祀孔子坟墓,儒生们也在孔子坟前讲习礼仪、举行乡饮大射之礼。孔子坟地占一顷。孔子故居的堂屋和弟子们居住的内室,后世改作庙堂,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直到汉代二百多年没有断绝。高皇帝经过鲁国,用太牢之礼祭祀。诸侯卿相到任,常常先拜谒孔子庙然后就职理事。

孔子生孔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时,先孔子去世。

伯鱼生孔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曾在宋国受困。子思作了《中庸》。

子思生孔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孔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孔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孔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孔慎,享年五十七岁,曾做魏国国相。

孔慎生孔鲋,享年五十七岁,做陈王涉的博士,死在陈地。

孔鲋的弟弟子襄,享年五十七岁。曾做孝惠皇帝的博士,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孔忠,享年五十七岁。孔忠生孔武,孔武生延年和安国。安国做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死。安国生孔卬,孔卬生孔驩。

太史公说:《诗》中有这样的话:「像高山一般令人瞻仰,像大道一般让人遵循。」虽然达不到这个境界,但内心一直向往着。我读孔子的书,想见他的为人。到了鲁国,参观仲尼的庙堂车服礼器,看到儒生们按时在他家中演习礼仪,我恭敬流连,徘徊不能离去。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实在太多了,活着时荣耀显贵,死后就完了。孔子只是个平民,学说传了十几代,学者尊崇他。从天子王侯起,中国讲习六艺的人都以孔夫子的学说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孔子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校勘记(编者)

  1. 「孟釐子」「桓釐庙」:釐通「厘」又通「僖」(「桓釐庙」即鲁桓公、僖公之庙),ctext 本作「厘」,维基文库本作「釐」,本书依点校本统一作「釐」。
  2. 「郰人挽父」:郰与陬通,地名用字两见异写,照录底本。
  3. 「由是反鲁」重出:第二节「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与「鲁复善待,由是反鲁」两见「反鲁」,前人多以为是传写重出,本书照录底本,不强删。
  4. 「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ctext 本「有间」下有「〔曰〕」字,点校本无,据删。
  5. 「达巷党人曰」:维基文库本「达巷党人」下有「童子」二字,ctext 本及《史记会注考证》通行本无,不补。
  6. 「陈湣公」:底本作「泯」,与[[040-楚世家]][[046-田敬仲完世家]]体例统一,本篇作「湣」,不另出校。
  7. 「衰(cuī)绖」「徵百牢」:衰通「缞」,徵通「征」,底本原字照录,译文按通行义翻译。
  8. 「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维基文库本「衰」下原有「绖」字(与 ctext 合),个别本作「八人衰绖者」,义同,不另出校。

三、注释

  1. 野合:叔梁纥(时年约七十)与颜徵在(一说年不满二十)的结合不合当时「男主人生年过六十、女主人生年不满十五不行聘娶」的礼数(《孔子家语》载其「求婚于颜氏」经过),故本篇直书「野合」。司马迁记录圣人出生毫不避讳——这是《史记》「不虚美、不隐恶」的开篇示范,也让孔子「非典型出身」成为其一生执着于「正名定分」的隐秘注脚。
  2. 圩顶:头顶中间凹陷、四边隆起之形,如反过来的屋顶。索隐注「圩音乌」,即(wū)音的出处。后世「尼丘祷子」的传说即由此生发。
  3. 要绖赴飨:要通「腰」,腰间系着麻制孝带(母丧服中)。季氏「飨士」宴请的是具有士身份的人,阳虎以「非敢飨子」斥退孔子——孔子当时「士籍」身份不被承认。此事与《论语·子罕》「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互证。
  4. 三命兹益恭:正考父三受王命(三次升任上卿)而一次比一次谦恭。鼎铭「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是中国政治史上最早的「权力谦卑学」文本——位越高、身越俯、沿着墙走。孟釐子以此教育继承人「圣人之后必有达者」,是孔子第一次得到贵族层面的「认证」。
  5. 五羖大夫:即百里奚。秦穆公用五张黑色公羊皮从楚人手中把他赎回,故称五羖(黑公羊)大夫。「起累绁之中」——从囚徒的绳索中起用。孔子用这个故事回答秦穆公「何以霸」,一石三鸟:颂穆公、言用人、售己说。
  6. 适周问礼见老子:此事仅见于《史记》系统(本篇与[[063-老子韩非列传]]),不见于《论语》《左传》,年代争议极大(有昭公七年、二十四年等说,亦有学者疑为道家后学附益)。老子赠言三句——「好议人者近死」「发人之恶者危身」「为人子臣毋以有己」——是「祸从口出」哲学与「无我」之论的最早并置,也是道儒两家的唯一一次正面交接。
  7.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名」思想的第一次完整表述:每个身份都有其对应的义务边界,秩序由「各安其位」构成。景公的回答(「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出自切肤之痛——他正收留着被臣子驱逐的鲁昭公。参见本篇第十五节「必也正名乎」的完整逻辑链。
  8. 晏婴谏辞:中国思想史上第一份系统的「反儒文献」——四条批评(滑稽不可轨法/倨傲不可为下/崇丧不可为俗/游说不可为国)加一条「累世不能殚其学」的繁琐指控。它与[[032-齐太公世家]]、[[037-卫康叔世家]]诸篇对读可见:儒学在战国前始终是「被选项」而非「必选项」。
  9. 坟羊与防风氏:孔子「博物」叙事的两大标本——土缶之羊(土中怪物分类)与专车之骨(防风氏族谱与体高极限)。汉代武梁祠「孔子见老子」画像石与各种圣迹图的「孔子博物」图式即取材于此。其叙述功能是证明孔子之学上通神怪谱系、下通度量衡——「博学而无所成名」的正面版本。
  10. 三月不知肉味:《韶》为虞舜之乐,「尽美矣,又尽善也」(《论语·八佾》)。《论语·述而》记此事作「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与本篇互见。孔子向齐太师「语乐」而闻韶,暗示齐保存了比鲁更多的古典乐——「礼失求诸野」的注脚。
  11. 公山不狃之召:「吾其为东周乎」是《论语·阳货》「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的本篇版本。孔子一生两度欲往叛臣之召(另一次为佛肸)、两度未行——「欲往」与「不行」之间,是孔子「经」与「权」的永恒张力,也是《史记》里最富人性温度的段落之一。
  12. 夹谷之会:定公十年(前 500 年)齐鲁夹谷之会,与《左传·定公十年》互见而细节更戏剧化。「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是中国最早的「以实力谋和平」表述。「手足异处」(当场处决优倡)一节不见于《左传》,历来有「以儆效尤」式增饰的争议。
  13. 堕三都:孔子政治生涯的顶点与转折点。「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的目标是恢复礼制秩序,实质是削三桓、强公室。郈、费两堕,成邑不堕而全盘搁浅——三桓从「同盟者」变成「被改革对象」,孔子与鲁国政权的蜜月就此终结。
  14. 诛少正卯:儒学史第一大悬案。此事仅见于本篇与《荀子·宥坐》(「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尹文子》《说苑》等,不见于《论语》《左传》。朱熹首倡怀疑(「圣人必不为」),崔述《洙泗考信录》力辨其伪;信之者则以为法家化的孔子记忆。本篇仅六字记之,无任何细节——太史公取其「有此事」而不问其「如何事」。
  15. 女乐文马:与《论语·微子》「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互见。「膰俎」(郊祭分肉)成为孔子判断鲁国礼制存亡的试纸——他不因受辱而走,而因「礼绝」而走。
  16. 斯文在兹:匡地被拘五日时的宣言。孔子被误认作阳虎——一生「正名」的人被「错名」所困,极具反讽。他的解法不是自证身份,而是把「斯文」(文明传统)的存亡与个人性命绑定于天:天之未丧斯文,匡人其如予何。此后「斯文」成为中华文明自我意识的专有名词。
  17. 丧家之狗:郑人的画像(「颡似尧,项类皋陶,肩类子产」而「累累若丧家之狗」)先扬后抑,孔子「然哉然哉」的全盘认领是《史记》里最动人的幽默——他不认领圣贤规格的包装,却坦白认领狼狈的现实。《孔子家语》亦载此事。
  18. 楛矢石砮:哀公元年陈廷坠隼事件。孔子以一支箭复原三百年前武王分封肃慎(东北古族)贡矢的外交档案,「试求之故府,果得之」——用文献考据当场验证。这是「器物+文献」双重证据法最早的叙事样板。
  19. 要盟也,神不听:孔子脱蒲围后违背「不之卫」的盟约。他的理由划出了「诚信」原则的内部边界:盟约的效力来自诚意,胁迫之下订立的盟约(要盟)自始无效。与「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论语·子路》)对读,可见孔子对「信」的理解是实质主义的。
  20.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君子品格的「材质论」——真正的坚硬磨不薄、真正的洁白染不黑。但注意孔子终究没有去中牟:理论上「我可以入污浊而不染」,行动上仍是「不去」。经权之辨的又一实例。
  21. 学琴师襄(文王操):曲(旋律)→数(技法)→志(情志)→人(作曲者为人)四阶段,是《史记》保存的最早的完整艺术学习论——从技术到精神再到人格的「知人论世」法,后来成为中国文学批评的总纲(孟子「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与此同构)。
  22. 临河而叹:窦鸣犊、舜华为晋国贤大夫,赵简子得志后杀之。孔子「临河不渡」的逻辑是「物伤其类」——「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成为贤者拒仕的名喻。《陬操》为孔子自作哀悼琴曲之一。
  23. 陈蔡绝粮三问:本篇对《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章的戏剧性扩展——同一问题(「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问三人得三答:子路归因于己(未仁未智)、子贡降格以求(夫子盖少贬焉)、颜回守正不移(不容何病)。三答实为三种失败反应模式的自查表,是理解孔子精神结构最集中的文本。《荀子·宥坐》《孔子家语》各有版本。
  24. 一以贯之:与《论语·里仁》「吾道一以贯之」互见(彼处曾参解为「忠恕而已矣」)。本篇语境下指「贯通」——学问的最高形态不是知识量而是统摄力。
  25. 子西四问:令尹子西以「四无有」盘点楚国与孔门的人才差距(使者不如子贡、辅相不如颜回、将帅不如子路、官尹不如宰予),结论却是「用之则楚危」——对孔门团队实力最完整的正面评价,恰来自一个阻止孔子出山的人。「百里之君卒王天下」的恐惧,是权力对思想最诚实的敬意。
  26. 接舆凤歌:与《论语·微子》互见。「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独立成为名句(陶渊明、李白皆用)。狂士劝退、圣贤追车——中国思想史上「出世与入世」对决的第一个经典场景。
  27. 必也正名乎:与《论语·子路》互见而逻辑链更完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五段推演,是中国政治语言学的总纲:语言混乱是一切秩序混乱的起点。子路「子之迂也」的当面顶撞与孔子「野哉由也」的痛斥,是孔门最真实的一场师生对话。
  28. 举直错诸枉:与《论语·为政》互见。孔子人事学的核心:把正直的人放在邪枉的人之上,邪枉者会跟着变正直——制度设计的杠杆在人事排序。
  29. 序书传/正乐/删诗:本篇是「孔子与六经」关系最早的系统表述——序《书传》、正《雅》《颂》、删诗三千为三百五篇、「皆弦歌之」。现代学界对「删诗说」争议很大(先秦典籍引诗多在三百篇内,或为整理编次而非大规模删削),但「编次权即话语权」这一点为公认:孔子确定的篇序传了两千年。
  30. 韦编三绝:竹简以熟牛皮绳(韦)编联,「三绝」言翻阅之勤。孔子「假我数年」之叹与《论语·述而》「五十以学易」章互见——一部读了一辈子仍说「还不够」的书,是孔子「学而不厌」的最后注脚。
  31. 弟子三千/七十二贤:「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是「孔门七十二贤」说的正史源头,与[[067-仲尼弟子列传]]的七十七人名单互有出入(七十有二取其成数)。
  32. 西狩获麟:哀公十四年(前 481 年)猎获麒麟。麟为仁兽,非时而见、见而见获——孔子以之为「吾道穷矣」的象征。《春秋》纪事绝笔于获麟,「获麟绝笔」由此成为著述终结的代称(李白「绝笔于获麟」)。河图洛书不出,是「天命与文明使命」的终极哀叹。
  33. 笔则笔,削则削:该写的写、该删的删,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春秋》话语权的彻底垄断。「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与孟子「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构成后世「春秋笔法」话语的双源头。
  34. 心丧与孔里:弟子服丧不着丧服、只在心中尽哀,谓之「心丧」。子贡庐墓六年(超过众弟子三年之期一倍),成为尊师的极致标本。弟子及鲁人就冢而居成「孔里」——孔林的起点;「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孔庙的起点;汉高祖太牢祠——帝王祭孔之始(前 195 年)。三者共同构成了此后两千余年中国「文庙制度」的原型。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布衣入世家——一次价值序列的重排

《史记》五体各有所司:本纪给帝王,世家给诸侯,列传给将相士人。孔子无尺寸之土、无世代之爵、无专国之政——按体例只能入列传。但司马迁把他放进世家,与齐太公、晋文公、越王勾践并列。这个安排在汉代就有人质疑(王充《论衡》明确反对),后世更聚讼不已——[[130-太史公自序]]里司马迁给出的解释是「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孔子是「无冕之王」,是以文化行「素王」之实的存在。

篇末太史公曰给出了最终的理由,而且结构极其锋利:「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一句话把全书十二本纪、三十世家写过的所有帝王诸侯一网打尽,判为「当时则荣,没则已焉」;然后只剩一个「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这不是为孔子作传,这是用孔子为整部《史记》的价值标尺重新刻度:政治权力以死亡为上限,文明权力没有上限

更值得注意是这段太史公曰的写法:全书两百三十多个篇末评论,几乎都要论史事、辨是非、明褒贬——唯独这一段不评任何具体史事,只有私人化的抒情:「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然后直接引《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收束。司马迁在这里放弃了史家身份,以一个「读者、朝圣者」的身份出现——这是《史记》里最接近「跪拜姿态」的一刻。一个在《报任安书》里自比于「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的刑余之人,在他最重要的著作里为孔子挣得了一个「至圣」——这场跨越三百年的隔代致敬(孔子未能实现的政治理想,司马迁以史笔为之「封圣」),是理解《史记》全书精神的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4.2 史事纵深:一篇「失败者传记」的深层结构

从纯粹的事功角度看,孔子的履历表惨不忍睹:管过仓库、管过牧场,五十一岁才做上中都宰,夹谷之会与堕三都的高光两年后即被女乐挤出政坛;此后十四年周游列国,卫、陈、蔡、曹、宋、郑、楚——每一站都留下一句「弗能用也」「莫能宗予」;两次差点实现抱负(齐景公欲封尼溪田、楚昭王欲封书社七百里),两次都毁于重臣一席话(晏婴、子西);三次被叛臣之召诱惑(公山不狃、佛肸,加上欲投晋而闻窦鸣犊之死),三次都停在了门口。晚年归鲁,「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生前政治遗产接近于零。

但太史公在叙述中悄悄埋下了一条对照线:孔子所遭遇的每一次「弗用」,几乎都伴随着对手阵营的衰亡预言。晏婴挡下孔子,齐景公说「吾老矣」——景公死后田氏代齐的齿轮加速;子西挡下孔子,同年秋楚昭王即卒;季桓子逐走孔子,临终自叹「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而真正长久的收获都在「无用」的领域:正乐、删诗、序书、作《春秋》、教出三千弟子。「当时则荣,没则已焉」的都在做「有用」的事——权、地、兵;「没则已焉」轮不到他、反而「传十馀世」的,是他做的「无用」的事——文、礼、教。

本篇同时是一部史料学上的双面文本。一方面,它是全书中年系最密的传记(年十七、年三十、年三十五、年四十二、年五十、年五十六、年六十、年六十三、年七十三),为后世的孔子年谱之学开山,夹谷、堕三都、绝粮、获麟诸事皆可与《左传》《论语》互证。另一方面,它又是「建构的孔子」最集中的一次施工:野合而生、临河而叹、学琴知文王、梦奠两柱而知死期——大量采自传闻的材料把一个「博学而无可成名」的夫子,铸成了「生而知之」的圣人。唐代司马贞已指其「语颇相谬」,清代崔述《洙泗考信录》系统性剔其杂糅——读本篇的正确姿势,是同时读出「历史上的孔子」与「司马迁的孔子」:后者不是史料的失败,而是一个失败的史家,用全部心血为另一个失败的圣贤修建的纪念碑。

4.3 今读:陈蔡绝粮——一场「使命感的压力测试」

陈蔡绝粮一章,本篇给出了一个现代读者极易共鸣的结构:同一个绝境里,孔子用同一个问题测了三个人,得到三种答案,也就照出了三种面对「不被世界接纳」的反应模式。

子路的答案是自责型:「是不是我不够仁?不够智?」——把系统性的失败归因于个人修为的不足。这是勤奋者的陷阱:它让人无限内卷自我改进,却永远解释不了「仁如伯夷叔齐何以饿死」。孔子的回应(「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直接拆掉了这个归因:你的失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方法问题——好人不通是常态。

子贡的答案是妥协型:「您的标准太高了,降一降吧。」——用打折来换通行证。这是最合理的建议,也最危险:降格之后的你或许通行无阻,但通行已与你无关。孔子的回应(「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做了一次干净的因果切割:我们只负责「耕」,「收成」不归我们管;为了收成去改种假种子,才是真正的失败。

颜回的答案是信念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不被容纳不是损失,恰恰是所坚持之物的成色证明。孔子笑到「使尔多财,吾为尔宰」。三答案放在一起就是一张自查表:当你在自己的「旷野」上断粮时(项目被拒、作品无人问津、主张无人理睬),你在用哪种归因模式?孔子给出的次序很清楚:先停止自责,再拒绝打折,最后把「不被接纳」本身重新解释为「所坚持之物的质量认证」。

更深一层:孔子用一生示范了另一种事业形态。同时代的「成功者」——三桓、晏婴、赵简子——做的是政权这一层;孔子做的,是协议层:文本标准(六经)、话语标准(正名)、传承标准(师统)。政权会亡,协议不亡——此后两千年,几乎所有政权都运行在他铺设的协议之上。这也是本篇导读那句话的最终含义:权力的上限是死亡,协议的上限是下一个使用它的人。「传十馀世,学者宗之」——在司马迁的账本里,这才是最大的「业」。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景公问政)
  • 三月不知肉味。(在齐闻韶)
  •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夹谷之会)
  •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去鲁歌)
  •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匡地之厄)
  • 天厌之!天厌之!(见南子)
  •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去卫)
  • 累累若丧家之狗。——然哉!然哉!(郑东门)
  • 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三年有成。
  • 磨而不磷,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陈蔡绝粮)
  • 予一以贯之。
  • 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颜回)
  • 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答长沮桀溺)
  • 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则民无所错手足。
  • 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
  •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自述)
  • 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答季康子问政)
  •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 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 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韦编三绝)
  •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 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 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绝笔之歌)
  •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太史公曰引诗)

关联篇目

  • [[067-仲尼弟子列传]]——七十二贤与孔门四科十哲的完整谱系,本篇教育事业的正文。
  • [[063-老子韩非列传]]——「适周问礼见老子」的道家版本,两篇对读可见司马迁对道儒会通的安排。
  • [[121-儒林列传]]——孔子殁后儒学传承的谱系总纲,与本篇世系表相接。
  • [[061-伯夷列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之问与本篇「不怨天,不尤人」对读,可见司马迁天道观的两面。
  • [[084-屈原贾生列传]]——「发愤以抒情」与「发愤忘食」,失败者的两种自我安顿。
  • [[130-太史公自序]]——「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司马迁以继承孔子自任的使命宣言。
  • [[042-郑世家]]/[[037-卫康叔世家]]/[[040-楚世家]]——周游列国路线的国别视角。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纪事始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 年)——恰在孔子身后七十余年,无孔子专卷;孔子之前的历史以《左传》《国语》为第一手编年文献。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孔子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47》(含三家注)
  • 《论语》全书——本篇绝大多数对话的原始出处
  • 《左传》定公、哀公诸年——夹谷、堕三都、陈蔡、获麟的编年原始记载
  • 《礼记·檀弓》——「泰山其颓」临终场景的另一版本
  • 《孔子家语》——与本篇同源的孔门传说集(真伪聚讼,史料价值独特)
  • 钱穆《孔子传》——年谱式传记的现代典范
  • 崔述《洙泗考信录》——对本篇史料最系统的辨疑
  • 匡亚明《孔子评传》——现代学术视野下的孔子全传
  • 曲阜孔庙、孔林、孔府实地——本篇末段「祗回留之不能去」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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