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大宛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三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三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700 字)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末《索隐述赞》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大宛列传》是《史记》的「西域志」,也是汉代文献中最完整的亚欧内陆记录。传以张骞「凿空」为轴心:应募出使月氏、留匈奴十三年而持节不失;辗转大宛、大月氏、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而归,带回的是整个西域的地理与物产情报。太史公随后铺开诸国志——大宛、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安息、条枝、大夏、身毒——两千年前中国人第一次系统书写的域外世界。
后半转入「天马」的政治学:从「神马当从西北来」的谶语,到贰师将军李广利万里伐宛——一座不肯给马的城,换来六年动员、六万大军、天下骚动。伐宛所得善马数十匹,而「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汉在西域的威慑体系由此铺开。太史公曰以《禹本纪》《山海经》与《尚书》对勘,断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把神话地理与实证地理分家的宣言,也为这部「报告文学」盖上了实证的印章。
二、原文与译文¶
1. 张骞凿空:出使与归来¶
【原文】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zhī)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gēng)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今译】 大宛的踪迹,是从张骞开始知道的。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做郎官。当时天子询问匈奴投降过来的人,都说匈奴攻破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器,月氏逃遁远避而常怀怨恨,却找不到同盟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图谋消灭匈奴,听到这话,就想通使月氏。道路必定要穿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家的旧日胡奴甘父一同走出陇西。经过匈奴地界,被匈奴抓获,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他,说:「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怎么能前往出使?我如果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听凭我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生了儿子,然而张骞持汉节不失。
【原文】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xiàng)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今译】 住在匈奴久了,看管渐渐宽松,张骞乘机与部属逃向月氏,向西奔走几十天到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通使而不得,见到张骞,很高兴,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阻塞了道路。如今逃出来,只请王派人引路送我。如果真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汉朝赠送给王的财物多得说也说不完。」大宛认为有理,放张骞出行,为他派了向导和翻译,抵达康居,康居又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杀死,立他的太子为王。月氏已经降服大夏并在那里定居,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敌寇侵扰,一心安乐于现状,又自认为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向匈奴报仇的意思。张骞从月氏到大夏,终究得不到月氏对联合击匈的确切答复。
【原文】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左谷(lù)蠡(lí)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今译】 停留了一年多,张骞返程,沿着南山走,想从羌人居住区回国,又被匈奴捉住。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去,左谷蠡王进攻太子自立为单于,国内大乱,张骞与匈奴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待人、讲究信用,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胡人,擅长射箭,情势窘迫时就射猎禽兽供给食用。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去了十三年,只有两人得以生还。张骞亲身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中他们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他都一一详细讲给天子听。他说:
2. 西域诸国志¶
【原文】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yū)冞(mí)、于窴(tián)。于窴(tián)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gé)汉道焉。
【今译】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朝正西,距离汉约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耕种田地,种稻麦。出产葡萄酒。有很多好马,马出汗时带血色,它们是天马的同类。有城郭房屋。所属城镇大小七十多座,人口可有几十万。兵器是弓、矛和骑射。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东北是乌孙,东面是扜冞和于窴。于窴以西,河流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东边的河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的水在地下潜流,它的南面就是黄河源头发出来的地方。那里出产很多玉石,河水流入中原。楼兰、姑师两座城邑都有城郭,濒临盐泽。盐泽距离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边一部占据盐泽以东,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地相接,隔断了汉朝通西域的道路。
【原文】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今译】 乌孙在大宛东北约二千里,是行国,随牲畜迁徙,与匈奴风俗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几万人,敢于打仗。从前臣服匈奴,到强盛以后,取得其羁属地位,就不肯前去朝会了。康居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是行国,与月氏风俗大体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八九万人。与大宛是邻国。国家不大,南面臣服月氏,东面臣服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约二千里,是行国,与康居风俗大体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十多万人。濒临大湖,无边无岸,据说就是北海。
【原文】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gu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闲,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gu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gu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
【今译】 大月氏在大宛以西约二三千里,居于妫水北岸。它的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行国,随牲畜迁移,与匈奴风俗相同。能拉弓作战的有一二十万。从前强盛时,轻视匈奴,到冒顿单于即位,进攻大破月氏;到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器。起初月氏住在敦煌、祁连之间,被匈奴打败后,就远途迁徙,经过大宛,向西击败大夏而臣服它,于是定都妫水北岸,建立王庭。其余不能迁徙的小部落,保全于南山羌人地区,号称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以西约数千里。那里的人定居,耕田种稻麦,产葡萄酒。城邑如同大宛。所属大小城镇几百座,地方纵横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濒临妫水,有集市,百姓商人用车和船,到邻国经商有的达数千里。用银铸钱,钱面铸着国王的像,国王一死就改铸新钱,仿效新王的容貌。在皮革上横行书写作为文书。安息以西是条枝,北面有奄蔡和黎轩。
【原文】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gu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yuān)毒国。
【今译】 条枝在安息以西数千里,濒临西海。炎热潮湿。种稻。有大鸟,蛋像瓮那样大。人口很多,处处有小君长,安息役使控制他们,当作外臣之国。这个国的人善于魔术。安息的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和西王母,但没有见过。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的妫水南岸。那里的人定居,有城郭房屋,与大宛风俗相同。没有大君长,往往城邑各设小君长。军队薄弱,害怕打仗。善于经商。到大月氏人西迁,进攻大败他们,全都臣服统治了大夏。大夏人口众多,可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有集市贩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有身毒国。
3. 蜀物之问与四道并出¶
【原文】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qióng)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闲使,四道并出:出駹(máng),出冉,出徙,出邛、僰(bó),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zuó),南方闭巂(xī)、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今译】 张骞说:「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地出产的布。问道:『从哪里得到这些?』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国买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几千里。那里的人定居,大体与大夏相同,地势低湿炎热。人民乘象作战。国土临着大水。』据臣估计,大夏距离汉一万二千里,在汉的西南。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竟有蜀地之物,这说明它离蜀不远了。现在出使大夏,从羌中走,道路艰险,羌人厌恶我们;稍微偏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走应当是直路,又没有敌寇。」天子既已听说大宛以及大夏、安息之类都是大国,多奇物,人民定居,很有些与中原相同的行业,而军队薄弱,珍视汉朝财物;他们北面有大月氏、康居之类,兵强,可以用赠送财物使之得利而入朝。如果真能以道义使他们归属,就能扩展疆土万里,经过多重翻译,招致风俗各异的国家,声威恩德遍及四海。天子欣然同意,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命张骞从蜀郡犍为派出密使,四路并进:一路出駹,一路出冉,一路出徙,一路出邛和僰,各行进一二千里。北面被氐和筰堵住,南面被巂和昆明堵住。昆明之类的部族没有君长,惯于抢掠,动辄杀戮掳掠汉使,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他们西面一千多里有个乘象国,名叫滇越,蜀地商人私下贩运货物有到达那里的,于是汉朝为寻求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交通。当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花费很多,道路不通,就作罢了。到张骞说可以经由那里通达大夏,才又经营西南夷。
4. 从博望侯到庶人¶
【原文】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今译】 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因为他知道水草分布之处,军队得以不缺给养,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做卫尉,与李广将军一同出右北平攻击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将军,军队损失逃亡很多;张骞误了约定的会师日期,罪当斩首,赎罪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匈奴西域数万人,直抵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部众降汉,金城、河西沿南山到盐泽一带,再也没有匈奴了。匈奴的侦察骑兵偶尔到达,但已经很少了。此后两年,汉朝在漠北击走了单于。
5. 断匈奴右臂之策¶
【原文】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xián)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jī)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今译】 此后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位,趁机进言说:「臣留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杀了他的父亲,昆莫刚出生被抛弃在荒野。乌鸦衔着肉飞在他上空,狼跑去给他喂奶。单于觉得奇怪,以为是神,就收养了他。等到长大,让他带兵,屡立战功,单于又把他父亲的属民交给昆莫,让他长期驻守西域。昆莫收养抚育他的民众,攻打旁边的小城邑,拥有弓箭手数万,熟习攻战。单于死后,昆莫就率领部众远迁,保持中立,不肯去朝会匈奴。匈奴派奇兵攻打,打不赢,认为是神而疏远他,于是让他羁属而已,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住,而原来的浑邪之地空无人居。蛮夷的风俗贪图汉朝财物,现在如果趁此机会用丰厚的财物馈赠乌孙,招引他们东迁,住在原来浑邪的地方,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照情势他们会听从,听从就等于砍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乌孙之后,从它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引来做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带着价值数千巨万的金币丝绸,多派持节的副使,沿途方便出使的,就出使馈赠邻近诸国。
【原文】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tián)、扜(yū)冞(mí)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今译】 张骞到达乌孙,乌孙王昆莫接待汉使的礼节如同接待单于的礼节,张骞深感羞惭,知道蛮夷贪利,就说:「天子赐送礼物,王如果不拜谢就请收回礼物。」昆莫起身拜受赏赐,其他礼节照旧。张骞宣谕出使的旨意说:「乌孙如果能东迁到浑邪旧地,汉朝就派翁主来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内部分裂,国王年老,又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的大小,一向臣服匈奴的日子久了,况且又紧挨着匈奴,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王不能独断专行。张骞得不到要领。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子叫大禄,强悍,善于统领部众,率部众另居一万多骑兵。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死。临死时对他的父亲昆莫说:「一定立岑娶为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哀怜答应了他,终于立岑娶为太子。大禄愤怒自己没能接替太子之位,就收拢他的众兄弟,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怕大禄杀岑娶,给岑娶一万多骑兵另外居住,昆莫自己有一万多骑兵自卫,国中部众分为三部分,而大体上仍是昆莫的羁属,昆莫因此不敢同张骞独自定约。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及附近诸国。乌孙派出向导翻译送张骞回国,张骞带乌孙使者数十人、马数十匹前来答谢,并让他们趁机观察汉朝,了解它的广大。张骞回到汉朝,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去世。乌孙使者既然见到汉朝人多物富,回国报告本国,乌孙于是更加看重汉朝。此后一年多,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多半带着那些国家的使者一同回来,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交通了。不过这全靠张骞开辟道路,此后出使者都自称博望侯,作为取信于外国的凭证,外国因此信任他们。
6. 神马当从西北来¶
【原文】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今译】 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交通,发怒,想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到乌孙,再从它南面出使,抵达大宛、大月氏接连不断,乌孙才恐惧,派使者献马,希望能娶汉朝公主,与汉朝结为兄弟。天子问群臣商议,都说「必先纳聘礼,然后才送女子」。当初,天子翻开《易经》占卜,卜辞说「神马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好马,命名叫「天马」。等到得到大宛汗血马,更加雄壮,就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边塞,初次设置酒泉郡以通达西北诸国。于是增派使者抵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而天子喜好大宛马,出使的使者在路上前后相望。出使外国的使者一批多则数百人,少则一百多人,所携带的物品大多仿照博望侯当年的规模。此后渐渐熟习而人数减少。汉朝大约一年之中出使多则十多次,少则五六批,远的八九年,近的几年往返一次。
【原文】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巂(xī)、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
【今译】 这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和西南夷都震动,请求派官吏入朝管辖。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等郡,想使辖区土地相接以便以前路通达大夏。就派使者柏始昌、吕越人等每年十多批,从这些新设郡出发前往大夏,都被昆明阻断,被他们杀害,抢夺财物,终究没有人能到达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人,加上巴蜀兵士数万人,派郭昌、卫广两位将军前往攻击拦杀汉使的昆明人,斩杀俘获几万人后离去。此后再派使者,昆明人又做强盗,终究不能通行。而北道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既然多了,外国就渐渐厌烦汉朝的钱币,不看重它的货物了。自从博望侯因开辟外国道路而尊贵,此后他的属下吏卒都争着上书陈述外国的奇异利害,请求出使。天子因为路途绝远,不是人们乐意去的地方,就听从他们的话,发给符节,招募吏民不问来历,为他们配备人众遣送出发,来拓宽通往外国的道路。这些人回来时不能不侵吞盗窃公家财物,以及出使违背旨意,天子因为国情路情他们熟悉,总是审查定成重罪,以此激怒他们让他们赎罪,再次请求出使。出使的由头无穷无尽,他们也就轻率犯法。他们的吏卒也总是盛赞外国的东西,说得大的就授予符节当正使,说得小的就做副使,所以胡言乱语、没有德行的人都争相仿效。这些使者都是贫家的子弟,私吞官府托带的货物,想贱价贸易从中私自取利于外国。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各说轻重不等的话,估计汉兵远不能到达,就禁止供应食物来刁难汉使。汉使困乏断绝、积怨日深,以致互相攻击。而楼兰、姑师不过是小国,正处交通要道,攻劫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匈奴的奇兵也时时拦击出使西方诸国的使者。使者们争着遍言外国灾祸变乱,说他们都有城邑,兵弱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及郡兵数万,到匈河水,想攻击匈奴,匈奴都退走了。第二年,攻打姑师,赵破奴与轻骑兵七百多人先到,俘虏楼兰王,于是攻破姑师。趁势举兵威围困乌孙、大宛之类。回师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屡次出使,被楼兰困苦,报告天子,天子发兵命令王恢协助赵破奴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置亭障直到玉门了。
【原文】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捍冞(mí)、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tián),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今译】 乌孙用一千匹马做聘礼求娶汉家女子,汉朝派宗室女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乌孙王昆莫把她当作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把她当作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就让他孙子岑娶娶翁主。乌孙马多,富人甚至有四五千匹马。当初,汉使到达安息,安息王命令将领带二万骑兵在东界迎接。东界距离王都有数千里。一路走到,经过几十座城,人民相连,非常众多。汉使回国后,安息才派使者跟随汉使来观看汉朝的广大,献上大鸟蛋和黎轩善变戏法的人。加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捍冞、苏薤之类,都随汉使来进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汉使探求黄河的源头,河源出于窴,那里的山多产玉石,采运而来,天子查考古图书,命名河水发源的那座山叫昆仑。
【原文】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hú)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hú)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今译】 这时皇上正多次巡游海滨,就带全外国宾客随行,经过大城市人多的地方,就散发财物布帛赏赐,备办丰厚供给他们消费,来展示汉朝的富厚。于是流行起角抵戏,演出新奇戏法和各种怪物,聚集许多观众,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遍观各仓库府藏的积蓄,见识汉朝的广大,使他们倾倒惊骇。加上提高了变戏法者的技艺,角抵奇戏逐年增变,繁盛兴起,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7. 贰师伐宛:为一座城的马¶
【原文】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今译】 西北外国的使者,往来不断。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离汉遥远,仍然骄纵放恣、安然自得,还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差遣。从乌孙以西到安息,因为靠近匈奴,匈奴曾困迫月氏,匈奴使者持单于的一封信,各国就转送供给食物,不敢留难;到汉使到达,不拿出钱币布帛就得不到食物,不买牲畜就没有坐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离汉远,而汉朝财物多,所以必须买卖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然而他们畏服匈奴甚于畏惧汉使。大宛左右以葡萄酿酒,富人藏酒多达万余石,存放几十年也不败坏。当地风俗嗜酒,马嗜好苜蓿。汉使把葡萄、苜蓿的种子带回来,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到天马多了,外国使者来得多了,离宫别馆旁边就全都种满葡萄苜蓿,一望无际。从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颇不相同,但风俗大体相同,言语相通。那里的人都是深眼窝,多胡须,善于经商,一分一铢都要计较。风俗尊贵女子,女子说了话丈夫才遵照决断。那里都没有丝绸油漆,不懂铸造钱币器皿。等到汉使的逃亡士卒投降了他们,教会他们铸造别的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铜白银,就用来做器皿,不用作货币。
【原文】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zhuī)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今译】 汉朝使者往来既多,他们的随从壮士大多在天子面前进言说得圆熟,说道:「大宛有好马在贰师城,藏起来不肯给汉使。」天子既然喜好宛马,听了甘心向往,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交换贰师城的好马。宛国汉朝财物已有积蓄,他们一起商议说:「汉离我们远,经过盐泽屡有失败,出它的北面有胡寇,出它的南面水草缺乏。而且往往大片无人之邑,缺食的人很多。汉使几百人一批前来,还常缺粮,死的人过半,这怎么能派出大军呢?拿我们没办法。况且贰师城的马,是我们大宛的宝马。」终于不肯给汉使。汉使发怒,出言不逊,捶碎金马离去。宛国贵人发怒说:「汉使太轻视我们!」送汉使离去后,命令它东边的郁成拦路攻杀汉使,夺取财物。于是天子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扬言宛兵弱,如果真的用汉兵不超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它,就能全部俘虏攻破大宛了。天子曾派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兵先到,就俘虏了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可信,又想封宠姬李氏的娘家门第,就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以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前往讨伐大宛。期望到贰师城夺取善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赵始成做军正,前浩侯王恢做向导,李哆做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蝗灾大起,向西飞到敦煌。
【原文】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今译】 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过了盐水,沿路当道的小国恐惧,各自坚守城池,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又攻不下来。攻下的就能得到吃的,攻不下的几天后就得离开。等到郁成,士卒到的不过几千人,都饥饿疲乏。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杀伤很多。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商议:「到郁成都不能攻克,何况到它的王都呢?」领兵撤回。往返两年。回到敦煌,士卒不过剩下十分之一二。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常常缺粮;而且士卒不怕打仗,怕挨饿。人少,不足以攻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兵后再去。」天子听了,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阻,命令军队有敢入关的立即斩首!贰师恐惧,于是留驻敦煌。
【原文】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橐(tuó)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zhé),及载糒(bèi)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今译】 那年夏天,汉朝丧失浞野侯的军队二万多人在匈奴。公卿以及议事之臣都希望罢除伐宛的军队,全力攻打匈奴。天子认为已经出兵伐宛,大宛这样的小国都攻克不了,那么大夏之类就会轻视汉朝,而且大宛好马断绝不来,乌孙、仑头就会轻易刁难汉使,被外国耻笑。于是查办宣扬伐宛尤为不便的邓光等人,赦免囚徒充任材官,增发恶少年和边地骑士,一年多后出敦煌的达六万人,私人随从的不算。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骆驼数以万计。多带粮食,兵器弓弩非常齐备,天下骚动,各地相继奉命伐宛,共设五十多位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井,都取城外流水饮用,于是派水工改移城下的水道以抽干城中的水源。又增发戍边甲卒十八万,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两屯戍来保卫酒泉,又征发天下七科谪罚之人,用车运粮接济贰师将军。转运车辆、服役人徒相连不断直到敦煌。还任命两名熟悉马的人做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收取那里的好马。
【原文】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bǎo)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mò)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今译】 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发,兵多,所到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拿出粮食供给军队。到仑头,仑头不降,攻打几天,屠了这座城。从此向西,平安行进到宛城,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宛兵迎战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宛兵退入城中据守。贰师军队本想进军攻打郁成,怕滞留拖延而使大宛愈发生出诡诈,就先到宛城,掘开水源,改移水道,这样大宛本已忧愁困乏。包围宛城,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坏,俘虏宛国贵人勇将煎靡。大宛大为恐惧,退入中城。宛国贵人一起商议说:「汉朝之所以攻打我们,是因为国王毋寡藏匿好马又杀了汉使。如今杀了毋寡献出好马,汉兵应当解围;如果不解,就力战而死,也不算晚。」宛国贵人都认为对,一起杀了国王毋寡,拿着他的头派贵人出使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全部献出好马,任凭你们选取,并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听从,我们就杀尽好马,而康居的救兵也将来到。到了那时,我们居内,康居居外,同汉军作战。汉军好好考虑,何去何从?」当时康居侦察汉军,汉军还很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商议:「听说宛城中新近得到秦人,懂得凿井,而且城里存粮还多。我们此来,是为了诛杀首恶毋寡。毋寡的头已经送到,这样还不许我们解兵,他们就会坚守,而康居等汉军疲乏时来救大宛,击破汉军是必然的。」军吏都认为对,答应了宛国的和约。宛就献出好马,让汉军自己挑选,又拿出许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取好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还立宛国贵人中从前善待汉使的名叫昧蔡的做大宛王,与他结盟而罢兵。终究没能攻入中城。于是罢兵领兵回国。
【原文】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lú)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guī)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zhì)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今译】 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出兵向西,认为人多,沿路的国家不能供给吃食,就分作几路军队,从南北两道进发。校尉王申生、前大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外到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供给他们军队粮食。王申生的驻地离大军二百里,仗着大军之势轻视郁成,去责备郁成。郁成不肯交出粮食,探知王申生的军队日益减少,早晨用三千人进攻,杀死了王申生等人,军队溃败,几个人脱身逃走,跑到贰师将军那里。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奔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就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捆绑看守押送大将军。四人互相说:「郁成王是汉朝最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押送,万一出了岔子就误了大事。」想杀他,没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轻,拔剑击去,斩了郁成王,带着他的头。赵弟、上官桀等追上大将军。当初贰师将军第二次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它大举发兵合力攻宛。乌孙派二千骑兵前往,持观望两端的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东归,沿途所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子弟随汉军入朝进贡,拜见天子,就此留作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军正赵始成力战,功劳最多;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出谋划策,军队进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第二次出兵,军队不是缺乏粮食,战死的也不多,而将吏贪婪,大多不爱护士卒,侵夺克扣他们,因此死的人很多。天子因为万里伐宛,不计较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手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做光禄大夫,上官桀做少府,李哆做上党太守。军官吏做九卿的三人,做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的一百多人,千石以下的一千多人。自愿从军的人所授官职超过期望,因罪谪罚从军的人都被免去劳绩记功。士卒受赏总计值四万金。伐宛往返两次,总共四年才得以罢兵。汉朝已经伐宛,立昧蔡为宛王后离去。一年多后,宛国贵人认为昧蔡善于谄谀,使大宛遭到屠城,就一起杀了昧蔡,立毋寡的兄弟名叫蝉封的做宛王,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趁机派使者馈赠赏赐来镇抚大宛。汉朝又派使者十多批到大宛以西的诸外国,访求奇物,借机宣扬伐宛的威德。敦煌设置了酒泉都尉;向西到盐水,沿途往往有亭障。仑头有屯田士卒几百人,于是设置使者监护屯田积粮,来供应出使外国的使者。
【原文】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今译】 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日月在那里交相隐避、发出光明。山上有醴泉、瑶池」。如今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穷究黄河源头,哪里见得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呢?所以讲到九州的山川,《尚书》的说法接近实际了。至于《禹本纪》《山海经》所记载的怪物,我不敢谈论它们。
三、校勘记(编者)¶
- 底本「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圆括号为衍文标记,正文当连读,作「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
- 底本「无大(王)〔君〕长」「破匈奴西(城)〔域〕」「守于西(城)〔域〕」「遍观(名)〔各〕仓库」——均取方括号改字,作「无大君长」「西域」(两见)「各仓库」。
- 底本「王恢〔五〕数使」跨行残存注号「〔五〕」(当作〔四五〕),为注释编号残迹,正文作「王恢数使」。
- 底本「(侦)而轻之」——通行本作「侦」,从之。
- 底本「空者,令城中渴乏」一句,系释「水空」之义的注文残窜,非《史记》正文,不录。
- 卷末《索隐述赞》为注疏文字,非司马迁正文,不入原文。
- 「柰」同「奈」;「彊」同「强」;「蒲陶」即「葡萄」;「奄蔡」又作「阖苏」;「已」多同「以」;底本用字仍其旧,不改作。
四、注释¶
- 【大宛之迹】大宛(yuān)的事迹传闻。
- 【饮器】饮酒之器——以月氏王头骨为之,极言匈奴之暴与月氏之仇。
- 【更】经过。
- 【堂邑氏故胡奴甘父】堂邑氏家的旧胡奴名甘父,即后文「堂邑父」;一说「堂邑父」为复称。
- 【传诣】押送递解到。
- 【节】使节所持符节,代表皇帝信物——「持汉节不失」为全传精神。
- 【导绎】向导与翻译;绎通「译」。
- 【要领】衣之要(腰)与领,喻主旨要义——「不得要领」成语所出。
- 【土著】定居不迁,与「行国」相对。
- 【蒲陶】即葡萄。
- 【汗血】汗出血红色——传说中的大宛良马,号汗血马。
- 【扜冞/于窴】扜冞(yūmí)、于窴(tián)即于阗,皆西域古国。
- 【盐泽】今罗布泊一带。
- 【河源出焉】当时认为黄河源与罗布泊地下潜通——「重源伏流」说。
- 【鬲汉道】隔断通往汉朝的道路;鬲(gé)通「隔」。
- 【行国】逐水草迁徙、无定居城郭的国家。
- 【控弦】能拉弓射箭的战士。
- 【羁属】羁縻统属,名义臣服。
- 【妫水】今中亚阿姆河。
- 【画革旁行】在羊皮上横行书写——西亚书写方式的最早中文记载。
- 【善眩】善于魔术幻术。
- 【弱水、西王母】传说中极西之地——安息长老也只在传闻,司马迁如实记录「未尝见」。
- 【臣畜】臣服役属。
- 【蓝市城】大夏都城,今阿富汗巴尔赫一带。
- 【身毒】即印度,读 yuāndǔ。
- 【邛竹杖】邛山所产之竹制杖。
- 【设利朝】施之以利使其入朝。
- 【重九译】须经多重辗转翻译——言其绝远。
- 【闲使】密使。
- 【駹/冉/徙/邛/僰/氐/筰/巂】西南夷部族名:駹(máng)、僰(bó)、筰(zuó)、巂(xī)。
- 【滇越】乘象国,在今云南西南至缅甸境内。
- 【后期】误约会师之期。
- 【赎为庶人】纳金赎罪降为平民。
- 【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河西走廊沿祁连山直到罗布泊——霍去病定河西后的疆域描述。
- 【昆莫】乌孙王号难兜靡之子猎骄靡。
- 【乌嗛肉蜚其上】乌鸦衔肉飞在他上方;嗛(xián)通「衔」,蜚通「飞」。
- 【断匈奴右臂】联合西域诸国以制匈奴右翼——汉代地缘战略的经典表述。
- 【持节副使】持节分遣的副使——张骞第二次出使的外交建制。
- 【凿空】开辟通道——「凿空西域」从此成为通西域的专称。
- 【质于外国】以为取信外国的凭证;质读 zhì。
- 【发书易】翻检占卜之书《易》。
- 【西极】乌孙马改名,与「天马」相对。
- 【令居】汉县,在今甘肃永登。
- 【大放】大体仿照。
- 【牂柯/沈黎/汶山】牂柯(zāngkē)等皆武帝新开西南夷郡。
- 【柏始昌、吕越人】出使西南的汉使。
- 【求使】求得出使——使职成为营利的门路。
- 【使失指】出使违背天子旨意。
- 【覆案】审查追究。
- 【私县官赍物】侵吞官府托带货物。
- 【当空道】正当交通要道。
- 【从骠侯破奴】赵破奴,曾从骠骑将军,故号从骠侯。
- 【匈河水】今甘肃疏勒河一带。
- 【亭鄣】边塞瞭望亭与防御障城。
- 【尚汉女翁主】娶汉皇室女子;翁主为诸侯王之女。
- 【纳聘】行聘礼。
- 【善眩人】魔术师。
- 【昆仑】「案古图书」命名的河源之山——最早的官方命名地理。
- 【巡狩海上】武帝多次巡游东海求仙。
- 【觳抵】即角抵,摔跤杂技之戏;觳(hú)通「角」。
- 【酒池肉林】极言赏赐宴饮之盛。
- 【羁縻】笼络维系;「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宛西诸国不受礼义笼络。
- 【分铢】一分一铢的微利。
- 【俗贵女子】女尊男卑之俗——中亚贸易社会的性别记述。
- 【少从】使者的随从壮士。
- 【贰师城】大宛城名,以产良马著称。
- 【椎金马】捶碎金马——外交决裂的仪式;椎(zhuī)通「捶」。
- 【姚定汉】尝使宛的汉使,力言宛兵弱。
- 【恶少年】市井无赖少年——汉军兵源的非常规部分。
- 【军正】军中执法官。
- 【遮玉门】在玉门关拦阻。
- 【材官】步卒。
- 【橐它】骆驼;橐(tuó)。
- 【七科适】七类谪罚之人(吏有罪、亡人、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有市籍、大父母有市籍)从军;适(zhé)通「谪」。
- 【糒】干粮;糒读 bèi。
- 【执驱校尉】负责驱赶挑选马匹的军官。
- 【屠之】屠城——仑头之屠是伐宛的标志性暴行。
- 【葆乘其城】凭城固守;葆(bǎo)通「保」。
- 【煎靡】宛国勇将名。
- 【毋寡】大宛王名。
- 【秦人】中国之人——西域对汉人的称呼。
- 【昧蔡】宛贵人名,立为宛王;昧(mò)。
- 【鸿胪】大鸿胪,掌宾客朝觐。
- 【上邽】上邽(guī),今甘肃天水。
- 【新畤】侯国名;畤(zhì)。
- 【侵牟】侵夺克扣;牟通「蟊」,虫食之义。
- 【奋行者】自愿奋起从军者。
- 【以适过行者】因谪罚而从军者。
- 【赐直四万金】赏赐总值四万金。
- 【蝉封】毋寡之弟,蝉封继立后「遣子入质」。
- 【风览】宣扬显示;风通「讽」。
- 【田卒】屯田戍卒——仑头屯田是汉经营西域之始。
- 【禹本纪】战国以来传述禹迹的书,已佚——与《山海经》同为神话地理。
- 【恶睹】哪里见得到;恶(wū)。
- 【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尚书·禹贡》所记九州山川接近实际——司马迁的地理实证宣言。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不足百字,却是中国史学史上第一次「地理学判决」:《禹本纪》说黄河出昆仑、上有醴泉瑶池,而张骞实地穷究河源之后,「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传闻里的圣山无处可寻。于是「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对《禹本纪》《山海经》的怪物则「余不敢言之也」。这句「不敢言」不是谦辞,是划界:神话地理到此为止,实证地理自张骞始。司马迁把整篇传记收束在一个认识论命题上——书的权威让位于实地。
5.2 史事纵深¶
- 张骞:失败的外交,成功的情报。联合月氏夹击匈奴,这个原始目标完全落空——月氏「志安乐,殊无报胡之心」。但十三年的流亡带回三样比盟约更有价值的东西:西域诸国的第一手地理(人口、兵力、风俗、道路)、蜀物身毒贸易链透露的西南通道假设、以及汉使「可信」的品牌(「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太史公以「凿空」二字定性——政治使命失败,历史使命完成。
- 马的政治学。「神马当从西北来」的卦辞与好马癖好相表里:先名乌孙马「天马」,得大宛汗血马后降乌孙马为「西极」——天马的头衔随欲望升级。宛人以地理论拒马(远、绝邑、乏食),汉使以椎碎金马回应,战争由此开始。为一座城的好马动员六万大军、十万人转运——欲望的 政治 经济学,司马迁全程白描,不下一字贬语。
- 使团的变质。张骞出使,「持汉节不失」;其后「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使职沦为冒险家的营生:上书妄言求使、侵盗币物、妄言惑主,「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外国以「禁其食物」回应,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外交信誉的系统败坏,正是李广利初伐宛时「所至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的伏笔。
- 两次伐宛的账簿。初伐:六千骑加数万恶少年,两年,生还什一二,皇帝在玉门关设「敢入者辄斩」的死线。再伐:六万人、牛十万、马三万匹、甲卒十八万护卫、七科谪转运——「天下骚动」。收获:好马数十匹、中马三千余匹。司马迁特意补一句「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非战斗减员的真正原因是将吏贪虐,这是全篇最重的判词。
- 宛政局的反讽。汉立「善谀」的昧蔡为宛王,一年多后宛人杀之,立毋寡之弟蝉封,遣子入质——汉的武力改变不了宛的内政逻辑,最后仍回到「赂赐镇抚」的现实外交。而「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西域对汉的敬畏止于玉门以东。
- 地理学的诞生。从「河源出盐泽潜行地下」的重源伏流说(有误),到「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官方命名),再到太史公曰以《尚书·禹贡》驳《禹本纪》——本传完整呈现了中国人第一次面对外部世界的方法论演进:道听、实地、图书互证。
5.3 今读¶
《大宛列传》写的是一次完整的「扩张的成本核算」。司马迁不吝展示帝国的欲望(天马、名马、威德遍于四海),也一字不漏地记录账单:两年十万人的转运、天下骚动、将吏侵牟造成的非战斗死亡、以及战争结束后的结局——宛人杀汉立王,汉得马数十。这份冷静使本传成为读一切「远征叙事」的解毒剂。而张骞「持汉节不失」与「凿空」的对照提示了另一面:同一批道路,因人而异——动机是功利的(联合击匈、求马),结果是文明的(地理知识、物产交流、丝路开通)。欲望修的路,史家用以通山川:「自大宛以西至安息」,葡萄苜蓿西来,深眼多须的商人东往——天下骚动的战争账簿之后,站着一个开始认识世界的文明。
六、拓展¶
- 张骞与丝路:本传所记路线即后来丝绸之路的主干;「凿空」一词自本传始。
- 互见:《卫将军骠骑列传》(霍去病定河西、浑邪降汉)、《匈奴列传》(汉匈战争与西域争夺)、《平准书》(伐宛财政与七科谪)、《河渠书》。
- 《汉书·张骞李广利传》《西域传》:班固增补李广利结局(降匈奴被杀)与西域都护府建制。
- 汗血马:本传「马汗血」为最早记载;今土库曼斯坦阿哈尔捷金马传为其种。
- 昆仑与河源:「重源伏流」说沿袭至清代;真正的河源考察到元明清三代官遣使者才渐次展开——司马迁「不敢言」的界限恰为后世留下了求证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