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既不能流芳后世——遗臭万年的自我期许¶

门类：尤悔第三十三｜则数：单则（桓温抚枕之叹）人物：桓温｜时代：东晋太和四年（369 年）后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尤悔门（过错悔恨）里最冷的一则。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枋头之败）后，威名顿减。他抚枕而起，在床上翻身时说了一句让史家两千年来反复咀嚼的话：「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年邪！」——既然不能让美名流传后世，难道就不能留下万年的骂名吗！

一个人把「流芳」与「遗臭」并列为可选项，等于宣布：道德判断与我无关，我只在乎能否被记住。这句自白与 006 篇「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出自同一个人——同一场败仗之后，一个哭柳树，一个要遗臭。两条合读，才是完整的桓温。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年邪！」

【译文】 桓温躺着说：「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混下去，将来会被文帝司马昭、景帝司马师父子笑话！」随即猛然坐起说：「既然不能让美名流传后世，难道就不配留下万年的骂名吗！」

【原文】 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年邪！」尝行经王敦墓边望之，曰：「可人！可人！」

【译文】 随即猛然坐起身说：「既然不能让美名流传后世，难道就不配留下万年的骂名吗！」他曾经路过王敦的墓，远远望着说：「可人！可人！」——真是可心的人啊！

三、注释¶

【桓公】桓温——见 006 篇；枋头之败（369 年）后其政治生命进入倒计时。
【卧语】躺着说话——深夜自语，最真实的时刻。
【寂寂】默默无闻的样子。
【文景】晋文帝司马昭、晋景帝司马师——司马氏篡魏的两代关键人物；桓温自比的标尺。
【屈起坐】猛然坐起；屈起，突然跃起——情绪的转折点。
【流芳后世】美名流传后世。
【遗臭万年】留下万年骂名——成语即出本条。
【王敦】东晋初叛乱、逼宫的权臣（322 年起兵），病死于军中——桓温路过其墓称「可人」，等于公开以叛臣为知音。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桓温的一生是「篡位未遂」的完整剧本：灭成蜀立威、三度北伐搏名、加九锡未成而死。枋头之败（369 年）是他的转折点——军事失败意味着政治筹码耗尽，篡位程序启动不起来。这则「卧语」的时点正在此后：夜里翻身的瞬间，他把一生算到了最后一步——司马氏篡魏用了两代人（师、昭）的「功德」积累，自己若走正途（再造晋室）已无望，那么退而求其次，像王敦那样兵指建康，哪怕身败名裂，也好过默默无闻。他后来废海西公立简文、加九锡，正是「遗臭万年」路线的实际执行——只是没走完，病死了。抚枕之叹因此是理解桓温的钥匙：他不是野心家，他是被时间逼到墙角的理想主义者——理想是流芳，现实只剩遗臭可选。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晋书》互证：《晋书·桓温传》载「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及「经王敦墓边望之曰：可人！可人！」——两语皆入正史；「流芳」「遗臭」的成语由此定型（晋书作「万载」，世说作「万年」）。
与 006 篇并读：「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哭时间）与「遗臭万年」（对时间的宣战）出自同一人同一时期——桓温的时间焦虑的两面：一面向岁月哀求，一面向历史开价。
王敦墓之叹：「可人！可人」的参照系：王敦是东晋第一位兵逼朝廷的权臣，桓温以之为知音，等于公开了自己的路线图——史家对此叹的收录，本身就是判决。
结局：桓温 373 年病死，加九锡未成；其子桓玄终篡晋（403 年建「楚」），次年败亡——「遗臭」由儿子完成了一半。
结论：语见正史，系年相符；本条是中国史上最著名的「野心自白」。

4.3 今读¶

桓温的抚枕之叹，说的其实是一个所有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如果注定不能以你喜欢的方式被记住，你选择以哪种方式存在？「寂寂」——默默无闻——才是他真正的恐惧；「遗臭万年」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对「被遗忘」的恐惧的极端表达。这声自白的现代版本随处可见：不能成名成家，那就语出惊人；不能流芳，那就博眼球。但桓温与后人的区别在于他的诚实：他把话说了出来，并且按这个标准活到了死——他真的走了「遗臭」的路线，废立皇帝、加九锡、以叛臣为知音。历史对他的判决也很公道：东晋没有亡在他手里（他死了），但他留下的权力真空与桓玄的叛乱，让「桓氏」成为野心家的代名词。「流芳」与「遗臭」从来不是对等的选项——历史记住了两者，但只宽恕前者。

五、拓展¶

成语溯源：
流芳百世／遗臭万年（「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年邪」）——美名与骂名的对举，本条为唯一祖源。
寂寂（「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默默无闻的自嘲语。
可人（「可人！可人！」）——称心可意之人的赞叹。
关联篇目：006《木犹如此》（桓温时间焦虑的两面）；011《谢安围棋赌墅》（东晋两位权臣的对极）；《晋书·桓温传》；《资治通鉴》晋纪太和四年后诸卷（枋头败、废立、九锡）。
延伸阅读：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尤悔门笺；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论桓温北伐与篡位进程；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桓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