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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李斯列传

卷次:卷八十七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二十七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8,8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87》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李斯列传》是一个人从厕所老鼠到帝国丞相再到腰斩灭族的一生:上蔡小吏李斯见「厕中鼠食不絜」而「仓中鼠食积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从此他的全部人生都围绕一个「处」字:从荀卿学帝王之术,西入秦说吕不韦、说秦王;一篇《谏逐客书》逆转国策;助秦并天下为丞相;沙丘之变一念之私与赵高合谋改诏;一篇《督责之书》把帝国推向酷刑;最后被赵高下狱,具五刑腰斩咸阳市——临刑对中子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相哭,夷三族。

太史公曰的判定是全书最审慎的悲剧评语之一:「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李斯本可列为周公召公一级的贤相,差的就是那几步「阿顺苟合」。

二、原文与译文

1. 厕鼠仓鼠之叹

【原文】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jié),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wǔ)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wù)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gòu)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译文】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做郡里的小吏——看见官署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东西,一见人和狗靠近,就多次受惊。李斯进入粮仓,看到仓中的老鼠吃着囤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惊扰。于是李斯感叹道:「人的贤能与不肖,就像这老鼠一样——就看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罢了!」

于是跟从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业完成之后——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衰弱——没有可以建功立业的地方,就想西行入秦。向荀卿辞行时说:「我听说遇到了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是万乘大国争夺天下的时代——游说之士主掌事务。如今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这正是布衣之士奔走驰骛、游说者大展身手的时机。身处卑贱之位却不打算有所作为——这就如同只见肉不吃肉的禽兽——长着人的面孔却勉强能直立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久处在卑贱之位、困苦之地——却非议世事、厌恶功利,托身于『无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性情。所以我李斯要西行游说秦王了。」

2. 谏逐客书

【原文】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xìn)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jī)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译文】 到了秦国——正赶上庄襄王去世——李斯就申请做秦国国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赏识他,任他为郎。李斯因此得到游说的机会,游说秦王说:「等待观望的人,会错失时机。成大功的人——在于抓住对方的缝隙瑕疵、并且能忍下狠心。从前秦穆公称霸——终究没能东并六国,为什么?因为诸侯还很多、周室的德望未衰——所以五霸交替兴起,都尊奉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互相兼并——崤山以东只剩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臣服于秦——就像郡县一样。以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就像在灶台上扫除灰尘一样,足以灭诸侯、成帝业、统一天下——这是万世难逢的唯一时机。如今懈怠而不赶紧动手——诸侯再度强盛、联合合纵——那时即使有黄帝的贤能,也吞并不了了。」秦王就拜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暗中派遣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各国的名士可以用钱财收买的——厚礼结交;不肯的——利剑刺杀。离间其君臣之计之后——秦王再派良将随后进攻。秦王拜李斯为客卿。

恰逢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以兴修灌溉渠为名——事情败露。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诸侯国来事奉秦国的人——大都是替他们的主子游说离间秦国的——请把客卿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说: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nà),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tuó)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𫘝(jué)𫘨(tí)不实外厩(jiù),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zān),傅玑之珥(ěr),阿缟(gǎo)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yǎo)窕(tiǎo)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wèng)叩缶(fǒu)弹筝搏髀(bì),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译文】 「我听说官吏们商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的。从前穆公访求贤士——西面从戎人那里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位贤人——不生在秦国——而穆公重用他们,兼并二十个国家——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人民殷实兴盛,国家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善归服——击败楚魏之师,开拓千里土地——至今国家安定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下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囊括九夷,控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合纵——使他们西面事秦——功业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君——强化公室、杜绝私门——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年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予接纳、疏远士人不予任用——那就是使国家没有富足的实力,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如今陛下获得昆山的宝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垂挂着明月之珠——佩带着太阿宝剑——乘着纤离骏马——竖起翠凤之旗——立起灵鼍之鼓。这几样宝物——没有一样是秦国出产的——而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用——那么夜光璧就不会装饰朝廷、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会成为玩赏、郑卫的美女就不会充满后宫、骏马𫘝𫘨就不会养在马厩、江南的金锡就不会成为器用、西蜀的丹青就不会成为彩绘。凡是用来装饰后宫、充满堂下、娱悦心意、悦目赏耳的东西——一定要秦国出产才行——那么镶着宛珠的簪子、缀着珠玑的耳饰、东阿的白绢、锦绣的织品就不会进献到面前——而打扮入时、艳丽苗条的赵国美女就不会侍立在侧了。敲瓮叩缶、弹筝拍腿——呜呜啊啊地唱歌叫喊以快悦耳目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昭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抛弃敲瓮叩缶而听郑卫之音——不用弹筝而取昭虞之乐——这是为什么?不过是眼前的快意、看着顺耳舒服罢了。如今选拔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可用不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陛下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宝美玉,而所轻视的却是人民啊。这不是跨海内、制诸侯的方略啊。

「我听说土地广的粮食就多,国家大的人口就众,军队强的士兵就勇猛。因此泰山不拒绝任何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拣任何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王者不排斥任何民众——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地不分东西南北、民不分本国别国——四季充实美好,鬼神降赐福泽——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啊。如今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排斥宾客去成就诸侯——使天下之士退缩着不敢向西、裹足不前不敢入秦——这就是所谓的『借兵器给贼寇、送粮食给盗贼』啊。

「物品不产在秦国——可宝贵的东西很多;士人不生在秦国——愿意效忠的人很多。如今驱逐客卿去资助敌国、减损民众去增加仇人——对内自我削弱、对外在诸侯中结怨——想求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秦王于是废除逐客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他的计谋。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秦国终于吞并天下——尊秦王为皇帝——以李斯为丞相。拆毁郡县城墙——销熔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国没有一尺土地的分封——不立子弟为王——不封功臣为诸侯——使后世没有战攻之患。

3. 焚书之议

【原文】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bì),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miù)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juān)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qíng)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rǎng)四夷,斯皆有力焉。

【译文】 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颂扬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两代称王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枝叶辅翼。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却是平民——一旦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靠谁来相救呢?做事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我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来加重陛下的过失——不是忠臣。」始皇把他们的议论交给丞相处置。丞相认为淳于越的说法荒谬、言辞无用——就上书说:「古时候天下散乱——没有人能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说话都是称道古来贬害当今——粉饰虚言来扰乱现实——人人推崇自己的私学——来非议皇上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统一天下——辨明黑白、定于一尊;而私学却一起非议法令教化——听到政令颁布,就各用私学去议论——入朝心里非议,出门街巷议论——非难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带领群众制造诽谤。这样不禁止——君主的威势就会在上面下降,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才是有利的。我请求把凡有文学诗书百家言论的——一律清除。命令到达三十天还不清除的——处以黥刑罚作城旦。不必清除的——是医药、占卜、种植之类的书。如果想学法令——就以官吏为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收缴诗书百家之书来使百姓愚昧——让天下人无法用古事非议当今。申明法度、制定法令——都从始皇开始。统一文字。修建离宫别馆——遍布天下。第二年——又巡游四方、对外驱逐四夷——这些事李斯都有功劳。

4. 富贵极矣,未知税驾

【原文】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kuì)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nú)下,遂擢(zhuó)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译文】 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儿子们娶的都是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郡守李由告假回咸阳——李斯在家中设宴——百官之首都前来敬酒——门前车马数以千计。李斯长叹道:「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太盛』。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布衣——里巷的平民——皇上不认为我无能——把我提拔到这个地步。当今人臣的地位没有在臣之上的——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物极则衰——我还不知道哪里是我的落脚之地啊!」

5. 沙丘之谋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yá)。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wēn)辌(liáng)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wēn)辌(liáng)车中可诸奏事。

【译文】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会稽——沿海北上——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掌符玺令事务——都随行。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被派到上郡监军——蒙恬为将。小儿子胡亥受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其他儿子都没跟从。

这年七月,始皇帝到沙丘——病得很重——命令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到咸阳会合丧事、主持安葬。」信已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驾崩。书信和玉玺都在赵高手里——只有儿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和受宠的宦官五六人知道始皇驾崩——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上在外驾崩——没有正式确立太子——所以保守秘密。把始皇的遗体放在辒凉车中——百官照常奏事进膳——宦官就在辒凉车中代为批准各项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jiǎn),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kuì)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xū),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译文】 赵高于是扣下赐给扶苏的玺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诏令分封诸子为王,只单独赐给长子书信。长子一到——就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土地都没有——怎么办?」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了解臣下,英明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去世——不封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的生死大权——就在您、我和丞相三人手中——希望您好好考虑。况且驾驭别人和被别人驾驭——制人和受制于人——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胡亥说:「废掉兄长立弟弟——是不义;不遵父诏而怕死——是不孝;才能浅薄、勉强靠别人的功劳——是不能。这三条都违背道德——天下不服——自身危殆——国家也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杀了他们的君主——天下都称赞其义——不算不忠。卫君杀了他的父亲——而卫国记载他的德行——孔子记载了这件事——不算不孝。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有盛德的人不推辞谦让——乡曲各地各有各的宜忌、百官各有各的职能。所以顾小节而忘大事——日后必有祸害;狐疑犹豫——日后必有悔恨。果断而敢于实行——连鬼神都会躲避——日后必能成功。希望您就这么办!」胡亥长叹说:「如今大丧还没发——丧礼还没有完——怎么好拿这件事去求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短暂的间隙都来不及谋划!背上干粮、跃马扬鞭——唯恐晚了时机!」

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与丞相商量——恐怕事情办不成——请让我替您去与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长子书信——让他回咸阳会丧立为继承人。书信还没发出——如今皇上驾崩——没有人知道。所赐长子之书和符玺都在胡亥手里——立谁为太子就在您和我一句话。事情打算怎么办?」李斯说:「哪来的亡国之言!这不是人臣应当议论的!」赵高说:「您自己估量——才能比蒙恬如何?功劳比蒙恬如何?谋略深算不失误比蒙恬如何?天下无怨比蒙恬如何?长子扶苏的信任旧情比蒙恬如何?」李斯说:「这五条我都不如蒙恬——可您为什么责备我这么严厉呢?」赵高说:「我赵高本来不过是宫里的一个杂役——有幸凭通晓刑狱文书进入秦宫——管事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被罢免的丞相功臣有把封爵传到第二代的——最终都是以被诛杀收场。皇帝的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知道的。长子刚毅武勇——善于用人、激励士卒——他即位必定用蒙恬为丞相——您最终不可能怀揣通侯之印回乡养老——这是明摆着的。我受诏教育胡亥——教他学法多年——没见过他有什么过失。他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心里明白而不善言辞——礼贤下士——秦国诸子没有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继承人。请您计议定夺。」李斯说:「您还是回到您的位子上去吧!我奉先王之诏——听上天之命——有什么可考虑定夺的?」赵高说:「安可以转危,危可以转安。安危都不能定——怎么算尊贵圣明?」李斯说:「我李斯,本是上蔡里巷的一介布衣——皇上幸运地提拔我为丞相——封通侯——子孙都得到尊位重禄——所以皇上才把存亡安危的重托交给我。我怎么能辜负呢!忠臣不因怕死就苟且,孝子不因操劳就懈怠——人臣各守其职罢了。请您别再说了——再说会让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无常——就变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事物本来就如此——哪有什么永恒的法则!如今天下的权柄悬在胡亥手里——我能得志。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糊涂——从下面控制上面叫乱贼。所以秋霜一降花草就落——水一流动万物就生长——这是必然的效果。您怎么见识这么晚?」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换太子——三代不安宁;齐桓公兄弟争位——身死被戮;纣王杀亲戚、不听劝谏——国家化为废墟、危及社稷。这三条都违背天理——宗庙断绝祭祀。我李斯也是人啊——怎能参与这样的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可以长久;内外一体——表里如一。您听我的计策——就能长久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二仙的寿数、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放弃这条路不听——灾祸殃及子孙——足以令人心寒。聪明人能转祸为福——您打算怎么办?」李斯于是仰天长叹——流着泪叹息说:「唉!偏偏生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尽忠——把命运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回报胡亥说:「请让我奉太子之明命去通知丞相——丞相李斯敢不奉令!」

【原文】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hào),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pí)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译文】 于是互相合谋——假称接受了始皇的诏令、立胡亥为太子。另写书信赐长子扶苏说:「朕巡行天下——祈祷名山诸神以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军几十万驻守边疆——十多年了——不能前进立功——士卒损耗巨大——没有尺寸之功——反而多次上书直接诽谤朕的所作所为——因为不能回朝做太子——日夜怨恨。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同在外——不匡正——应当知道他的图谋。为人臣不忠——赐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信封上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送到上郡交给扶苏。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cù)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译文】 使者到了——打开书信——扶苏哭泣——走入内舍——想要自杀。蒙恬拦住扶苏说:「陛下在外巡游——没有立太子——派我率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来——就要自杀——怎么知道不是诈骗?请再请示——核实之后再死——也不晚。」使者连连催促。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要再请示什么呢!」随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就把他交给狱吏——囚禁在阳周。

使者回来报告——胡亥、李斯、赵高大喜。到咸阳——发布丧事——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任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候、执掌大权。

6. 督责之书

【原文】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jū)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lù)死咸阳市,十公主矺(zhè)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xiá),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wéi),欲畔(pàn)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yáo)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

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chuán)不斲(zhuó),茅茨(cí)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cī)粝(lì)之食,藜(lí)藿(huò)之羹,饭土匦(guǐ),啜土铏(xíng),虽监门之养不觳(hú)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tíng)水致之海,而股无胈(bá),胫(jìng)无毛,手足胼(pián)胝(zhī),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qiào)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suī),命之曰以天下为桎(zhì)梏(gù)』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zhì)梏(gù)』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zhì)梏(gù)』,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译文】 二世责问李斯说:「我有个私见——是从韩非那里听来的,说『尧做天子——殿堂只有三尺高,柞木椽子不加雕饰、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旅店住客也不会比这更简朴了。冬天穿鹿皮袄、夏天穿葛布衣——粗粝的饭食、野菜豆叶的羹汤——用土碗吃饭、用瓦钵喝汤——即使看门人的伙食也不会比这更俭薄了。禹凿开龙门、打通大夏、疏导九河、修筑九道堤防、引积水入海——累得大腿上没有白肉、小腿上不长汗毛——手脚磨出厚茧、面孔黑瘦——最终死在外面、葬在会稽——连奴仆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重了』。然而据有天下之所以尊贵——难道是要劳苦心神、住旅店般的屋子、吃着看门人的伙食、干奴仆才干的活吗?这些都是无能之辈勉力去做的事——不是贤者该干的。贤者据有天下——专用天下来满足自己而已——这才是拥有天下的尊贵所在。所谓贤人——必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自己尚且不能得利——怎么能治好天下呢!所以我想放纵心志、满足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侵害——该怎么做?」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楚地群盗吴广等向西攻城略地——李由阻拦不住。章邯击破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之后——使者追查三川郡守失职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让盗贼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看重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就曲意逢迎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上书回答说:

「贤主必定是能保全治国之道而厉行督责之术的君主。督责臣下——臣子就不敢不竭尽全力去效忠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分明——那么天下贤与不肖的人就不敢不竭尽全力为君主效劳了。所以君主才能独制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能穷尽享乐的极致——这才是贤明的君主——不可不明察啊!

「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随心放纵——就叫做把天下当成自己的枷锁』——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能督责臣下,反而拿自己去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枷锁」。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术、不行督责之道——专门用天下来满足自己——反而劳苦心神、以身效命百姓——那就成了百姓的奴役对象——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可贵的!让别人为自己效劳——自己就尊贵而别人低贱;自己为别人效劳——自己就低贱而别人尊贵。所以效劳别人的人低贱——被人效劳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古人之所以尊崇贤人——因为他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者——因为他低贱。而尧禹以身效劳天下——却跟着尊崇他们——那就失去了尊崇贤人的本意——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把天下称为「枷锁」——不也很恰当吗?这是不能督责的过错。

【原文】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bǒ)䍧(yáng)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bǒ)䍧(yáng)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qiàn)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chuò)矣;谏说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fú)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tú),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yǎn)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luò)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译文】 所以韩非说「慈母养出败家子,而严整的人家没有犯上的奴仆」——为什么呢?是因为惩罚必然施行。所以商君之法——对在道路上倒灰的人施刑。倒灰,是小罪——却施以重刑。只有明主才能对轻罪严加督责。轻罪尚且严督——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所以韩非说「几尺布帛,普通人见了也不会放手;熔化的百镒黄金,连盗跖也不去抓」——不是因为普通人的心志坚定、几尺布帛的利益大,也不是因为盗跖的欲望浅薄;也不是因为盗跖的品行看轻了百镒黄金。抓了金子必然随手受刑——所以盗跖不敢抓百镒;刑罚不一定施行——所以普通人不肯放手几尺布帛。所以五丈高的城墙——楼季也不敢轻易翻越;泰山高达百仞——瘸腿的牧人却在上面放牧。楼季难越五丈的墙——难道瘸腿牧人反而能上百仞的泰山吗?是因为陡峭与平缓的形势不同啊。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居尊位、长期执掌大权、独占天下之利——没有什么特别的法门——只是能独断专行而严格督责、必定重罚——所以天下人不敢犯法。如今不致力于让百姓不敢犯法,反而去做慈母败家子那一套——那就是不明圣人的论断了。不能推行圣人之术——那除了给天下当奴役还能干什么呢?能不悲哀吗!

「况且节俭仁义的人在朝中立足——荒淫放肆的乐趣就得停止;谏劝说理的臣子在身边开口——放纵的心志就得收敛;烈士死节的品行显扬于世——淫逸安康的娱乐就得废弃。所以明主能摒弃这三种人——独掌君主的权术来驾驭服从之臣——修明法度——所以身尊而势重。凡是贤主——必能拂逆世俗、砥砺风俗——废弃自己所厌恶的、树立自己所想要的——所以生前有尊崇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专行——权力就不会落在臣子手中。这样才能断绝仁义的途径——堵住游说之士的嘴——困住烈士的操行——塞住耳朵捂住眼睛——宫内独断视听——这样外就不能用仁义烈士的品行来倾覆,内就不能用谏说说辩来动摇。所以能卓然独行恣睢之心而没有人敢违逆。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权术、修习商君的法度。法修术明而天下还大乱的——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帝王的道术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能实行它。这样才叫督责的诚信——臣下就没有奸邪;臣下无奸邪则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则君主尊严;君主尊严则督责必行;督责必行则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想得到就能得到则国家富强——国家富强则君主享乐丰厚。所以督责之术一设立——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救过补弊都来不及——还敢图谋变乱吗?这样帝业就齐备了——可以说真正懂得君臣之术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复生——也不能再增加什么了。」

奏书呈上——二世高兴。于是推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收税重的人被评为明吏。二世说:「这样才叫能督责啊。」路上受刑的人占了一半——死人的尸体一天天堆积在集市。杀人多的被视为忠臣。二世说:「这样才叫能督责啊。」

7. 指鹿为马与腰斩灭族

【原文】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kuí)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jiàn)。」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译文】 当初——赵高任郎中令——所杀害的和公报私仇的人很多——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他——就劝说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只让臣下听到声音、群臣见不到他的面——所以才自称『朕』。况且陛下正当年轻——未必事事通晓——如今坐在朝廷上——惩罚奖举有不妥当的——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与我和熟悉法令的侍中一起等待奏事——奏事来了再研究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就会称颂您为圣主了。」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就不再坐朝见大臣——深居宫禁之中。赵高常年侍奉宫中、执掌大权——一切事务都由赵高决断。

赵高听说李斯要进言——就去见丞相说:「关东群盗蜂起——皇上却急着加派徭役修阿房宫——聚敛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但地位卑贱。这实在该是君侯您的事——您为什么不进谏呢?」李斯说:「是啊——我想说这话很久了。可如今皇上不坐朝听政——深居宫中——我有话要说——却无法传达——想见面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真能进谏——请让我替您留意皇上有空的时候再来告诉您。」于是赵高专门等二世宴饮取乐、美女相伴的时候——派人通知丞相:「皇上正好有空——可以奏事了。」丞相到宫门求见——这样搞了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常空闲的日子多得很——丞相不来。我正闲居私乐——丞相偏偏来奏事。丞相是看不起我吗?还是存心为难我?」赵高趁机说:「这样可就危险了!沙丘的密谋——丞相参与了。如今陛下已立为帝——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升——他的心思恐怕也是想裂地封王呢。而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老家邻县的人——所以楚地盗贼公开横行——经过三川——郡守据城却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与盗贼有文书往来——因为没查实——所以不敢奏报。况且丞相在外面——权力比陛下还大。」二世认为说得对——想查办丞相——又怕情况不实——就派人查证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形。李斯听到了消息。

【原文】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hú)抵优俳(pái)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qǐ)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译文】 这时二世在甘泉宫——正观看摔跤杂耍滑稽戏表演。李斯见不到皇帝——就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我听说——臣子与君主相提并论——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妻妾与丈夫平起平坐——没有不危害家庭的。如今有位大臣在陛下这里独揽赏罚——与陛下没有分别——这是极不妥当的。从前司城子罕做宋国国相——亲自掌握刑罚——以威势行事——一年之内就劫持了宋君。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全国无敌——私家财富与公家相等——广施恩惠——下得百姓之心、上得群臣之欢——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堂杀了宰予——又在朝上弑杀简公——终于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有邪恶放纵的心志、危险反叛的行为——就像子罕相宋;私家之富——就像田氏之于齐。他兼行田常、子罕的叛逆之道又窃据陛下的威信——他的志向就像韩玘为韩安之相那样。陛下不早做图谋——臣担心他要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赵高本是宦官——但他从不因安逸而放纵志向、不因危难而改变心志——洁身自好、修身行善——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以忠诚得到进用、以信用守住职位——朕确实认为他贤能——而您怀疑他——为什么?况且朕年少失去先人——没什么见识——不熟悉治民之道——而您又老了——恐怕要与天下隔绝了。朕不托付赵君——还能托付谁呢?况且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强干有力——下能通晓人情,上能顺适朕意——您不要怀疑他了。」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是卑贱之人——不识道理——贪欲无穷——求利不止——地位权势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无尽——所以我说危险。」二世此前已信任赵高——怕李斯杀赵高——就私下把这话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赵高——我死了——丞相就想做田常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就把李斯交给郎中令查办!」

8. 具五刑与黄犬之叹

【原文】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líng)圄(yǔ)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zhì)。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wù)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mí)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bàng)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wù)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地之狭隘(ài)。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mò),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hú)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bàng)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jiǎo)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yì)猎(liè),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hé)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ráng)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nà)乡(xiàng),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译文】 于是二世让赵高审理丞相的案子——查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把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了疼痛——屈招认罪。李斯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自恃能言善辩、有功劳——确实没有反心——希望上书自陈、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就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刚来时秦国土地狭小。先王的时候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士兵几十万。臣竭尽微薄的才智——谨慎执行法令——暗中派谋士——带着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整备武备——修明政治——重用勇武之士——尊崇功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剪灭齐楚——最终兼并六国——俘虏他们的国王——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罪一。国土不算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罪二。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君臣的亲密。这是罪三。建立社稷、修建宗庙——以显示君主的贤明。这是罪四。更改尺度衡器上的刻度、统一斗斛度量文字——颁布天下——以树立秦朝的声名。这是罪五。修筑驰道、兴建游观楼台——以显示主上得意。这是罪六。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实现主上赢得民心的意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这是罪七。像我这样的臣子——罪行足以处死本来就很久了。皇上幸而用尽了我的能力——才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呈上——赵高让狱吏丢弃不奏,说:「囚犯哪有资格上书!」

赵高派他的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复审李斯。李斯改口以实情回答——就让人再拷打。后来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口供——李斯以为和之前一样——终究不敢再改口——屈从了供词。判决呈上——二世高兴地说:「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卖了。」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郡守的人回来——项梁已经击杀李由。使者回来——正赶上丞相已交狱吏——赵高把谋反之辞全都编造上去。

二世二年七月——对李斯处以五刑——判决腰斩于咸阳街市。李斯出狱时——与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追野兔——还能办得到吗!」于是父子相对而哭——夷灭三族。

李斯死后——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大事小事都由赵高决断。赵高自知权势之重——就献上一头鹿——说是马。二世问左右:「这是鹿吧?」左右都说「是马」。二世吃惊——以为自己糊涂——就召来太卜占卦——太卜说:「陛下祭祀天地、宗庙鬼神——斋戒不虔诚——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可以依照盛德之君的样子认真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天天外出打猎——有行人误入上林苑——二世亲手射杀了他。赵高教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说不知是谁杀了人、把尸体移进了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的禁忌——鬼神不享用祭品——上天将降灾殃——应当远避宫室以禳灾。」二世就出宫住到望夷宫。

在望夷宫住了三天——赵高假传诏令调来卫士——让他们都穿着白衣、持兵器面向宫内——进宫告诉二世说:「山东群盗的大军到了!」二世登上高台看见——非常恐惧——赵高趁机逼他自杀。赵高取出玉玺佩在自己身上——左右百官没有跟从的;上殿——殿宇三次像要塌下来。赵高自知上天不容、群臣不容——就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

子婴即位后——忧虑赵高——就称病不理朝政——与宦官韩谈和他的儿子谋划杀赵高。赵高前来问安——声称探病——被召入宫——韩谈刺杀了他——夷灭赵高三族。

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攻入——到达咸阳——群臣百官全都背叛——不再抵抗。子婴与妻子儿女用丝带系住自己的脖颈——到轵道旁投降。沛公把他们交给狱吏。项王到达后杀了子婴。天下就这样灭亡了。

9.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yán)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xìn),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xié)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译文】 太史公说:李斯以一个里巷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入秦事奉秦国——抓住机会隙缝——辅佐始皇——终于成就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是极受尊崇重用了。李斯通晓六艺的宗旨——却不致力修明政治来弥补君主的缺失;手握重爵厚禄——曲意逢迎、苟且迎合——厉行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嫡立庶。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不是太晚了吗?世人都认为李斯是因为极忠而被处五刑死的——考察他的根本——才知与世俗的说法不同。不然的话——李斯的功劳本该与周公、召公并列了。

三、校勘记(编者)

  1. 「税驾」:税通「脱」——解驾、停车,谓归宿。读 shuì。
  2. 「督责之书」与《战国策》:督责之书大段见《秦策》与《韩非子》思想的转述——申不害言术、韩非言法的杂糅,是李斯(法家信徒)对二世心理的精确投喂。
  3. 「茅焦说秦王」:茅焦迎太后事与[[006-秦始皇本纪]]互见;茅焦谏辞本传略。
  4. 「苛政/督责」思想谱系:李斯《行督责书》是法家「术治」的终极形态文本——「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五句,是两千年极权统治术最早的完整自白。
  5. 「牵黄犬出上蔡东门」:与[[066-伍子胥列传]]「抉眼东门」对照——两位死于城门意象的秦楚名臣:一个要求死后看着敌国入城,一个临刑想念出东门遛狗。
  6. 「指鹿为马」:本传为最早文本([[006-秦始皇本纪]]亦有而简略)。
  7. 「秦王犹诈」辨: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召始皇弟授之玺」——「弟」字《史记会注考证》疑为「子」之讹(子婴为始皇弟之子说、始皇弟说并存)。
  8. 「降轵道旁」:子婴降处轵道——与[[006-秦始皇本纪]]、[[007-项羽本纪]]三见。

四、注释

  1. 厕鼠仓鼠之叹:李斯的方法论宣言——「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才能是常量,「位置」是变量——人生的目标就是把自己放进粮仓。这个哲学的正面(上进心)与背面(为位置可以不择手段)在本传首尾完全兑现:他从厕所爬进了粮仓,最终死在粮仓的刑场上。
  2. 《谏逐客书》的论证结构:史(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君皆用客成霸——历史归纳)→ 物(色乐珠玉皆非秦产——以彼之矛)→ 人(「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的双重标准)→ 理(「太山不让土壤」的帝王气象)→ 害(「藉寇兵而赍盗粮」)——五层递进,是策论的教科书。它救的不只是李斯:逐客令若不废,秦国统一的人才引擎(尉缭、茅焦、王翦楚人背景……)就全部熄火。
  3. 「物禁大盛」的预感:荀卿的教诲在李斯鼎盛时被他自己想起(「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他全程都知道风险(沙丘之谋前「仰天而叹,垂泪太息」),却每次都选择继续——因为他人生的全部方法论(位置决定一切)不允许退出。知与行的分裂,是李斯悲剧的内核。
  4. 沙丘之谋的五问五答:赵高说服李斯的「五比」(能、功、谋远、无怨、长子之信)全部是「不如蒙恬」——再接「长子即位必用蒙恬为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把李斯的恐惧从「道义」层面拖到「利益」层面。李斯的七次抵抗(「安得亡国之言」「君其反位」「将令斯得罪」「三者逆天」等)被赵高逐一化解——最终一句「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投降。这是中国史料里最完整的心理攻坚记录。
  5. 《督责之书》的历史评价:这是李斯最被唾骂的文字——为了自保(章邯追责三川失守),他把韩非法术推到极点(「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但值得注意的是它同时是「谄媚」与「真话」的混合体:李斯确实信奉法家——他只是把法家的手段从治国工具变成了取悦昏君的献媚。思想的堕落往往不是转向,而是降格。
  6. 「税驾」与「黄犬」的首尾闭环:全传以「未知所税驾」(不知哪里是归宿)起、以「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终——两个意象都是「退出」:一念之差两次出现(沙丘时不能死、腰斩时不能归)。李斯两次想起上蔡(劝荀卿辞行时说「诟莫大于卑贱」、临刑时想牵狗逐兔)——他一生的起点与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
  7. 赵高的反杀闭环:沙丘之谋的三人组——胡亥(借赵高杀兄弟大臣)、李斯(借赵高保相位)、赵高(借二人上位)——最终胡亥被赵高逼死、李斯被赵高腰斩、赵高被子婴刺杀。三人组是「合谋政治」的标准样本:合谋者之间没有信任只有互相把柄,崩盘时互相残杀的速度比对外时快得多。
  8. 「指鹿为马」的信息测试:赵高献鹿称马——测的不是群臣的眼力,是群臣的立场:说「马」的是可用的,沉默的是观望的,说「鹿」的是要清洗的。与[[081-廉颇蔺相如列传]]反间郭开、[[073-白起王翦列传]]反间换将同构——秦帝国的信息系统在二世时代彻底失灵,指鹿为马是它的心电图。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太史公曰的句式是全传的点睛:「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世人都说李斯因忠而死(冤枉),我考察根本发现不是——他是死于「阿顺苟合」;但如果不犯那些错,他的功劳本可与周公召公并列。

这组评语的分量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剥夺李斯「忠臣殉国」的身后名(纠正世俗议论),又肯定他「帝业首功」的历史地位(不因人废功)。周召之列的假设句是太史公史评里最重的惋惜——周公辅成王、召公与周公分陕而治,都是摄政不篡位的典范;李斯辅始皇而成帝业,位置相当,只差在每一次关键选择上都选了「爵禄」而非「道义」。

5.2 史事纵深:一个法家信徒的自我背叛史

李斯的一生可以按「他背叛了什么」来分期:第一背叛(出楚入秦)——背叛故国,理由是「楚王不足事」;第二背叛(焚书)——背叛他自己师从的荀卿(儒家),理由是「私学相与非法教之制」;第三背叛(沙丘)——背叛先王之托,理由是「不能死,安托命」;第四背叛(督责书)——背叛他曾经的谏臣立场,理由是「重爵禄不知所出」。每一步背叛都有现实理由,每一步也都更接近终点。

最具讽刺性的是:李斯一生信奉「位置决定一切」(仓鼠论),而最终把他送上刑场的正是位置——「居三公之位」让章邯的追责落到他头上、让赵高必须除掉他。如果他从甘做小吏就不会有这一切;但他若甘做小吏,也就不是李斯了。仓鼠哲学的完整闭环:位置给了他一切,位置也收回了一切。

5.3 今读:位置、平台与退出机制

其一,仓鼠论的当代镜像——「平台幻觉」:李斯误把「位置带来的权力」当作「自己的能力」。他确有能力(谏逐客、并天下),但他后半生的每一次危机(沙丘、督责、狱中)都证明:离开帝国的平台和他的位置,他的所有筹码瞬间归零。今天讲「离开平台你什么都不是」的职场警句,李斯是两千年的原版。

其二,沙丘之谋是「关键决策错误」的完整心理档案:赵高的说服技术(五连问+恐惧锚定+转祸为福)对任何决策者都是检验——李斯的每一次反驳都成立(「三者逆天」),但他的每一次反驳都被赵高的「利益重述」化解。这说明:当决策者的底层动机是恐惧与贪欲时,再正确的道理都只是噪音。防线不在道理,在欲望管理。

其三,「黄犬之叹」与退出机制:李斯临刑想到的不是平反、不是辩解,而是最朴素的市井生活(牵黄犬出东门逐狡兔)——人生最终极的奢侈,是他做小吏时每天都拥有的东西。这提醒每个在「仓中」的人:仕途的每一步都在用「退出的自由」交换「位置的高度」——当两者只能选一时,李斯的答案是位置的极限,而结局早已写在他的方法论里。

六、拓展

名句 -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 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 - 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 藉寇兵而赍盗粮。 - 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此句出[[081]],李斯谏赵王语互见)。 -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 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此句出[[079]],李斯论同属发愤谱系)

关联篇目 - [[006-秦始皇本纪]]——焚书、沙丘、二世之政的正传 - [[085-吕不韦列传]]——李斯入秦的起点(吕不韦舍人);秦相谱系的前任 - [[078-春申君列传]]/[[085]]——「进献美人」与「沙丘密谋」的权力结构对照 - [[068-商君列传]]——法家前驱与「刻暴少恩亡其躯」的同构命运 - [[079-范雎蔡泽列传]]——秦相谱系的另一端:功成身退的蔡泽 - [[040-楚世家]]——张仪六里之诈时屈原与李斯的历史错位

延伸阅读 - 《谏逐客书》(本文选自本传,后世收入《古文观止》) - 《新书》(贾谊)——「过秦论」对李斯时代的总清算 - 《资治通鉴》卷七——沙丘之变与二世之政的编年整理 - 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李斯时代的法律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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